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橘紅S的誓言
《腦漿炸裂Girl》 · 吉田惠里香 · 1.2萬 字
「咦,告別?這話什麼意思?」
我完全搞不懂小花她說了什麼。
「欸,我說小花啊。」
我嘿嘿傻笑着再次望向小花。
就像是我在教室裏跟同學邊喫午餐邊聊電視內容那種時候的諂媚的笑。我的嘴角無意識地揚起奇怪的角度。我明白這種事不該用這種似笑非笑的態度向她提問。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停止開玩笑的態度。
因爲,小花她用似是擅自做出重大決定之後莫名達觀的表情對着我微笑。
由於她緘默不語,導致車子行駛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聲,感覺很吵。
周遭沒什麼車經過,路上空空蕩蕩。路線蜿蜒曲折,車子喀啦喀啦地搖晃震動。說不定會搖搖晃晃是因爲田篠在漸漸加快速度的關係。
即使等了又等也沒有任何回答,於是我望向窗外。
太陽要開始下山了吧,天空的一隅顯現出淺淺的橘紅色。秋風吹拂過天空的浮雲,不曉得它究竟要急急地奔向何方。車內籠罩在暖氣的熱氣當中,悶到甚至會讓人覺得熱。把視線移回車內,只見小令彷彿在等候我的新命令,一直凝望着我的臉孔。
現在的狀況一切都讓我感到莫名其妙。
明明一頭霧水,但我唯獨隱隱約約知道剛剛聽到的事對我而言一點都不好笑。雖然說最近我的人生幾乎沒什麼愉快的事,但即使如此,也很少會有如此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欸,小花你倒是說句話啊。」
四周突然變得昏暗,車子駛進了隧道當中。
車子在長長的隧道中前進,一片昏暗看不見出口。這一切宛如在更加鞏固這最糟糕的狀況,總覺得讓人感到生氣。
又沒有人要求這種戲劇效果,頭頂上的燈光酷似夕陽的色彩,那光輝朦朦朧朧地照在小花身上。小花的雙頰上有長長睫毛的影子。或許是做好準備要開口了,她輕啓形狀漂亮的朱脣說道:
「就是如同我所說的意思喔。」
「那樣講我完全搞不懂啊。」
小花的說明不足症,似乎到現在也還沒治好。
「說明到我能理解爲止啊!」
小花輕輕點頭。
風這句話讓我握緊了智慧型手機。跟她一起戰鬥的那些日子,在我的腦海當中就只有「我要幫助小花」這件事而已。只要小花能夠恢復原狀,其他的我什麼都不需要。我從前明明是那樣想的。雖說是失去記憶,但習慣這種事真的很恐怖。對於幾乎要忘記當時心情的自己,我覺得很厭煩。
在男人們抓到我以前,我總覺得有在休息站的新聞裏聽到。因爲那時候還沒恢復記憶,所以也只是「哦~」地當成耳邊風。
我戰戰兢兢地出聲。
新加坡?跟風一起?如此莫名的發展堪稱是前所未見。
「你知道爸爸辭職不當議員的新聞嗎?」
我開口如此詢問,結果——
就像在表達我說的話莫名其妙,風用有點像在瞧不起人的口氣說:
那兩個人……協助?
「才一辭職他就盯上羽奈……可以肯定他有某種企圖。」
在我更加提高音量以後,她只是默默地把智慧型手機朝向我。
我們似乎正在接近目的地。
『前陣子花小姐忽然打電話給人家。人家聽到事情以後雖然嚇了一大跳,卻也覺得是意料之中……你們兩人仍在繼續戰鬥呢。』
『所以說人家跟小伊會保護你。』
小花的措辭頗爲強硬,因而陷入劍拔弩張的氣氛。
「不,我根本不是擔心那種事!」
好像接近出口了。
「儘管不知道他有何企圖,可是你鐵定就是重要的關鍵。我會負起責任讓味田同學回家,你放心吧。」
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說一句「噢,這樣啊」就退讓,我死命讓腦子全速運轉,思考着如何反駁她。
腦子裏的疑問陸陸續續從我的口中冒出來。
『什麼爲什麼,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咦?」
「既然要逃,那就逃得越遠越好對吧?」
田篠自說自話,打開了駕駛座的窗戶。
風溫柔地對尚在發抖的我說道。「咦,呃……」由於這種情形下根本沒什麼值得慶幸的事,於是我語塞了。
「不行,沒有時間了。」
「……拜託了,這次我一定要保護你。」
「啊,對不起。」
聽聞此言我不禁看向小花的臉龐。
循着她的視線往前看,隧道前方正透出光芒。
「說要我逃,難道現在是要去那個港口?」
『花嗎?是人家啦。』
『人家也跟小伊商量過後決定了,我們打算做自己做得到的所有事來保護你……花小姐他們說準備好船票了。』
「我想盡可能讓羽奈你逃離那傢伙越遠越好。」
「不不不,爲什麼把風她們也給牽連進來?呃,話說爲什麼擅自決定這麼重要的事?根本莫名其妙啊!」
「等一下,我們再好好談一談。」
「什麼保護我——」
「你知道穀倉伊月跟八井田風吧。」
「小花!」
隧道的另一頭有一片鮮豔的紅色。是展現在眼前的大海反射夕陽的緣故。
車子有如貼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在海岸上奔馳。前方停泊着一大堆的船。
小花在我整理腦中想法之際自顧自繼續推進話題。
那大概是在與我重逢前受的傷。在休息站向我搭話以前,我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恐怕是爲了保護我而跟雄三的手下打過架了吧。
「是八井田風同學……你要怎麼辦?」
直到剛纔爲止還是橘紅色的天空轉眼之間顏色染得更加濃豔,像在燃燒一般。我又想到這是要沉入地平線的太陽在迎接我們。就說不需要這種炒熱離別氣氛的戲劇效果了。
「我們轉換一下氣氛吧,就雙重意義上來說。」
那些看不見的問號,感覺要壓得我肩膀痠痛了。小花不理會不知所措的我繼續說下去:
「我的意思是陸路、空路都有我祖父撐腰,海路是最不會露出馬腳的地方。從海上出去的話,畢竟不會立刻就追上……」
「咦?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耶。」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拿起了智慧型手機。
「她們兩人會協助我們。」
「……我當然知道。」
除了風的聲音以外還能聽見汽笛的聲響。我甚至忘記要接口,只顧着側耳傾聽風說的話。
過了好一段時間我才低聲道出一句:「謝謝。」隔着擴音器響起風的笑聲。
『花,真是太好了呢。』
縱然我大呼小叫,小花她還是面不改色。
「哇!」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聽到她這番話我怎麼可能會不高興。
總覺得我的頭上冒出好幾十個問號。
『人家知道你想說什麼。是覺得我們又做得了什麼對吧?嗯,老實說可能完全幫不上什麼忙就結束了也不一定,可能很快就沒轍了也不一定。但我們希望這麼做。』
剎那之間忘記了風還在的我,再次側耳傾聽智慧型手機。
「嗯,是啊。因爲搭船旅行要花不少錢。」
「說是有話要跟羽奈你講。」
田篠爲不知所措的我提供解答。
「即使無法接受也接受吧。」
只是我沒注意到而已,她其實一直都在保護我。一思及此,我的胸口再次感到苦悶。
「你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清脆開朗的話聲響起。現在聽見的肯定是八井田風的聲音沒錯。我頓時湧現出懷念的感覺,帶着顫抖的聲音說出一句:「好久不見。」
回想起失去自我那時候的她,我覺得有些害怕。小花重新夾好瀏海的髮夾看向我。
「小花你連風的船票也安排好了?」
我都不知道該從何問起纔好,田篠則是洋洋得意地把某個東西遞給了只能發出「啊」、「呃」、「嗯」這些呻吟聲的我。那是深藍色的小小手冊,上頭印有燙金的菊花印。
我看着螢幕上撥通的LINE電話。
「穀倉伊月現在住在新加坡。你跟八井田風一起去她那邊吧。」
「那我倒是知道,但跟告別有什麼關係?」
像那麼大筆的錢是從哪裏拿到的啦,是說稻澤集團的觸角居然延伸得這麼廣啦,實在有太多太多地方可以吐嘈了。張口結舌的我耳邊傳來風『喂喂喂~』的聲音。
「咦,說要我逃是要我逃到國外?」
「不用擔心,已經準備好你的護照了喔……當然是僞造的。」
「咦?」
從小花口中冒出她們兩人的名字讓我心驚了一下。什麼知不知道,她們是在「黃金蛋的生存鬥爭Royal Game」中一起戰鬥的同伴。我訝異的是小花她突然說出她們兩人的名字。
就算問我怎麼辦,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小花宛如陶瓷的白皙肌膚上頭有細小的傷口。
「咦?」
小花沒有瞧一眼出口,視線投注在我身上。
可是我不懂爲什麼風要爲了我做這麼多事。我跟她明明只是共處僅僅一天的關係罷了。
小花的語氣十分平穩,帶着一絲無機感。
『因爲你拯救了重要的朋友吧……人家指的是花小姐。』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我不能接受。」
「喂,現在可以先不要玩智慧型手機嗎!」
我揮開假護照,終於張口發言。
我都這麼拼命講了,小花還是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在感到不可思議而望向她時,卻看到小花在我身旁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咦,這種自由隨性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我完全跟不上她的腳步耶!
「啊。」
坐在我身邊的小令嘀咕着抬起了頭。
「在羽奈你失去記憶的期間,我跟哥哥一直在監視。監視你跟爸爸。」
她率直的話語動搖了我的內心。我咬緊牙根以防差點就把「謝謝你」給說出口。小花珍惜我的心情痛切地傳遞到了,我的心情交織着歡喜與困惑,無法順利表達出來,只能凝望着她的雙眼。小花或許也跟我一樣吧,我們兩人的雙眼中互相映出自己的容顏,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
我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涼爽的風挾帶着海水的味道搔弄我的鼻腔,車子恰巧在那一刻穿越了隧道。
「……喂?」
「因爲這是稻澤集團唯一未持有的交通工具。」
「可、可是何必做到那種地步?」
『因爲有你的幫助纔有現在的我們啊!雖然做不到什麼了不起的事,不過我們想在能力範圍之內幫助你。』
「可是……我……」
『你要不要來這邊是你的自由。人家也能理解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逃走的心情。』
在我還沒講完話以前,風就開口了。
『就算你不來人家也會去見小伊的……爲了那個目的人家一直勤奮打工存了錢呢。』
很符合風個性的發言令我不禁笑逐顏開。車子漸漸接近港口,她人就在那裏。我的腦海中浮現摸着齊眉瀏海眺望大海的風。
『決定好以後再打過來吧。』
語畢,她不等我回答便掛了電話。我瞅着智慧型手機螢幕上所顯示風的LINE頭像,並開口詢問小花。
「你是什麼時候跟她聯絡上的?」
「……那是我現在所能做到之事的極限。」
小花強勁的眼神刺在我的身上。
「拜託你,已經沒有時間了……你就接受告別吧。」
市位羽奈,冷靜下來。暫且整理一下情況吧。就如同小花預料到的,雄三肯定企圖做什麼壞事沒錯。而且萬一需要我,他會追我追到天涯海角,這件事也是肯定的吧。所以我得儘可能逃得越遠越好。
這是一年級小學生也懂的超簡單問題。
一旦我去到日本以外的地方,就算是他也無法立刻得知我逃到哪個國家去了。儘管把風跟伊月牽連進來讓人於心不忍,不過同伴還是越多越好吧。在我讓腦袋轉呀轉地全速運轉之後,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小花你也一起逃吧。」
小花的秀眉微蹙。
「……羽奈。」
小花發出深深的嘆息。從她的反應當中可以得知她不中意我的答案。
「因爲我們休慼與共對吧?既然如此逃走的時候也該一起吧?」
『那就再見了。』
小令一聽見久保賀的名字,雙眼再次出現活力。
「吵死人了啦!」
「風,對不起。難得你都已經打算爲了我做那麼多事了。」
即使我打算提出那樣的問題,卻無法順利表達出來。
「咦?」
襲擊……小花想再做一次在五反田車站打算做的事情嗎?
『……』
「第二項任務是爲了阻止奇怪的陰謀而襲擊爸爸喔。」
儘管有些遲疑,風還是繼續說出話語。
正當我要再次向風做別離的問候時——
吵雜的噪音響起。原來是田篠突然按響汽車喇叭。
我對着智慧型手機螢幕低下頭說:
所以說田篠自己也沒自信能真的阻止雄三啊。這兩個人打算自己挺身而出保護我。
「讓你逃走這件事,不過是第一項任務罷了。」
我瞪了小花一眼,而後按下風的頭像直接打電話給她。
「哥哥,你話太多了。」
「……風。」
「嗯,再見。」
叭叭!
「……你爲什麼會知道久保賀大治?」
儘管小花想搶走我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但我把身體蜷縮成一團阻止了她。
「第二項任務?」
「我絕對不要!」
「咦?」
「對不起,不過我真的很高興你跟伊月有這份心。」
就算分離,但光憑聲音就能感覺如此靠近,讓人由衷感謝智慧型手機大人。在對話的同時我深切感受到,就算沒有持續見面也沒有交流,但我已經跟風締結了堅定的羈絆。
「算我求你,聽我的話!」
「什麼時候、是在哪裏見面的?說呀!」
「要我跟你告別的話,還不如讓雄三抓到我!」
既然沒辦法一起逃跑,雖然很遺憾但也只能這麼做了。說不定會後悔,但這就是我的最終結論。
奪回她自我的關鍵似乎真是久保賀。不過居然能緊緊抓住兩個女孩子的心,久保賀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我跟妹妹會留到第二項任務。」
即使相距遙遠,不知怎的我還是知道她現在在笑。
久保賀挺身而出救了風。她因此一直對久保賀心懷感謝吧。我痛切地瞭解這種心境。畢竟我也有相同的心情嘛。
我一複誦他所說的話,小花的臉便扭曲了起來。
『……那個啊……』
「羽奈,那樣不行!」
是看出了默不吭聲的我內心的想法嗎?田篠一邊調整眼鏡位置一邊向我搭話。
他發出嘻嘻笑的聲音,彷彿小花兇他是一件有趣到不行的事。
我也說出了告別的話語。
「我絕對不會離開小花,無論是天涯海角我都要跟小花一起去!」
「……就算你爲了我那樣做,我也一點都不高興啊!」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對不起了。」
「光是逃跑的話,爸爸絕對會找出市位同學吧。因此倘若我們襲擊爸爸,運氣好的話能夠阻止爸爸,就算運氣不好也能當成替你爭取逃得遠遠的時間呢。」
「咦,到底是怎樣啦!」
『咦,你已經得出結論了嗎?』
小花顯然在生氣,但誰管她啊!
即使我不悅地瞪向田篠,喇叭聲仍舊沒停下來。
我絕對不要什麼都不做只是受到保護。那樣子就算我得救也開心不起來。我會一輩子責備自己的。
「瀏海留長了呢。」
我這麼一講小令就安靜下來了。可是她的表情似乎很不服氣而顯得扭曲。
我會做出這個提議應該也在她預料的範圍內吧。只見小花格外冷靜從容地微笑着緩緩搖頭。
「啊,是我的朋友。」我隨即替困惑的風補充說明。
「不,我不想再把你們兩人牽連進來了……也代我向伊月問好。」
『居然說跳下去……你還是那麼激烈呢。』
『花,人家纔要說對不起呢……只能幫上你這點忙。』
『如果在你去的地方,看到古寺先生跟久保賀先生平安無事的話……可以替人家向他們說聲謝謝嗎?』
「就算硬把我帶上船,我也鐵定會跳下去喔!」
『因爲人家還沒對久保賀先生道謝。』
在夕陽染紅的碼頭前方,她就站在那裏。因爲背向夕陽的緣故,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我馬上就知道那是誰了。
「我跟妹妹也都清楚要打倒爸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呢……這是最適合用作保護市位羽奈同學你的計畫。」
只要把對話音量調到靜音,看起來應該會像是即使妹妹再怎麼對自己生氣,都還是覺得她可愛到不行的哥哥,那樣令人會心一笑的光景吧。
我們之間的對話再次中斷。該做什麼我們兩人都心知肚明,但無論如何就是說不出那句話。率先出聲的人是風。
「小令,別這樣!」
「不行……一味逃避是沒有意義的。」
他微微一笑指向窗外。
『別說了,讓人覺得怪難爲情的。』
「咦,喂,你幹嘛?」
『不,沒關係啦。剛剛跟你講話的時候,就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
直接面對無法理解的事讓我的腦子瞬間當機。今天陷入多少次讓腦袋當機的危機了啊。我的身心都已經疲憊不堪了。
『就說那種事情無所謂了。』
即使叫她的名字也沒有回應,風不發一語,因此只能聽見從擴音器中響起沙沙的海浪聲。沉默了好一會兒,正當我開始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的時候——
「不,就算說上百萬次也不夠,我真的很高興喔。」
「……你知道什麼關於大治的事嗎?」
「羽奈!」
『呃……你是?』
「這樣不是很好嗎?就算隱瞞着不說也沒用。」
代替目瞪口呆的小花做出反應,風不禁笑出聲來。
我忍不住開口吐嘈,然而田篠跟小花卻全無反應。
『嗯。』

小花頑固地繼續搖頭。
「事情就是如此……風——」
「運氣不好是指……」
『不,所以說那次的齊眉瀏海是場意外。』
「風?」
即使看不見身影,我也知道風現在正忸忸怩怩地害羞着。我完全沒料到會從她口中聽到他們兩人的名字。
田篠那好像很悠哉的態度,再次讓我感到越來越不爽。
連我的態度都那麼好笑嗎?田篠盡情笑夠以後,轉頭向着後座乾脆說道:
「爲什麼?跟我一起逃不就好了嘛!」
即使小花用銳利的眼神瞪人,田篠還是毫不動搖。
什麼沒有意義,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響一聲風就接起了電話,爲了向車裏的大家傳達她的反應,於是我開了擴音模式。因爲接下來我所說的話不光是對風,也是對大家的宣言。我掃視周遭扯開嗓門說:
『咦,因爲他以前幫過人家。』
車子的速度變慢緩緩前行。田篠不再按喇叭,並打開後座的窗戶。我身子探出窗外向她揮手。她察覺到我也朝我這邊揮手。
儘管覺得很煩,但我還是依他的催促望向車外。
雖說無法保證能相見,但總有一天會重逢吧。到時候再悠悠地談天說地吧。我懷着那樣的念頭不斷揮手。以此爲信號田篠再次踩下油門,車子轉眼間從港口駛離。太陽幾乎沉入海的另一邊,天空也從橘紅色漸轉爲深紫。在黃昏與夜晚之間,我的手不曾停下,直到我跟風看不見彼此爲止。
「哥哥,你到底在想什麼?」
對於我跟田篠的行動,小花面露無法置信的表情。
「快把車子開回去,船要出海了!」
可是田篠依然沒有放慢速度的意思。
「很可惜的,第一項任務失敗了。」
田篠打着方向盤說道:
「即使讓那麼不情願的市位同學搭上船,也稱不上是救了她。第一項任務是我們輸了喔。」
「可是沒道理讓羽奈牽連進來——」
我制止還想繼續反對的小花。
「纔不是什麼牽連進來還是不牽連進來呢!」
我探出窗外的身子回到了車內並且大喊。
「我早就置身其中了……在小花你的戰鬥之中。」
「……羽奈。」
小花似乎在拼命找足以哄騙我的話語,但她應該什麼都想不出來吧。畢竟我所說的是事實。在頭腦聰明的她想出新的反駁方法以前我竭盡全力開口說:
「因爲我也想替大家……替小花你報仇啊。我已經不會再跟你分開了。我們發誓要休慼與共呀。」
天空已經徹底褪去橘紅色,夜晚的黑暗包圍了四周。小花似是兀自覺得不滿而噘起嘴來,看起來一點也不服氣。就在我想對她說更多話的那一刻——
跟小花借來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
「噫!」
我忍不住輕聲尖叫。跟直到剛剛爲止的智慧型手機螢幕截然不同。出現在一片漆黑螢幕上的,只有白色的六個字。
「羽奈,你瘋了嗎?」
比起橫向箭頭,向下的縱向箭頭寫下的數字較小。
受到繼續開着車的田篠催促,小花不情不願地點下文字連結。
「你就連箭頭的意義都還搞不清楚吧?」
小花她似乎已經知道暗號的答案了。
「剩下一分三十秒。」田篠對着完全抓不到頭緒的我宣告時間的流逝。
事到如今應該也用不着隱藏真面目,卻還是那麼謹慎甚至用上變音……是爲了要小心再小心呢?還是他以爲我們還不知道他就是幕後黑手呢?
他掃視坐在後座的小花跟我,順了順瀏海。
我一面抓着頭髮一面拼死想擠出答案。
「不,我絕不放棄。」
田篠的那聲「開始」讓我回想起「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雖然身體在抖,但我仍舊繼續操作智慧型手機。明明只有三分鐘時間,然而我到現在對於暗號代表着什麼都還毫無頭緒。
我一開口,小花便雙眼大睜瞪着我。
「哥哥,現在沒有時間陪你玩遊戲了。」
「沒問題喔,即使少了三分鐘我也能在時間內抵達目的地。」
「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了。」
「又是謎題?」
螢幕上顯示出許多箭頭。
「古寺老師!」
向下的黑色箭頭分別是一、三、四、二、三。
「……大治。」
刻意使用團結一心、休慼與共這樣的詞語,可見得雄三果然是個壞心眼的人。兩人同心代表的是橫向與向下的箭頭是一組的。而這似乎可以用來表示某種詞語。
小令緊緊握着手,宛如在祈禱那樣凝望着我。
他們兩人的雙手雙腳都遭人綑綁在椅子上,呼吸急促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
我啓動小花智慧型手機裏的手寫筆記功能,依箭頭方向把數字照橫向和向下排列。實際上寫寫看以後,腦中便隱隱約約覺得好像是張似曾相識的表。
小花緊咬下脣握緊智慧型手機。
「我不想犧牲任何人來拯救自己,小花!」
在整張圖的下方寫有「黑與白的箭頭是兩人同心的團結一心、休慼與共」的字樣。
螢幕隨着人工語音切換,浮現出「指定地點請參閱此處」的文字連結。
「……什麼?」
那是古寺老師跟久保賀。
「……那麼不如這麼辦吧?」

箭頭的意義是什麼意思呢?表示又是怎麼回事?
螢幕亮起白光,上頭顯示出兩個人物。
不可以心急。在某個地方必定藏着與答案有所聯繫的提示。
「可是不能對他們兩人見死不救!」
「羽奈,你放棄吧。」
田篠不帶感情地宣告經過的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在我焦急的時候,一眨眼三分之一的時間就要過了。也許是看我陷入危機的樣子很有趣,他一直嘻嘻嘻地笑不停。
「橫向箭頭最大數字是九,最小數字是一。縱向箭頭最大數字是四,最小數字是一。」
「接受雄三的提案,可是好比鴨子揹着蔥note,還把鍋子跟湯匙都夾在腋下準備好送上門那樣啊。」
橫向的白色箭頭分別是一、九、四、七、三。
「求求你。」小令也低下了頭。
「……拜託了,請你加油。」
覺得厭煩的我抓了抓頭。
「喂,要是你應該立刻就能解開了吧?」
滴答滴答……田篠手錶秒針的聲音理應不可能傳到我這裏,我卻有種好像聽得見的錯覺。爲了甩開像在主張自己的存在那般響起的討厭聲音,我把雙眼投向寫下的文章而不是箭頭之上。
「可是我只能等三分鐘喔。」
『給黃金蛋的話』
橫向箭頭一跟縱向箭頭一一組。橫向箭頭九跟縱向箭頭三一組。橫向箭頭四跟縱向箭頭四一組。橫向箭頭七跟縱向箭頭二一組。橫向箭頭三跟縱向箭頭三一組。
「既然不知道那是表示什麼,那就沒救了。」
然而田篠只是微微一笑閉口不言。我催促裝模作樣的他「快一點!」以後,他就把車子停在路肩,更加裝模作樣地看起手錶啓齒道。
「咦?」
「……好啊。」
田篠看向螢幕還不到一秒鐘,便立刻回答:「是啊,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這個箭頭能夠表示文字,還有這張表的外形。
我的腦袋浮現出小學教室的模樣。
我緊緊揪住小花拼命對她說:
『沒有在一小時內過來的話,可就沒辦法保障他們的人身安全了……要不要接受我的提案是你們的自由。』

是因爲拼命想保護的對象說了不想獲救而感到憤怒嗎?還是在猶豫該不該讓步放棄讓我逃走的事呢?小花緘默不語,我無法得知她在想什麼。
「經過四十五秒。」
小花說着並碰觸了螢幕上的文字。跟着螢幕上的文字隨即消失,播放出熟悉的聲音。
是由這五組構築而成的東西。恐怕這些符號所指出的目的地,是可以寫成五個字的地方吧。
小花感到很厭煩似的深深嘆了口氣。
「黑與白的箭頭是兩人同心的團結一心、休慼與共」。
「若是市位羽奈同學能解開這個暗號,我們就去救古寺老師跟久保賀老師吧。要是解不開,市位同學你就老老實實跟八井田風同學一起搭船……限制時間就三分鐘怎麼樣?」
『玩捉迷藏彼此都累了吧。因此我替你們想了個提案……』
「我知道這是很胡鬧的提議。可是……我想盡快拯救他們。如果這是最快的方法的話。」
「市位同學希望去救他們,跟我們一起行動。花希望市位同學逃得遠遠的。你們兩人彼此光講自己的主張,無論到什麼時候這場爭論都依然會是平行線……如何?」
儘管是最愛的哥哥,但她似乎受夠了田篠把一切都只會當成遊戲思考的那種不懂觀察氣氛的個性。
田篠的雙眼盯着手錶的秒針看,等指到十二的時候他便大喊:「那麼預備……開始。」
想必是在耍着我們玩吧。搞不懂爲什麼要特地用暗號記錄地點。是想說這樣做田篠會有興趣嗎?我對雄三這種十分瞧不起人的做法,打從心底感到火大。
白色與黑色的箭頭各有五個,上頭各自寫有數字。
『想救他們的話,希望你們能在一小時以內到指定地點來……』
「那麼指定的地點是?」
「只剩下一小時不到了,得趕快去救他們!」
『你好啊,黃金蛋同學……還有一羣沒能成爲黃金蛋的人啊。』
「……似乎開始行動了呢。」
小花依舊面無表情地閉上雙眼,像是在等待時間流逝,在冷汗溼透後背之際我對自己說——
在我身旁的小令也點頭如搗蒜。
小花仍舊閉着眼睛發出了嘆息聲。
田篠的雙眼閃爍着像是發現了新遊戲的孩子那樣的光輝。
小花沉默好一陣子以後,點點頭說:「我明白了。」勉強地接受這個提議,看起來是願意妥協了。
最後這些話說完聲音便中斷了。儘管我想立刻打開連結,然而小花卻揮開我的手搶走了智慧型手機。
「小花?」
光是那句話,我就知道這篇訊息是誰發的了。
小令的臉貼近智慧型手機螢幕,淚水沿着雙頰流下。許久不見的久保賀身影,似乎讓她感動至極。
跟我恢復記憶前在飯店聽到的人工語音一樣。
「總之先試着找找看目的地如何?」
看來這堆數字沒有一定的規則。既然是記載古寺老師他們在的地方,也就是說這些箭頭大概是記載着某個單詞吧?目前我所瞭解的就是那些而已。

剩下的時間只有一半不到了。得快點導出答案,不然我就得依照約定搭上那艘船了。小花他們會變得非得去雄三身邊不可。我絕對不想讓那種事發生……
……不過這又如何?
「……五十音表?」
假如用橫向的箭頭表示成五十音的行數,向下的箭頭表示成段數的話?
「剩下三十秒。」
田篠開始「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一路倒數。爲了不讓這麼不巧開始數數的他搗亂自己,於是我摀住耳朵,可是他低沉響亮的聲音依然傳到我的鼓膜之中。
「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我的腦中拼命想像着五十音表導出答案。
橫向箭頭一跟縱向箭頭一,所以是あ行あ段……是「あ(A)」。
「十七、十六、十五……」
橫向箭頭九跟縱向箭頭三,所以是ら行う段……是「る(Ru)」。
橫向箭頭四跟縱向箭頭四,所以是た行え段……是「て(Te)」。
「十、九、八……」
雖然幾乎快被倒數聲給搞亂,不過已經沒必要再繼續對照箭頭跟五十音了。因爲光是這三個字我就得知目的地了。

「Arutemisu(阿蒂蜜絲)……是聖阿蒂蜜絲女學院!」
雄三叫我們去的,是一切開始的地方……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田篠在中途放棄倒數,緩緩拍起手來。隔着白手套發出的悶悶鼓掌聲響遍車內。
「……這場遊戲似乎是市位同學贏了呢。」
小令面露淺笑,但我卻搖搖頭。
「不是的。」
我瞧向坐在身旁小花的容顏,她仍舊閉着雙眼。
「畢竟要不是剛纔小花給了我提示的話,我絕對沒辦法在三分鐘以內導出什麼答案的嘛。」
小花默默地睜開眼睛望着我。
或許是跟風說過話的關係吧,我一反常態地強硬起來。我想如果是她,一定會大聲斥責小花吧。
「因爲……我不想看見因爲我的關係害你痛苦的樣子。」
小令有些焦急地對田篠說。田篠沒有回應而是再次發動引擎。
「……我真沒用,明知道這種選擇對你肯定不好。」
當我再次向小花提問,她面泛淺淺笑容。我察覺到她柳眉下垂,是硬擠出笑容的。
田篠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對我們說話呢……
「你要我說多少次才明白?我們休慼與共對吧!」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小花直到剛纔爲止都還那麼反對,爲什麼會忽然給我提示呢?導出答案後漸漸冷靜下來的我,實在覺得不可思議透頂。
小花兩邊的臉頰被捏住變得口齒不清,她用由衷感到震驚的表情望向我。

「倒不是那樣……總覺得毫無緊張感了呢。」
猶如棉花糖的舒適觸感,讓我一次又一次繼續捏小花的臉頰。
「……希望第二項任務能順利進行呢。」
「小花你纔不是完全沒用……畢竟換成我也會做同樣的事嘛。想要保護小花,想讓小花逃走而吵架,結果不想讓小花傷心於是自行妥協。」
我拉開她臉上的手,朝着她柔軟的雙頰用力一捏。
「羽那?」
「啊,對不起,弄疼傷口了嗎?」
傻眼的小花跟我兩人對彼此嘻嘻笑了起來。總覺得又再次變成了休慼與共的關係。雄三絕對很難纏,不是能輕易打倒的對手。我很清楚這點。可是隻要跟小花一起的話,我覺得自己就能克服巨大的障礙。
「不,導出答案的人是你喔。」
「小花,這是爲什麼?」
「……既然妹妹都這麼說了,那就肯定是市位同學你贏了。」
小花長吁一口氣,用雙手覆蓋住小小的臉蛋。她似乎是打從心底後悔自己做出的行動。
「羽奈,別這樣玩我的臉頰。」
田篠在喃喃自語之後,用戴白手套的手轉動了方向盤。
「我們快點去學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