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溼淋淋地沉溺在腦內啡裏

我的身體從泳池入水，就這樣向池底下沉。

在上浮的氣泡包圍之下，仰望水面。

周遭十分安靜，只聽得見水起伏的聲響。一連串的氣泡反射出光芒向上浮起。

經過「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與「黃金蛋的生存鬥爭0;Royal Game1;」，我唯獨學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不管在什麼狀況下，美麗的東西仍然美麗這件事。

不論是在飯店粉碎的吊燈，或者漣女子高中屋頂上望見的月亮都是如此。還有如今展現在我眼前的這片光景。

在我一不小心看着閃亮亮的氣泡與照耀水面的陽光看到出神之時，有道人影自我身旁穿梭而過。

那是小花。

她像在水中撥開那些氣泡似的迅速遊着。

那姿態實在是優雅，比起人魚，可能說是在天空飛舞的天女會更接近。她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

這一點從進入聖阿蒂蜜絲女學院那時起，就不曾改變過。

稻澤花對我來說就是美麗的皇后。

儘管感到自己逐漸沒氣，我仍然跟在她的後頭。

我啪啪地拍動雙手露出臉來，用力地喘了口氣。至今我都沒察覺到，水面上浮着枯葉跟垃圾。看來好一段時間沒人打掃了。因爲季節不對這也是很自然的事。

唉，糟透了。

飛身入水時我喝進了很多水。胃液已然翻湧起來，但我還是拼命忍了下來。總之就算說客套話，這裏也實在稱不上乾淨，應該儘快從這個泳池上岸纔是。

雖然我的腦袋是這麼理解的，但我的身體還是卯足了勁尋求氧氣。

話說回來能自由呼吸真是太美好了。

不會喝進髒水，鼻腔深處也沒有傳來劇痛。我就像尋求食物的鯉魚那樣嘴巴一張一合一次又一次地吸進空氣，同時回想起方纔甦醒的記憶。

我的記憶與夢境，終於能夠聯繫起來了。

她對着我微笑，我也不斷點頭。因爲實在是上氣不接下氣，無法順利發出聲音來。

「小令，不徹底擦乾的話會感冒喔！」

「羽奈！」

不是的，我不是有那種意思才說出口的。我並不是在下命令啊。儘管我想如此訂正，但現在不管對她說什麼，我的話語都無法傳達給她。

兩人的騎士：回去以後要立刻洗澡吧。

不過那些之後再慢慢問她吧。

我的注意力全在跳進泳池這件事情上，徹底忘記智慧型手機的事了。

老實說我現在立即就想「請求」小令「像從前的自己那樣行動」。然而小花卻制止了我那麼做。

只見小花她面露一副拿這個人沒轍的傻眼表情，似乎卻又有點開心的樣子。難不成這是唯獨有錢人才知道的大小姐笑話還什麼的嗎？

小花操作着智慧型手機，並充滿歉意窺視着我的模樣。

「咦，什麼？」

先決條件是我們先得逃出這裏。

「莫非你的不防水嗎？」

她似乎是把我的話視爲「請求」了。

她把毛巾披在肩上，面無表情地跟在我身後。烏黑的髮絲溼得透徹，失去光輝，全身遍佈應該是跟男人們纏鬥所受的傷。失去活力、臉色不好的她，看上去顯得蒼老。

小花那麼推理。

露出臉來的人是——小令。

「……咦？」

「說不定開始解除洗腦了。」

先一步從泳池上岸的小花，對我伸出了手。

我們的背後落下一道影子。

都不曉得接下來會變成怎樣了，還在擔心智慧型手機的自己真是蠢。我把已經化爲無用之物的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裏緩緩起身。

當我思索過後，不禁悲從中來。

我就地躺下氣喘吁吁地調整呼吸，旁邊的小花則露出安心的神情，像在擰抹布那樣擰乾她的裙襬。擰出的水如瀑布一般直衝地面。她的裙子掀起，雪白的大腿裸露在外。隨處可見的新傷慘不忍睹，並且帶着一絲奇妙的性感。

向她搭話後，她便一言不發開始用力擦身體。

♪

「太好了，好像沒受傷呢。」

望着宛如人偶的她令人難過。

「又是樓梯？」糟透的心情又變得更糟。坦白說我已經覺得很厭倦了，但沒辦法發牢騷。

就在小花身上的水往下滴答滴答地滴，舉步走向建築物那時——

「快，趁還沒被敵人發現前我們快走吧。」

我繃緊的身體又變回軟綿綿狀態，鬆了一口氣。

她口中喊着，死盯着水面直看。

然而拯救了我的她，原來是對我言聽計從的「腐臭的蛋」。由於我的性格超級被動又愛隨波逐流，我不記得對她「請求」過什麼了。

像那樣調適好自己的情緒後，我抓住小花的手。儘管我竭力想爬上泳池，但吸飽水的制服重得不得了。

因爲有小令在，因此無論如何受到周遭的人嫌麻煩，我還是能努力過校園生活。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認爲。

在我手忙腳亂時，她抓住我的雙手直接把我從池畔拖上來。任人硬拉上來的那副蠢樣，要是有「最適合演大蕪菁大獎」或「最適合『嘿喲嘿喲』吆喝聲大獎」，我肯定會獲得提名吧。

小花爲了當我的肉盾，擋在被水花濺得更加溼淋淋的我之前。

我怎麼可能獨自逃走！

LINE的提醒聲響起。

我還來不及擺好姿勢，便聽到隨着尖銳的叫聲激起一陣水花。

可是無法否定我在不知不覺中下令，讓她聽話的可能性。假如那是事實，便是我硬生生將她捲進自己的「麻煩」之中。

「羽奈你快進建築物裏！」

我使勁地用毛巾擦頭，回頭望向背後。

希望她所做的舉止一如既往，起碼像個真人。

我們用從飯店走廊上借用的毛巾邊擦身子邊下樓。

☆★☆★

每當腳踩階梯之時，皮鞋裏的襪子都會發出咕啾的水聲。

我慌忙在口袋中搜索，一拿起來不禁發出一聲「啊」。不管我按了多少次泡水智慧型手機的電源鍵，它都一點反應也沒有。

違背直到救援到來前都躲藏在七一二號房的「請求」，小令飛身跳進泳池。變成「腐臭的蛋」的人會違背命令，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成功脫逃了呢。」

有人跟在我們後頭，從陽臺跳了下來。

我連按電源鍵面露苦笑。

我無數次反覆作的那個夢，是我在被機車撞了以後所發生的事嗎？記憶的碎片接二連三地拼合，還沒填滿的部分也漸漸變得更加明確。接下來只要取回夢境後續，自我倒下以後的記憶就能聯繫起一切了。

不僅搭乘無處可逃的電梯很危險，女高中生全身溼透走路的身影也超乎想像地引人注目，所以我也理解必須偷偷摸摸地移動。

還有比起我們洗澡更該擔心的事吧？

「退後！」

因爲是從泳池裏爬上來，我們不僅全身無力，而且由於制服泡水既沉重又冰冷，感覺糟透了。

小花在檢視螢幕之前低聲說道：「是兩人的騎士呢。」看見拿起智慧型手機的她，我鬆了一口氣。

像是接下來的指示，或是對脫逃有用、很棒的情報啦，還有好幾個更應該告訴我們的重要事情吧！

我的智慧型手機大人已經徹底陣亡了。

代替回答，小花將智慧型手機螢幕朝向我。

被水弄溼的雙馬尾又細又縮成一束還滴着水。全身溼透的那副模樣令我想起在夢中出現的她。小花應該會有剩餘碎片的線索。

如此神經大條的訊息令我無言以對。

「……小令你沒事吧？」

「嗯，沒關係。有保保險了。」

她沒有回答。

就在我要那樣反駁之際，隨同無數咕嘟咕嘟的氣泡，黑色物體如海藻一般從泳池中浮起。我擺好備戰姿勢，正在等待神祕人物露臉，而對方很快地便唰的一下衝破了水面。

我被突然出現的影子嚇到向背後一望，發覺有什麼東西急速墜落。

「兩人的騎士說了什麼？」

脫離「腐臭的蛋」，迴歸本來的自我。

倘若那是事實，理應是件值得開心的事，然而做出推理的小花卻藏不住爲難的樣子。

「我當然希望味田同學恢復原狀，可是萬一她想起了『他』……羽奈你打算怎麼辦？」

小花很不安。

迴歸自我，記憶復甦的那一刻，小令能否接受「悲傷的往事」……

當我們仍是單純的女高中生那時……

小令她愛上了實習老師久保賀大治，而且認定自己在跟他交往。不過實際上只是久保賀在玩弄她。

那傢伙知道大多數的女學生都會在「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中變成「腐臭的蛋」，於是來者不拒地對女學生伸出魔爪。

悲劇還不止於此。

小令奪走敵人的槍，射穿久保賀的頭以後，直接把槍口指向了我們。一想起這種事情，就浮現出令人厭惡的情景。

是古寺老師抱住小令飄浮在空中的樣子。

他挺身而出從失控的小令手中保護了我。

諷刺的是，正是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泳池讓小令變成「腐臭的蛋」。就算我方纔跟小花一同跳進泳池的事成爲她喚回自我的關鍵，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萬一小令她想起久保賀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由於我的「請求」，她的記憶停留在跟久保賀交往那時。小令的心中認爲他是被捲進事件因而下落不明的戀人。

在那起事件後，她會變成家裏蹲沉溺在悲傷中，想必也是由於「久保賀」的緣故吧。忘記曾經遭到殘酷的對待，在這幾年裏不斷思念他。屆時她肯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接着身體應該會湧現濃厚的黑色怒氣。

要是那一刻到來……我該如何是好呢？對於小花的這個問題，我還找不到答案。

「羽奈，現在先集中精神在逃出這裏這件事上吧。」

小花乾脆俐落地斬斷我憂愁的思維。她用冰冷的視線望向小令。

「畢竟三個人一起行動，超乎想像的顯眼。」

她的秀眉微蹙。

♪

小花停下腳步看向了我。

我的心中萌生出小小的希望。

「走吧，馬上就要到出口了。」

古寺老師也有可能會在一起吧。

咦……莫非她在生氣？

「欸，小花。」

小花看着兩人的騎士傳來的LINE，不禁發出了聲音。

兩人的騎士似乎是在享受我們的反應，等上好一陣子之後，他才發出了新訊息。

雖說不及久保賀，但他也可能成爲小令憎恨的人物。所以小花纔會繼續隱藏「兩人的騎士」的真實身分？

「……咦？」

「商量什麼？」

「小花？」

聽我這麼一問，小花繼續保持沉默並將智慧型手機螢幕向着我。

仍然是個老是送胡鬧訊息的傢伙。

「如果是以封口爲目的，不只是我，其他成員應該也會成爲目標吧？」

兩人的騎士：警察已經到了飯店。想必你們的同伴會受到保護吧。她們已經 ………………………安全了。

兩人的騎士對於打從心底安心的我沒什麼特別反應，直接傳來新的訊息。

在憶起久保賀跟古寺老師的期間，我似乎一直在下樓。

我向小花提出不久前開始浮現在腦中的點子。

兩人的騎士：在飯店四周半徑五百公尺內，四處都潛伏着敵人，積極地打算………………………抓市位羽奈。

兩人的騎士：那就從好消息開始。

我折的毛巾不同於小花的，邊角一點都不挺，看起來醜醜的。

「因爲……他是我們的協助者對不對？儘管告訴我們答案的方法很壞心，不過剛纔他也跟我們說了逃跑的路徑。」

「勝過一個諸葛亮。」

縱然不安，我還是努力擠出笑容繼續說下去：

兩人的騎士：敵人終於察覺到你們逃出去了。

竟然沒有借了不還而是確實歸還，真不愧是小花……

她顯露出不同以往的嚴厲臉色，讓人感到有點恐怖。小花會用這種表情對着我，是非常非常罕見的事。

他正是打倒小令的始作俑者。

所謂「兩人的騎士」會不會指的就是古寺老師跟久保賀？

「羽奈，你冷靜一點。」

對不起，小花。

「爲什麼只有我？」

「關於小令的事。像取回記憶的時機之類的。」

我不由得憶起他玩着單邊耳洞，吊起嘴角笑容的身影。

「爲什麼要找他？」

但要是說冷靜一點就能冷靜下來的話，我從一開始就不會驚慌失措了。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把小令的毛巾拿來折。

「……動作比想像中的還要快呢。」

可是如果這麼想，身體便會自然而然變得輕盈起來。

要對曾經那樣殘酷對待小令的他說「像成爲『腐臭的蛋』以前的自己那樣行動」，那種話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暫且不論那種做法的是非對錯，言歸正傳吧——

LINE的提醒聲再次響起，我頓時回過神來。

兩人的騎士：有好消息和壞消息，想聽哪一個？

話說到一個段落，她調整呼吸再次開口：

話說，要是以往我會相當欽佩，但現在恐懼的情緒完全凌駕其上。

「少裝模作樣了，快點說！」

也許是對說不下去的我感到不耐煩，小花她總算開了口。

小花跟小令兩人一直盯着吵鬧的我。

我期待小花會出聲附和，但她卻閉口不言保持緘默。

見到古寺老師我有話想直接對他說。

「讓她跟他有所接觸……還太早了。」

從剛纔開始，小花對小令的態度就有些冷淡。因爲跟過來了也無可奈何於是帶她一起走，然而坦白說並不想跟她一起行動——這似乎是小花的真心。

「太好了……」

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訊息中令我目瞪口呆，在這樣的我身旁的小花則把用過的毛巾折得整整齊齊放在樓梯的角落。我也仿效她將自己的毛巾跟小花的疊在一起。

在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泳池，還有在漣女子高中的屋頂，我想把發自內心的感謝傳達給一次次幫助我的他。仔細想想會是我們同伴的男人，也就只有這兩個人了嘛。

在我怒吼過後，隨即出現了新的訊息。

「對了，不是有句話說，三個臭皮匠……呃……」

我想說的是，變成好人的久保賀，即使站在我們這一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假如真是那樣，毫無緊張感，像是在胡鬧的那些訊息也說得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久保賀他和小花在一起的話……

「對對對，就是那個！」不理感到高興的我，她又再次開始下樓。

兩人的騎士，會是久保賀大治嗎？

「……我們跟兩人的騎士商量一下如何？」

我曾「請求」過被射穿腦子的久保賀「行動時當個好人，保護我們」。

兩人的騎士：接着是壞消息。

「我剛纔說過了吧……先集中精神從這裏逃出去吧。」

小花和我都做好準備姿勢，牢牢盯着螢幕。

「怎麼了？」

我很清楚，太過期待並不是好事。

有所接觸還太早……那是什麼意思？我雖然想反問小花但卻辦不到。她疾步向前，一副似是不容反駁的模樣。根據小花的反應來推測，她應該不願讓兩人的騎士跟小令碰面。不想讓小令見到面的對象……當我這麼想，腦中便浮現出一個男人的臉孔。

我並非希望其他人遭遇危險的狀況。但無論如何就是會這麼想。

「爲什麼只有我？喂，爲什麼！」

明知道不會有答案，我還是沒辦法不問。

「……關於那點我也不知道。」

沒有爲我不講理的態度發怒，小花只是平靜地啓齒道。

「但若要說有什麼會被盯上的理由……或許是因爲你是唯一剩下的黃金蛋吧。」

我不懂話中的含意，於是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是羽奈你告訴我的吧。八井田風跟穀倉伊月那些孩子們贏了田篠珠雲……然而田篠卻對她們舉槍相向打算『犯規勝』。」

「……是這樣沒錯。」

我靜靜地點頭，憶起了齊眉瀏海與辮子頭。

這是爲了奪回小花的自我，追着田篠跑那時候的事。

在尋找他的途中，我邂逅了風跟伊月。她們是田篠就任的漣女子高中裏頭的學生。

雖然幸好成功挽救她們兩人，不過也實在對她們相當過意不去。當時我拼命要拯救小花，因此將她們捲進了跟田篠之間的戰鬥。

「忽視規則試圖讓遊戲結束的他的腦子……被羽奈你射穿了。」

小花的表情微微扭曲。

恐怕是想像到哥哥田篠珠雲的事，而瞬間感到心痛吧。她隨即恢復正常表情說道：

「也就是說在『黃金蛋的生存鬥爭0;Royal Game1;』中獲勝的是你。羽奈你站在高速養成計畫……黃金蛋的頂點喔。」

黃金蛋的頂點？

我完全不希望站在那種頂點上。

擅自讓我站上頂點，又擅自打算要抓我什麼的……這一切的一切都太過蠻不講理，我都覺得想吐了。

邊對糟糕的情書感到厭煩的我，邊想像着在手機另一頭的「兩人的騎士」的臉並用力直瞪。

當我忍不住出言反駁時，手中的手機發出了震動。

她猶如在說「有那麼厲害嗎？」那樣，愕然歪了下頭。

已經變成一種例行模式，讓我連氣都氣不起來……不，果然還是覺得有點不爽，因爲這個人可是在徹底戲弄我呀！

圖上似乎寫着什麼文字，但因爲很細小看不清楚。小花輕觸一下，圖便擴大到整個螢幕。

儘管沒有打字，但我有種像是遭人已讀不回那樣悲傷的心情。

「已經受夠猜謎了，快告訴我們該怎麼做啊！」

就算是毫無根據的自信，她替我着想的那份心實在令人高興。而且假如我是她，應該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小花將視線從我身上移向智慧型手機，沉穩地開口。

「小花你好厲害，居然光看一次就背下文章了。」

♪

一如往常地不予回應。

小花噗哧一笑，發出了天使的喇叭聲。

「不管口頭上說些什麼，也無法令你安心呢。對不起。」

她的意見相當合理。

我們兩人不斷喃喃自語，一次又一次地複誦提示的那段文章。就在思考徹底打結時，我的雙眼留意到了小令呆呆眺望天空的身影。

小花閉上雙眼，嘴上唸唸有詞默背起先前的文章。

小花強而有力地說完以後，便輕笑出聲。

「……果然我的記憶力什麼的，一點用也沒有呢。」

「……小令。」

兩人的騎士：現在沒時間聊天了。

兩人的騎士：這是給你們的情書。

「接下來就試着關注提示吧。」

「……又是讓人搞不懂的東西。」

居然說沒多大用處……

她用指尖使勁劃過螢幕上顯示的「將戀慕之心切成三份，下心正存在着真實」的文字。儘管不及稿紙上的文章，但這邊也相當意義不明。

「關於有成就感這部分，大概只有羽奈你會有吧。」

「思念不斷在添，希望已露憔相，發誓再相見吧……將戀慕之心切成三份，下心正存在着真實。」

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不爽兩人的騎士。必須趕緊導出答案逃出這裏。

兩人的騎士沒有半點回應。

「這是故意寫好再拍照的吧？」

小花歪歪頭說：「誰知道呢。」

「那麼兩人的騎士……告訴我們如何從這裏脫逃吧。」

用稿紙是有意義的。

伴隨提醒聲一起出現的是——

「是不是剛纔那封情書的後續？」

當我如此喃喃自語後，便看見閉上雙眼的小花忽然睜大眼睛的模樣。

我忍不住發出咂嘴聲。

我開口向她搭話，小令則默默地瞧向了我。我跟她面對面平靜地這樣對她說。

「如果是後續，應該會同樣用稿紙寫下來不是嗎？」

什麼沒希望，什麼憔相，什麼發誓。不過十八個字，卻全是排列着有夠沉重的詞語。歸根究柢爲什麼只有這則訊息是用手寫的呢？而且還如此謹慎，甚至準備了稿紙……完全搞不懂兩人的騎士在想什麼。

「這篇文章肯定沒什麼深刻意義。故意以稿紙形式送過來……那應該就是最重要的一點。」

話說回來，我覺得既然搞不懂提示的含意，那究竟還能不能算是個提示呢？

「欸，『求求』你。要是參加『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前的那個小令，看到這個提示有想到些什麼就告訴我。」

那稿紙的特徵究竟是什麼呢？我將浮現在腦中的言語直接脫口而出。

「思念不斷在添，希望已露憔相，發誓再相見吧。」

像是在表達久候多時那樣響起了提醒聲。我抱持期待看向螢幕。

這樣的文章與一張圖。

小花的記憶力實在非比尋常，真希望能給我呢……我腦中這麼想着，向她借用手機打開剛纔那張圖。

「那麼提示！給點什麼提示吧！」

「沒問題，我不會讓他們抓到你……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相信我。」

「咦，騙人的吧？對討厭作文的人來說，要填滿四百字可是很辛苦耶！」

小花似乎是爲了讓我消氣，將話題轉回謎題上頭。

我越是閱讀，就越是覺得意義不明。

「稿紙是直書、有方格、字體大小容易統一、容易算出字數……還有跟報告用紙不同，只要四百字就能寫滿一張紙，因此會有種成就感。」

圖像是一張照片，上頭顯示出用稿紙手寫下的短文。

不，不行不行……我如此告訴自己。

我試着唸出聲來，但還是意義不明。

「……結果是讓謎題變得更復雜？」

「……沒有那種事喔。」

當然沒有半點回音。

根本沒給新提示，只是在提醒我們而已啊。是要強調他有仔細在聽我們的對話嗎？

居然非要用猜謎的，纔對我們伸出救援之手……根本就沒有騎士風範嘛。內心焦躁之餘我仍繼續發言。

「既然知道沒時間了，就快點告訴我們答案啊！」

她望着我手拿的智慧型手機，目不轉睛盯着稿紙上的文字看。

「也沒多厲害，並沒有多大用處。」

兩人的騎士：將戀慕之心切成三份，下心正存在着真實。

「羽奈！」小花像是想勸誡而呼喚我：

「不可以那樣子利用她。」

「不是利用她，我是在向小令『請求』！」

她用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一再搖頭。依舊溼淋淋的雙馬尾濺出水花。

「那都是歪理。」

小花所說的話是對的。

儘管是正確的言論，但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小令現在確實尚未奪回自我。

即使是我也不想對她下令。但是因爲如此，就讓她默默跟着我們什麼事都不做……那樣子纔是不把她當人看不是嗎？

「我是向味田令子這個人求助。事實是隻憑我們無法找出答案對吧。」

小花狀似不滿地緘口不言。

她的意思想必是「我雖然不認同你的行動，但既然都說到那種地步了，你就試試看吧」。雖說不甚情願但也得到小花的同意了，於是我再次向小令搭話。

「怎麼樣，你有想到什麼嗎？」

小令就像打開了開關似的，雙眼再次出現光芒。她將黑髮攏到耳後低聲道：

「……有一件事能夠篤定。」

聽到超乎想像的回答，我難掩興奮之情。

「咦，你明白什麼了嗎？」

小令的嘴角浮現微微的笑意。

「寫這篇文章的鐵定是男人呢。」

小令對着一頭霧水滿臉茫然的我得意洋洋地繼續說：

秋風咻咻不斷狂吹在急急前往天橋的我們身上。

那裏出現了兩臺機車。

「……在天橋相見吧。」

小花將稿紙儘可能擴到最大。

急速猛衝的鮮豔機車明目張膽地衝着我們來。機車充滿攻擊性的行駛聲，令人想起在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光景。

要是平常應該會感到舒服的風，毫不留情地漸漸奪走體溫。跑起來的話，身體就會變暖和吧……縱然剛剛抱有那樣的期待，然而卻根本沒出現那種徵兆。我知道自己牙關咯咯作響，渾身都在起雞皮疙瘩。

「……戀慕之心確實無法切成三份。」

下面的心，換言之真相就在下段。輕輕用手覆蓋住上段、中段，我出聲緩緩唸出那裏出現的話語。

「小令，總之朝着天橋衝刺！」

「我不是在開玩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

「剛纔的事抱歉了。」

「咦，爲了什麼？」

我總覺得自己明白了小令的戀愛觀。

由於奔跑的緣故我氣喘吁吁，說話變得斷斷續續的。

「不用爲那種事道歉啦。」

就在小花泛起微笑，正要重新面向前方之際，她的表情頓時僵住，旋即浮現出焦急神色。

小花聽到這個肯定會徹底感到傻眼。

「將稿紙切成三份，就的確是件容易事了呢。」

「戀慕之心只有分成表面與下心兩種，而且無法分割。因爲那是表裏一體緊緊相連的東西……之類的，我覺得寫這段文章的人，應該會那麼想。」

我向着面前晃動的雙馬尾提問。

頃刻間，智慧型手機發出震動。

握在手中的小令的手，也宛如冰塊般寒冷。

小花飛身跳進隔壁的建築物。

總之我嘗試說出來，但這顯然是愚蠢的發言。

「……這是代表着叫我們自力更生逃到那裏吧。」

小令一開始說話似乎就拒絕閉上嘴巴，她繼續動着嘴巴說：

我戳着智慧型手機裏顯示的那張圖。

關上了地圖沒問題嗎？

若是把戀慕之心喻爲這封情書，接下來只要能明白下心應該就能導出真相。

我從敵人所穿的機車騎士服判斷出是一羣女孩子。因爲衣服底下顯露出的身體曲線，帶着女人特有的圓潤。機車車身塗着很沒品味的粉紅與黃色，莫名的相當鮮豔。

想必是來自兩人的騎士的「正確答案」這樣的訊息吧。我沒有打開訊息，直接關掉那張圖。這是我對他先前狠狠忽視我的報復。我啓動小花智慧型手機的APP，顯示出飯店周遭的地圖。

「等一下，別開我玩笑啦！」

……唉，搞砸了。

「那麼，這個提示中的戀慕之心是指什麼呢？」

此時有個大問題阻擋在我們面前。畢竟我的字典裏關於「戀愛」這個條目，並沒有記載大量的解說文字。因爲我不曾好好地談過戀愛，也不曾交過男朋友。

不幸中的大幸是，也許是因爲人潮稀少，因此沒引來奇怪的注目眼光，一旦出現人影，把那認定是敵人就行。

可是，我聽見的不是嘆息聲，而是小花的沉吟。

儘管啓動自己僅有的戀愛腦那部分全速運轉，我的腦子仍然無法想出什麼有用的話。

「是指……這封可疑的情書吧？」

小花露出有些遺憾的神色把手機收進口袋裏，走向建築物外頭。

她應該是在期待能安全逃脫的方法吧。

我那樣叫喊並鬆開她的手。

小令也一定是冷到要結冰了吧？不過她卻依舊面無表情地繼續向前奔跑。

「戀慕之心沒辦法割成三份。」

☆★☆★

是我「請求」的方式錯了呢。我的背後冒起冷汗，無法直視我身旁天使的容顏。

解說聽到這邊，已經能明白了吧？

現在這種狀況下，無論何時聽到小花的嘆息聲都不奇怪。我惶惶不安地豎起耳朵聽。

冷透的脖子一下子熱了起來，害羞與自豪的心情交織，讓我的耳垂由於激動而發疼。

跑在前頭的小花突然間開口。

「快逃！」

「這邊！」

「將戀慕之心切成三份，下心正存在着真實。」

逃進建築物裏便能稍微安心點……纔剛這麼想，機車就直接跟在我們後頭衝進室內。拉着小令的手狂奔的話，馬上就會被追上了。

「就是反對向味田同學徵詢意見的事。」

那似乎是大樓的樣品屋。

由於戴着安全帽所以看不清她們的臉。

「我很害怕，你好像慣於命令他人了……但正如羽奈你所說的，她的話語成爲了提示。」

她把兩人的騎士給我們的點與點聯繫在一起。終點就在眼前。我的心中產生出這種確切的感覺。

以快嘴辯解後我非常後悔。越是在言語上畫蛇添足，就越是暴露出自己是沒談過戀愛的人。爲什麼我沒留心到這件事呢……當我爲了自己所說的話而滿臉通紅之時——

難道連小花都要開始聊戀愛話題？當爲難的我不知如何回答時，她啓齒道：

「……要是大家能早日恢復原狀就好了呢。」

也許是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小花木然望着我的臉龐。

「會思考下心正存在着真實這種事情的，就只有男人對吧。」

「我也是，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是不是正確答案……自己的行動是否正確什麼的，不到後來不會知道。但是即使錯了，那也是我選擇的答案。」

就在小花出聲大喊的同時，我聽見背後響起引擎聲。於是轉頭看向身後。

當我想如此開口時，便閉上了嘴。對記憶力出類拔萃的小花來說，剛纔那提問想必是個蠢問題。我拉起小令的手跟在小花的身後。

她面向前方繼續說話：

不管什麼時候，小花的話語都是希望之光。

小花使了個這樣的眼色，我則是點點頭。

「將戀慕之心切成三份，下心正存在着真實。」

「……這樣啊。」

當然我是沒想過一開始就會出現直接連結到答案的回答，可是居然會回覆跟謎題如此八竿子打不着一塊兒的內容，也實在是意料之外。

「假如切成三份，就是把戀心分成三個部位……寫在稿紙上的文字是直行六個字。換句話說每兩個字可以拆成上段、中段、下段。」

小花一面疾馳，一面轉頭朝向我。她的嘴角上揚，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在表面跟內心之間，沒有真正的心情嗎？像是中心之類的？」

「羽奈，你好帥氣。」

老實說，我很想停下腳步找個地方暖暖身子。可是現在不可能駐足不前，因爲不知道敵人在哪裏等着我們。明明光看地圖，會覺得天橋就在不遠處了。抵達終點前的道路，令人覺得非常漫長。

「穿過飯店前那條路的前方好像有座天橋。」

「啊，不用在意啦。要是有中心的話，戀心切成三份這句話就說得通了呢，我只是那麼想而已！」

小令隨即加快速度超過了我。她至今都沒有使出全力，而是配合我的速度在跑嗎？在爲她的體能喫驚之餘，我大幅度擺動雙手，不斷向前踏出步伐。

寢室、廚房、客廳、浴室、廁所……

小花爲了欺敵，在樣品屋中東奔西跑蛇行前進。我一邊對周遭不斷變換的風景感到頭暈，一邊死命地追在她後頭。喘喘呼呼……自己的喘氣聲變得很吵也無可奈何。儘管敵人追蹤我們正陷入苦戰，但卻一步步確實縮短距離。再這樣下去被追上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別再這樣了！」

是的，沒錯。敵人不可能會聽我說的話。雖然心知肚明我還是沒辦法不叫。

「別過來！」

然而在那一刻，發生了奇蹟。

從背後傳來的引擎聲消失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縱然很在意背後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仍繼續向前跑。我已經落後小花跟小令好一段距離了。繼續下去我會被拋下的。

我感到呼吸困難，就像是有人在壓爛我的肺似的。

我忘情地擺動四肢。跑在前頭的小花迅速打開大門，我比她們兩人慢上一拍飛奔到外面去。

一出了建築物映入我眼簾的就是天橋。

我只是一心一意地持續奔跑，而小花她是腦中確實浮現出地圖，朝着天橋前進。

「在那裏！」

小花直直地指着某樣東西。

那裏停着一臺黑色廂型車。

它打開了車門停在天橋底下，似是在等待我們。小花毫不猶豫跑近廂型車衝進裏面。

那臺車裏有我們的協助者——兩人的騎士在。

我再次抓住小令的手，接在小花後頭跌進車子裏。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兩人的騎士」從駕駛座靜靜探出頭來，振動喉嚨深處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似乎還是洗個澡比較好呢。」

我無法直視親暱地叫出我名字的「兩人的騎士」——田篠珠雲。

「……好久不見了，市位羽奈同學。」

我倒進後座的同時，傻愣愣地凝視着車門自動關上。車裏的暖氣很管用，溫暖的風暖和了全身。

「……活過來了。」

確認我們搭上車後，廂型車便開始火速疾馳。

「怎麼啦，像個笨蛋一樣張着嘴。」

我從長長的瀏海之間，瞥見冷淡又形狀細長的雙眼。「兩人的騎士」對着目瞪口呆定格住的我面露微笑把眼鏡往上推。

鬆了一口氣的我，聽見咯咯咯的笑聲接連而至。

我悄悄懷着的希望，轟隆隆地崩潰了。我怕得要命，不敢接受現實。我不願相信眼前的情景。感覺腦子徹底當機了。

怦怦怦的心跳聲直達耳朵深處，額頭上冒出冷汗。

那肯定是開着車的兩人的騎士的聲音。本打算要是見到他，有一定要說出口的感謝和謝意，但那樣溫馨的情感轉瞬間便消失無蹤。

那是從駕駛座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