第五章 纔不是什麼休慼與共
《腦漿炸裂Girl》 · 吉田惠里香 · 4159 字
第一次知道羽奈,是在入學典禮那時。
只是爲了拯救哥哥這理由而就讀的學校——聖阿蒂蜜絲女學院。
是會舉行「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反正依然會是個沒有任何拯救哥哥的線索,於是帶着失落離開的學校。是個即使學生們發生超乎想像的不幸,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大家會繼續像是沒事發生的學校。
不管是歷史悠久抑或廣受歡迎,因爲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對於聖阿蒂蜜絲女學院我沒有任何特殊的情感。
早點讓哥哥選出優秀的「準黃金蛋」,早點接受面試早點結束,只是那樣子而已。
那時候的我已經放棄拯救哥哥了。
不,放棄的還不止於此。
我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依戀,已經完全自暴自棄了。
持續參加「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讓我徹底心力交瘁。
明明知道會把同學們牽扯進可怕的陰謀中,卻別開視線,將她們當作踏腳石一路獲勝。
幾乎被自己犯下的罪過之重和罪惡感壓垮,甚至希望自己這種人能夠消失。希望乾脆腦子被射穿落得輕鬆。畢竟要是失去自我,也就犯不着像這樣度過因爲苦惱、後悔而無法入睡的夜晚。
市位羽奈出現在腦中充斥那些事情的我面前。
「咦?我的表情很奇怪耶!」
羽奈在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正門,正在對媽媽抱怨。
「再重拍一次啦~!」
她正在寫着「聖阿蒂蜜絲女學院入學典禮」的招牌前鬧彆扭。似乎是覺得媽媽拍的照片不好看。
「不管再怎麼拍,素材不好結果還是一樣。」
她的媽媽那樣說完之後收起了數位相機。
「過分,那是該對女兒說的話嗎!」

儘管嘴上抱怨,但她還是摸着制服外套的下襬咧嘴傻笑。看來是對於能就讀這間女學院高興得不得了,處於十分興奮的狀態。
「……你真的會放羽奈一馬吧?」
在「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一路獲勝時,想拯救哥哥的念頭跟她的心意始終懸在天秤的兩端。
我用力揪住他親暱地放在我肩膀上的右手。
「……太好了。」
「你不管是臉蛋或聲音都很像母親。不過眼睛的顏色像我呢……還有爲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地方也是。」
我這條命是她救的。只要能夠拯救羽奈,無論有多痛苦我都能夠忍耐。即使要我失去性命,我也有自信能笑着死去。
雄三洋溢着跟哥哥神似的笑容與我一起進到羽奈的病房裏,門緩緩地關上。室內排放着顯示羽奈生命徵象的儀器。她的身上延伸出好幾條軟管和點滴管。
明明名字相同,爲什麼擁有的東西會差這麼多?
儘管感到刺痛,但那一瞬間就結束了。我的身體如此輕易便化身成炸彈。
他把浸過酒精的紗布壓在我的脖子上。
「警戒心還真是重呢,話先說在前頭,是多虧有我她才能得救的喔。」
「這種小型炸彈雖然還在實驗階段,但是性能本身很完美。只有一塊微晶片的大小,不過威力卻十分驚人。不僅能把你的頭炸飛,還有足以殺傷周遭兩三個人的威力。只要能夠降低成本,早晚能夠拿來實際運用吧。」
據醫生說,要是再晚一點處理的話,就會有性命危險。聽到那些話就覺得「我的抉擇沒錯」因而安心了下來。
「那麼,我就救市位羽奈吧。」
就這種意義上而言,我真正的家人只有哥哥而已。
即使望着動手術的情景,我也不覺得很獵奇或是噁心之類的。
她救了打算就那樣讓哥哥殺掉的我。不顧自己的危險。
「不要緊,很快就結束了。」
「來完成約定吧。」
我還是第一次靠這麼近看父親的臉。他眼角的皺紋比想像得要多,果然長得跟哥哥很像。
幾乎沒見過的祖父跟父親。
子彈擦過的左臂總算是止住了血,然而傷口還在一下一下地鼓動着,無論何時噴出血來都不奇怪。每當制服掠過之際,就會感到幾乎要讓人失去意識的劇痛,又熱又疼到嚇人的地步。雖然明白早點處理會比較好,不過我自己的傷根本就無關緊要。
知道我背叛以後羽奈依然原諒了我。
我追着躺在推牀上的羽奈後頭離開了手術室,而擋下我的人是父親。
「我的命全掌握在你手裏對吧。」
在場參與她的手術,監視她的身上有沒有發生奇怪的事情。那是留給我的重大使命。
我專注傾聽着在手術室中作響的羽奈的生命徵象有沒有發生異常,還有醫生們的言行有沒有可疑的地方。
「那麼就開始吧。」
「能讓你放心真是太好了。」
「花這樣子很好看。」
咦,問我爲什麼對她的事記得那麼清楚?
說不定是因爲至今目睹過十分血腥的狀況,所以只是感覺麻痺了也不一定。
會用「據說」是因爲我幾乎沒見過祖父。
「可以從遠距離操縱引爆裝置,只要我一按下按鈕……你應該知道後果會如何吧。」
父親的話中帶着一絲自豪。
身體做好消毒,我跟周遭的醫生同樣穿上手術服。回絕醫生提出想替我處理傷口的提議,我走進了手術室中。
地點則指定在羽奈的病房裏。難保在我沒看到的空檔裏,他們不會對她下手。
除了凝視以外還有很多第一次經歷的事。兩人獨處這麼長的時間也好,像這樣說話也好,都是我打從出生以來不曾有過的事。
他曾經每天早上嘴上會那樣說着並替我綁好雙馬尾。因爲哥哥說喜歡,所以我現在依然綁着雙馬尾的髮型。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沒有任何人蔘加我的入學典禮。
就在我死命祈禱她能得救的期間,手術順利結束,要將她送進病房。
所以當父親對我說「給你選項吧」的時候,我立刻選了拯救她的那條路。
蒸發的酒精奪走我脖子上的溫度。他把拿出的器具尖端抵在我變得冷冰冰的脖子上。
我跟父親一起把她送到醫院去,馬上就進行了手術。
之後儘管有過羽奈掉了便當那樣些許的交集,但果然命運的瞬間還是在牢籠中,她向我遞出手機的那時候。
「是啊,你哥他果然是個天才呢。」
沒有皺摺的嶄新制服,薔薇色的領帶,應該是剛修剪過的頭髮,似乎帶着一絲自豪注視着那一切的父母,最重要的是她那帶着些許羞怯靦腆的笑容——一切都烙印在我的記憶之中。
他在植入炸彈的脖子上貼上紗布,完成注射後的止血。接着從背後貼近我的臉看。
縱然羽奈每次都稱讚我是「從頭到尾都完美無瑕」、是「學院的楷模」,可是就我的角度看來,她似乎擁有許許多多我所沒有的東西。
後來我知道自己跟羽奈同班,名字還同讀音的時候,便打從心底有個想法。
住在一起但毫不關心我的母親。
雄三從西裝口袋中拿出宛如小型針筒的器具。
哥哥總是很溫柔,每天都跟我玩自己想出來的遊戲。在睡覺之前會唸書給我聽。
因此我從那時候、那一瞬間起就想拯救她。
「你還真是冷靜呢。」
「這也是哥哥他做的?」
在結束說明的同時,他將器具的尖端刺進我的脖子,把炸彈埋了進去。
因爲她的周遭徹頭徹尾都充滿着希望與期待,真的是會令人不禁露出微笑。
父親當然不可能來(他就算來了我也很困擾),母親基本上毫不關心我。母親從以前開始就對祖父言聽計從。據聞跟父親之間的婚姻也是依祖父之命定下的。而祖父據說是稻澤集團的首領。
「嗯,她也失去了記憶呢。她這下子就成了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高中生啦。」
隨處可見的女高中生。
稱我爲死黨跟我一起戰鬥。對我來說羽奈是比起任何人、任何東西都更重要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點點頭踏出步伐,我必須完成與他的約定。
他是趁羽奈進行手術時更衣了吧。他穿着跟剛剛不同的深灰色西裝。也許是有包繃帶的關係,他長褲有單腳比較腫一點,但乍看之下分辨不出有受傷,沒有拿柺杖也沒有人攙扶,他慢慢向我走近。
這句話讓我的身體一下子從緊張中放鬆下來,自然而然地鬆了一口氣。
出生以來第一次握住的父親的手,冰涼寒冷瘦骨嶙峋。父親沒有甩開我的手,而是盯着我的臉龐直看。
當然儘管暫時放下心來,我也不可能會真的相信他的話。
對他無害的羽奈,我不認爲他會特地對她出手。所以我判斷總之能夠放心吧。
而且假如他要解決掉我們,老早之前就會下手了吧。至今爲止要殺我們的機會多的是。我整理腦中繁雜的事物,暫且接受了他所說的話。
「借這個機會,若你也能變得乖巧,我會很高興呢。」
「嗯,當然了……只要羽奈平安無事,我什麼事都不打算做。」
我放開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握住的爸爸的手,用裙子擦了擦我的手。
「真是老實呢。」
他似乎不介意我的舉止,向我提問。
「那是理所當然的……對現在的我而言,她就是一切。」
雄三像在表示無聊透頂那樣嗤之以鼻。
「這就是你們經常說的那個休慼與共嗎?」
他只留下那句話,隨後走出了病房。
「……不是的。」
跟羽奈一起留在病房裏的我,望着正在沉睡的羽奈自言自語。
「纔不是什麼休慼與共……」
望着羽奈一臉天真無邪呼呼大睡的臉龐,我再次流出了一直忍耐至今的淚水。我是打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這種愛哭鬼呢?我擦乾眼淚對羽奈微微一笑。
「羽奈是我的寶物……我不會讓你跟我這種人有同樣的命運。」
我絕對不希望羽奈過着像我這樣與關愛、溫柔無緣的人生。我不想再把她牽扯進來了。我希望她就這樣忘記一切變得幸福。
萬一今後父親打算對她做什麼,我會全心全意去阻止那種事。也許父親以爲植入炸彈能夠控制我,不過那可是大錯特錯。
我一點都不怕什麼炸彈。
儘管想擁抱羽奈,但我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會按下炸彈的開關。而且她現在也不希望我接近吧。味田同學悄悄把手伸向羽奈,但她甩開味田同學繼續哭泣。
從我口中聽到來龍去脈的羽奈像是失去了力氣,當場跪了下來雙手掩面低聲哭泣。
「……請原諒我依賴着你的溫柔。」
「這種事情太過分了。」
我拉起羽奈的手,將那放在自己的臉頰上,她的手跟雄三不同,既溫暖又相當柔軟。
「……哪有這種事啊。」
剛剛那並不是對羽奈,而是對說不定或許存在於某個地方的神所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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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羽奈能夠對我笑,我可以什麼都不要。所以拜託……拜託了。」
結果我沒能保護羽奈,像這樣來到了雄三的面前。
直到我頭腦裏的炸彈爆炸的那一刻爲止,我都會一直保護她。而且我一定會奪回羽奈在那場入學典禮中露出的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給他看。
我試着說出在大雨滂沱之際,抱着瀕死的羽奈曾經想過的事。
……我分明都那麼誠心祈禱了。
「所有的痛苦都讓我來承擔吧。羽奈沒有任何錯。因爲我過的是受到這樣的對待也無可奈何、自作自受的人生。」
神是不願原諒曾經犯下過錯的我嗎?祂在生氣,叫我不要只圖方便時纔來求祂?所以才讓我重要的羽奈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還是祂想說這一切全都是我自作自受?
神終究不是站在我這一邊。
……我輸給了父親稻澤雄三。
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