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人們的主張
《腦漿炸裂Girl》 · 吉田惠里香 · 3546 字
吱的一聲,五反田車站響徹刺耳的噪音。
「打擾各位了。」
男人的話聲透過麥克風發出。男人調整麥克風的位置,像要重新擺好架式那樣清了下喉嚨。
還以爲馬上就會變成雨的雪,頑強地保留形狀仍在繼續下着。就算說客套話,這也不是個適合演講的天氣。
「那麼我想再一次請教各位,我們人類異於其他生物,最爲優越的一點究竟在於何處呢?」
男人故意從競選車上環視周遭,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啓齒道:
「……那就是懂得回顧過去,從歷史中學習的這一點。」
小花的爸爸——稻澤雄三的聲音低沉而穩重,是會令人不由自主聽到着迷那樣悅耳的音質。
總覺得他說話的方式跟田篠很像。
不,應該說是田篠像稻澤雄三嗎?畢竟他們是父子,會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我腦中正在如此自說自話之際,我身旁的小花將手伸到我的肩膀上。
她爲我撣去堆在肩上的雪花。剛纔還撐着的傘早就掉在地面,落得一副悽慘模樣。
我們就這麼瞄準稻澤雄三,並未扣下扳機。

那並不是因爲我們對於要不要向他開槍感到猶豫。
是因爲他突然開始闡述自己的教育理論。我們對於實行「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的他會說什麼樣的話很感興趣。
說不定在那其中會有我們始終一直都想得知的答案吧……我們懷有這種想法。
「我們的祖先犯下許多錯誤,傷害許多人們,流下了許多鮮血。」
稻澤雄三在挑選用字時,用的是老人小孩也能理解的那種詞語,一點都不裝腔作勢地繼續說下去。
「不過祖先們每當犯下過錯時都會反省自己的『行爲』矯正錯誤。換句話說我們的進化是經由『前人們無數的失敗』所形成的事物。」
他身上發出的熱氣變成蒸氣飄散在四周。
儘管至今用這把槍射擊過許多大人們,但這次不同於以往,不是光憑一股氣勢猛開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確實瞄準下着雪的槍口前方的稻澤雄三的頭後,接着她將手指緩緩放在扳機上。
想拍知名政治家的年輕人、看熱鬧的人羣跟他的支持者,接二連三在站前集結。
明明她根本就不可能會知道答案。
所謂的恐慌指的就是這種事吧。
「這次一定要。」
也許是做出如此判斷,於是小花再次瞄準了他。
大聲叫喊回去的我手被抓住。小花用非常強勁的力量拉着我往巷弄裏狂奔。
「活用至今培養出的經驗,我要實施新的教育改革……」
我不經意地以問題回應小花的問題。
我模仿她複誦相同的話。這是爲了讓小花感受到,我跟她有相同的心情。
在聽演講的人們大聲尖叫四處離散。在不知該往哪兒逃的人們面前,阻擋去路的車輛接二連三緊急煞車撞成一團,接着響起了尖銳的警笛聲。
小花握着槍的手顯得更用力了。她由於掠過的雪花與寒風而變冷的身體,再次燃起鬥志的火焰。
有隨扈替他撐傘的稻澤雄三,從傘下大動作地探出身子,向人們講述着自己的想法。
「他們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要讓我們變成犯人。」
也就是說,有人搶先我們一步向稻澤雄三開了槍。
本應是主角的候選人完全失去存在感,融入看熱鬧的人羣當中聽演講聽得入神。
稻澤雄三拖着「遭到槍擊」的腳,消失在車輛當中。
……這次一定要,這次一定要結束一切。
「我們中計了呢。」
他所走過的路上還留有點點血漬。小花呆滯地凝視並顫抖着。
小花忍不住嗤之以鼻。
她連聲叫喊宛如立下大功。不知該逃向何處的衆人視線全都集中到我們身上,開始咒罵跟他們沒什麼不同的我們。
撐傘的隨扈口中喊着什麼,給周遭下達指令。
人們配合着稻澤雄三的話語連連點頭附和。
有好幾道腳步聲從我們後頭逼近。是剛纔的隨扈或警察爲了抓我們而追過來了。
「是誰會對小花你爸爸開槍?」
蹲在競選車前哭喊的大嬸放聲大叫。那聲音擺明是衝着我們而來。
我不知道小花是怎麼想的,但對我來說是需要做出莫大覺悟的行爲。
是仔細瞄準然後射擊他人。
她話還沒說完,又傳來一聲與目前爲止的叫聲截然不同的尖叫。
「……是啊,不可能有這種偶然。」
稻澤雄三不明瞭我的心情,依舊在繼續演講。
「在那裏!」
「他纔沒打算反省自己的行爲。他只是別開視線消滅一切,當作沒有發生過而已。」
「……不會吧。」
因爲稻澤雄三是在「小花扣下扳機之前」倒下的。
「我也長年關注許多教育問題。低落的教育水準、低落的學力、寬鬆教育、脫寬鬆教育與教育城鄉差距……可說是不勝枚舉。」
巷弄裏的腐臭味與煙硝味互相交雜。是要抓我們的大人們開了槍。
我對於空下的這些微妙時間感到很後悔。
奔跑之際濺起的水花弄髒了小花的腳邊。
看來像是從競選車上被抱着下來的稻澤雄三,讓一羣負責警備的男人們手忙腳亂。
小花像說給自己聽那般低語。
我從男人們圍成的人牆縫隙中,窺見了無法置信的光景。
「她們手上有槍,是犯人!」
在無法接受現狀的我耳邊,有某物以驚人的速度穿越而過。
砰!
「不是的!我不是犯人!」
跟方纔我在五反田車站聽見的槍聲一模一樣。
砰!砰!
再繼續聽下去也只是種損失。
「居然跟我們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狙擊同樣的人……有這麼碰巧的事嗎?小花。」
「解決一個問題後又會產生新的問題,就是那樣不斷重複。不過每次研擬解決問題的對策時,我會失敗、反省,累積了從那之中得到的經驗。」
也難怪小花會感到困惑。
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從剛纔開始心臟就持續發瘋般狂跳,胸口十分難受。
「不管說什麼都沒用的,羽奈。」
她睜着大大的雙眼思考,而後「嗯」一聲低吟道。
「……這次一定要。」
「騙子。」
縱使他口中唸着那些有的沒的,但他所說的內容完全沒進到我腦裏。
那並非會麻痺前額葉,奪去自我的槍。
是能射出鉛彈貫穿人體,粉碎骨肉,能隨時輕易取人性命,貨真價實的手槍。
在好幾次的槍聲之後,我聽見小花輕輕「嗚」地哀嚎了一聲。
仔細一看她的手已然染成通紅。
「小花,你的手!」
「不要緊,只是稍微擦傷了。」
似乎是爲了讓我放下心來,她面露淺淺笑容,鬆開我的手壓住傷口。
「只要能穿過小巷到繁華的大馬路上,也許就能逃離那些傢伙了。」
她回頭一看,如是說道,瀏海上正滴着水珠。
她和我都全身溼透了。
在逃跑的期間,雪花終究逐漸變成了雨水。
感覺就像天氣之神在嘲笑我們似的,讓我不由得感到火大。男人們一直死死追着我們不放。難道神明不站在我們這邊,而站在那些廢物大人們那邊嗎?
「死心吧!」
「放棄抵抗,快點停下來!」
我能聽見大人們的聲音混雜在反覆的雨聲中。
我搞不懂爲什麼這些傢伙要這麼拼命地追上我們。因爲我們不是犯人啊。
我們確實瞄準了稻澤雄三。
可是想要射擊他人,跟實際上射擊了完全是兩回事對不對?
而且就算我們真射中了他,本來做了壞事的人就是他吧?
將近乎數之不盡那麼多的人都牽連進來,讓大家受傷痛苦。只要是爲了自己的目的,他連自己的孩子們都能犧牲喔!
我的視野忽然間白茫茫一片。
男人們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漸漸變小。如果照這樣繼續前進,應該能逃離他們吧。
察覺有危險的我,用盡全力將小花的身體撞倒。這下子沒問題了,小花她安全了。
我們想要打倒那個壞人……真要說的話,就是正義的一方那樣的立場對吧?
「小花你快看!」
由於下大雨的緣故,我沒注意到行駛聲。
在遠方閃爍的霓虹燈與人羣,看上去就像是馬拉松的終點線。倘若能到達那邊,就能徹底脫逃。我對此很有自信。
機車以急速朝我們撞過來。
不可能完全恢復到從前那樣。
小花是在最近才奪回自我。
原本是要襲擊父親,卻立即遭到還擊,手臂也受傷了,還有這冷到不行的冰雨。
「羽奈,這邊!」
在我們周遭的所有一切,都在逐漸奪走她的體力。
稻澤雄三才是邪惡的化身。
我依小花的指引穿過大樓間隙,向左向右跑個不停。
……一下全白一下全黑還真是匆忙。
在摔到地面爲止的這段期間內,我感到四周像慢動作播放那樣變得緩慢。所幸我還來不及感到疼痛,意識就已經飄遠了。
已經躲不掉了。
「只差……一點點……了!」
「沒問題,前進吧。」
就在思考着那種蠢事的期間,我遭到黑暗圍繞……跟着意識便徹底中斷了。
「就差一點了!」
小花朝着我大叫,但我不曉得她說了什麼。然後是視野遭到剝奪。
首先是聲音遭到剝奪。
我知道說了也沒用,但我沒辦法不講。我一邊死命逃離大人們一邊繼續開口說:
感受到軀體遭受劇烈撞擊,我的身體懸浮在半空中。
雨勢變得更加激烈,吞沒了我的聲音。
然而我自信滿滿的態度,似乎惹天氣之神不高興了。
「你們抓錯對象了!」
我希望她起碼能打起精神,而指向小巷深處。
小花不斷向着更深處衝刺,但速度漸漸慢下來。
那是再自然也不過的行動。
那是機車的大燈。
「小花?」
「明明都是稻澤雄三的錯……明明是他奪走我一大堆重要的東西啊!」
我分明是跟在她後頭跑,一回神卻發現我已經追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