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

「咦……聰一郎……？」

在棉被中睡覺的緹莉緩緩睜開眼睛。

「終於睡醒了嗎？你這笨蛋。已經過中午了喔。」

「過中午……你今天不用打工嗎？」

緹莉似乎不太清楚自己昏倒的事，用茫然的表情注視着我。

「我今天休息。我請愛麗絲和幫我代班的路西昂去打工。」

「爲什麼……？」

「因爲我想在你醒來之前照顧你。」

「…………」

緹莉移開和我對在一起的視線，將臉撇向斜後方。

「我記得我們不是在吵架嗎？」

她口氣軟弱地說道。

「沒錯。我可還沒有原諒你。」

「……我也是……」

她話才說到一半就閉上嘴巴，

沉默靜靜壟罩着房間。

雖然氣氛並不尷尬，但我還是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感覺起來就像是「你們這兩個正在吵架的人到底在幹嘛」。

「我在睡覺時作了夢。我小時候的夢。」

「是嗎……」

「那些傢伙把他們看見的惡魔全部抓走……我因爲害怕而躲了起來。然後看似集團首領的傢伙朝向被抓到的惡魔伸出手——」

「我……不想跟你說再見……」

「咦！」

「也……也對……我惹聰一郎生氣了……其他女孩一定也討厭我……」

我也一樣是初吻啊。

我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壓緹莉柔軟的臉頰。

「你……你……你竟然記得那件事——！」

「啊……還有……那個……還有一件事……」

「你……吻了我嗎……？」

「說什麼初吻啊！像個白癡似的！誰要理你啊！那纔不算數！」

「應該是……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

「我知道了。這些話我之後會向路西昂報告。」

緹莉害羞地左右移動視線，但卻不小心和我四目相對。

我回頭一看後，緹莉不知爲何顯得十分慌張。

就算在她剛睡醒時追問這些事，也只會對她的身體造成負擔而已。

雖然羞紅着臉，但緹莉還是有好好地看着我的眼睛道謝。

說些多餘的話讓她陷入混亂也不是件好事。

「想起一件事？」

我的腦袋像是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被人用球棒敲了一下。

「……對不起。」

「那個臭惡魔……！」

既然如此，那麼送她回去的方法應該也沒辦法輕易找到。

「……下一瞬間，那惡魔的身體爆裂開來……我嚇了一跳……然後被那些傢伙發現我在偷看……那男人也把手伸向我……當我回過神後就在聰一郎家裏了……」

雖然看着她陷入自我厭惡模式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新鮮，但繼續放她這樣下去好像有點可憐。

雖然身體狀況還沒完全康復，但看來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就是我說的意思。從海邊回去之後，我會對你更嚴厲喔。而且還會要你好好地幫忙打掃家裏。大家輪流打掃。」

「那一天……我發現一個奇怪的集團……」

雖然她描違的過程斷斷續續，省略了不少內容，但這應該是因爲她只能想起一部分的事。

不過，男生和女生的初吻的價值也許不太一樣……

「發生什麼事了？」

「當然可以。反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就回來吧。」

緹莉用少見的微弱聲音叫我．

我也覺得有些難爲情，沒辦法繼續看着這傢伙的臉。

八成就是我在緹莉內心見到的那個夢吧。

緹莉深深吐了一口氣。

「那……那當然！那怎麼可能算數嘛！給我滾出去！笨蛋！」

「意……意外？你是因爲意外而奪走我的初吻嗎！」

緹莉被我撿到時之所以全身是血，應該是因爲沾上了被殺掉的惡魔的血。

「還……還有……」

「說什麼初吻啊……蠢死了……」

「嗯……」

我只把視線看向她作爲回答。

「抱歉，我好像想睡了。身體也有點懶洋洋。」

緹莉這時的表情就像是被人責罵的孩子一樣脆弱，眼眶裏積滿快要溢出來的淚水。

「怎麼了？」

「可惡，稍微對你好一點就這樣！我絕對要好好教訓你一頓！」

「……那個……」

我故意用強硬的語氣這麼說，然後拍打她的額頭。

我很明白這已經是她最大限度的道歉了。

「……謝謝你。」

因爲腦袋甩太快，結果她把自己的頭髮甩到臉上，然後又慌張地把頭髮撥開。

「……還是別再想了吧。」

我爲了回到自己房間而起身。

不管怎樣，看來緹莉來到人界的方法較爲特珠。

「這還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聰一郎……我真的可以回去你家嗎……？」

和我看到的夢一樣。

緹莉從棉被裏挺起身體，用滿臉通紅的表情大發雷霆。一大堆口水噴到我臉上。

「因爲你講太多話了。今天就好好睡一覺吧。」

「呼……」

緹莉從棉被中伸出手，然後溫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像是被趕出來一樣逃到走廊。

我那時候只是因爲沒有其他辦法救她纔會那麼做。

緹莉似乎想起某件事並閉上眼睛。

「……嗯……」

「嗯？」

這次的聲音稍微抖了一下，聽起來像是已經哭出來的聲音。

緹莉抓起枕頭使勁扔向我的臉。

她不斷掙扎才逃出我的魔手。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某人在那時候救了我。但我不記得那人是誰……」

「吵死人了！」

漫長的沉默之後，緹莉下定某種決心，先緊閉起雙脣然後說道：

然後她又說了一次。

雖然很小聲，不過……緹莉確實說出了道歉的話。

「到底是什麼事……？」

「好……」

我回想起昨天那件自己早已下定決心忘掉的事。

「因爲你總是隻會出一張嘴，所以我纔想確認看看你是說真話還是謊話。婦果輕易原諒你，你一定馬上就會得寸進尺。所以說，我要你從今以後慢慢花時間來證明這些話。」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她應該是因爲知道了某種重要祕密而差點被殺，然後不知爲何被那股力量傳送到人界。

「幹嘛突然這麼說？你喫錯藥了嗎？」

絕對不是爲了那傢伙出乎意料柔軟的嘴脣，還有—

「我在媽媽的懷抱裏等死……而我接受了那樣的現實。因爲我覺得就算死在這裏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不原諒。」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爲了……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那只是件意外罷了！」

她的身體彈了一下，然後用棉被蓋住自己的臉。

剛開始時我並不曉得她在說什麼，但我隨即就明白她說的是在地獄裏發生的事。

假使那惡魔擁有把惡魔送往人界的力量，但只要人界裏沒有能夠使用同樣力量的傢伙，她還是沒辦法回到地獄。

「我想起一件事了。」

「……事到如今，你也許不會原諒我……不過……如果你願意再次原諒我，我會試着努力看看……努力和愛麗絲與桃惠好好相處……」

緹莉再次用棉被蓋住自己，躲在裏面揮舞手腳。

她自己喝下毒藥這件事還是暫且保密吧。

「咦……？」

「那個……　　」

「泥……泥幹舍麼啦！」

「呀——！那……那果然不是夢！」

雖然我試着開玩笑，但緹莉卻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那個……你……」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那傢伙的力量而來到人界？」

「是嗎？不過，夢本來就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後，緹莉慢慢地拉下棉被，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對不起……」

我們只能當作被狗咬到，一起忘了這件事情。

1

晚上，打工結束的路西昂一回到房間便倒在棉被上。

「辛苦了。第一次打工的感想如何？」

「我……我再也不會去做打工這種事了……」

「我說過這樣就讓你抵銷一萬兩千圓的借款和電車費，好好感謝我吧。」

「吵死了……我可不知道這工作竟然會這麼累……」

「路西昂就算了，今天也讓你打工真是不好意思，愛麗絲。」

「請不要在意。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愛麗絲也代營身體疼痛的我前去打工，所以我順便向她道謝。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很累，但能不能麻煩你稍微說明一下有關聖水的事。」

路西昂說了聲「真沒辦法」後便挺起上半身。

愛麗絲也在路西昂身旁坐下。

「你還記得跑去和你接觸的千沙這個女人嗎？」

「嗯。她怎麼了嗎？」

「那個叫作千沙的女人是名惡魔。她的本名叫作福瓊。她是從歪斜之門混進人界的惡魔密探。那傢伙應該是爲了殺死緹莉而讓她喝下聖水。」

「原來是那女人乾的好事……」

但她身上完全沒有會讓人覺得她是惡魔的感覺。

「然後呢？她爲什麼要殺緹莉？」

「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這應該和緹莉來到人界這件事脫不了關係。」

說不定這和緹莉剛纔告訴我的事情有關。於是我把緹莉告訴我的事情，捕捉惡魔的男人將緹莉傳送到人界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訴路西昂。

愛麗絲輕輕微笑，爽快地答應了這件事。

我原本還以爲說不定立刻就會復原，但卻完全沒有這樣的徵兆。

「那名少年……鮫島聰一郎未來的命運大致上有三種，分別是成爲大天使、墮落爲魔將或是繼續當個人類自然老死。那麼，其中最不被允許的命運是哪一種呢？」

讓米迦勒附身後，我看到鏡子時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的右眼已經完全失明瞭。

「……路西昂，這件事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如果只是顏色的問題，我還有辦法可以矇混過去。」

然後她立刻離開房間去找緹莉。

「我想緹莉那傢伙的肚子應該餓了，所以我想麻煩你替她弄些喫的。」

「如果她們知道我失去視力，說不定會因此感到自責。」

「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的身體……！」

「怎麼了！你沒事吧？」

沒有力氣回頭的我趴在地上詢問路西昂。

「但是你那眼睛的顏色馬上就會被發現喔。」

「這就是濫用大天使之力的代價嗎……」

然後……我的背部變得越來越沉重。

「嗚……！」

我差點當場倒下，趕緊用手撐在楊榻米上。

「什麼事？」

「答案當然是墮落爲魔將。」

米迦勒在這個最接近神的建築物中靜靜嘆了一口氣。

因爲右眼瞳孔的顏色變成和天使一樣的藍色了。

「什麼問題？」

只要有愛麗絲在，我的生活應該也會稍微輕鬆一些。

雖然緹莉可能不會在意。

「你的身體——」

「——沒想到活人的背上竟然會長出這麼漂亮的大天使翅膀……」

「……是嗎？」

「這怎麼可能……我從來不曾聽說過有這種力量。」

對於我的問題，路西昂緩緩開口說道：

「聰一郎。」

我在和路西昂說話時也一直用手按住右眼。

從兩人驚訝的模樣看來，這似乎是脫離一般常識的事。

「應該吧。」

「啊……嗚……！」

「還有一點。而且很遺憾的……我的右眼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因爲這樣，我可以暫時把愛麗絲和莉絲託付給你嗎？」

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喚，路西昂就把右手貼到我的胸口附近。

改天就去找看看有沒有彩色隱形眼鏡吧。

沒錯，我在救回緹莉之後便失去了右眼的視力。

「嗯，我記得一清二楚。我差點因爲你的緣故而得到法蘭克福聰一郎這個稱號。啊……光是想起來就不爽。讓我揍一拳吧。」

「我想立刻回去天國，向米迦勒大人報告剛纔聽到的這些話。」

路西昂大聲叫道。

我一邊聽着這句話，一邊感到意識被緩緩吸入黑暗之中。

我感到某種東西從體內衝破……不，是咬破皮膚跑出來。

雖然說聰一郎擁有成爲大天使的素質，但現在卻毫無疑問只是個人類，如果讓他同時使用多種大天使的力量，任何人都料想得到那會爲他帶來難以想像的痛苦與代價，而且聰一郎也很有可能因爲無法駕馭大天使的力量而被失控的力量害死。

「我不被允許直接出手改變人類的命運。這一點你明白吧？」

看到這景象的瞬間，史加納感到令他背脊發涼的恐懼。

「你在幹嘛？」

「話說回來，你的右眼怎麼了？會痛嗎？」

路西昂探出身體注視着我的瞳孔。

「雖然說是爲了救那名單翼惡魔，但我還是認爲這麼做有些亂來。就算是爲了得知那名小惡魔混入人界的理由，但如果因此賠上那位少年的生命，那我們豈不是得不償失了嗎？」

「……果然如此……」

「我還以爲自己會死呢。」

「你記得我曾經在大浴場使用和現在一樣的力量嗎？」

「這……這種事就不必想起來了。當我發出這道光芒時，你立刻被向後轟飛。」

從頭到尾旁觀着事情經過、侍奉米迦勒的中位天使史加納問道。

路西昂緩緩起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會痛嗎？」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強烈的疼痛就突然襲向我的背部。

既然遇到這種逼不得已的情況，那我也只能接受了。

位於天國的大聖堂。

說完，我移開右手，睜開一直閉着的右眼。

「看來它變成和你與愛麗絲一樣的藍眼了。」

米迦勒微微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米迦勒大人。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可能會有惡魔來襲擊緹莉。如果愛麗絲和莉絲待在這裏，不但可以抑制你惡魔化的情況，還能讓惡魔不敢輕舉妄動。」

「真是的，沒辦法……」

「但是她們沒辦法看穿福瓊那傢伙的真實身分對吧？」

「那種力量只對惡魔有用，所以快要變成惡魔的聰一郎纔會受到強烈的衝擊。但這對現在的你卻毫無效果。」

原來剛纔那道光和我在浴室裏被擊中的完全一樣嗎？

「背部？」

「咦？你的眼睛……！」

但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當我注意到時光芒便已消失。

「雖然會給你添麻煩，但還是要請你多多指教。」

光是失去右眼的視力還不夠完全清償代價嗎？

「嗯，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什麼事呢？」

「這……這是……！」

「啊……嗚……嗚！」

但是自己說過要讓米迦勒附身的愛麗絲一定會在意。

說完，他開始爲我說明：

「不好意思，我的右眼這件事麻煩你不要告訴愛麗絲和緹莉。」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對了，愛麗絲，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2

從來不曾嘗過這種奇特感覺的我只能痛苦地扭曲表情。

「也就是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說得也對。我明白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右眼的事。」

我知道有某種東西——從我的身體裏爬了出來。

「你沒關係。因爲你不會給我製造麻煩。」

「沒……沒事。只是背部有點痛而已……！」

然後在我詢問他想做什麼之前，他的右手已經發出耀眼的光芒．

「雖然你們這麼說，但我從緹莉那邊聽說的事大概就是這樣。如果你們有問題可以直接去問她，但我想她說的話應該也差不多。」

「這是什麼……！」

「那種階級的惡魔在人界並不多。而且福瓊本人現在應該也受到重傷而無法行動纔對。」

「明白。天使並不是神，所以不允許做出等同於神的事。」

只要有那個意願，大天使階級的天使隨時都能夠從天國直接對人類進行強烈的干涉。

米迦勒也可以擅自附身到聰一郎身上讓他使用大天使的力量。可是那種行爲是天使的傲慢，也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事。如果做出那種事，米迦勒就會受到神的制裁而淪落爲墮天使。

「不過，他卻在無意識中使出『天啓』，成功和我直接取得聯繫。而且他還主動要求我借他力量。你不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

史加納因爲米迦勒這番話而嚇得說不出話。因爲那種的想法簡直就和惡魔一樣。

「他受到我的強烈影響，可以說身體已經幾乎完全化爲天使了。恐怕再過不了多久就會覺醒成爲大天使。就結果來看，單翼小惡魔不但沒死，他還會成爲大天使。這不是個非常圓滿的結局嗎？」

米迦勒緩緩微笑，然後靜靜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