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到的不是小貓

下午六點整。天氣很不巧的是傾盆大雨。

以這個季節來說，太陽應該還高掛在天上纔對，但厚實的烏雲卻遮蔽了太陽，讓人無法窺見其光芒。

從學校回家的途中，我路過平時常走的河岸地。

如果沒有下雨的話，經常可以看見小孩子們在坡道下方打棒球的景象，但是在這樣的大雨中，實在不可能會有正在玩耍的小孩子。

沒有人會自己特地跑來淋得一身溼吧。

不時擦肩而過的人們看起來也正急着趕路回家。

「現在就算用跑的也無濟於事。」

原本帶到學校的塑膠傘不知被哪個學生拿走了。這也是常有的事。

「好歹也先看過天氣預報再出門上學吧。」

雖然還有好幾支別人留下來的塑膠傘，但我並不想特地偷拿來用。

聽着蓋過周圍雜音的雨聲，感覺世界上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人。

煩人的世俗規範和討厭的視線都被擋在這道雨牆之外，所以我覺得偶爾淋雨回家其實也不壞。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些囂張，但我並沒有看不起這個社會，也無意當個冷眼旁觀一切的人。只不過，我也不打算爲了世人努力過活。從學校順利畢業，成爲社會里的一個齒輪默默工作，和既不漂亮也不算醜的女同事結婚，然後生兩三個小孩，在孫子的看護下自然老死。這樣就夠了。如果我身旁有好朋友，他們應該會吐槽說「你這人真是沒有夢想」吧。不過我從來沒有交過朋友，所以也不確定就是了。

我總是隻能交到一堆打架的對手。

「今天被我痛扁的傢伙們已經回家了嗎……我下手好像太重了點。」

我那時因爲雨傘被偷而滿腔怒火，所以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算了，不管那麼多。」

突然，我看到蹲在高架橋底下的一羣小孩。不曉得他們在做什麼？在這樣的大雨中應該不可能打棒球纔對。

我並沒有任何意思，就只是把視線移過去而已，小孩們也偶然回過頭與我視線相對。

沉默了一會兒後，小孩們露出「糟糕了」的表情，迅速打開雨傘拔腿逃跑，啪沙啪沙的跨過地面積水。

「……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家裏的玄關當然是又黑又安靜。

看向翅膀又看向自己的手。雖然雙方都沒有出現變化，但是我的手卻依然微微顫抖痙攣。

「喂，振作點。你沒事吧？」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呢？」

可是——不管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少女的外傷。

剛纔的小鬼們該不會做了些不應該做的事吧？

當我不斷嘗試脫她衣服並接連失敗時，失去意識的少女動了一下。我停下雙手呼喚少女。

「簡直就像是真的一樣……不可能吧？」

「……喂喂。」

「怎麼回事？這身打扮……角色扮演？」

這可不是靜電那種簡單的現象。劈哩劈哩的感覺從手上直達肩膀。這股疼痛甚至讓我誤以爲自己被雷打到。

「……是在沒辦法輕易找到的地方嗎？」

我吐槽心裏的自己，稍微加快了邁向歸途的步伐。

她的呼吸並不紊亂，看起來像是單純睡着而已，但是不管我叫幾次，失去意識的少女都沒有甦醒的跡象。

「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與人緊密接觸了呢？」

這一切都毫無防備展現在眼前的這個狀況，實在讓身爲男人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哪裏不妙？該怎麼說呢？那令人印象鮮明得不可思議的豔麗嘴脣、大膽露出的白皙大腿、若隱若現的胸部。

仔細一看，少女的衣服上也沾有類似血跡的東西，而且量還不少。

雖然覺得過意不去，但我還是決定檢查少女背部確認它是不是真正的翅膀。

這種時候只能做好心理準備幫她脫衣服了。

「喂，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喔。」

沒錯，被遺棄在那裏的是……人，是一位少女。

「要宰了誰啊……」

不管是觸感還是溫度都讓我無法把它當成假貨。難以置信的現實幾乎讓我陷入混亂。

如果是豐滿的金髮女性，我可能會有些困惑吧。

讓我說不出話的理由是這翅膀實在太過逼真。

……只是討厭像這樣拋棄別人離開的行爲罷了。

都只是因爲我自己的親身經驗纔會有這樣的想法。

雖然緊貼在背後的衣服有點冰冷，但少女的體溫也同時傳了過來。

實際抱起少女後，我發現這種公主抱的姿勢有些問題。

我把一條浴巾鋪在沙發上，讓少女躺在上面。

「嗚！什…什麼…這種感覺是……！」

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小一些，看起來還是個國中生。裙子略爲不自然地掀起，大腿完全露了出來。

看來是因爲一開始在河邊撿到少女時的天色太暗纔沒有發現。

反正就連書包裏面都已經溼透了。

從帶着雨傘這一點來看，他們似乎不是在躲雨。

即便如此，還是在玄關到客廳之間的地板上留下了水的足跡。

「現在流行這種飾品嗎……？」

目送小鬼們快跑離去的背影后，我自然而然的往高架橋底下走去。

小孩們蹲下的地方就和我想像的一樣，確實有東西「被遺棄」在那裏。

抱起來的感覺跟小學低年級的小鬼差不多吧？不對，我沒有抱過小學生，但就是覺得差不多是這種程度的重量。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想到他們正值剛開始對異性感興趣的年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行爲……但那種事情還算是小問題。

雖然褲子被沾着水滴的雜草逐漸弄溼令人不悅，但事到如今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1

無法壓抑好奇心的我伸手摸了黑色翅膀。

不過，該怎麼說呢，那並不是小貓。

當然，之前感覺到的魅力全都被這翅膀的存在抹消掉了。

從背部附近探頭出來的黑色物體。

「她該不會已經死了吧……喂！」

答案應該不難猜到吧？我以前曾經被人拋棄。

「怎麼回事？現在的感覺……還有這翅膀……」

正確來說，應該是碰到某種意外而昏倒纔對。

雖然之前沒有發現，但少女有着一張非常端正的臉蛋。滑順的頭髮看起來就很柔軟。不管誰來看都會把她歸類在可愛女孩的類別裏面。換個通俗的說法，她就像是一具做工精巧的人偶。

說不定那裏有被人遺棄的小貓。我就只有這種程度的膚淺想法。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熟睡女孩翻身的場面，嗯，這實在是不太妙。

不對，這句話裏面絕對沒有奇怪的意思喔。誰敢誤會我就宰了他。

如果是人工的東西，通常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但這翅膀並非如此。

「好輕……」

少女連一點痛苦的樣子都沒有，像是很正常地睡覺般翻過身子。從她小嘴中發出的聲音莫名誘人。

我試着把她輕輕踢飛出去，但卻沒有反應。看來她完全失去意識了。再踢一腳看看，果然沒有反應。

因爲不知道該如何脫下，所以我直接把衣服掀起來看。白色的肌膚就在眼前。

「我回來了……」

當作沒看到然後轉身離開也沒什麼不好，而且還不會惹上麻煩。

趕快叫救護車——我一手抓起手機並找尋少女的外傷。

沒錯，昏倒少女身上的服裝和一般衣服有一些……不，有很大的不同。而且頭髮竟然還是粉紅色。

當我正要用浴巾幫她擦乾頭髮時才發現這個異狀。原本白色的浴巾在不知不覺間被染成鮮紅色了。

「……這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一般人口中的「翅膀」。

但是……放着少女受傷的可能性不管反而危險。

啊……對了，話先說在前面。我想要幫助這傢伙的理由，還有討厭拋棄別人的原因。

雖然不曾親眼見過，但這比較像是蝙蝠的翅膀，而且真實到不尋常的地步。

這在旁人眼中實在太過顯眼了。爲了避免發生問題，我先放下少女，然後重新將她背到背上。

沒有人會聽我的呢喃，話語立刻消失在雨聲之中。

在心裏天人交戰的我突然注意到少女背上有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我之所以會注意到那樣東西，是因爲那不可能長在普通人身上。

我揹着失去意識的少女，抵達位於市中心、屋齡十七年的獨棟3LDK自家。

因爲身體還帶有溫度，所以她應該還活着。光是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趁她現在失去意識，稍微玩弄一下應該不會被發現——

不過，就這樣丟下她感覺又有點……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就這樣放着不管。我並不是想要逞英雄。

如果有人敢叫我穿這種衣服走在街上，我一定會立刻揍向對方，痛扁一頓之後再處以遊街示衆的懲罰。

「嗚……不行不行。」

「失去意識的少女」、「兩人獨處」、「脫衣服」。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應該發生的狀況。

雖然想要拜託別人幫忙處理，但這裏很不巧的只有我一個人。

也就是說，傷口在這件衣服底下。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想要確認的手。

我想要叫人並環視四周，但是大雨讓視野變得很差，在這個原本就人煙稀少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幫手。

「沒辦法，回家吧。」

雖然我稍微幫少女擦拭了手腳與頭髮，期待能讓她早點醒來，但是卻完全沒有反應。

不對，「被遺棄」這種說法有語病。

吸了水的衣服毫無遺漏地展現出少女的身體曲線，但是她稚嫩的體型並沒有讓我產生想入非非的情緒。

走到昏暗的高架橋底下時，我忍不住發出驚歎。

被我唯一的親人——母親拋棄。

我打開徹底溼透的書包，拿出掛着鑰匙的鑰匙圈。打開門鎖後，儘可能小力地開門，避免讓衝擊傳到背上。

——這一瞬間，類似麻痺的強烈衝擊向我襲來。

我蹲下來搖搖她的肩膀，但是完全看不到甦醒的跡象。

我隨手抓起放在脫衣間的兩條浴巾，輕輕擦去被制服吸收的雨水。

「呃，我是笨蛋嗎？這樣不就和剛纔那些色小鬼一樣了嗎……」

在一瞬之間覺得這種小孩子般的女孩很有魅力的自己實在太丟臉了。

「啊——」

騙人的吧……貨真價實、從身體上長出來的翅膀就在那裏，正好就在肩胛骨附近。竟然真的從皮膚上長出翅膀……

有這種事嗎？從來不曾聽說過背上長有黑色翅膀的人類。這簡直就是惡魔嘛。

「不管怎樣……先拔看看再說。」

當我這麼打算並伸手抓向翅膀時，少女的眼睛似乎睜開了一些。

「……嗯……」

這次我確實聽到呻吟聲了。那對大眼睛緩緩睜開。當然，視線也自然和眼前的我對上。

她有着光是注視就彷彿會被吸進去的深邃瞳孔。實在不像是個日本人。想要一直注視下去的衝動湧上心頭。

那是令人不禁感到某種未知恐懼的美麗瞳孔。

「嗚……咦……這裏是……」

看來她的意識還不清楚，沒有辦法好好說話。

「你沒事吧？」

「咦…我………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你昏倒在河邊。發生什麼事了？」

「河…邊……那是哪裏？我不知道……頭有點暈……」

「不要勉強自己起身不是比較好嗎？」

少女小聲說了句沒事，用手倚住沙發椅背撐起上半身。在這種時候就不跟她計較弄溼沙發的事了。

「身上有哪裏會痛嗎？」

「哪裏會痛……？完全沒有……」

如果真是這樣，那沾在這條浴巾上的血是怎麼回事？和這傢伙沒有關係嗎？

「當然可以。」

少女露出得意的笑容，然後讓背上的翅膀拍了兩下。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哪裏？這裏是我家——」

現在我眼前就只有要求食物的惡魔少女而已。

時間馬上就要到七點了。繼續讓不認識的少女待在家裏就道德上來說有些危險。

「……這個真的是真貨？」

「你還真敢講……這是翅膀？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它能動嗎？」

「怎麼會——！」

「爲何昏倒……咦？」

「原來如此。」

「好痛…好痛…我不是說會痛了嗎——！」

人生中聽過許多次、令人無力的聲音在屋內響起。惡魔迅速按住自己肚子。

我不認爲她身上暗藏着操縱翅膀的機關。這不是那種人爲的噁心感覺。顯然是真貨的翅膀就在眼前。

「啊，不，抱歉，你不用太在意剛纔的話。我只是不小心說出實話罷了。」

「看來你終於肯相信了。」

「惡魔不會救人，只擅長賜予人們絕望！」

惡魔？這傢伙怎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講些不合常理的話啊。

「真的嗎……？我要感謝什麼？」

「我們要不要先冷靜一下整理狀況？」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而且持續的時間比上一次更久。

「……也就是說，你是真正的惡魔？」

「實話反而更傷人吧！」

少女似平發現自己服裝凌亂，趕緊遮住裸露在外的肌膚。

「我喜歡喫肉。」

「我是惡魔。惡魔緹莉。」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這種耳朵的人。」

在這越發緊張的局面中，我不得不擺出架勢備戰——

如果要扮演惡魔，更是完全沒有隻裝上半邊翅膀的理由。

「如果拔下來之後流血了，我就承認它是真貨吧。呵呵。」

不僅如此，少支似乎真的覺得很痛，表情也因爲痛苦而扭曲。如果繼續拉下去，似乎真的會從她身上扯下翅膀——

看來要晚一點才能整理狀況了。方纔感覺到的詭異氣氛已經像霧一般消失無蹤。

「噁心！超級噁心！」

「沒想到你瘦成這樣還有這麼驚人的體能……」

「我是因爲生氣纔會肚子餓。」

「我……我……」

她似乎仍然搞不清楚狀況，因爲不知所以的事情而陷入混亂。獨自碎碎唸了一會兒後，她終於得到結論，冷靜地說出這句話：

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雖然難以置信，但還是有必要試着瞭解彼此。

我忍不住怒喝一聲站起身來。少女從下方用瞪人的眼神看着我。

下一瞬間，怨念強烈到足以殺人的兇狠目光便拋了過來。

「不管選擇哪一邊都無法得救……」

「……啊，也對……」

她隱約察覺到我不相信這些話，拚命地開口解釋。

「你該不會是……人類？」

我的驚訝反應似乎讓她有些開心。少女悠然地拍動着翅膀。

少女恍惚地看着正前方。一陣沉默之後，少女的瞳孔終於取回了神智，然後和我四目相對。

「冷靜聽我說，好嗎？這裏是我家。My　House!」

「看起來像個笨蛋。你渾身都散發出愚蠢的氣質。」

「好痛！快裂開了！」

「……你到底對失去意識的我做了什麼？」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你該不會是想對失去意識的我做些下流的事情……」

也許是還處於混亂狀態中，她似乎沒有辦法把握自己的狀況。

「也就是說，你打算帶我來這裏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嗎？哼，還真是惡魔般的主意呢。」

「我肚子餓了……」

少女發現繼續說明下去也是沒用，就一口氣轉過身體，展示我最在意的那樣東西。

我明明沒問，她卻主動告訴我。也就是說，她是在叫我給她肉喫的意思嗎……？看來是這樣沒錯。

「我要讓你知道惡魔的可怕……！」

…………

「等…等一下！」

一般來說，所謂的翅膀不都是成雙成對的嗎？

「我在哪裏？」

「騙人，爲什麼會有人類？咦…咦？」

我無奈地搖搖頭，看向放在架子上的時鐘。

卻聽到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廢話。難不成我看起來像只大猩猩或黑猩猩嗎？」

「什麼？別…別開玩笑了，你這惡魔！好痛！真的很痛耶！」

什麼惡魔啊……算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想要抓狂的心情，現下我也只能想辦法讓她恢復平靜了。

方纔的怒氣消失殆盡的少女抱着肚子癱倒在地上。

我慌忙地向一旁跳開，躲過超乎預期之外的強力膝擊。如果被踢中肯定會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滾吧。

少女似乎也想到了什麼，我們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沒錯。」

「這是天大的錯誤兼誤會啊。說起來，你身上的衣服都是被那些小鬼——啊，不對，絕大部分是我弄亂的……真不好意思。」

「如何？這樣你相信了嗎？」

「啊……」

我用旁人看到肯定會誤解的勢頭繞到少女背後，一把抓住她的翅膀。

雖然從手上傳來的感觸和真貨沒有兩樣，但這種時候就不管那麼多了。

「我是說真的。如果你是人類，那不相信這番話也是理所當然。」

不管是惡魔還是人類，只要肚子一餓就會發出聲音啊……總覺得我好像開始相信惡魔的存在了。

好不容易纔把她弄醒，沒想到卻是個嘴巴惡毒的女人……

繼續跟她討價還價也很麻煩，我直接走向餐桌。記得昨天的馬鈴薯燉肉好像還有剩。

咕嚕嚕嚕……！

「這是惡魔的翅膀。很可愛吧？雖然只有半邊而已……」

少女突然伸出溼淋淋的纖細手腕開始摸我耳朵。她應該不會突然用力拉扯吧……就在我如此警戒的時候，

我把裝在盤子裏的馬鈴薯燉肉放入微波爐稍微加熱，然後拿掉保鮮膜端到少女面前。

只能稍微聽見屋外越發劇烈的雨聲。

「不好意思個鬼啦！我就讓你自己選擇要被殺掉還是消滅掉吧！」

少女接過我遞給她的盤子，用不可思議的眼神從上到下看來看去。我順便把筷子一起拿給她。

「等…等等，你想幹什麼！」

然後她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說給我負起責任準備食物一樣。

「……怎麼可能相信！還不趕快露出你的真面目！」

「爲什麼你的耳朵是圓的？」

「耳朵是圓的……？這麼說來，你的耳朵怎麼好像有點尖。原來還有像你這樣奇特的傢伙啊。」

「什麼？我的翅膀哪裏噁心了！」

「我就說不是這樣了……因爲你昏倒在河邊，所以我只好把你撿回家。」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的耳朵未免太尖了點吧。」

「怎麼可能！我還希望你好好感謝我呢！」

那就是從肩胛骨上蹦出來的黑色翅膀。

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少女背上就只有半邊的翅膀。

「雖然那樣也不錯，但我不是說我肚子餓了嗎？」

「總之，你先想想自己爲何會昏倒在河邊吧。」

「看就知道了吧？還是說，你的智商低到連親眼看到的東西都無法辨別？」

少女挺身站起並朝向我伸出手。在這之後，詭異的黑色氣息開始籠罩少女……應該吧。

不管我多麼使勁拉扯，也完全看不到能夠輕易取下翅膀的跡象。

「用這個夾起來喫嗎？」

「就是這麼回事。」

我爲了拿飲料而走到冰箱前面，拿出裝有麥茶的罐子並在杯中倒入麥茶，還順便幫那個自稱惡魔的傢伙倒了一杯。然後端着麥茶回到客廳。

「嗚嗯嗚嗯。哈嗚哈嗚。」

惡魔少女在沙發上拚命喫着馬鈴薯燉肉。至少她沒有露出「難喫死了！」的表情。

仔細一想，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讓別人喫自己做的料理。看到她喫得津津有味的模樣，總覺得有點高興。

「你有好好拿着筷子喫嗎……看來沒有……喂……」

少女完全不在意變得黏答答的手，直接用手抓起馬鈴薯燉肉放入嘴裏。

「這個還挺好喫的……」

「你爲什麼要用手抓來喫！我不是有給你筷子嗎！快把手擦乾淨！」

「吵死了，那東西太難用了嘛。我擦我擦。」

「沒錯沒錯。好好把手擦乾淨……不要用我的衣服擦！用你自己的衣服！」

「擦在衣服上不是會弄髒嗎？我纔不要。」

我的襯衫下襬沾上了茶色污漬。

「哇啊！制服發出馬鈴薯燉肉的味道了！」

「衣服看起來變好喫不是很棒嗎？當然，如果自己的衣服沾上這個味道，我一定會覺得很討厭。不，是會發飆纔對。」

「你竟然對別人做出自己討厭的事情？這樣對嗎？」

「當然，我可是惡魔。」

惡魔毫不遲疑地點頭。雖然我用手邊的面紙拚命擦拭，但看來不拿去洗就無法完全清理乾淨。

「可惡，和惡魔在一起真是累人……」

「我的名字不重要，拜託你趕快回家吧……」

「話說回來，你的喫相可真是豪邁。好喫嗎？」

「哇，這是什麼？水跑出來了。好厲害……」

「這麼說來，這些血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敢偷看，我絕不輕饒。」

「給我出去。現在立刻給我出去！」

「我是說真的。我是惡魔的事情，還有不知道回家方法的事情都是真的。」

我帶着溼淋淋的惡魔來到走廊。她似乎因爲身體溼透而感到不高興，默默地跟了過來。

即使和這傢伙正面衝突，也只會被岔開話題或拒之門外而已。

溼浴巾和灑滿水滴的地板都還沒有整理呢。

「是嗎……嗯，謝謝你……」

「不要給我立奇怪的旗，去去。」

「無論如何先去洗個澡再說。這樣下去會感冒啦。」

因爲奇怪的原因讓她感動了。

我開始真心希望這傢伙早點離開。即便如此，少女卻像是待在自己家裏般放鬆休息，還翹着二郎腿看向我。

我把緹莉留在原地，打開隔壁空房間的門，然後從衣櫃中隨便拿出一套衣服。

「咦……？」

「不要。」

浴缸裏面當然還是空的。幸好我平常就有勤加清潔，所以浴缸並沒有呈現出見不得人的狀態。

盯着我的那雙眼睛告訴我這並不是謊言。不，就算是謊言，我也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總之先把其他食物拿來吧。我肚子還餓着呢，感覺還喫不夠。」

「啐…煩死了。好，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加了致死性毒藥的食物過來。」

兩個杯子分別象徵着地獄與人類居住的世界。

雖然這傢伙很囂張，但似乎真的對現狀感到困惑，直盯着杯子和盤子不放。

「沒錯。然後轉開這個就會有水。」

難道說，這些並不是緹莉的血——？

回到客廳後先把沙發周圍清理乾淨吧。

「我相信你。」

憑着隨便的心情撿小動物回家，只會換來之後無盡的後侮。他說得對。我的腦袋裏就充滿了後悔的念頭。

小學時的老師曾經說過……撿小貓回家的行爲是一時的僞善與長久的後悔。

「這裏是脫衣間。在這裏脫衣服，然後進去這間浴室。」

「等我一下。」

「所謂的地獄……就是你居住的惡魔世界嗎？」

「什麼？我不可能是個好人吧。睡昏頭了嗎？笨蛋。」

「如果不是這樣，人界不就全都是惡魔了嗎？」

我一轉開水龍頭，緹莉便因爲驚訝而感動地接連點頭。

「內衣……就放到這臺乾燥機裏面。只有那點衣服應該馬上就幹了吧。」

「啊，你終於肯承認我是惡魔了？」

不光是因爲覺得麻煩或是懶得理她。我真心認爲她現在有家歸不得的處境非常悲慘。

我慢慢開始認爲不管這是實話還是謊話都無所謂了。

「以人類來說，這要求還真是不講道理呢……算你厲害。」

「這裏是洗澡的地方？」

雖然懷疑自己爲何回答得這麼幹脆，但想必是因爲我已經瞭解反駁她只是在浪費力氣。

突然，我看到沾在浴巾上的鮮紅色污漬並回想起剛纔的疑問。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溼成這樣？」

「也對……如果你說的地獄真的存在，那麼惡魔就算大量湧入人界也不奇怪。」

「騙人……咦？好像慢慢變熱了。」

「比起種族上的意義，我覺得你的行動與態度更像是個惡魔。」

沒錯，這是老媽年輕時穿的衣服。因爲她生性節儉，所以就連學生時代的制服都一直保留到現在。

「纔沒有！這是我媽以前穿的衣服。」

「都是女用服裝，我想應該可以穿吧。」

「喂，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讓她稍微想了一下。

「我無所謂，反正毒藥對惡魔沒效。」

「沒了。放棄吧。」

「雖然厲害的不是聰一郎就是了。」

我的信任似乎讓她感到高興，因爲放心而鬆了口氣。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可不想和什麼惡魔還是其他莫名其妙的麻煩事情扯上關係。」

稍微說明用法後，緹莉立刻就理解並點了點頭。

緹莉又把空盤子擺在兩個杯子之間。

「……你打算堅稱自己是惡魔到底嗎？」

緹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低頭窺視着我別開視線的臉孔。

把空盤子放到桌上後，惡魔帶着滿足的表情點點頭，然後一口氣喝乾我拿給她的麥茶。

「可以，我絕對沒有騙你。」

少女……緹莉因爲我的回答而驚訝。她八成不認爲我會相信吧。我知道她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難不成你有穿女裝的興趣——」

畢竟我直到今天才第一次遇見認真自稱是惡魔的傢伙。

沒錯，如果只有單身男性居住的我家突然傳出女性的慘叫聲，別人當然會認爲裏面出了問題。

「呀啊啊啊——！」

「真可怕……放心吧。就算你拜託我也不會偷看。」

「真是的，不要這樣！你渾身都溼透了，會弄髒屋子啦！」

「我聽說男人都是野獸。」

「然後這是裝熱水的地方。」

「誰管你那麼多。趕快去洗澡。」

「稍等一下就會變成熱水。」

「……聰一郎。」

「……對啦。」

「那我就洗吧。不過，我沒有換洗的衣服……」

「老實說我現在還是半信半疑。不過，我只知道那隻翅膀不是冒牌貨。既然這樣，我也只能暫時相信你說的話了。」

「我卻偏偏撿了個惡魔回家？我果然沒有辦法過着平凡的人生嗎……」

「你是惡魔，而且不知道自己如何來到人界，也不知道回去的方法。這些話都是真的？你能發誓自己絕對沒有說謊嗎？」

在我認真思考的時候，浴室突然傳出撕裂絲綢般的慘叫聲。我出於反射動作衝到脫衣間前面。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世界的結構，但是地獄與人界原本無法輕易往來。假設這裏是地獄……這裏是人界。」

至少綻莉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傷，甚至連疼痛的樣子都沒有。

緹莉像是要把我趕出去般關上門，我不以爲意的重重嘆了口氣。

「喂，你怎麼了！吵到附近鄰居了啦！要是被別人聽到該怎麼辦啊！」

輕輕點頭後，緹莉指向並排在桌上的兩個杯子。

「告訴我又沒差。一直你你你的叫不是很奇怪嗎？」

緹莉不可思議地歪頭看着我拿給她的衣服。

「哼哼。還好啦。」

雖然很想立刻拉着手把她丟出屋外，但我卻隱約覺得靜靜說話的少女……緹莉說的話似乎是事實。

「人類竟然可以做出這種東西……挺厲害的嘛。」

緹莉的視線緩緩移向窗外。橫向飛舞的雨滴用力拍打着窗戶玻璃。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去地獄……」

雖然我想直接走到門口和她說聲再見，但是她應該沒有那麼容易就願意離開吧。於是我乖乖地帶她來到位於走廊底部的脫衣間。

「不可能沒有吧，快拿出來。」

「聽說在這兩者之間有着像門一般的東西，平常無法通過。」

「難道說不好喫嗎？當然，敢抱怨我就揍你，但我也不允許真是好喫這樣的客套話。」

「雖然聰一郎很囉唆，但說不定是個好人？」

「哎呀？你在害羞？」

我抓起用過的浴巾仔細擦拭沙發。

「聰一郎……嗯，這名字真怪。剛纔已經說過了，我叫作緹莉。雖然你叫我回家，但其實我連自己怎麼來到人界都不曉得。」

緹莉撲通一聲重新坐回沙發，水滴也順勢飛濺到地板上。

「醜話先說在前面。如果你敢偷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做成串燒烤來喫。」

「這是……人類穿的衣服？」

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就會鬧到警察局。呃，不對，問題不光是這樣而已。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顧一切奮力敲着脫衣間的門，但卻完全沒有反應。搞不好她在不熟悉的浴室裏面跌倒撞到頭了。

我可不想在隔天的新聞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變成殺人嫌犯。

爲了確認她的安危，我伸手握住脫衣間門把，然後在最後一刻停下來思考。

剛纔假設的事故當然有可能發生，但這難道不是那種慣例嗎？

一打開門就看到裸體的女孩子，然後就聽到一聲「變態！」並被臉盆砸個正着。

不好意思，我可不是會遇到這種事件的角色。難不成你要拆旗嗎？就算這樣罵我也沒用。

如果她真的出事了，就到時候再想辦法吧。

當我轉過身的瞬間，原本應該沒有開成的門擅自打開了。

不，正確來說，是從另一邊被打開。我忍不住回頭一看。

「這是怎麼回事……最糟的情況？」

全裸的緹莉隨着這樣的聲音以最糟糕的形式出現了……

彼此的視線交錯在一起後，便同時陷入既不算長也不算短的瞬間沉默。

雖然我一點、連一丁點都不曾在意，但還是緩緩朝下方移動視線。

從稍微、真的是隻有稍微隆起的胸部，一直到下半身……

「原來真的是個女孩子啊……」

不，我當然知道她是女孩子，但是看到那種態度和幼兒體型，總是不免會懷疑對吧？

注意到自己不小心脫口的話並驚覺不妙時已經太遲了。

「你這變態～～～～～～！」

「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電視裏傳出笑聲，但緹莉並沒有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電視。

「我又不知道連接人界和地獄的門在哪裏。」

「那是遙控器。可以切換那臺電視的頻道。」

「明明就像是要舔遍全身一樣用熱情的視線從頭看到腳了。」

放到洗衣機裏的浴巾毫無疑問地沾上了大量鮮血。

「你擋到路了，滾開。」

我可是一點都不覺得有趣……緹莉瞥了茫然的我一眼，然後便死盯着電視不放。

「你決定要賴在我家不走了嗎？」

「……咦？嗯……應該沒有……因爲我完全不會痛。」

「話雖如此，能夠立刻治好的也只有小傷。所以我纔會感到驚訝。真是的，感覺糟透了……」

難道沒有人可以幫忙處理一下這個囂張的麻煩人物嗎？

「真是的！吵死人了，你先回去脫衣間再說！」

緹莉環視客廳內部。

「咦？啊……沒有……」

緹莉似乎對會移動的針感興趣，拿起時鐘左看右看並用拳頭敲了兩下。

「那我要回去客廳了。」

「當然是待到找到回去的方法爲止。只要找到就立刻回去，應該說，其實我恨不得早點回去。」

她一手拿着遙控器，橫躺在沙發上看着電視。已經完全像是個人類了。

當我在自己房間做完學校功課來到客廳時，緹莉已經完全成爲電視的俘虜了。

2

「那個……聰一郎，我等一下有話要跟你說。」

看來她馬上就喜歡上電視了。

「也就是說……在找到回去地獄的方法之前，你要一直住在我家？」

「喔……」

「～～～～～～！」

在不知道如何解決目前事態的情況下，今天也只能乖乖讓她住下了。

雖然我也不期待能夠用常識看待會說出地獄和惡魔這種話的傢伙就是了……

「惡魔的傷好得比人類快。說不定是在我失去意識時治好的。」

既然如此，我只好轉移話題。

雖然說是意外看到裸體，但我確實認爲自己對不起她。

「你到底打算待多久……」

明天……還是出門去找專家來除魔吧。

「一般來說都會被嚇到吧！」

真是的，這樣一來不就根本不曉得她會待多久了嗎……

脫衣間的鏡子在一瞬間映照出我們兩人的狀況。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像是正要侵犯女性的罪犯。

「唔喔。」

「下次再犯我絕不輕饒。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看來她很中意那個位置，態度就像是女王一樣。

我出於反射動作抓住揮過來的手臂，結果她的裸體就這樣牢牢貼在我身上。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之後還是會回想我的裸體做些下流的事情對吧？」

「不不不……千萬不要。對了，就從通往地獄的門回去吧。說不定門現在正開着呢。」

雖然看起來仍然有些不滿，但她還是輕輕點頭，然後表現出手腳和其他地方都沒有異狀的舉動給我看。

「你身上有哪裏受傷嗎？」

「誰要侵犯你啊！話說，你沒事幹嘛全裸跑出來！」

從脫衣間裏傳來這樣的聲音。

我強硬地把她推回脫衣間，然後立刻把門關上。

她朝向我伸出食指。

「人類明明很弱小，卻連這種東西都做得出來呢。」

「那是我要說的話！」

惡魔嗎……如果真是這樣那當然非常厲害，但總不能叫她現在故意弄傷自己，讓我見識傷口治癒的瞬間吧。

「你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明白嗎？」

血……？她應該是指沾在浴巾上的血吧。

「那是時鐘。可以知道現在時間的東西。」

「不要啊啊啊啊！要被侵犯了————！」

「先不管這個，你真的沒有受傷嗎？」

「那麼那些血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這個又是什麼？」

剛纔的冷靜模樣全是裝出來的，實際上她的怒氣已經累積到最高點，一副隨時都會撲上來亂咬的樣子。

「唉，我還真是不幸。」

……沒有包含感情的淡薄話語不知爲何給我不好的預感。

我在地板上坐下，自然而然的跟着一起看電視。

「這是什麼？」

「哈哈，聰一郎還挺有趣的呢。」

緹莉一邊從嘴裏吐出「笨蛋、去死」這樣的惡言惡語，一邊把我從沙發上趕走，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

「即然這樣就先用淋浴洗掉，之後再來談這個問題。」

「嗯，沒錯。」

緹莉按了幾下按鈕，每當頻道切換時就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容。頻道不斷來來去去的重複切換。

我有一種預感……這傢伙一定很快就會適應人類世界的生活。

連自己怎麼來到人類的世界都不清楚，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而且我確定緹莉的衣服上也沾着鮮血，

「我現在要用惡魔的法術消除你的記憶，給我躺在那邊。」

不過看到這傢伙的態度後，我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老實道歉。

我並沒有用熱情的視線看她。真要說的話，被害者應該是我纔對。我一點都沒有做錯。

緹莉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我，並筆直地伸出手指。

「唉…真是的……」

緹莉穿着我借給她的衣服站在那裏。

「嗯嗯。那這個呢？」

「啊？」

從脫衣間裏傳來緹莉深呼吸放鬆心情的吸氣聲。

不久前還平凡無奇的一天現在已經像是遙遠的回憶了。

「如果知道我早就離開這種鬼地方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鮫島聰一郎。微不足道的獨居男子。喂，你夠了喔！」

「……你不知道？」

衣服的尺寸剛剛好，看起來非常合適又可愛——只要她閉上嘴巴的話。

可惜只要一開口就會變成一點都不可愛的囂張小鬼。

緹莉一邊擦着頭髮，一邊擺出了不起的樣子說着抱怨和任性的話。

「那是我要說的話—真是的，這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有血沾在上面！」

「不該看的東西是什麼？小屁屁？胸部？」

「放開我！變態！別碰我！不要看我！」

「我的感覺也糟透了。」

「纔不會……」

「決定了決定了。你就看開一點當作自己倒黴纔會救我吧。」

3

當客廳打掃完畢時，我聽到從浴室回來的腳步聲而轉過頭。

而且就算想要做些下流的事情，回想那種貧瘠的裸體也沒有任何幫助吧。

下一個被拿起來的是客廳的必備物品。

「人類還真是做了很多奇怪的東西呢。」

惡魔看電視時都在想些什麼呢？可惜我完全沒有辦法想像。

不知爲何保持沉默的我決定試着打聽關於緹莉居住的世界的事。

「喂，地獄是什麼樣的地方啊？」

「想知道嗎？」

「如果要說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應該是想知道吧。」

「那就把食物交出來。你想知道地獄是什麼樣的地方對吧？有食物可使惡魔推磨喔。」

「什麼態度……那就算了，反正我沒那麼想知道。」

「真冷淡。這當然是開玩笑的嘛。」

緹莉從沙發上輕輕爬起。看來她似乎打算講地獄的事給我聽。

「地獄是個陰沉、不管走到哪裏都劍拔弩張的地方……因爲大家都喜歡孤獨。」

「不會像電視裏的人們那樣胡鬧的意思嗎？」

「那是無庸置疑的事。因爲惡魔認爲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敵人，所以就算看到人類談笑的場面也只會覺得不可思議。」

因爲這樣她纔會在應該笑的時候笑不出來嗎？

「你也是孤獨一人？有家人嗎？」

緹莉的表情瞬間覆上一層陰影，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

說不定這是不應該提起的事情？當我發現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

「他們被其他惡魔殺了。」

雖然小聲漏出的話語中並不是沒有帶着悲傷，但也早已完全枯竭。該說是她和我一樣習慣了孤獨嗎？我只知道這份悲傷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時間是溫柔且殘酷的。時間一久，曾經流過的眼淚也會漸漸淡去。

「就連我也有好幾次差點被殺掉。地獄就是這樣的世界。」

露出笑容的緹莉讓我稍微放心了些。

雖然沒有受到太過分的欺負，但我毫無疑問是他們捉弄的對象。

正準備踏出房間時，背後突然感到強烈的疼痛。

肩胛骨的部份看起來異常隆起。當然，隆起的不是宴會的氣氛。這出人意料的景象就是會讓人忍不住想到這麼冷的笑話。（注：日文的「隆起」和「炒熱」的發音相同。）

「這裏好像有聰一郎的味道。真是令人不快。」

緹莉一口氣飛撲到牀上。

「嗯。晚安～～～」

「好像有某種堅硬的東西……」

「騙人的吧……？」

4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表達不滿……

緹莉擅自鑽到棉被裏面。

「隨便你吧。跟你講話真累。」

「啊，當然，我明天就會立刻開始尋找把你送回地獄的方法。別以爲可以一直賴在這裏喔。」

「真是惡夢。」

「請問你是在什麼時候、幾點幾分幾秒變成重要客人了？」

「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讓我低頭不語。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給她看，不，是絕對不想給她看。不用想也知道空房間和我房間哪一邊比較好睡。如果實際看過房間，這傢伙一定會說：「我要睡在二樓的房間（也就是我房間）！」

緹莉完全不在意我的威脅並拿起枕邊的漫畫。

真要說的話，就是那種個性內向、感覺總是走在某人身後的小孩。

雖然自己說這種話不太妥當，但小時候的我是個非常乖的小孩。

「我的預感告訴我，聰一郎睡的地方比較好。」

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不可思議感覺。有某種東西埋在裏面。

「也就是說，你是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讓出這間房間對吧？」

緹莉帶着無畏的笑容拍拍我的肩膀，擅自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也就是說，你是沒辦法在人生中找出一點樂趣的無聊男子嗎？」

「希望……明天早上一起牀就發現根本沒有什麼惡魔存在。」

靜靜忍耐沒多久後，疼痛便慢慢退去了。然後我立刻就明白疼痛來自哪裏。

「……一樓的空房間也差不了多少，睡在那裏不也一樣？」

「這樣不是很好嗎？重要的客人就應該好好招待，不是嗎？」

「不過二樓還真是不錯呢。決定了。我要睡在這裏。」

「喂，這本書是什麼？」

我悄悄許下這樣的願望。

「我會在空房間鋪上多出來的棉被。」

「真是的。事情變得麻煩了。」

緹莉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她八成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說吧。

「這樣不是剛好嗎？」

難道我出借自己的安息之地還非得被人嫌棄不可嗎？

「……嗚——！」

「……剛好什麼？」

「要不要我現在立刻拔掉那隻翅膀，油炸之後附上檸檬給你當消夜？」

拗不過她的我，決定立刻撤退。

不但一點都不重要，而且我也不記得曾經招待過這位客人。

「什麼～～～～～～？」

「聰一郎……」

時間來到晚上十一點，眼皮便開始重了起來。

「……謝謝你。」

儘管如此我卻沒有辦法放聲大笑，這果然是因爲現實中真的存在着惡魔嗎？

這簡直……就像是正要長出和緹莉一樣的翅膀嘛。

撞到什麼地方了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過，我也不想繼續想下去。雖然還留有些許疼痛，但我還是緩緩走下階梯。

「不要，二樓比較好。」

「這裏是聰一郎的房間……？還真是什麼都沒有呢……」

「我該睡在哪裏纔好？」

突然想起背上的疼痛和那種奇怪的感覺。難不成我在打架時就受傷了嗎？

「就算回到地獄也沒有人等你不是嗎？既然如此……就算待在這裏也沒什麼不好吧。」

她似乎明白我對於這個要求感到不滿，像是要追擊般開口說道：

「我說決定了就是決定了。」

我因爲自己說的話而露出苦笑。

好想從不斷點頭的惡魔頭上狠狠敲下去。

正好就在肩胛骨附近。我試着轉動手臂去摸，但是並沒有發現異狀。

「我可是屋主耶？睡在好房間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正要放學回家的我被高年級學生田中與橫島帶到河岸地當他們的相撲練習對手。

當我一個人自言自語不停抱怨並在脫衣間脫下衣服時。

我試着伸手摸向隆起的部分。沒有疼痛的感覺。

我討厭囂張的傢伙。原因？當然是因爲同類厭惡。因爲我也是囂張的傢伙。

「光是有棉被可以睡就應該心懷感激了。你是客人吧。」

「隨你怎麼說。我要去樓下睡覺了。」

隆起的部分現在也一副好像有某種東西要從皮膚底下衝破出來的樣子。

「我身上也會長出惡魔的翅膀？哈，這怎麼可能……」

5

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這樣的疼痛……

「哇，好厲害，竟然這麼柔軟……舒服舒服……」

「……話先說在前面，裏面什麼都沒有喔。」

緹莉的如意算盤已經顯而易見。她八成完全不曾感謝過我這個屋主讓她寄居的恩情。

「好，你現在立刻給我從二樓窗戶跳下去。要我幫忙也行。」

進到視野中的當然是我熟悉的房間。

只是剛好這個部位腫起來罷了。我在心裏如此說服自己並開始淋浴。

「喂，聽我說話……」

雖然我記得自己連一拳都沒被打到……但還是爲了謹慎起見而決定親眼確認。鏡子裏映照出讓我懷疑自己眼睛的景象。

總覺得有點討厭讓別人看自己房間。第一次的體驗讓我忍不住停下手。吸了一口氣後，我握住門把緩緩開門。

「聰一郎睡的地方在哪裏？」

跟別人同居？話說，光是同居就已經是不得了的事情了，對方竟然還是女孩子。

「哈啊……呼……」

還是因爲人類的恐懼心而讓腦海中浮現出要是有個萬一的感情呢？

我不由得雙腿一軟，用手扶住牆壁。那是好像在身上植入某種東西的抽痛感。

因爲無法繼續隱瞞下去，所以只能在她吵鬧之前帶她過去了。

我帶着緹莉來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隨便翻了幾頁後，她似乎察覺那是有趣的東西而決定從頭開始翻閱。

「那麼……差不多該睡了。」

「我喜歡質素的房間。」

總覺得有些難爲情，我不由得移開視線。

「我再也出不來了。」

她似乎沒聽到我的挑釁，完全沒有從棉被裏出來的意思。

我不再背對鏡子。因爲繼續看下去只會讓心情更差。

6

「哼哼，果然。別小氣了，快讓我看看。之後再來討論這個問題也不遲。好嗎？」

「騙人的、騙人的。我一點都不在意。我可以忍受這個味道。」

「這…這是什麼……」

而且還是意想不到的惡魔，這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體格差距、年齡差距、再加上個性不擅長拒絕別人，我只能不斷地被摔飛出去。

因爲前一天下過雨，地面滿是泥濘，害我全身都被泥巴弄髒。

就算快要哭出來也得不到解放，結果那天我一直被欺負到兩人厭倦爲止。

但是回家路上的步伐並沒有那麼沉重。因爲這樣母親就不用擔心我沒有朋友了。

她看到每天都很早回家的我時總是會露出寂寞的表情。

當我偶爾晚回家時，她會問到「今天和誰出去玩了？」；如果我弄髒衣服回家，她就會笑着說「今天玩得很瘋喔」。

所以我認爲她今天也會對我露出笑容。這樣一來，剛纔的討厭回憶也能得到些許回報。

我家是母子二人的單親家庭，父親在我小時候就因爲交通意外而過世。雖然母親憑着一個女人的力量獨自撫養我長大，但我至今還是不太清楚她到底如何賺錢謀生。

一定很不容易吧。我用衣服擦拭沾滿泥巴的手，但因爲衣服上也沾滿了泥巴，所以這行爲其實沒什麼意義。打開家門後，我藏起低沉的面容並刻意裝出笑臉。

「我回來了！」我盡全力喊出聲音。不過，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有傳回「歡迎回來」這句話。

雖然我因爲發現玄關沒有鞋子而得知母親不在家並感到失落，但也不能就這樣一直杵在這裏不動。

我用沾滿泥巴的腳踏着地板走進浴室。在完全忘記必須清理髒地板的情況下，回到自己房間陷入沉睡。

當我睜開眼睛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因爲肚子餓而前往一樓，但屋子裏的電燈卻連一盞都沒開。

這是母親第一次晚上不在家。我這時纔開始感到不安。

依然污黑的地板正是母親沒有回家的證據。

我赤腳穿起倒在地上的鞋子，慌忙地跑出家裏。在一起去過的鄰近超商、書店、理髮廳等地方來回奔走。

然後我又找了許多地方，但直到最後都沒有找到母親。就結論來說，母親憑空消失了。

傳聞難免會進入耳中。母親先前就不只一次說過「生活艱苦」、「孩子這個負擔太過沉重」這樣的話。

即使哭紅了眼，眼淚也沒有停止流下。就連親戚們在討論該由誰來收養我時，我也哭個不停。

親戚們對於收養我一事的態度顯得十分消極。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養育不是自己親生骨肉的孩子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打從心底感到憤怒。你們又不認識媽媽，憑什麼說這些鬼話！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揍人了。

我從來不曾在毫無原因的情況下主動招惹別人，就這樣順利升上高中直到現在。雖然親戚把我當成燙手山芋，但現在也依然提供着些許的生活費。

之後就不是相撲，而是小孩子的打架了。頭髮被抓、手被咬，總之我被打得落花流水。

「該不會已經死了吧？」「八成是和男人跑掉了。」「什麼時候纔要輪到你消失啊？」我只記得他們好像說了所有小孩子想得到的壞話。

因爲不曾想過我會反擊，所以纔沒有站穩腳步吧。那傢伙因爲憤怒而發狂般地撲向我。

說揍人是比較好聽的講法，但正確來說其實是推倒纔對。我現在依然記得自己推倒正在比試相撲的橫島的景象。

一旦步入社會上班，我就要先還清那些錢，然後與親戚斷絕關係。我早已如此決定……啊，差不多該醒了。

就和這樣的形容一樣，某一天放學後，我又被田中與橫島帶到河岸地當他們的相撲對手。

說不定有一天她會偷偷回來。我一直等待母親一邊說着「對不起，我回來晚了」一邊打開家門。

我被打倒了許多次，身體的每個地方都在痛。不過，怯懦的我只能任由他們欺負。

其實我並不想動用那些錢，但自己畢竟還是個高中生。這個社會可沒有簡單到只靠暑假和寒假打工賺來的錢就能過活。

親戚終於不再多說什麼，只爲了安全起見給我一支手機，然後留下一些伙食費而已。我一點都不難過。

很久沒有作自己小時候的夢了。我一邊感受着即將覺醒的意識一邊稍稍微笑。

親戚當然不允許我這個小孩獨自生活併爲此生氣，但我還是每天偷跑出親戚家並回到自己家裏。

但是，他們不過是羣孩子，過沒多久就沒再管大人的話了。反而還變得開始顯露出沒有惡意的惡意。

最後，住在附近的親戚不得不出面解決這件事。但我拒絕離開家裏。

「你媽媽失蹤了對吧？」我已經不記得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田中還是橫島了。

忘記這件事的原因是，以這句話爲開端後，他們兩人都說了我母親的壞話。

我的體格在升上國中後成長了不少，又因爲無數的打架經驗而讓我漸漸變得所向無敵。沒多久，當我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變成衆人害怕的知名不良少年了。

母親消失後的那陣子，高年級學生完全沒有欺負我。恐怕是父母和老師要他們放過我吧。

看着無法反駁只能哭泣的我似乎很有趣，他們說的壞話不斷增加。

從此之後，不管對手是誰，只要有人敢來侵犯，我就一定會奮戰到底。雖然幾乎每戰必敗，但我從未屈服。

雖然被反過來擊倒，但我還是很高興自己能夠含着淚水挺身奮戰。我這才明白只要肯做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