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地方
《小惡魔緹莉與救世主!?》 · 衣笠彰梧 · 1.1萬 字
我作了一個夢。
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會作這麼貼近現實生活的夢。
夢中的我一個人喫早餐、一個人去上學、放學後直接回家。
然後靜靜地入眠,再度迎接明天。
照理說這對我這個人類──鮫島聰一郎來說,應該是很普通的日常生活纔對。
但是這個夢似乎有種寂寞,或該說是孤獨感,讓人覺得很痛苦。
裏面還少了些什麼。
真是個讓人心焦的夢。
無論如何絞盡腦汁,夢中的我都追究不出原因何在。
缺少了些什麼。
在這個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中,還缺少了些東西。
應該還有不知不覺間,逐漸在自己心中不斷膨脹擴張的東西纔對。
夢這玩意兒真的很教人心焦。
越去想就會陷入越深,離真相也會越來越遠。
同時間又會慢慢地從夢中突然急速冷卻,逐漸遠去。
所以我就是沒辦法喜歡作夢。
當努力去回想,而且都快要想起來了的時候,意識就會開始清醒。
我夢中缺少的東西。
那就是──
1
「唔唔……」
我試着朝黑暗大喊。
那個惡魔之前在學校附在荒崎身體裏時,恣意胡鬧、爲所欲爲,結果害荒崎差點死掉。
「惡魔附身到小渚身上了……」
也就是說,現在發生在我身上的異狀,就是眼前一片漆黑,和手腳無法自由動作兩點。若要再補充一點的話,嗅覺方面似乎也沒問題。
迴音當中還是隻有我的聲音,連個人的氣息都沒有。
只要身體沒有受到致命傷害,應該都還有辦法。
可以的話,我真想立刻賞她一拳,可惜我的身體現在無法自由活動。
我似乎還可以正常發出聲音。
我試着用力掙扎,但手腳還是絲毫無法自由移動。
「唔……!」
先來回想看看變成這樣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好了,應該可以從中得到提示纔對。
「混帳!放我出去!」
當然,我從來沒見過這名少女。
這項事實讓我頓感焦急,拚命灌注全身力氣想要打破這個困境。
不管怎麼喊叫,都無法解決這個狀況吧。
「喂!都沒有人在嗎?」
我該不會就這樣一直被丟棄在這裏直到死去吧……
如果至少能看到些什麼的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遠方傳來一道規律的腳步聲。
「然後──」
「看來你好像醒了呢?」
她那獨特的嗓音和說話方式,讓我立刻就知道這名少女的真面目。
現在又跟那時候一樣,小渚的身體也有危險。
「唔……」
我又試着喊了一次。
此時我知道我是被某種硬物綁了起來。
我不發一語地怒視着她,結果惡魔一臉感到有趣地笑了。
我利用唯一可以自由轉動的頭來環視四周,但不管經過多久,眼前景色都是一片黑暗。
這下不行了。
記憶變得斷斷續續,但我還是拚命回想。
那道光開始在我的視野中擴張,讓我得知我正處於如想像所料的洞窟之中。
小渚的笑容、小渚的聲音、小渚的──對了……我耳邊聽到了惡魔的呢喃……
「我被那個惡魔抓住了嗎……?」
看來除了指尖以外的地方,都無法自由行動。
在我緊緊閉上雙眼約十秒左右後,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將視線移向光源處。
還沒搞清楚狀況下,繼續掙扎並不是明智之舉。
然後惡魔把我帶到這個黑暗的場所,爲了不讓我逃走而將我綁了起來。
我人都醒過來了,卻在一片黑暗當中,全身還無法動彈。
「可惡,看來沒辦法正常行動了……」
「可惡……」
眼前是一名飄逸着整齊黑髮的少女。
然後,站在我眼前的──是個陌生的惡魔,她的臉上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我屏住呼吸,儘可能地壓抑自己的氣息,等待腳步聲的主人出現。
現在只能儘量多保留一些體力,期待有人過來纔是上上之策。
這跟一般的頭痛有點不同。
頭部鈍重的痛楚,讓我從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醒來。
加上我明明已經睜開眼睛了,眼前卻還是一片漆黑。
就在我幾度進入淺眠又醒來、進入淺眠又醒來,這樣重複數次之後──
既然張開眼睛什麼都看不到,閉上眼也一樣,那不如先閉起眼吧。
但是,要看出她是誰並不困難。
我的左右兩旁,點起了幽幽搖晃的火焰。
這裏連一絲光線都沒有,儘管眼睛再怎麼習慣黑暗,不管過了多久都只有一片漆黑。
對了……我接受小渚的委託,前往隔壁鎮找藤宮。
反正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就對了。
我陷入了一種自己的身體在腦海裏不斷旋轉的噁心狀態。
然後怎麼樣了?
並沒有聲音回應我,寂靜旋即歸來。
長時間被丟在這種地方,真的會讓人精神崩潰。
「……是妳啊。」
突然有道光線闖入我的視野當中,耀眼地讓我忍不住移開視線。
我吐出這句話後,少女便輕聲笑了一下。
印象中,我在失去意識前,是跟好幾個人集體行動的。
因爲我一醒來,就立刻聞到一股微微的臭酸味。
「…………」
當我回想起來的瞬間,忍不住怒從中來,全身充滿力氣。
耳朵也能正常聽到自己的聲音。
還沒時間去回想我剛纔作的夢,疼痛就讓我忍不住皺起眉來。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使用最能夠自由操控的嘴巴,也就是聲音。
這麼想是最合理的。
「怎麼回事……」
2
沒想到我的沉默卻相當簡單地被打破了。
「你好像有什麼話想對妾身說?說來聽聽吧。」
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掙脫束縛的話,那就應該別隨便浪費體力。
雖然在那裏發生一點小爭執,但還是成功找到藤宮,把他帶回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至今的人生當中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
再加上眼前一片漆黑,讓我無法判斷出沒辦法行動的原因。
我受到了某種攻擊,最後被惡魔奪走意識。
我舒緩全身的力氣,進入放鬆狀態。
就我所知,會做這種事的惡魔只有一個。
無論出現的是牛鬼蛇神,抑或是惡魔。
加上可能是因爲我的腳碰不到地面的關係,平衡感也很不穩定,現在我連自己是被綁成直立的還是倒臥的都不知道。
所幸,除了頭感受得到一些疼痛外,其他地方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
在那之後經過了多久呢?

比較像是被某種硬物撞擊後,持續轟轟作響般的疼痛,而且痛楚絲毫不消退。我試着想確認傷勢,卻不知爲何無法順利做到。
咆哮聲融入黑暗當中,迴響好幾次後,又傳回自己耳邊。
現在我還能只是稍微陷入混亂,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我在生命到達盡頭之前就會瘋掉,變得無法維持正常人類的狀態了吧。
我只能用我唯一可以使用的武器,來跟這個惡魔作戰了吧。
只要稍微一鬆懈,我甚至會覺得連被綁住這件事都是我的錯覺。
回家路上,小渚那傢伙說什麼想跟我道謝,硬是抱住我──
要大聲喊叫雖然簡單,但在威嚇之前,必須先弄清楚對方的身分纔行。
我試着逼自己移動身體,但卻好像有某樣東西在妨礙似地,讓我無法動彈。
但是,奪走我手腳自由的東西,卻絲毫不動彈。
我緊閉上雙眼,忍耐疼痛。
簡直就像是在洞窟中吶喊一樣。
「妳……把小渚的身體怎麼了……」
「喔?沒想到你最先說出來的話,既不是求饒,也不是關於自己現在的狀況啊?」
「廢話少說,快回答我!小渚怎麼了?」
我很擔心藤宮的妹妹小渚。
我聽天使說,被眼前的魔將或是惡魔所附身的人類,會連同身心體力都被耗盡,最後精盡人亡。
實際上,我身邊也的確有被惡魔附身而差點喪命的人。
「咯咯咯,如果妾身說妾身已經殺了她,你會怎麼樣?」
看到她顯露出挑釁的態度,我感到一股意識彷彿快要抽離般的憤怒。
關節發出了軋軋作響的聲音,即便如此,不把她整個人打飛出去,我實在無法消氣。惡魔看到我這麼驚慌的樣子,一臉高興地笑了。
她將手中像是火把的東西放在地面上,故意雙手合掌拍起手來。
「──可惡……!」
「你別這麼慌張。放心吧,妾身利用的人類,現在應該有目前處於人界的天使在治療,況且妾身也只附身一下子而已。」
「……妳是說真的吧?」
「當然只要你沒有辦法進行確認,你就只能相信身爲惡魔的妾身了不是嗎?」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惡魔像個孩子一樣呵呵笑着。
她似乎覺得跟我這樣一來一往有趣得不得了。
「要我相信惡魔,我實在做不到。」
「比起那個,你難道不擔心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嗎?」
我當然也很在意這一點。
我現在是站着被綁在一個像木樁的東西上。
我現在在熱愛戰鬥、愛好殺戮的惡魔梅菲斯特面前。
原本人類一感到疼痛,就會下意識地啓動想要保護那個部位的生存本能。
她用指尖在我臉頰上撫摸一圈後,靜靜地移開手。
「現在你正處於極寒當中,全身赤裸裸地被直立綁起,這個狀況你似乎已經理解了。」
她用細長的指尖,撫摸我的臉頰。
「嗯,你居然還記得,真教人佩服。」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見。」
「……這是要殺了我的意思嗎?」
該說是記得,還是被迫記得呢?
「少面不改色地撒謊了。妾身早就調查過,你是個孤單無依之人。」
「……我又不是M。」
「你的志氣很了不起,但人一旦死了,不就什麼都沒了嗎?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怎麼活下去,這纔是一切吧?羞恥心和自尊心全都該拋得一乾二淨,不是嗎?」
我再度環視四周。
「那是當然的。但可別搞錯了,妾身是爲了你好,才把你綁起來的。」
如果是可以自由戰鬥的狀態就算了,但現在我連動都沒辦法動。
「但你現在也只有求饒這條路可走了吧?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因爲我現在剛好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我可還沒墮落到要對惡魔卑躬屈膝。」
居然對着一個快要凍死的虛弱人類露出嘲笑,這個惡魔的個性實在太差勁了。
接着惡魔輕輕將手掌握成拳頭,擊向我的腹部。
「保護……所以妳是在守護我?」
我甚至還產生了只要凝視她那挑釁的眼神,精氣就會被奪走的錯覺。
「當然是找機會攻擊妳的身體,然後趁機逃走啊。」
大概是因爲我已經理解到,不管再怎麼掙扎,事情也不會好轉吧。
「那妾身反過來問你,解開繩子後,你打算怎麼做?」
然後,除了我之外,還會把緹莉、愛麗絲、荒崎他們一起牽扯進來。
她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個自以爲是的理由。
若以這裏的陰森氛圍來論,說這裏是地獄確實無妨。
無法壓住自己的腹部蹲下的現況,比想像得還要痛苦得多。
也就是說,她不是爲了守護我,只是在保護自己的獵物罷了……
「至少妾身沒有過。」
現在只能靠拚命逞強來度過這個難關了。
或許對她而言,這只是在撫摸嬰兒的程度吧。
而我現在的情況是,明明處於有生命危險的狀況,卻連最低限度的行動都沒辦法採取。這簡直可以稱作是拷問。
她回了一個一點都不順暢的順勢吐嘈。
我挖掘着和這傢伙戰鬥時的記憶。
這麼一想,身爲主因的我被抓起來,或許是件好事。被抓之前,我還一直抱持着「開什麼玩笑」的想法,但現在竟能如此冷靜地觀察目前的狀況,連自己都很驚訝。
「唔噗!」
兩人互相沉默了一段時間。
聽到她說出似乎看透我過去的發言,我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明明是個地位崇高的惡魔,居然連這種細節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目前還沒有真實感,只有自己被逼入絕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沒錯。這裏是位於人界遙遠的地底下、被封閉的黑暗世界。是個受到力量支配,充斥着恐懼與絕望的世界。你已經踏進了地獄──正確來說,是妾身帶你過來的纔對。」
「很好,非常好,妾身這幾十年來,從沒看過像你這樣的人類。或許這正是有可能會轉生爲魔將的男人該有的資質。」
梅菲斯特似乎不懂M的意思,歪了歪頭。
「很遺憾,你大概再也見不到外面的太陽了。」
「現在這個時間,我家人差不多開始擔心我了。」
雖然說明是被虐狂Masochism很容易,但恐怕會被迫解釋被虐狂的意思。
既然不管怎樣都會被欺負,那至少要維持正大光明的態度。
「這裏真的是地獄嗎?」
雖然感覺得出來梅菲斯特只是在故弄玄虛,但一旦冷不防地被說中事實,仍會不小心化爲行動表現出來。
「我記得……妳的名字叫做梅菲斯特費雷斯……?」
事實上,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
對一直抱持這種想法活到現在的我來說,欺負別人的人和惡魔並沒有太大差別。
「……過去有過向惡魔求饒,後來得救的例子嗎?」
手腕和腳踝被又粗又結實的繩子一圈又一圈地綁了起來。
「所以,妳不惜附身在小渚身上,是找我有什麼事嗎?」
如果她有打算救我,應該會幫我解開繩子,或是稍微讓我看看妥協的一面纔對。
「呼啊……呼啊……呼啊……」
「爲什麼不能解開?」
「這裏是地獄,要是把你這種活生生的人類丟去外面,不到一個小時,你就會被其他惡魔攻擊殺掉了吧。妾身是爲了不讓你被殺掉,才保護你的。感謝妾身吧。」
可是,對我這個毫無防備的身體來說,卻變成一股強烈的傷害襲擊而來。
不管我人在何處,梅菲斯特都會找上門來。
當然並非擺出毅然決然的態度就不會被欺負,但如果整個人縮成一團,之後就真的只能任由他們拳打腳踢了。
特地追來人界的惡魔,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放我走。
當然,由於這裏是個類似洞窟的地方,所以幾乎無法獲得其他情報。
梅菲斯特一點都看不出來是那種會伸出援手的人。
對我而言,不管是被她殺,還是被其他惡魔殺,結果都沒有任何改變。
「笑話!妾身當然是爲了殺你啊。」
我小時候不只被同年級生,還常被高年級生欺負。
「妳說這裏是……地獄?」
「沒錯,可是就算不用妾身親自動手,你也會馬上死掉。」
「…………」
「就算妾身放你自由,憑你一個人也什麼都辦不到。因爲你現在站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地獄。」
「我並不打算問妳是怎麼帶我過來的,反正就算聽了我也不懂。」
我可是一次都沒想過要見這個惡魔啊。
被綁成這樣,也難怪我怎麼掙扎都無法逃走。
惡魔將手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脅我說:「不如把你的頭砍下來好了?」
「……對於你的誠實妾身感到佩服,但你怎麼會覺得這樣妾身還會願意解開繩子呢?」
「如果可以,我還真希望妳幫我準備熱湯和牀鋪呢。」
不久後,惡魔發出難以置信的嘆息,同時對我投以輕蔑的眼神。
「你再表現得更害怕一點如何?現在你的性命就掌握在妾身手上。只要你肯求饒,妾身說不定能放你一馬喔。」
所以會用手掌按住被毆打的地方來保護傷處。
有種好似肋骨被強行粉碎般的鈍重痛楚。
「那當然。和妾身對峙之後居然還能存活下來,妾身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惡魔看到我心生動搖,臉上浮現打從心底高興的笑容。
「你被綁成這樣,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呢。」
「妳的說明繞了一大圈,其實就是沒打算幫我解開繩子吧?」
「羞恥心和自尊心全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拋棄了那些,就等於是拋棄我自己。」
雖然我也曾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這裏已經不是人類的世界了嗎?
有的是看我的態度不順眼、有的是因爲跟我對到眼等等,他們找碴的方式既幼稚又隨便,但全都有個共通點。
「M是什麼意思?」
被迫參與那麼激烈的戰役,再怎麼不願意,也會烙印在腦海裏。
那就是隻要弱者一旦暴露出弱點,他們就會更加囂張。
「妾身可無法實現你這個請求。」
「咯咯,妾身打算讓你嚐嚐妾身想像得到的極致恐懼和絕望之後再殺掉你。」
「我想也是……」
「好吧,總之妳先幫我解開繩子,有話之後再說。」
然後之後就會針對這個問題一直鬼打牆,所以還是算了。
「什麼意思?」
「隨便妳吧……反正就算我脫離這裏,之後也只會不斷重複同樣的事而已吧。」
「…………」
「等等,妾身馬上幫你解開……妾身不是說過這種事辦不到嗎?」
「咯咯咯,十六、七歲就達到這樣的境界,絕非易事呢。看來你小時候曾經歷過許多嚴酷的體驗,否則怎會如此。」
看來,眼前這個正在想些殘虐無道舉動的惡魔可能比較麻煩。
「真有……惡魔的作風……妳想把我怎麼樣……不用立刻殺了我嗎……?」
「妾身接下來纔要仔細思考這個問題。畢竟咱們難得能像這樣面對面呢。」
「我可是從來沒想過要見妳啊……」
「事情往往都是這樣啊。那麼,妾身給你兩個選項吧。」
「兩個選項……?」
「沒錯,妾身心胸相當寬大吧?」
「並不是選項多就是好事啊……」
「第一個,現在立刻在這裏被妾身殺掉。第二個,被妾身慢慢折磨至死。你要選哪個?」
這根本是不合理的兩個選擇。
當然,想放棄生命的話,便是選前者。
比起被殘酷地折磨,還不如直接讓她賞我個痛快。
但是一旦被逼着做選擇,卻無法輕易擇一。
儘管做好了放棄生命的覺悟,內心深處仍會追求生存的可能性,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兩個都不想選的話怎麼辦?」
「這個嘛……那妾身就特別開放第三個選項給你選好了。」
感謝着這個惡魔難得的慈悲,我豎起耳朵聽第三個選項。
「做妾身的奴隸,服侍妾身到死爲止──妾身這樣說的話,你要怎麼辦?」
「比起前面兩個,我比較不想選第三個呢,這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這不是比起被殺好嗎?」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比死更討厭的事啊,真遺憾。」
她讓我活下來的理由,似乎就在這裏。
沒想到我的搞笑首次登臺,突然就得在這種舞臺表演。
這傢伙是那種只要有必要,不管幾次都會那麼做的惡魔吧。
那道聲音的真面目,是惡魔在一瞬間從手中放出的黑色火焰,從我正側方劃過的聲音。
「總之,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如果有人在妳附身在荒崎或小渚身上的時候解決掉妳就好了。」
「沒有。」
「好惡劣的興趣。我從來不覺得那種東西美麗。」
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現在這種事了。
「只要扯斷你一隻耳朵,你也會開始求饒吧?」
「很簡單吧?妾身是叫你發揮全身滿溢出來的搞笑能力。」
跟緹莉一起生活時,我看過好幾次惡魔的這種表情。
「不管跟妳怎麼說,都很沒真實感啊……」
「……妳說什麼?」
也就是她期待我的魔將力量能夠覺醒。
「你……你幹嘛擅自在腦內進展對話啊!」
「包括妾身在內沒有幾個吧,至少魔將以下的惡魔不可能會使用。」
感受到我堅決的意志後,惡魔思考了一下,然後露出像是想到什麼惡作劇般的小孩表情。我有不好的預感。
僅僅只是擦身而過,或許就讓我受到輕微燙傷了。
實際上,她就出現在我眼前兩次。
看來她已經看穿我平常不是那種會搞笑的人。
「嗯……」
「你希望能得救嗎?」
「……只有這樣嗎?」
這種可能會讓自己的生命曝曬在危險當中的行爲,對這傢伙而言,難道根本不算什麼嗎?還是說,她絲毫沒想過自己的性命可能會受到威脅呢?
「答案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避免燒死和溺死。
我實在不覺得這種昏暗、像是洞窟的地方真的是地獄。
可是,就算要我讓她發笑,我至今的人生中,從來沒有讓誰笑過啊。無論如何,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不覺得可以讓梅菲斯特笑出來。
梅菲斯特眼中閃耀着光芒,好像打從心底覺得這個狀況很有趣。
「就算我真的讓妳笑了,我也不覺得妳會放我自由。」
「真是有惡魔風格的威脅方式,謝謝妳啊……」
一旦她們再被附身,這次說不定真的會丟了性命。
「…………」
如果是這樣,就代表這傢伙花費了這麼多心力,也不會有任何回報吧。
原本以爲那只是個方便的技能,沒想到居然有那麼大的風險。
「如果附在沒有任何力量的人類身上,肉體恐怕只能撐個幾秒到幾十秒,就會馬上枯竭殆盡。」
如果現在我不乖乖聽話,小渚……或是荒崎她們說不定會再次被附身。
「妳憑什麼擅自把我捲進來?惡魔就跟惡魔相爭就好了啊!」
也就是說,她是賭上性命使用附身能力嗎?
「……不要做那麼可怕的事。」
「妾身會帶你來這裏,當然是爲了引出沉睡在你體內的魔將之力。而且附身在人類身上持續在人界活動,實在太危險了。可是,妾身耐性很差,就算試着稍微挑釁你,你看起來也不打算使用力量,太麻煩了。如果你現在可以馬上覺醒,就幫了大忙了。」
不管我跟多少天使與惡魔接觸過,這裏都是我出生至今的十七年來不存在的世界。
如果每個惡魔都會使用這個能力,那人界的命運可說是被惡魔掌控了。雖說還有幾個惡魔會使用,但也不會全都是梅菲斯特這種類型吧?
什麼啊?這種終極不可理喻的要求。
「人類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非常美麗喔?」
惡魔哈哈大笑,然後抓住我的左耳。
更何況是要求身爲外行人,還是完全不懂搞笑的我這種事?一般人會做這種要求嗎?
梅菲斯特不知是否因爲自己時間還很多,所以並沒有反駁我的話。
就算真的是地獄,我也不會認爲這是現實中的場所吧。
「妳居然不惜冒這種風險來找我……惡魔當中,可以使用附身能力的有多少?」
「附身雖然是項方便的能力,但缺點也相對很多。在附身的這段期間,妾身的本體就會暴露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在地獄裏,這可是會喪命的。」
「哪有這麼不完整的答案啊?根本不成回答。」
「妳使用的那個附身伎倆,可以用在任何人類身上嗎?」
「爲什麼?評分標準妾身可以放低一點喔?」
「哦,也就是說,就算現在立刻被殺死,你也無所謂囉?」
在學校跟她對峙時,只要沒被直接攻擊到,明明就都沒什麼。
她是那種不但不會遵守約定,還會因爲破壞約定而感到愉悅的類型。
看來只能乖乖放棄了。
豈止沒有回報,只要我成爲魔將,還會獲得相應的力量。
「咯咯咯,怎麼樣?怎麼樣啊?」
「好了,你的問題解決了吧?快點讓妾身樂一樂。」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等於所有人類都是人質,或者該說,惡魔可以隨心所欲做任何事。
「什麼事?」
「可惡的惡魔!」
我能如此冷靜地思考這麼多問題,果然是因爲這個地方太過非現實的關係吧?
聽到這句話我就確定了,這傢伙絕對不會遵守約定。
好,既然如此,不管怎麼勉強,我就講個笑話,讓整個地獄陷入鬨堂大笑的漩渦裏──
所以才故意出這種難題刁難我吧?
一旦周遭的人受到威脅,我的立場也瞬間變弱。
對不曾輸過、會不斷爭戰的惡魔而言,不管怎麼解釋,她都不會懂吧。
「從來不覺得?你是說真的嗎?如果你是隱藏着惡魔資質之人的話,應該多少會沉浸在身爲強者的愉悅中吧?」
惡魔立刻回答。
正因爲我經歷過強者和弱者雙方的立場,所以我懂。
要我在短短几個月內就接受,我實在無法乖乖認同。
「難道沒有放我自由這個選項嗎?」
轟的一聲,耳邊傳來某種爆破的聲音。
我彆扭地擠出聲音來。
「那是當然的……」
「唔……」
「風險?有那種東西啊?」
就算我有搞笑能力,我也沒有勇氣在這種地方搞笑。
總之,現在只能說些話讓她笑了。
「……好吧,我知道了。」
「這股威力跟你在人界看到的火焰完全不能相比,若是被直接打到,就會如同字面,讓你嚐到地獄的痛苦滋味而死去。」
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該說是讓我能坦率地鬆一口氣的事。
「妾身本來對你沒有興趣。只是最近在地獄裏,許多地方都在熱烈討論你的存在。一問之下,發現連天使們都很在意你。既然如此,妾身就想一定要把你收服起來。」
「好,那就讓妾身笑出來。成功的話,妾身就救你出去。」
「你不讓妾身笑的話,妾身就再去人界……附身在那個叫做小渚的女孩身上,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實在不懂妳的想法啊。如果妳的目的是殺了我,有必要特地把我帶來地獄嗎?妳大可奪走我的意識之後就殺了我啊。」
「告訴我一件事。」
就連專門讓人發笑的搞笑藝人,都幾乎無法回應這種要求。
「真是可惜啊!」
在我判斷自己已經逃不掉的時候,我決定先問一個很在意的問題。
明明沒有直接碰觸到,卻覺得耳朵陣陣刺痛。
「我拒絕。」
「你那就叫做自以爲是。說不定妾身真的……真的會放過你喔?」
「我還是不懂……妳並不是爲了讓我變成魔將,成爲妳的同伴吧?」
而且說出這種話的還是個惡魔。
「那是因爲妳從來沒有站在弱者的立場上過。」
「還以爲你要問什麼,原來是這個啊?」
「妾身可是特地冒着風險把你帶進了地獄,這種事沒得商量。」
「當然,妾身不求任何同伴,只是想要來場驚心動魄的死鬥而已。」
「是啊。但也不是說這是項萬能的能力。附身一次不但要使用相當龐大的力量,若又是在人界使用,光是如此妾身就會極度疲憊,所以如果沒有什麼重大原因,惡魔不會隨便去人界附身。」
比起生命,我還有更重要的自尊心。
……通常,人都是怎麼搞笑的啊?
我該怎麼開頭?該說什麼題材纔好?完全想不出來。
「你在沉默什麼?越想只會越陷越深而已喔。」
她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
梅菲斯特說得沒錯,搞笑這種事,越去深思,就越會造成反效果。
雖然有些短劇是透過精密的腳本來引人發笑,但這種即興的場合又不一樣了。需要的是直覺、能力,還有豐富的知識量。
「……我幹嘛想得一副很懂的樣子啊!」
剛纔還很高興的梅菲斯特,可以看出她逐漸敗興了。
我要是再沉默個一、兩分鐘的話,她搞不好會開始惱羞成怒。
我想想,總之得先講些什麼纔行。
在這般焦急當中,我想出來的最爲糟糕的形式是……
「棉被飛──」
冷笑話……不對,是很冷的雙關語。
眼看都講到一半,但最後的最後我卻打消了念頭。
沒想到我會有講出這種東西的一天,而且不但笑不出來,還快要死了。
這個惡魔想必也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吧……看着我戰戰兢兢的樣子……
「還不說後續嗎?」
她用帶着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看來惡魔似乎只是單純地期待我講冷笑話。
「棉被怎麼了?」
砰的一聲,我的腹部捱了一拳。
與其說是在跟梅菲斯特對應,比較像是平常跟緹莉說話的感覺。
要是一直接受這麼不合理的拷問,我的身體一定撐不久。
我刻意放鬆全身力氣,閉上眼睛。
她居然用亂七八糟的姿勢輕易打出連職業拳擊手都相形見絀的一拳。
「用地獄的業障之炎懊悔吧!」
光靠言語這項武器已經沒辦法阻止梅菲斯特了。
令人無法反抗的惡魔威嚴。
因爲緹莉在人界生活的這段期間,行動模式和思考方式都有大大地改變。
她大概是想要用那稱爲地獄之火的力量,活活把我燒死,直到化爲灰燼吧。
梅菲斯特周遭圍繞着團團黑色火焰。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夠活下去的機會!
現在我要使用大天使的力量,打倒這個惡魔,恢復自由之身。
我──
「那麼,你該怎麼做好呢?」
不管對方多麼強大,只要能使用大天使的力量──
「妳……妳打算在我講笑話之前,就殺了我嗎……」
我感覺到現場的氣氛正在逐漸改變。
在讓對方生氣,攻擊對方弱點的這些方面,惡魔無疑是天才。
火焰扭轉升起,朝我逼近。
「……什麼意思?」
我正準備感化梅菲斯特,但她已經全身充滿殺氣。
我一邊感謝着緹莉,一邊決定要在梅菲斯特的性格上賭一把。
她們種族上都是惡魔,思考模式應該不會相差太多才對。
那麼,梅菲斯特應該也會這樣。
「好吧,那你就去死吧──!」
「喝!」
我絕對不要因爲這麼幼稚的理由被殺!
「你的意思是說,就算你那些人界的朋友死了也沒關係嗎?」
「妳真的要這樣殺死我嗎?妳不是要把我變成魔將嗎!」
她帶着期待反問我這種事,實在非常困擾。
原本面帶微笑的惡魔收起了笑容,用冷冽的眼神緊緊抓住我的心臟。
「妳一定要像這樣把其他人當作人質,纔有辦法心滿意足地操控我嗎?」
這樣就變成我講了連低等也稱不上的冷笑話。
「可惡……」
「殺殺殺的,妳除了這句話之外不會說其他話了嗎?妳原本就是爲了讓我變成魔將跟妳決鬥,才把我帶來這裏的吧?既然這樣,爲什麼不付出努力?爲什麼不用盡各種辦法,讓對手的力量覺醒?」
雖然還保有一些惡魔的部分,但變得越來越像人類了。
「忘記了就是忘記了嘛……我平常又不說笑話,我對無聊的東西沒興趣。」
結果因爲太過困擾,我決定裝傻帶過。
「妾身沒什麼耐性,快點說!」
只要被這玩意兒直接擊中,名爲鮫島聰一郎的人類就會立刻死亡消失。
人界再也不會有我的存在,沒有人會在意我的事……世界會理所當然地繼續轉動。以前是這樣,未來也是這樣。
必須讓她瞭解無意義地殺人,以及只追求決鬥的生存方式是錯的。
如果不是平常跟緹莉的對應讓我具備了免疫力,我跟梅菲斯特根本沒辦法順利對話吧。
「聽好了,梅菲斯特,聽我說──」
只要她再稍微加強力量,我那宛如風中殘燭的性命就會立刻隨風而逝。
「唔……!」
「妳根本完全不打算聽我說嘛,混帳!」
「……我忘了。」
這樣的話,我說不定有辦法不這麼輕易被殺掉。
地獄之火將我重重包圍。
「如果妳是個優秀的惡魔,區區一個人類,就該用妳自己的力量,讓我屈服看看!」
我做了某種覺悟,決定衝刺到最後。
「不要把他們牽扯進來!」
「已經無所謂了,妾身現在看到你就心煩。」
如果我有喫飯的話,一定會立刻逆流,吐滿一地吧。
「那妾身現在立刻殺了你,你也無所謂囉?」
剩下的手段只剩一種,那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在這裏存活下來。
會開始覺得做壞事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