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

黑暗在眼前延伸。不管往哪個方向看去都是一片黑暗，我連自己是否睜着眼睛、身體朝向哪裏都不清楚。快要變得狂亂的感覺讓我十分難受。

無法抵抗這一切的我像是在宇宙裏漂浮一樣靜靜不動。

這樣的狀態不曉得持續了多久。

當我發現時，眼睛已經逐漸適應黑暗，世界以緩慢的速度開始建構並拓展開來。這裏是哪裏？我在這裏做什麼……？

我在一瞬間陷入混亂，連白己是誰、在做什麼事都不知道。

——對了，緹莉昏倒了，而我使用了米迦勒的力量……

那麼這裏是……？

稍微能夠看見的世界並不是一片黑暗，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一片鮮紅……這裏是紅色的世界。鮮紅大海般的東西在眼前延伸。陸地已經乾枯，龜裂的大地延伸到無限遙遠的地方。

漂浮在空中的我像是游泳一樣緩緩降落到陸地上。

「這裏是哪裏……」

從未見過的這個世界讓我感到非比尋常的恐懼與孤獨。

不想待在這地方的心情湧上心頭。

這個世界裏少了些什麼。

那麼這裏到底少了什麼？

問題並不在此。這裏的一切都不完整。

這裏既是世界又不是世界。

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連吹拂而過的風都沒有。

這裏幾乎沒有一個世界作爲世界所必須要有的東西。

龜裂的地面和我所知道的大地完全不同。

就算用手去摸也只有堅硬的感觸，無法讓人感到生命力。

不過——放空腦袋思考後，就浮現出一個笨傢伙的臉。那個自我中心又任性的傢伙總是掛在臉上的目中無人的笑容。

「這……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並沒有很痛，但因爲是全力一咬，所以在我手上留下了齒痕。

但我卻連這種朋友都沒半個。

我有某種不好的預感。我才這樣一想，那東西就出現了。

我知道這裏是緹莉心裏的精神世界。

「你待在那種地方一點都不快樂吧。」

「我要一直待在這裏，所以沒關係……」

只要碰到那東西，我和緹莉都會從世上消失。

「…………」

「結果我一直到了這個年紀都還不曾有過可以稱作朋友的人。連一個都沒有喔。」

「……沒關係。」

不過，爲什麼素不相識的惡魔屍體會獨自在這塊大地上逐漸腐朽呢。

「你是緹莉嗎……？」

「你是誰……？」

時間的感覺早已錯亂，我連自己走了一分鐘還是一小時都不清楚。

我走近屍體。

「我想要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永遠自己一個人活下去。不過，其實我總是在自己沒發現的情況下給許多人添麻煩，而且……還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想想真是不甘心。可是，我太晚發現這件事情了。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回去當個乖寶寶。這就是我的想法。」

千萬不能碰到那東西。本能如此告訴我。

而且也不像是感到畏懼。

對了……我是來找緹莉的。

明明外表不同，但我還是忍不住如此問道。小女孩只是一直靜靜注視着我。

我走在乾枯的大地上。

可是……不管我怎麼用力，都無法移動或碰觸到她母親的屍骸。

不知道走了多久。

終於肯開口的少女如此問道。

她又問了一次。

我之所以忍不住叫了對方，是因爲那小孩移動雙眼和我四目相對。

不知道在這暗紅色的寬廣世界中獨自走了多久。

我無法從那幾乎要把人吸進去般的瞳孔中看出她的想法。

我爲了移開她母親的亡骸而試着碰觸郡名惡魔。

不過，我不能拋下這傢伙自己離開。

小巧的嘴巴在我手上咬下。

我閉上雙眼捆想，但腦袋卻沒辦法好好思考。

現在這年頭，不管是什麼人至少都還有網友。

「我……我自從在小時候被母親拋棄之後，就一直獨自過活。」

雖然我沒有完全把握情況，但看來若是沒有徹底解決問題，就無法脫離這個險境。

「喂……」

如果直接就這樣逃走，最後還是沒辦法解決問題。

「如果你不講話，那就只能由我來講了。」

「別開玩笑了。如果你不肯動，我就硬拉着你逃跑。」

黑色翅膀……啊……原來這裏……是地獄啊……

她是有着和緹莉一樣的紅髮的小女孩。

雖然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我想告訴她自己的過去。

雖然我認識的緹莉是個矮子，但並沒有這麼嬌小。

「你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吧。」

就算這麼問她，少女也不願意回答。

「你問爲什麼……總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吧。」

我看到的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

喀嚓。

可是，少女只是靜靜注視着我動也不動。

「……誰……」

「如果這麼一想，那你應該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你想死嗎、」

她沒有回答。

「我不管待在哪裏都不快樂……因爲我一直……一直都是獨自一人，所以我要待在媽媽身邊。」

不管我多麼大聲地喊叫，緹莉還是動也不動。

既然這樣，那這位死去的惡魔說不定就是緹莉的媽媽。

當然，我不曉得這是不是她真正的過去，但我只能如此推測。

「嗚……」

這屍體似乎抱着某種東西死去。

一直靜靜盯着我的緹莉的瞳孔，原來從以前就這麼漂亮了。

「我……可不是惡魔喔。」

「…………」

毫無目標且漫無目的地走着。

個性囂張、態度尊大、自我中心而且貪喫……

不管哪裏都是一片漆黑，不管哪裏都是一片寬廣，不管哪裏都讓人感到孤獨的世界。

再次睜開雙眼後，一直延伸到邊緣的斷崖便消失不見。我發現自己站在鮮紅色的大海前方。

我下定決心，在緹莉和她母親的亡骸面前坐下。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知這件事。

其實我和你一樣，緹莉。如果我這麼說，你也許會生氣。

我也不知道……總之只能把想到的話全說出來。

「我是聰一郎。鮫島聰一郎。」

緹莉閉上雙眼。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接受自己的死亡一樣。

無比寬廣的斷崖在我眼前延伸，出現在視線前方的陸地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抵達。我慎重地靠近斷崖窺探底下，卻只能看見一片漆黑，完全不曉得到底有多深。我試着踢落大地的碎片，但不管過了多久都沒聽見碎片掉落地面的聲音。

「……爲什麼？」

說完，她緊握住母親的袖子。用小小的手使勁握住。

不但如此，反而還給人生命力被吸走的感覺。

「呃……我是來接你回去的。大概吧……」

如果從我親眼見到的景象來想像，這應該就是緹莉的過去。

「真是的……你這傢伙到底要給人添麻煩到什麼地步啊……」

你在這個太過寂寞的世界裏活了過來。

「沒關係……什麼沒關係？」

雖然她不斷眨着眼睛，但卻完全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有如黑色暗影般的東西逐漸逼近，像是黑煙一樣從紅色大海開始覆蓋世界。

「…………」

她緊緊抱着的東西是一個小孩。

不繼續走不行。只有這樣的想法驅使着我。

該說什麼好呢？

不對，這是流着紅色鮮血的大地。有人倒在我面前。

因爲你一直活在比我更爲孤獨的人生之中對吧？

我將手緩緩伸向被母親亡骸抱着的少女的臉龐。

雖然聲音的語調不太一樣，但這小女孩果然就是緹莉。

黑煙快速地蔓延過來。

「一直待在這裏……」

她全身都被撕裂開來，黑色翅膀也被折斷，簡直像是被人捕食之後一樣氣絕身亡。

我在這傢伙眼裏像個壞人嗎？

「站得起來嗎？」

最後我終於抵達一道斷崖絕壁。

緹莉一定也知道這件事，但她卻不想逃跑。

爲什麼我會在地獄的世界裏？

還是說，她根本就聽不懂我說的話？

「快起來。喂！」

因爲使用太過強硬的語氣也不好，所以我試着溫和地說。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到底是來這裏尋找什麼……？

明明完全沒有優點，但我還是接納了緹莉。

而且緹莉八成也接納了我。

「如果不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和你一起生活。」

眼前的小緹莉一定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告訴她。

「讓我道個歉吧……因爲我還沒有好好理解你這個人……」

我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握住母親袖子的小手上。

「然後，讓我生你的氣吧。因爲你將來還會遇到許多人，而且還有許多機會和他們作朋友。」

我緊握住那隻小手。

「不管吵幾次架都行。就算你要離開我家也無所謂。不過不要死。拜託你不要獨自一人在這種孤獨的世界裏死去！」

「你是……誰……？」

「我說過了吧。我是聰一郎。」

「聰一郎……」

「沒錯。就是聰一郎。」

「聰一郎……我肚子餓了……」

「噗！搞什麼鬼……」

小緹莉說的話和大緹莉說的話也沒差多少嘛。

「這就是你的本性嗎？」

我已經不在乎近在眼前的黑煙了。

「我們去喫披薩吧。就喫你喜歡的那種加了肉的披薩。」

……然後咬牙忍住右眼的劇痛。

雖然感覺像是作了相當漫長的夢，但在現實世界裏也可能只過了幾秒鐘。

如果讓怕熱的緹莉睡在這裏，她應該會很難受。

愛麗絲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低頭看着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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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不讓她繼續哭泣，我稍微努力笑給她看。

「別擔心。只是有一點沙子跑進去罷了。」

「嗯，絕對沒錯……這是大天使……米迦勒大人的力量……！」

儘管我這麼說，但愛麗絲還是慌慌張張地繼續尋找受傷部位。

「可……可是，你的身體沒問題嗎？」

「總之，有話等一下再說吧。這裏太熱了。我帶她去民宿。」

知道附身的危險性的愛麗絲摸了摸我的身體，到處確認有無異狀。

緹莉微微張開的嘴脣裏發出了聲音。

我就這樣讓緹莉躺着休息，然後緩緩起身。

愛麗絲注視着我的臉。我的右眼因爲疼痛而一直緊閉着。

我能感到在全身散佈開來的痛楚。這不是毒素造成的後果。

「……唔……！」

「那個……右眼呢？你的右眼沒問題嗎？」

「……聰一郎……」

莉絲輕聲說着「真是難以置信」。

愛麗絲不知從何時開始不斷流淚。

緹莉的小手緩緩握住我的手。

我慢慢移開嘴脣。緹莉的臉又變得和平時一樣漂亮了。

我面對面向愛麗絲道謝。

雖然力量非常微弱，但卻牢牢握住不放。

「沒錯，莉絲。所以對於聰一郎來說，就算要使用米迦勒大人的力量也絕非不可能的事。可是，這應該會伴隨着非常大的代價纔對……」

「因爲我想救緹莉，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剛纔看見的年幼緹莉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錯。那傢伙把力量借給我了。」

「不光是讓米迦勒大人附身，還能使用大天使的力量……這男人真的有可能成爲大天使嗎……？」

我感覺得到緹莉體內的殘留毒素已經離開，並且流進我的身體。

「你還真是個貪喫鬼。」

我把緹莉背在背上，緩緩地踏出一步。

我靜靜睜開雙眼。

「不……不客氣……」

應該是讓米迦勒附身並濫用其力量的代價。

「謝謝你爲緹莉擔心。」

雖然遍佈全身上下的疼痛當然讓我很難受，但是說出來也只會讓她操不必要的心。

「喂喂喂，看就知道我完全沒受傷吧。」

互相碰觸重疊的嘴脣逐漸變熱。

「別擔心……緹莉已經沒事了。」

「……緹莉和聰一郎都沒事最好……真的太好丁……」

我在乾桔的大地上放聲大笑。

「大天使的力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無所謂。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

「她的氣色恢復了。看起來的確已經沒有毒素殘留。不過……陽才那……剛纔那是米迦勒大人的力量，對吧？」

「那就好……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亂來的事……」

「聰……聰一郎……」

「大姊……這道光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