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絢爛盛開的花朵
《腦漿炸裂Girl》 · 吉田惠里香 · 2.1萬 字
怎麼辦,我完全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
明明槍聲尚未停歇,但傳到我耳裏的卻只有心臟狂亂不已怦怦跳的聲音。
「小花!」
不管我叫多少次,倒在地上的小花依舊紋絲不動。
不知不覺問從眼中不斷湧出的淚水已然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得救小花。就在我不顧一切地衝向她,伸出手即將碰到她的那一刻——
「放棄吧。」
古寺抓住了我。
放棄?他在說什麼?
即使我想回嘴,但古寺的手用力扣着我的手腕,我的骨頭嘎吱作響。
這麼說來,當初還在牢籠裏的時候,也有飼育員用力抓住我的手害我瘀青了。早已受傷的地方被抓住而感到痛苦的我,被古寺不由分說地拖着不斷後退。
「放開我!」
即使我試圖揮開他的手,他仍不爲所動。
雷射光劃過我們身旁,其中一束還擦過古寺的右臂,導致他的表情瞬間扭曲了一下,然而他隨即大喊出聲:
「稻澤已經死了!」
「騙人,那是不可能的!」
「妳看見了吧,她中彈的那一瞬間!」
我看見了,我是看見了,但我怎麼可能相信那種事。
「不是、不是、不是。」我撥亂自己的頭髮,不斷地搖頭。
「因爲,小花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死了。她長得漂亮腦袋又好,人很風趣又溫柔,是這個學院的楷模。是完美女孩。」
「哦~還有這招啊。」
槍聲就像是與我們同行一般不斷穿梭而過。古寺已經汗流浹背,體溫高到彷彿立刻就會冒出蒸氣。
直到片刻之後我纔會意過來,原來古寺是要關掉走廊上的開關。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低下頭,小花甜美的氣味似乎一瞬間在我的鼻腔復甦。
其實我都知道。
「小香香是Bitch,小葉葉是Rich……沒想到竟然會是妳啊。」
「事到如今才說這個有什麼用。」Patch嗤笑道。
「這邊。」
先前壓下的怒氣驟然上湧,我原本打算撞開他然後逃走,但他旋即把我的身體壓上置物櫃。
像是在表示對話的時間已結束,古寺忽然一把扛起我,直接衝向餐廳外頭。縱然想抵抗,但我就像米袋那樣被一屑扛起,完全奈何不了他。
這種重量只要從外面用力一推,擋門的置物櫃很容易就會被推動了。
「放我下來啦,我叫你放我下來!」
咚!
她的口中唸唸有詞,但聽不清楚到底在說些什麼。
戀愛這種東西,居然會使人癲狂到這種地步嗎?
他緊緊地抱住我,讓我幾乎無法喘氣。
「我是真心想跟Moon Wish晶朋友!」
「我說的是到第三次面試爲止的集合時間。」
但我們可沒有閒情逸致覺得那漂亮。趁黑暗混淆視線,古寺改換方向轉了彎,而且在過彎時還來了個漂亮的甩尾,不過速度完全沒減緩。在狂奔了一陣子後,他站在一扇門前,然後衝進裏邊。
傳來的震動令我的身體受到強烈衝擊,同時間走廊上的燈光也全都熄滅了。
我聽見古寺近在咫尺的心跳聲,我從來沒想過,我也會有像這樣被男人抱住的一天到來。跟女生完全不同的氣味、身體的觸感,不管碰到古寺身上哪個地方,都是硬梆梆的。
但居然會是那樣子迎來道別的時刻。
我急忙回到正題上。
在一片黑暗之中,伴隨着PPatch的聲音,雷射光有如流星光芒般閃耀着。
就在我要咬上他手掌以前,他直接抱住了我。
我點點頭,古寺終於鬆開了他的手。
無可奈何,我只好不再抵抗,暫時任他擁抱。
即使手因爲汗水感覺快滑掉,我還是跟古寺一起搬運置物櫃堵住出入口。雖然或許真能稍稍阻止入侵,但還是沒辦法完全堵住吧。
我的心情漸漸變得陰暗沉重。
古寺爲了躲避槍擊,一邊左閃右躲一邊前進。
應該說,我連之前曾對他有點動心這件事也已經忘了。
「欸,妳在推特上所寫的Patch……是在說我吧?」
從外頭傳來的槍聲未曾停歇,而且還越來越靠近。Patch似乎是一間一間地把房門打開,然後對內一陣掃射。令人難以聯想平時那麼穩重的她,竟然會有這樣的舉止。
因爲抱着我,所以空不出手來。
難以置信從田篠老師的通知之後,才過了十分鐘不到。
「妳能安靜下來吧?」
此刻我只能任由眼淚有如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滴滴答答,像要把體內所有水分都榨乾那般不斷落下。
我抬起頭望向餐廳的方向,恰巧看見Patch跳過小花朝我們這邊來。
沒救了。不管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也許是手覺得酸吧,她握槍的手在晃動,槍口指向完全錯誤的方向。由於她向四面八方開槍的緣故,走廊的燈光和佈告欄接二連三遭到破壞。
古寺跟我兩人對話時持續大聲咆哮。
「不用,話說剩下多少時間?」
我爲自己過去所寫的惡毒推文強烈地感到羞愧。
他想表達什麼,從他的低喃中已能充分傳達。
「……有了!」
「妳現在出去就死定了。」
「還有大約五十分鐘。」
而且從方纔開始,我的心就一直怦怦跳個不停。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太過分了。
我已經無法再爲她做任何事了。假使我留在那裏,也只是死路一條。這些我全都清楚明白。
「原來妳一直像那樣瞧不起我們。」
「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久保賀的事,妳就忘了吧?」
Patch因爲無法鎖定目標而咋舌,臉上的神情跟久保賀一模一樣,令我背脊發涼。
古寺在做出指示後,就從置物櫃的一側用雙手抱住。
我拚了命地一直講,然而Patch只是面不改色地繼續拿槍亂射並開口說:
「……夠了。」
我按他所說,站到置物櫃另一側同樣將它抱起。置物櫃似乎是中空的,沒有外觀看起來那麼重。
「其他的也要搬過來嗎?」
古寺宛如在處理易碎品般,緩緩將我放在了地面上。
「不過現在妳別出聲,算我拜託妳。」
我也同樣是會被髮掘笨蛋機檢測出來的人。
悲劇發生在一瞬間,但悲傷卻會持續到永遠。
我也有同感。
「我辦不到。只要看見妳,我就會想起大治的事。」
「不要不要不要!」哪怕我一面吶喊一面使盡全力攏古寺的背,他還是絲毫不爲所動地持續默默在走廊上奔跑。
我已經想不出該對她說什麼,於是閉上嘴,這時古寺突然喊了一聲。
直到十分鐘以前,小花、Bitch和Patch,順帶還有久保賀都還在我的四周活着。
一想到他可能也有聽到我的心跳聲,我便因爲太過害羞而着急慌亂。
房間很狹窄而且還排放着置物櫃,看來這裏是游泳池的更衣室。
古寺狀似懇求般對我說話的表情實在太過悲傷,感覺像是現在立刻就會落淚。看見他那樣的神色,原本湧上的怒氣也都消退了。
Patch獰笑着對我說道:
「才十分鐘啊。」古寺睜大雙眼喃喃自語,向着更衣室深處前進。
古寺背向門口說道。
就在我還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他大大的手遮住了我的嘴。我拚命抵抗,對着他的手掌不斷髮出不成聲的咒罵。
「妳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再這樣下去,又會被悲傷吞噬的。
「但是什麼?」
我們不是命運共同體,不是休感與共的關係嗎?
「我連再見都還沒對她說。」
「其實我也不是討厭市位同學妳啊,但算我求求妳,妳去死吧。不這麼做大家就會知道我跟大治的事了。」
「我怎麼可能對她置之不理!」
現在的我,從臉到脖子都變得一片紅通通。
我眼睜睜看着自己跟小花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瞭解妳失去朋友的打擊。」
都是我害的,所以小花死了。這樣的現實太過殘酷,我無法忍受。
氯刺鼻的氣味摻雜在微溫的空氣中。
「不對……不,雖然沒錯,但是!」
「或許真的是事到如今,但我每次收到回覆時都覺得,跟Moon Wish之間的互動是我每天的救贖。如果班上有這樣的人,我一定每天都會很開心吧!」
「……妳搬那邊。」
古寺突然加快速度,接着像是用肩膀衝頂般撞了牆壁。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發出「咦」的一聲又問了一次。
即使得知田篠老師的真面目感到很震驚,但我也不可能變成那樣子。
「出口都堵起來了,要怎樣才能去一樓?」
一開始就講清楚點啊。我腦中一面浮現這種想法,一面把智慧型手機的熒幕對着他。
這個房間的出口只有一個而已。
而房間深處通往游泳池,便再無其他可逃之處了。
要去一樓就必須返回剛纔來的那條路,爬上位於餐廳深處的樓梯。
「妳也稍微用點腦。」
古寺狀似十分傻眼地嘆了口氣。
「這裏是哪裏?」
我壓下自己不爽的情緒答出「游泳池更衣室」後,他點了點頭。
「這個房間的前方與游泳池相連,那其他跟游泳池相連的地方是?」
「其他是指?」
「就叫妳用點腦了。難道只有學生能進游泳池嗎?」
這句話讓我恍然大悟。
「……教職員更衣室。」
「沒錯,教職員更衣室直通到一樓。應該不會有多少人知道教職員更衣室的入口在哪裏吧。」
的確如此,我也搞不清更衣室的門究竟通往一樓的哪裏。
「就趁味田對每個房間進行地毯式搜索的時候,我們趕快去一樓吧。」
「那移動置物櫃是……」
「若她能稍微有我們躲在房裏的錯覺就好了。」
是爲了爭取時間啊。
我在表示理解的同時將智慧型手機收進了口袋中。眼看着這一切的古寺停下動作。
「……對不起。」
古寺終於回過神來,他像是爲了補充氧氣而靜靜吐了口氣,接着便不再說話。
咒罵死去的人實在有點不太好,但那傢伙果真是人渣。
「飼育員也是『黃金蛋的求職活動』的參加者喔。雖然跟妳們玩的遊戲內容不盡相同。」
「妳把手機給了差點被殺的稻澤吧。」
人生重來?集合體?
「不過還真是太慘了呢。」
竟然遭到教練放逐,他究竟是幹了多麼惡劣的行爲啊。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想不出貼切表達的話語,所以我把心中所想的事直接說出口:
「只要伸出手什麼都唾手可得,卻什麼都不做只是隨波逐流,每個人都只是在不斷蹉跎虛度光陰……當時我心想這種學生被牽扯進『黃金蛋的求職活動』完全是活該。」
「一開始是預測能逃脫牢籠的學生,接着是在花一匁,成爲準金蛋的同伴,最後則是讓少女們乖乖聽話通過最終面試。只有陪伴金蛋到最後的飼育員,自己也才能變成『金蛋』。」
「那是因爲我有二支手機。」
「我不清楚詳情,但聽說是與女性相關的紛爭……然後教練就放棄他了。」
不待由於厭惡而表情扭曲的我附和,古寺再次啓齒說道:
「想要成爲老師。」
「但當我看到學生真的被殺掉的模樣,我才察覺自己的過錯……」
古寺迅速地回過身來。
「無論我是嫉妒或是羨慕她們,我都沒有奪走她們未來的權利……但我卻和欲薰心,也很怕死,就繼續聽從田篠的命令……」
「我擔心妳如果多管閒事也會被殺掉。」
我像個笨蛋般再次發出了「咦?」的一聲。
彷彿是看透我的想法,古寺浮現出有些自虐的笑容。
原來我想讓班長瞑目的那時候,用力抓我的手抓到肉都陷下去的那傢伙就是古寺啊。
古寺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一邊向前走一邊靜靜地開了口:
「……我覺得妳很厲害。」
他的眼神相當認真,實在非常直率。
在我眼前的背影轉過身來,古寺露出雙眼睜大的表情。
說到底就是因爲那傢伙病態地沉迷於女色之中,如今纔會發生這種事。
「『只要能過關人生就能重來喔。感覺好像很危險,但能脫離這種狗屎一樣的日常生活。很划算吧?』」
我不禁插嘴。
再聽下去我會覺得很難受,我試圖阻止他,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麻煩?」
更衣室的門分明近在眼前,但古寺卻緊握着扶手一動也不動。
「啊,不是的。這是我在牢籠裏那時候,被飼育員抓的。」
「……我的心中湧現洶湧的嫉妒之情,每當我看到學生們的樣子,就更加切身感受到這點。感受到我跟前途一片燦爛光明的她們之間的差距。」
因爲那太奇怪了。實習老師沒讀過大學是不可能來實習的吧。在我丟出問題前,「沒錯。」古寺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是閉口不雷保持沉默。
明明是個飼育員?
「別說是大學,我連高中都沒畢業。跟妳們一樣大的時候我就出來工作了。」
「欺,你爲什麼會參加這個計劃……不如說,飼育員究竟是什麼?」
「我不是想說自己很不幸還是什麼的。原本描繪出的康莊大道中斷,於是我也就這麼開始做起了壞事……我毫無疑問地淪落爲『臭蛋』。此時久保賀把我找出來,告訴了我關於『黃金蛋的求職活動』的事。」
「斷絕選手生命,前途已經一片黑暗的久保賀對我這麼說:『對已經完蛋的我們,有個珍藏的好遊戲。』」
我們朝着環繞於泳池上方的口字型通道邁進,從通道上能俯瞰泳池,沒上體育課的人就從這裏旁觀體育課。沿着通道的牆走,就能看見教職員更衣室。
從我這邊看不見他嘴上提到久保賀時的神情。
「當時扣住妳手腕的也是我。」
這樣啊。
我放棄扭動身子,跟古寺相互對望。
「……你是想保護我嗎?」
「咦,怎麼了?」
「對方給我們的課題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鑑別出金蛋。」
他用雙手抓住困惑的我的肩膀。
古寺忽然停下腳步,害我的臉直接撞上他的後背。
古寺的背影直打哆嗦,顫抖個不停。
「什麼?」
「哪裏厲害了?」
不知是不是開關不牢,門一直髮出吱吱的聲音。換氣扇不斷鏗鏗地迴轉着,並且傳來細微的滴水聲。高聳的天花板下垂掛着跟制服領帶同色的旗幟。
「我們念同一問國中,那傢伙當時是游泳社的未來之星。」
「獲選爲黃金蛋便能夠實現一個願望,而我的願望是……」
「但是念高中的時候我爸病倒,我就沒辦法繼續去上學了。」
「……我知道了。」
「妳在想『你居然好意思這樣胡說八道』對吧?」
「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原諒你……自願參加遊戲的這件事。」
嗯,現在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手上的瘀青瞧。
「爲了準備『黃金蛋的求職活動』,我跟久保賀先潛入了這間學院裏當實習老師。我明明就像是實現了夢想……」
「不過,謝謝你。跟我講這些事,還有救了我。」
「我受他所說的話吸引,參加了這個計劃……所謂的飼育員,都是像那樣的一羣偏離了人生軌道之人的集合體。」
古寺前進時似乎很用力地踩踏着每一階。
「從以前我的夢想就是當個老師,正確來說是我深信自己一定會成爲老師……我從來不曾想像過除此之外的未來。」
「我很久沒見到久保賀,而當時正值他惹出麻煩,前途化爲泡影之際。」
肯定又是無聊的網路文章吧。
「久保賀?」
「咦?」
「你們是朋友嗎?」
我放聲大吼:
「不只如此。不論是妳替班長闔上眼皮的時候,或是在花一匁投自己一票的時候都一樣。明明身處那種緊急狀況,妳卻總是爲了他人而行動。明明對自己根本沒任何好處……很少有人能夠像那樣行動。明明大家要是都像妳那樣做,狀況就會更加不同了。」
他走到正好是游泳池一半的地方,回頭望向了我這邊。
我向走在前頭的他丟出這句話,他則輕輕點頭。
準備再次往前走的古寺,這次換我抓住他的手。
無怪乎他看學生的視線那麼冷淡。
我推着古寺的後背一步步走上樓梯。
這話實在太沒頭沒腦,讓我的思考迴路瀕臨短路。
「……抱歉,我還是完全聽不懂。」
推着他的背,感覺他身上的熱度跟我剛纔被擁抱那時一樣燙。我想起好像在哪裏看過,說是情緒高漲的時候體溫會升高。
因爲不解、害怕,以及夾雜些許害羞的情緒,我扭動身子試圖甩開他的手,但他卻不讓我這麼做,以十分認真的神情開口道:
如果對他說「我懂你的心情」,古寺肯定會回說「開什麼玩笑」吧。
古寺這次倒是沒說「用點腦」這種話。
我們在昏暗的游泳池畔前進。
古寺口中所說的話,令我疑惑不已。
因爲實在很痛,我按着自己的鼻子。
我本想接着說那不是古寺的錯,「是我。」他的話聲卻制止了我。
古寺從二十五公尺泳池旁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然後握住樓梯的扶手。從鏽蝕的樓梯縫隙間可以看到下面,感覺有點恐怖。
我打從進入學院就讀後,也對自己跟周遭的差距感到相當錯愕。
古寺所說的話,以久保賀的聲音再生了:
「咦,可是……」
古寺打開與游泳池連通的門。
「已經夠了!」
「該說是朋友嗎……不過在畢業之後還會跟我聯絡的也就只有久保賀了。」
「要是其他人或許就能到達最終面試也不一定……但偏偏剩下來的是我。」
「好了,我們快點走吧。」古寺看似有話想說,但我直接把他的身體轉回去,讓他繼續向前走。
我有些難爲情而低下了頭。
「沒有那種事!」
「從妳在牢籠裏舉手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希望妳能活到最後。」
古寺的雙手更加用力了。
「妳是特別的。」
我是特別的?
不是小花、紙祖同學、Rich、Bitch或是Patch,而是我?
聽到他對我說這麼多平常聽不慣的話,使得我張口結舌當場定格。古寺看起來頗爲傻眼地嘆了口氣,然後摸上我的下顎。
咦?這難不成是——
再這樣下去……就會演變成我被吻的情境了。
無視於內心陷入一陣恐慌的我,古寺抬起我的下顎,然後把我張開的嘴合了起來。因爲嘴巴硬是被閉上,我的臼齒還發出喀的一聲。
什麼嘛,原來只是要幫我合上嘴巴啊。我對於一瞬間還以爲自己要被親的這件事感到羞恥不已。在羞到想滿地打滾的我面前……
「好,決定了。」古寺像下定了決心一般自言自語。
古寺看着一頭霧水的我再次開口道:
「我決定了。我要把特別的妳帶到最終面試去,不管發生什麼事。」

裁絍細回味所謂的一特別」這個辭彙。
有人認真地看着我,看着平常有如空氣般存在的這個我。
「特別這種話,事到如今,隨便你要怎麼說都行。」
我其實開心到不行,「感覺好假。」但我還是用笑容矇混了過去。
「若妳覺得我在說謊也無所謂……只不過妳別太過『藐視』自己了。」
「秒是……啊,是藐視嗎?」
「稍微用點腦了呢。」
「古寺、味田同學!」
我一直瞪着古寺,然後終於跟他對上了視線。
「……我收回剛剛說的謝謝。」
「沒想到我會這麼早出現嗎?」
「你肯定有跟大治一起嘲笑過我吧!」
一開始我還沒清楚理解古寺在說什麼。
Patch只是一心一意地繼續扣着扳機。
她用手指玩弄着眼皮上的環,思索了一陣子。
Patch暫且放下槍,「他這麼說呢,Flower。」她的臉上浮現出同情的神色。
我的腦海中閃過古寺的話語。
班長在我的面前被殺掉,完全抹煞紙祖同學的功勞通過面試。
「妳要射就只射市位吧。」
猶如那扇更衣室的門,二人凌空旋轉並且墜落。
而且我還壓根沒察覺到,在最後我是以怎樣的表情望着他的呢?
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
「嗯,你說得也沒錯。」
根本就不必特別說些會挑釁她的話啊。
「我也好想死掉……反正我這種人……」
她指着教職員更衣室。
「怎麼會,我沒有那個意思。」
「居然逃到游泳池,是要挖苦我嗎,Flower@超難遊戲不玩小姐?」
一想到他剛剛所說的話全都是謊言,我瞪向他,不過我們的視線並沒有交會。他只是直直地注視着Patch。
就算只有一會兒,但打從心底信任他的自己真是個笨蛋。
仔細想想,曾經參加過國體的久保賀會出現在游泳社是很正常的事。但他還會帶女學生進更衣室這件事,似乎就連古寺也沒想到。
就在我這樣咒罵自己的時候……
當二人的身體接觸到游泳池的那一瞬間——
不可能有人能夠能把臉趴在水面上這麼久的。
他們二人把我晾在一邊繼續對話。
怒罵從Patch手中保護我的古寺,然後好不容易成爲我的死黨的小花,也爲了我擋槍而死。
Patch伸出的右手握着雷射槍,直接瞄準了我們兩人。
我不清楚究竟過了幾秒或幾分鐘。
「因爲這裏是我跟大治幽會的地方。」
「有時間藐視自己還不如前進。」
這一直持續到雷射槍脫離Patch的手爲止。
雷射的電流傳導到水面上,閃爍出強烈的光芒,古寺跟Patch的身體在游泳池中不斷顫動。
「……你是希望只有自己得救?」
這裏是樓梯中段,沒有任何地方可逃。
茲茲茲!
「你不愧是大治的朋友。」
「久保賀所做的行爲混帳至極……我以他朋友的身分向妳道歉。」
Patch大驚失色地扣下扳機,但古寺即使身體中彈,仍然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
等到游泳池再次籠罩在一片昏暗之際,二人的身體只剩背部露出水面來回漂浮。
我被四處亂射的雷射光嚇壞了,忍不住當場蹲下來。
Patch擧着槍漸漸靠近我們。
久保賀是比起我跟古寺所想像的,還要爛上好幾倍的人渣。
「如果沒有身爲同伴的飼育員,是無法接受第三次面試的喔。」
爲什麼偏偏是無能的我,像這樣一個人活到現在?
古寺的手鬆開我的雙肩且眯細了雙眼。
我想對他吐口水,但這樣做實在太浪費唾液了。
映入我眼簾的,是古寺抱住Patch身體的景象。
「你說謊。」Patch直截了當地說。
爲什麼他最後要留下那句話?
Patch的槍口瞄準古寺。
即使逃走也會隨即遭到射殺吧。已經走投無路了。
「很遺憾,他從未提起過關於妳的話題。」
她擺出一副很遺憾的表情,將手放在扳機上。
遭到雷射槍亂槍襲擊的門凌空飛起,發出聲響直直掉進了游泳池中。
我手上也沒有足以反擊的武器。
「什麼?」
「有時間藐視自己還不如前進。」
明明我根本就沒有這種價值。
「這是我身爲一名老師,教妳的最後一件事。」
她用推特的帳號名稱(而且連@的後綴都說了)叫我。
「不可以!」
「……爲什麼,大家都要爲了我這種人……」
變成聽話小狗的古寺,緩緩地邁出步伐。
要是剛剛我沒收回那句謝謝就好了。
無論我喊了多少次都沒有半點回應。
明明大家都是比我更值得活下去的黃金蛋。
古寺壓制住拚命掙扎的Patch,一路衝向圍住通道的扶手。
Patch宛如久保賀那般嗤笑着,並且用下巴示意古寺過去她那邊。
「我呀,其實也想跟Flower好好地多說說話呢。但那已經不可能了。因爲我們就要道別了呢。」
「妳要怎麼對待市位都悉聽尊便,然而我還有利用價值。」
古寺露出微笑,就這麼朝Patch猛衝過去。
教職員更衣室的門就在我們眼前被打飛了。
剛纔的那些話都是爲了能夠活下去所撒的謊吧。我完全被騙慘了,我根本就是個丑角。
在我大叫的同時,他飛越了扶手,就這麼跳進泳池當中。
「要是我說謊,妳之後再把我解決掉也無妨吧。」
古寺的話語,使她的表情因苦澀而變得猙獰。
「我並沒有想要聽你道歉。」
伴隨着激烈的電流聲,整個水面泛起一陣白光。
「等一下!」古寺大喊道。
爲什麼我老是這樣子。
爲了保護我,古寺死了。
他都這麼說了,那我不就只能前進了嗎?
Rich被殺,沒能制止Bitch跟久保賀遭到槍殺。
我其實很想就這麼解脫算了。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通過最終面試。
我崩潰大哭着蹲下,古寺那句「前進」不斷重複地閃現於腦中。
倘若我在這裏死去,大家的死會變得毫無意義。
倘若我在這裏死去,大家保護了我這件事,便再也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我不能在這裏死去。
看向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後,我幾乎是用爬的爬上了樓梯。
我的膝蓋擦傷破皮,每碰到地面一次就會感受到痛楚。
我一路爬到早已沒有門的更衣室前,倚靠着牆壁總算站了起來。
「對不起。再見了,古寺老師。」
我對着游泳池說出一句沒人會聽見的歉話後,便離開了這個地方。
結果,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坐在設置於穿堂的長椅上,仰望着挑高的天花板。
教職員更衣室的出口通往福利社的前方。
福利社跟穿堂距離相當近。
僅僅幾公尺的路,我卻止步不前,蹲在地上頻頻拭淚,然後再拖著有如殭屍般的身軀前進。
儘管用的是這種走路方式,我還是在剩餘時間超過三十分鐘以上時抵達了集合地點。我眺望着天花板反覆發出嘆息。
因爲哭得太激動,我全身都在發燙,從腦袋深處傳來「怦怦」的強烈脈搏聲。
我的眼皮浮腫又沉重,鼻子不僅塞住還傳來陣陣酸楚。
我環顧一片靜寂的校內,但卻沒半個人影。
「……結果大家都不在了呢。」
不知道能在『黃金蛋的求職活動』中活下來的只有一人。
「妳看,大家都齊衆一堂了。」
明明在學校時應該早已習慣不跟任何人開口說話,但如今只剩我一人,仍覺得實在不安得不得了。
縱使在這種時候,只要有她在就會覺得空氣都變得輕柔溫和,並且迸發出有如水嫩果實的香味。
我維持着目瞪口呆的定格狀態。
只要一鬆懈下來,「爲什麼只有我得救」跟「和大家一起死了還比較好吧」諸如此類的喪氣與絕望念頭似乎就會佔據我的內心。
我曾經聽過這個罕見的名字。
「妳一個人嗎?」
他都還沒扣下扳機,就當場倒了下去。
開啓網頁後,在我眼前出現了應該是直接引用新聞報導內容的文章。
地面傳來噠、噠的聲音晃動着,並且逐漸接近我們。
雷射的電光射穿了她的額頭,安妮還沒明白自己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便整個人朝後方彈飛壓倒朋友。
「羽奈妳真是溫柔呢。」
或許我是想出現圖片就能再見到她的身影也不一定,或許只是想打發時間也不一定。總而言之我搜尋了她的名字。
當我匆忙擧起雙手之時,手上拿的智慧型手機被擊飛了。
我不明白自己目前所知的情報代表着什麼。
搞不懂小花在說什麼的我,連一聲「咦?」都喊不出來。
『稻澤花』
「啊。」我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伴隨着很有節奏感扣下的扳機,三重奏變成了二重奏,然後是獨奏,接着歸於靜寂。
飼育員像是意圖警告射殺了安妮的對手,他東張西望監視着四周並且口水亂噴地大吼大叫。
但我的腦子根本無法吸收這些詞語,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一個詞語奪走了。
「羽奈,妳的嘴巴張開了喲。」
無論何時,手機都是我的鎮定劑。
該從哪裏開始說明纔好,應該怎麼說明纔好,實在是麻煩至極的事,
我無意間想到,於是開啓谷歌輸入某個詞語。
突然有道聲音向我搭話,我抬頭一看,是個素不相識的女生。
「但是妳不用傷心喔,因爲誰都沒有死。」
因爲不玩社羣網站,因此關於她的資訊很少。
如果能彙集更多的情報,或許就能導出什麼答案來吧。
「給我出來!否則下次就不只是智慧……」
在變成安妮墊子的人們響起尖叫三重奏之時,我聽見喀喀的腳步聲,那個人影逐漸靠近這邊。
也不知道Patch失控射殺了學生的事。
「可是,Patch剛纔明明……」
不過這卻全然不是一場感動的重逢。
因爲她手上拿的槍正筆直瞄準我。動都不敢動的我,額頭上流下了一行汗水。
但我身體卻仍然保持着緊張狀態。
難以置信的景象出現在我眼前。
我爲什麼會輸入小花的名字呢?
她那頭宛如安妮0;注:指百老匯音樂劇《安妮0;Annie1;》女主角)的捲翹頭髮,我稍微有點印象,總覺得我應該曾經在校園中與她擦身而過。在她的身後還有三個女生和一名飼育員。
失蹤者……
我耐不住沉默,不知不覺間流瀉出自言自語。
就在安妮要觸碰到我的肩頭之際——
臉色大變的飼育員用槍口頂着我的頭。
似乎是通過了第二次面試的另一組人馬。
我所渴求的並非安妮,而是天使的微笑。
我看完搜尋結果,正打算關閉網頁之際,夾雜在大賽冠軍的情報中出現了一則過去的新聞報導。
當我看着稻澤雄三的頁面時,全身充滿近乎惡寒的戰慄感。
那是關於她哥哥失蹤一事的報導。
站在那裏的無庸置疑就是稻澤花本人。
在這副樣子的我腳邊,傳來輕微的震動。
我迅速關上網頁,打開維基百科的APP,輸入了小花父親的名字。
飼育員大吼,舉起雷射槍對準我。
「不是的!」
「妳是跟稻澤同學同隊的人吧。其他人呢?」
「是陷阱嗎!」
譬如念小學時獲得鋼琴大賽冠軍,或參加芭蕾舞比賽等等,雖然能窺見她從小就多麼優秀,但卻沒有關於她最近的消息。
從我口中發出的聲音微弱且沙啞。
「妳用不着害怕,我的雙腳都還健在喲?」
跟剛纔獨自一人會感到不安的想法似乎截然不同。
她笑呵呵地說:「我可不是幽靈喔。」然後放下了槍。
「不是說過了嗎?我跟妳休慼與共,是命運共同體。」
她臉上掛着微笑,輕輕地摸了我的眼角。
老套的臺詞都還沒說完,飼育員的臉上就捱了三發雷射槍。
而且我現在希望能聚精會神思考剛剛到手的情報。
失蹤者的姓名是稻澤珠雲。
越是要我冷靜地告訴她們,我就越無法客觀看待我所遭遇的這些事,
粉身碎骨的智慧型手機散落在地上。即使是最新機種,變成這樣子也就不過只是一堆垃圾罷了。
即使猛然拿出智慧型手機,我現在也不想看推特或是情報綜合網站。但我卻無法不使用手機。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究竟是從哪裏瞄準的?那個人的射擊就像射飛鏢時每發都非常精確地射中紅心那樣,讓飼育員的臉龐中央燒焦。
這些人她們還什麼都不知道嗎?
「失蹤後毫無線索」、「提供有力情報者將予以酬謝」。
換句話說,在跟小花哥哥相關的情報開頭,上頭也記載着他的名字。
我不禁張口結舌,天使的喇叭聲灌進了我的鼓膜。
明明得到了一片重要的拼圖,卻怎樣都無法將其好好連繫起來。
「……妳的眼睛浮腫了喔。」
我明明因爲小花還活着而感到高興,明明因此打從心裏鬆一口氣,但如今卻止不住顫抖。
我看見從黑暗中出現的行進隊伍後,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
小花在我的身旁坐下。
正如她所說的,大家都齊聚在那兒。
Rich、Bitch、Patch。班長、紙祖同學、久保賀跟古寺,以及在面試中失去蹤影的學生跟飼育員,所有人都圍繞着我跟小花。
「哎呀,妳好像不是很高興呢?」
她以不可思議的神情望着緊咬嘴脣的我。
不管是多笨的人都看得出來。
雖說他們的確還活着,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們全部都眼神空洞且面無表情。
在我眼前的是一張張有如量產玩具般的臉龐。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縱然臭蛋有多糟糕,也不會隨便把它摔在地上的這麼一回事。」
從衆人之中撥開人羣而現出身影的是田篠老師。
「市位同學真不愧是幸運女孩呢。」
田篠老師的掌聲響透高聳的天花板。
能夠發出「啪啪啪」的聲響,是因爲他並沒有戴手套。即使傷痕暴露在他人面前,他仍舊繼續拍手。
「不用再拍什麼手了啦!」
我希望他好好說明因此厲聲喊道。「我知道了。」老師聳聳肩,從槍套中取出槍枝。
「這把槍並沒有殺傷力。當然會對身體造成傷害,但不管再怎麼射,也只會進入假死狀態而已……只要不瞄準頭部的話。」
他靠近倒地的安妮,再次用雷射槍射她的頭。
那束雷射光不同於其他的,是紅色的雷射光。
「妳知道『飛越杜鵑窩』(注:一九七五年問世的電影,敘述主角進入瘋人院後發生的一連串故事)嗎?」
「是個很有趣的名稱吧。」小花面露淺笑,接着繼續說道:
「……因爲我跟哥哥都是這個遊戲的受害者。」
「我不是敵人喔。」
「……她這麼說喔。」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妳沒必要傷心,他們依然會迴歸到日常生活,順應天命而死去,只不過……」
「接下來就準備迎接最終面試吧。」
「乍看之下會不知道在寫什麼,但是看這些羅列的平假名。」
這次則是小花蓋過我的話。
田篠老師搶過我的話鋒,站在我跟小花之間。
難道要說稻澤集團甚至支配着這個國家嗎?
「是因爲我年紀小所以大意了吧。在爸爸的書房裏留下了一大堆關於『黃金蛋的求職活動』的資料,雖然我知道了事實,但一切已經太遲了。哥哥已經淪落爲臭蛋,變成爸爸聽話的走狗……完成這個計劃的應該是哥哥吧。腦容量連黑猩猩都不如的爸爸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妳對我說過的話,全部都是謊言嗎……喂,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留在手機裏的話語還有後話。」
是因爲喘不過氣了嗎?小花用力深吸一口氣。
我則以沉默代替回答。
「我們說的話,是無法傳遞給哥哥的。」
「沒能通過面試的臭蛋不需要什麼意志,唯獨黃金蛋擁有意志就夠了……只要妳或是稻澤同學其中一人成爲他們的頭腦就行。替他們決定命運還有生存方式就好。」
她擺出一副令我心想要如何才能那麼看不起他人、那般輕蔑人的表情瞪着我。
「所謂的前額葉腦白質切除術,是以前對精神病患進行的一種療法,方法就是切斷前額葉與大腦之間的聯繫。」
「答對了。」老師面帶微笑說道,小花則在一旁幫腔道:
咦,那也就是說……
「需要的物品只有手機而已。」
爲什麼我沒有早點察覺真相呢。
老師懷中抱着的安妮,身體出現顫動。老師附在耳際對她低語數句後,她便直接起身,加入Patch他們的圈子中跟大家排在一起。
「都還不知道誰跟爸爸……跟稻澤集團有所關聯,怎麼可能貿然去討救兵。他肯定會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整件事壓下來。」
「裏頭寫了『不要相信爸爸』……這些全都是爸爸乾的好事。」
原本面露微笑的小花,表情卻逐漸蒙上陰影。
「妳不管說什麼都沒用喔。」
老師絲毫不爲所動,繼續說明着8、7暗號。明明要參加面試的我和小花都沒在聽他說話,他只是宛如一臺錄音機那樣,繼續說着訂下的規則。
小花看起來很愉快地接着我說的話。
即使耳朵能夠兩邊都聽,但是我的腦袋卻根本記不住說了什麼。因此我將全副精神,都調頻到小花的脣上。
老師面不改色地開口說道:
怎麼會——
從這邊開始,我便完全放棄聽老師的說明。
「我將這稱爲8、7暗號。最初所寫的字是『け』,所以……」
「我的話還沒說完!」
「羽奈,真虧妳能找出來。妳果然很厲害呢。」
「其實這是根據某種暗號寫成的文章。」
「他只是在盡責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安分地當聽從領導者命令來行動的家畜。」
他望着我們兩個,完全沒徵求半句同意便開始發言:
「它是根據哥哥實際上想出的教育計劃爲藍本。話先說在前頭,哥哥所想的纔不是這種殺人遊戲。他開發的是能從有心理陰影的青少年之中,培育出優秀人才的遊戲軟體。遊戲名稱就叫『地獄型人類動物園』。」
「最終面試需要的是平常心跟集中力。」
「這些全部都是你們『兄妹』乾的好事嗎?」
「我們是多虧有前額葉才能擁有獨創性的思考與行動。將這可說是人能夠身爲一個人類活下去所必需的這個部分切離……嗯,用這支槍可以做到跟那種手術類似的效果。」
「喂!」
「求救?」
老師抱着安妮如是說。
她用嚴厲的口吻打斷我的話說:
「我所說過關於哥哥的事是真的……直到發現哥哥手機那邊。」
「面試結束後,妳們其中的一位就會受到公認成爲金蛋了。」
她的口吻就像在說八卦雜誌也不會感興趣的內容那樣稀鬆平常,還一邊摸着老師的頭。也許是說明完畢了,所以他不發一語,任由小花對他摸頭。
「是遠比前額葉腦白質切除術更加高級的處理方式就是了。」
那是跟天使相差甚遠,比較像是蛇髮女妖之類的……
田篠老師直接揍飛了飼育員。
「我剛剛查出來的……妳失蹤的哥哥名叫稻澤珠雲。然後身爲入贅夫婿的妳的父親舊姓是田篠。」
「夠了,趕快開始說明啦。」
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臉上,然而與過往的笑魘已然不同。
受害者是怎麼回事?雖然我想繼續問出這句話——
「我可以開始說明最終面試的規則嗎?」
「哥哥變成了只爲『黃金蛋的求職活動』而生的家畜。他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那個溫柔的稻澤珠雲已經早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咦?」
「會變成像物品,無法進行思考了的意思嗎?」
「請看牆面上顯示的這篇文章。」
「自己的計劃遭到濫用……在哥哥跟他吵這件事以前,爸爸就出手了。把哥哥當作最初的實驗品……讓親生兒子參加這個教育計劃。而哥哥遭到飼育員射殺。」
老師跟小花不論是微笑時的眼角或是站姿分明那麼相似,二人站在一起的身影不管從哪裏看、怎麼看,都像是一對兄妹……
她用充滿悲壯感的笑容看向我。
「是一名少女爲了成爲金蛋而努力奮鬥的解謎角色扮演遊戲……雖然難度相當高,然而一旦破關就能夠確實找回自信心,從名爲『地獄型人類動物園』的『心理陰影』中獲得解脫,是非常出色的作品。」
「……既然都知道這麼多了,那就去向別人求救……」
小花抓準老師說話的空檔時間跟我對話。
啊……爲什麼我沒有發覺呢。
小花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我們?」
田篠老師卻硬是插進我們的對話。
「那麼前額葉腦白質切除術,這個妳也不知道嗎?」
「我已經搞不懂了啦,以爲死掉的人還活着,小花跟老師是兄妹,而且小花是我的敵人對吧?」
在一面牆壁上羅列着平假名。
「我說老師啊!」
隨之響起「喀」一聲的沉悶聲響,恐怕是鼻樑斷了吧,即使如此飼育員仍然面不改色,當場站起來直立不動。
我回想起身在牢籠中時,田篠老師所說過的話。
「規劃這個『黃金蛋的求職活動』的人是爸爸。」
總而言之,充滿一股會讓人背脊發涼的瘋狂。
傷腦筋的是,就連那張臉我也依然覺得很美。
「但也許是製作得有點太過優秀了吧。爸爸惡改哥哥的遊戲程式,改編成讓孩子們實際參加的教育計劃。爲了淘汰那些被稱爲臭蛋的孩子們,還有稱爲飼育員的不幸青年們,讓他們化爲一具具毫無主見的行屍走肉。」
「哥哥無法回覆原樣,這個遊戲就算公諸於世,哥哥也會被殺掉。想要再次看到像從前那樣雙眼閃耀光采的哥哥,就只有在他主持這個遊戲的時候……所以我決定了。我要跟哥哥一起活下去,在這宛如地獄般的世界。」
小花從背後抱住正在進行最終面試說明的田篠老師。
「一起活下去是……」
「稍微用點腦如何?」
我臉上的表情因爲她這句話僵住了。
「我嘗試模仿了一下古寺老師。」說完小花露出打趣般的笑容。
「我是第七次參加『黃金蛋的求職活動』。每一次我都獲選爲黃金蛋。」
「咦?」
「妳還不懂嗎?我爲了哥哥炒熱這個遊戲的氣氛,跟哥哥一直一起承擔他所揹負的罪行喔。因爲我跟哥哥是休慼與共的關係。」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或許是我的腦子跟着開始變得不正常了也說不定。
「妳至今參加了好幾次這個遊戲,還都是出於自願?」
「是啊。因爲每次遊戲的內容都不同,我可是費盡了心力。」
「所以說妳眼睜睜對一大堆人見死不救?」
「是啊。」
「只要能讓哥哥活下去,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嗎?」
「是啊。」
「……妳瘋了。」
這就是我導出的結論。
聽見我說的話,小花再次響起了天使的喇叭聲。
我搞不懂究竟有什麼事情這麼好笑,但她一直呵呵呵地捧腹大笑。
「也許真是如此。不過不管是瘋了或是沒瘋也都沒差呀。」她如是說,接着又再次「噗哧」一聲開始吹奏。
第二個所寫的字是「く」。倒推回去七個字就是「あ」。在1字鍵上按一下。
「妳已經不想看到有人在這種遊戲中倒下,感到疲倦了,妳希望至少讓妳哥哥給妳個痛快對吧?然而我卻擅自多管閒事了對吧?」
腦子給我的答案是「YES」。
小花由於笑得太過頭,還用手擦起眼角滲出的淚水,並且從口袋中掏出某樣東西,漫不經心地扔向了我。
「……這樣子怎麼打啊。」
我在注視整面羅列的文字同時跟她搭話。
「所以妳的意思是要棄權嗎?」
「現在這時代,根本不可能沒有手機吧?」
大家圍成圓圈緩緩繞圈,非常專注地晃動身體。
聽見她這句話我便掀開手機,繼而發覺液晶熒幕有裂痕,且一片漆黑。
「在面試中會用得到吧……雖然說它有點壞掉了。」
小花對着智慧型手機開始默默地輸入文字。
她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一味保持沉默。
「也是。就開始最終面試吧。」
「怎麼這樣。」
果然還是不想死吧?
「咦?」
老師綻開一抹我最喜歡的微笑後,走過了我的身旁。
「一直說是和我休慼與共的關係,其實是因爲我妨礙妳死,所以要我負起責任,直到死去之前都要共度相同的命運,是這樣對吧?」
現在我想讓腦子好好休息上一個星期。
小花終於注意到我的動靜,「咦?」發出了驚訝的一聲。
腦中似乎分泌出所謂的腎上腺素。
「咦?」
第三個所寫的字是「え」。倒推回去八個字就是「わ」。在0鍵上按一下。
要贏過她就只能靠速度了。
腦子感覺莫名清晰,情緒變得亢奮。
因爲看得見熒幕,她應該是很慎重地在按按鍵。
「……原來妳有手機嗎?」
田篠老師用像是敦小狗學才藝的口吻說道。
「爲了替妳們兩位加油,我試着教了他們跳舞。」
在我手邊的,只有一臺液晶熒幕裂掉的一般型手機。
老師說的這句話讓我嚇了一大跳。
反覆進行的單調工作。
「但還是強過沒有呢。」
「5、4、3……」
小花這麼說着並看了一眼地上粉身碎骨的智慧型手機,接着再度伸手到口袋中摸索。她從口袋中掏出了一隻全新的智慧型手機。
「咦?」
不必多費腦筋就能逐步解開暗號。
此時田篠老師啪啪地發出了拍手聲。
田篠老師將手伸向槍套。
田篠老師擅自打開我的手機,用兩手讓我握住。
「上課的時候妳總是一邊注視着黑板,一邊動妳的指尖在玩手機不是嗎?,
如果爲了確認她的進度而轉頭看她,我就會搞不清楚現在解讀到哪裏了。
「在牢籠之中妳裝作沒帶手機……不是因爲妳希望被哥哥射殺嗎?」
「那就彼此彼此了。」
「不只是妳,是因爲有古寺、Bitch,還有大家……所以我不會白白浪費大家救起的這條性命,我絕不能成爲臭蛋,所以對不起了。」
第四個所寫的字是「な」。倒推回去七個字就是「せ」。在3字鍵上按四下。
小花肯定也很心急。
那支智慧型手機的外殼上裝飾着色彩繽紛的馬卡龍。
「這根本沒有勝算吧……液晶熒幕都已經變成這樣了。」
就在我正想反駁時,打拍子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反正過了一百年的此刻,大家都已經死光了……屬於自己的人生,只要依自己高興活下去就行了吧。」
我用手指摸過手機的按鍵。
一大堆數字在腦內飛來飛去,感覺都快打結了。
小花沒有回應。
已經決定好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前進吧?
「可以結束交談了嗎?」
我則繼續按着按鍵說:
說完後,小花隨即打開智慧型手機的熒幕。
大家的臉上都泛起一抹陰森的微笑。
那是我心愛的一般型手機。
「來,市位同學也準備開始吧。」
反正液晶熒幕也無法顯示,我索性把視線鎖定在牆上。
我邊瞧着牆上羅列出的平假名,邊按下手機的按鍵。
「……真是這樣嗎?」
因爲已經用慣了,所以手指很快就找回感覺。
「那妳當時爲什麼要撒謊說沒有?」
「對不起了。」
我感受到她的視線正投向我這邊,於是我繼續說道:
由於瘋狂的人類而被迫參加的瘋狂遊戲。
「我想事先向妳道歉。雖然我無法原諒妳,但也無法責備妳……因爲我能活到現在,都是多虧有妳。」
「欸,小花。」
我一面按按鍵,一面繼續講:
不過,我還是專心一致以飛快速度繼續連按按鍵。
一次遇上好幾個問題,讓我感覺腦子簡直要爆炸了。
少女與飼育員圍繞在我的四周,開始一面用手打拍子一面倒數。
原來我上課時的所作所爲,早就已經穿幫了。
第一個所寫的字是「と」。倒推回去八個字就是「し」。在3字鍵上按兩下。
「還給妳。」
我對即將放棄思考的腦袋,丟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抓住訣竅以後,接二連三輸入數字帶來一種暢快的感覺。
「一定得有液晶熒幕嗎?」
「在花一匁那時就說過了,所以妳應該知道暗號的規則吧……能以越快速度率先完整無誤解讀那篇文章的人就是贏家……一旦打錯任何文字就會遭到淘汰。」
這種比賽的結果已是一目瞭然。
我喀答喀答按按鍵的聲音不斷響起。
「0。」隨着這聲倒數,他們開始發狂似地起舞。
「喔……」
「……什麼事?」
「不是的!」小花終於開口大喊。
她無力地回答了一聲。
「我知道羽奈妳有兩臺手機,所以就利用了這點而已。」
「可是我不見得會幫助妳。」
「唔……」小花霎時間一度語塞,隨後立即做出了反駁:
「這是爲了炒熱遊戲的氣氛……我如果跟某人組成一隊,大家應該會感到心急吧。」
「總之,怎樣都無所謂啦。」
我打斷了她的話。
「我只是有點在意,妳雖然嘴上說要跟哥哥一起活下去,但似乎想獨自獲得解脫的樣子。」
「住嘴!」
小花這麼說道並站了起來,拿槍指我的頭。
「我也沒有辦法啊,因爲讓哥哥活下去的方法就只有這個……我跟哥哥都是受害者喔。」
今天一整天我一直聽到這種類似的話語呢。
我繼續按着按鍵,向老師提出問題。

「這麼一來,只要射穿我的頭,就是她獲勝了嗎?」
「是的,就是如此。」
「這樣啊……」
等待田篠老師回答的時候,我將手伸進口袋裏。我早察覺到那個東西一直在我口袋裏。我握着它,用力朝小花的臉龐揮了過去。
「!」
我的氣勢讓小花感到畏懼。
我趁機丟掉叉子把槍搶過來,並且舉起槍對準她。
「妳以爲我會用叉子戳妳嗎?」
「恭喜妳,市位同學。」
「……小花?」
我能看見她的秀眉緊蹙,似乎是在忍耐就快奪眶而出的淚水。或許再加把勁兒,就能打破她心裏的那道牆也不一定。
砰、砰!
「只要繼續這樣不分勝負,遊戲就會永遠繼續下去對吧?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有像我們這樣的受害者出現。」
我沉靜且緩緩地繼續開口說:
田篠老師用手撿起了小花剛剛拿着的智慧型手機。
「……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嘛。」
聽見我這句話,小花低下頭緊咬脣瓣。
我仍舊手持槍枝,看向田篠老師。
「什麼?」
猜拳晚出什麼的太卑鄙了。大人就是會這樣隨自己方便更改規則。我不甘心,我好恨!縱然我想大叫,但因爲右手太痛所以使不上力。由於恐懼而發不出聲音來。
「稻澤同學在最後打錯了文字呢……哎呀,妳的運氣真好。」
爲什麼不是我,而是射擊了小花?
在臨死之前看到的景象,是小花這樣美麗的人也挺好的。
「……小花妳應該也有感覺到吧。跟我在一起彼此越來越能心意相通。」
瘋狂起舞的飼育員與少女們都停下動作,用無神又空洞的眼睛,注視着我們接下來的發展。
「求求妳……別丟下我一個人。」
從傷口傳來陣陣刺痛,我的意識因疼痛快要模糊了。老師舉槍對準如今身無寸鐵,搗着右手傷痕累累的我。
她察覺我的視線,怱然朝我露出一道溫柔的微笑。
他沉默不言。
槍聲響起。
我蹲下身子,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了小花的身體。
「追加了新的規則。」
「XX,XXX。」
一瞬間我望向小花。
我懷着這樣的心願,直視她的雙眼。
「原本應該是這樣……但妳果然是個幸運女孩。」
「因爲,我們是休慼與共的關係對吧?」
說完這句話以後,田篠老師便毫不猶豫對準我的右手射擊。
「……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花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望着我。
我緊抱她的身軀,將她擁入懷中。
「老師,若是我跟小花無法分出勝負,結果會怎樣?」
她的雙眼空洞毫無活力,身體還不時陣陣抽搐。
「呀!」
「我不想死,也不想殺小花,小花也不想殺田篠老師……要讓這三個條件成立的辦法,我想就只有這個了。」
當我如此思索,打算再次呼喚她名字之際——
爲什麼小花會倒在地上?
「在而試途中放棄作答試題的人,便直接視爲棄權,認定其爲『臭蛋』。」
從她微微顫動的脣瓣只漏出些許空氣,沒辦法聽清楚她的聲音。
「咦?」小花杏眼圓睜。
「小花,妳想說什麼?」
「真是遺憾呢,幸運女孩。」
似乎總算恢復正常思考的小花出聲回應我。
「不要、不要啊,別死啊,小花!」
看來似乎是沒有準備好解答。
田篠老師用機械式的語氣說道。
田篠老師一如往常地順了順瀏海露出微笑。
被我的假動作騙到,小花用悔恨的眼神盯着我。田篠老師只是不發一語地觀察我們兩人之間的互動。
「小花?」
那一瞬間,雷射槍射穿了小花。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對她開槍?被認定爲臭蛋的不是我嗎?」
即使我無數次地祈禱,我的心願還是未能上達天聽。小花漸漸停止了抽搐,精疲力盡的她全身癱軟。對着我露出滿臉笑容然後逝世了。
「爲什麼?」
「要說我從牢籠裏出來時在外頭等我,用手帕替我擦拭口水,牽起我的手拔腿狂奔的這些時間全都是騙人,那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一直在欺騙妳、利用妳喔……因爲妳阻礙我尋死的念頭,我明明就很恨妳,但是爲什麼?」
我泛起一抹微笑制止了小花。
小花像是做好了要被射殺的心理準備般閉上了雙眼。
「我絕對不相信那些都是騙人的。」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拜託,請妳今後也一直保持笑容吧。
我抱着小花,雙眼瞪向把槍收進槍套中的田篠老師。
她拿起智慧型手機,以驚人的速度對着熒幕猛按。她是想強調自己還沒棄權嗎?已經沒必要再做那種事了喔,因爲我都已經被認定爲臭蛋了。
小花彷彿腦子還沒轉過來,只見她握着自己雙馬尾的髮梢一直顫抖。
小花長長的髮絲在地板上絢爛綻放開來。我盯着這幅景象看了一會兒。
「我都說那些是爲了騙妳……」
「不會吧……」
「XX,XXX。」
持續痙攣的小花嘴脣稍稍動了動。
我用手拭去宛如寶石般閃閃發光的淚滴。
小花的身體倒在地板上,雙馬尾的單邊還因爲衝擊力道而散開。
「市位羽奈,由於妳在面試中棄權,因此認定妳是臭蛋。」
「騙人。」
伴隨槍聲響起,我的右手感到劇痛。手上的手槍彈飛出去,在地板上滾動。
我一邊思考這件事,一邊與她四目相對。
「……妳趕緊扣下扳機吧。」
不會吧……等一下,我要死了?因爲我擅自更改規則,就要把我除掉?
我完全無法理解。
咦,變更規則?
小花的臉上滑落一行淚水。
「在通過面試的過程中,我確實感覺到跟妳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我想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朋友吧。」
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
但願這份心意能夠傳達給她。
「小花?」
「咦,什麼?」
我回想起在差點死掉的時候,小花正在操作智慧型手機,同時間我用左手接下了老師遞過來的手機。
……神啊,請禰救救她吧。
「咦?」
我無法承受熒幕上打出的文字帶給我的衝擊,當場蹲了下來。
「……我不要這樣。」
令人頭痛欲裂的痛楚一陣一陣襲來,我因爲心跳得太厲害而雙眼發昏,右手的疼痛什麼的,已經一丁點都感覺不到了。
小花的智慧型手機熒幕上密密麻麻羅列著文字,而在最後一行單獨排列着五個字。我將那幾個字緩緩說出口。
『羽奈 活下去』
羽奈,活下去。
這句言語的重量幾乎快把我壓垮。
那個時候,那一瞬間,在最後的最後,我跟小花確實心意相通了。
即使如此,由於突如其來追加的新規則,她爲了保護我……所以故意打錯文章,代我而死。
周遭的少女們向着茫然呆立的我送上掌聲。
「太優秀了,妳正是我們所尋求的金蛋。」
田篠老師把小花拉離我身邊,把她粗暴地扔在地板上。
「住手!」
縱使想抵抗,老師還是用驚人的力量抓住我的雙手不放。
「這是我的工作。」
他如是說,然後就這樣抓着我的手邁出步伐。
我被他連拖帶拉地從地板上一路拖行,最終抵達的地方是學校正門的玄關。
「這麼一來妳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妳從現在即刻起就成爲臭蛋與飼育員們的領導者……腦漿炸裂型的。」
「……腦漿炸裂?」
我成爲了金蛋所以要怎樣?
我從此脫胎換骨,跟他們同在。
「不回去是什麼意思?」
「我絲毫不想順你們的意,回到那毫無變化、平平凡凡的每一天……我要留在這個宛如地獄的世界中。」
就在此時,原先倒在地板上的小花怱地站了起來。
什麼分門別類啊……真是無聊。
「你就放心吧。我就當上臭蛋的領導者給你們看……那個叫腦漿炸裂的。
我朝着那樣的她,靜靜地伸出了手。
早就哪裏都不存在我能回去的地方了。
一旦回去了,我還能爲小花、古寺和Bitch他們做些什麼嗎?
那是什麼,完全搞不懂。
然後我一定……總有一天一定會向你們復仇。」
沒錯。包括我所知道的那個溫柔的田篠老師也是。
還有在班上吵吵鬧鬧的Rich。Bitch和Patch也是。
「……市位同學,怎麼了嗎?」
我的腦子被搞得一團混亂,精神逐漸崩潰。
領導者?地獄型人類動物園?什麼啊?
「我不回去原本的世界。
我用力地咋舌,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來吧,就讓我們發狂似地起舞吧?」
我瞪着田篠老師,暢快淋漓地罵了出來。
應該說,我所知道的世界,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不是嗎?」
「『分門別類的金蛋』——就暫且這麼稱呼吧。除了妳以外,還有許許多多的金蛋,存在於地獄型人類動物園之中。」
面對田篠老師的追問,我表情扭曲地露出猙獰的笑容。
就連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楷模小花,也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我不回去。」
頭蓋骨響起吱吱吱的刺痛。因爲實在太疼了,使得我當場抱頭蹲下。
我就這樣回到原本的世界又能怎樣?
一面感受着漸漸瘋狂的自己,我的喉嚨深處發出了振動。
田篠老師的說話聲,讓我的耳朵深處發出耳鳴,頭變得越來越痛。
我轉身背對大門口,跟飼育員還有臭蛋們面對面。大家都凝望着身爲領導者的我的臉龐,等待我下達命令。
「我纔不相信小花會是什麼臭蛋!我絕對會奪回小花她的笑容給你們看。」
這是新遊戲的開始。

已然化爲臭蛋的小花,用死魚般的眼神朝着我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