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命雙子
《上古守則的魔法騎士》 · 羊太郎 · 1.2萬 字
樓下兩軍對壘的喧囂,距離此處咫尺天涯。
暗涅西亞城最上層的謁見廳中鴉雀無聲。
「…………」
恩黛兒獨自一人坐在寶座之上,將手肘倚在扶手上,託着臉頰,雙眼無神地望向虛空。
最終決戰的預感分分秒秒地靠近自己,她僅愣怔地陷入沉思之中。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她驟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闔上雙眸,暫時探頭俯瞰過去追憶的殘渣。
~~~~
「……今天時間已經到了呢……」
艾爾瑪姐姐合上手製繪本,站了起來。
「艾爾瑪姐姐,謝謝妳!今天席德爵士的故事也好好聽喔!」
我不吝地對艾爾瑪姐姐露出最爲燦爛的笑容。
我們在一如往常的密室之中,度過一如往常的兩人時光。
倘若不知不幸這種概念,便不會覺得自己不幸。
我當時並不覺得自己不幸。
畢竟,與艾爾瑪姐姐度過的日子即使是在這狹窄牢籠之中,對我而言也很幸福。
不過──……
『不對,恩爾瑪殿下,您很不幸喔。』
『竟然要被關在這種地方,結束一生。』
「伊、伊娃……大人……?還有艾爾瑪姐姐……?」
『不知道真正的幸福、喜悅和戀愛。』
#那把劍#的聲音……漸漸轉爲自己的心聲。
她帶着艾爾瑪姐姐突然闖進我的房裏。
『您原本能像她一樣自由自在地活在外面的世界中。』
艾爾瑪姐姐忽然探頭望着我的臉,令我恢復神智。
我不解地眨着眼睛,心想:「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事的!因爲我有姐姐妳在啊!」
沒錯,因爲我很幸福──……
那也無可奈何,因爲她要成爲一國之君。
『您原本能成爲一國之君,獲得這國家所有一切。』
『她當然會忘記您啊。』
艾爾瑪姐姐也以十分哀傷的神色望着我。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那是……
「呀!?」
她倆有別於平時,令我極爲困惑。
我與姐姐共處時,偶爾也會聽到那道嗓音。
艾爾瑪姐姐……會不會完全不來見我呢?
艾爾瑪姐姐的真心話,真的如它所說嗎?
但是,我心中的不安逐漸增長。
「不要緊!我不要緊的!真的沒事啦!」
戶外傳來冷風捲起雪花的聲響,暖爐則傳來嗶嗶剝剝的爐火聲。
「呼……呼……嗚……艾爾瑪……姐姐……」
姐姐離開後,過了幾天。
「妳、妳們倆,請問……怎麼了嗎?我、我有乖乖的喔。」
「啊、嗯……姐、姐姐,再見了!」
「!」
吵死了。
────
「……啊,是姐姐嗎……?她又能來看我了……」
不希望她覺得我噁心,就不再來看我了。
「……真的嗎?妳臉色好像不太好,還露出了可怕的表情欸……?」
『和處境悽慘的您見面後,她就會覺得自己得天獨厚。』
今天#那把劍#就此罷休……但我千頭萬緒的心潮卻遲遲無法平復。
她會不會徹底忘記我呢?
「我不要緊的喔!姐姐也要加油喔!」
……吵死了。
假如沒有姐姐的話,我就能獲得自由與幸福嗎?
接着──……
……
「恩爾瑪?妳怎麼了?」
正當我這麼心想時。
我發現一道急躁的腳步聲自門外逐漸靠近房間,抬起了頭。
不過,情況卻顯得有些不對勁。
令我極爲──不悅……
目前爲冬季。
那到死之前,都藏在我心裏就好。
艾爾瑪姐姐到了回去的時間,開始與我道別。
『話說,要是一開始就沒有她的話,您就是她了。』
艾爾瑪姐姐最近來見我的頻率……和時間都逐漸減少。
因爲我害怕自己將漸漸變成討人厭的小孩……便說服自己。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可是。
但我立刻將這種負面心情壓到深處,微笑道:
反正我一輩子都離不開這裏。
『唉,可憐,真是可憐至極──』
寂寞與針對她能自由活在外面世界的些微嫉妒,刺進我的心中。
我無論如何也難以抑止……那種恐懼與負面情感在內心某處逐漸茁壯成長。
鐵窗之外正颳着暴風雪。
乒乓乒乓乒乓乒乓!
『她之所以會來見您,原本就是基於對您的優越感。』
我不想被艾爾瑪姐姐知道那把劍的事。
~~~~
「對不起……我明天和父王有點事必須出門……暫時都無法來找妳了。」
《湖畔仙女》巫女長•伊娃。
「沒、沒有,沒事喔,艾爾瑪姐姐!」
『對她而言,您就是那樣的人。』
『您原本能受到許多人簇擁愛戴,受盡呵護疼寵。』
『唉,好可憐,真是可憐至極……』
能和艾爾瑪姐姐度過少許時間,那樣就好了,就很幸福了。
居於我體內的#某把劍#的聲音──……
砰!
我最近真的好討厭自己。
「嗯……恩爾瑪……妳不寂寞嗎?不難過嗎?」
我在冷清的房中,獨自躺進被窩,並陷入沉思。
姐姐平常不會發出那麼大的腳步聲,說到底,腳步聲聽起來不只一人。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痛毆着枕頭。
該不會總有一天──
我……就算一輩子都無法離開這裏,也無所謂。
「恩爾瑪,我要回去了。」
並露出相當嚇人的表情盯着我。
我見到她駭人的面容後,不禁心驚膽戰。
我趕緊用力搖頭否定。
房門被用力地推開,出現一名神色激動的女人。
艾爾瑪姐姐的話令我心中微微刺痛。
我這樣說服着自己……而正當此時。
軋軋……
謁見廳中響起猶若古木摩擦之聲。
大到需要仰望的巨門從外側被推開了。
那聲響將恩黛兒徘徊於過往的思緒拉回當下時空之中。
她望向敞開的正面大門後方──見到兩道人影。
那是艾爾文與席德。
「……艾爾瑪姐姐,妳來了呢。」
艾爾文並未回應她的輕喚,毅然決然地邁向她。
席德也像一名騎士,跟隨在她身旁。
恩黛兒見到兩人的身影后,原本坐在寶座上託着臉頰,隨即嘲諷似地勾起嘴角,道:
「……和#那時候#一樣呢。」
「……?」
「對……#那時候#也是……在一個冬天的晚上,戶外颳着可怕的暴風雪──」
「妳是什麼意思?」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艾爾瑪姐姐妳……背叛我的那一天啊。」
恩黛兒咬牙切齒,憤恨地對艾爾文如此說。
接着她便提起禮服裙襬,優雅有禮地一鞠躬,道:
「繼承聖王正統血脈的艾爾文王啊。
以及他麾下首席騎士《閃光騎士》席德爵士。
歡迎來到我這即將毀滅世界的魔王本城──」
奔騰澎湃的瑪那壓力侵襲該地,劍光是存在,便好似能扭曲空間。
接着。
唯有城外狂風暴雪的聲響森冷地迴盪於謁見廳中。
恩黛兒似乎還有心情回應。
拚命地懇求當時的巫女長•伊娃饒我一命。」
「既然妳想這麼做,我就會遵從。」
「恩爾瑪,所以……妳纔要這樣嗎?」
「父王好像怎樣也無法殺害剛出生的我。
「…………」
「……!?」
「對,沒錯,我因爲這樣,一直都被關起來。」
所有人都對我這魔王重生爲之震驚,而當然,在我出生時,他們就決定要處理掉我了。
這項祕密絕不可外泄,僅由自始祖亞瑟一脈相傳的王位繼承人,以及《湖畔仙女》巫女長代代口授相傳。
「……什麼?」
她的手探向虛空。
『否則的話,死滅寂靜的永世凜冬將再度擁抱塵寰──』
「對,所有人都低估這條密諭……直到王室誕下我們爲止。」
「正常思考的話,確實是這樣呢。」
那房間就是……那間密室。
「……恩爾瑪……我想起妳了。」
聖光妖精劍《黎明》。
「請等一下。」
恩黛兒聞言,激烈地如此回應。
這完全相反的兩人怎麼會有血緣關係,不可能吧?」
「啊,是喔。」
不過,艾爾文對她的怒吼置若罔聞。
她哼了一聲,並繼續說:
她不愧爲魔王,全身上下瀰漫着過去無法相提並論的瑪那。
艾爾文與恩黛兒之間暫時瀰漫着一股沉默。
「欸?艾爾瑪姐姐,妳在說什麼啊?妳是真心的嗎?」
王室──有一項傳承。
『應當殺死重生之魔王。』
她的父親•亞爾鐸王是一名優秀的政治家,也是一名優秀的武人,即使當王室處於逆境,他也能安邦治國,受百姓愛戴,被譽爲賢君。
「父王……」
這對天命孿生姐妹面對彼此。
所以……纔要毀滅一切的嗎?」
可是……有人提出異議,就是我們的父王──亞爾鐸王。」
當時的《湖畔仙女》巫女長•伊娃尤爲害怕我這重生魔王,強力主張要殺死我。
「然後,意志堅定的伊娃最後終於輸給父王的懇求。
超越世代傳承下來後,已經沒人認真看待此事,而且,話說聖王亞瑟的嫡系血脈裏又爲什麼會生出魔王呢?
恩黛兒聞言──
「……恩黛兒,我依約前來了。」
恩黛兒說出這句話後,亮出了自己的妖精劍。
「放馬過來吧!
「…………」
「……謝謝你。」
只見她斂起雙眸,宛若凝望遠方。
艾爾文這麼說,並走到恩黛兒面前。
艾爾文想起亡父。
「於是所有人都相信了那上古口授密諭是真的。
她對席德投以哀求似的眼神。
恩黛兒露出不甘又哀傷的眼神,斂眸望向自己所崇拜的騎士朝自己拔劍的身影……最終又忿忿地說:
「……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好吧,反正我就是魔王嘛。」
「席德爵士,請稍等下,我想和恩黛兒……不對,恩爾瑪談談。」
憎恨否定妳的王室和國家。
『王室有朝一日將誕生雙子。』
那把無獨有偶地與艾爾文的妖精劍擁有同樣劍名的劍,以聖光稍微驅除謁見廳那片陰鬱的幽暗。
然而從結果看來,比起一國之君……他更像是一名父親。
結果一句意料之外的話制止了席德。
「事到如今,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漆黑妖精劍《黃昏》──現在是#黑暗#妖精劍《黃昏》……劍名和魔王在傳說時代時所用的劍一模一樣……我啊,從出生起就擁有這把劍。」
『然而,一方將受聖光妖精神所祝福,身爲正統聖王之再世,另一方則遭黑暗妖精神所詛咒,邪惡魔王將會重生。』
那是我和姐姐妳的小小世界,是年幼的我的一切。」
「我!只要有姐姐妳在的話!那也無所謂!
那是──一則末日預言,聖王家族所揹負的詛咒。
「呵,真拿妳沒辦法。」
席德面對她,默默無言地試圖掄雙劍端起架式──
那麼,有關雙子的口授密諭……根本不可能不會應驗。
「……席德爵士,可以嗎?」
恩黛兒持劍,擺出架式。
「這雖然徹底是藉口……但我像被人下了魔法。
恩黛兒對那距今遙遠的過去似乎產生幾許懷念幽情。
「……就算那是我們的祖先•聖王亞瑟親自向王室和《湖畔仙女》留下的口授密諭,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要阻撓我的話,不管是席德爵士或是艾爾瑪姐姐,我都會砍死你們的!」
將手伸入盤旋於虛空中的深邃幽冥之中,憑空取出一把劍。
恩黛兒有如乘勝追擊一般,滔滔不絕地說:
「妳……憎恨幽禁妳的這世界。
透過她覺醒爲魔王,那把世界最強的妖精劍獲得了全新形體與力量。
聖王接受聖光妖精神的祝福,魔王則接受了黑暗妖精神的詛咒。
「……!?」
席德的狀況似乎果然不佳,有些搖搖晃晃地走到前方。
「小時候妳之所以會被關在那密室裏……是因爲王室的口授密諭……」
然後,他將手放在那把至今從未出鞘的劍柄上……終於拔出劍來。
艾爾文受到她的怒火所震懾,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父王……」
結果,席德溫和地勾起嘴角。
那是竄改記憶的魔法……我大概被當時的巫女長•伊娃大人封印住有關妳的記憶了。」
「…………」
而且,王室還有其他種種口授密諭,透過過去的王國史,也證明那全都是真的了吧?
『因此,應當殺死其中一方。』
「……所以呢?」
是艾爾文。
她驀地怒目而視,從方纔緬懷過往的氣氛一變,因爲情緒激動而開始顫抖。
艾爾文詢問恩黛兒。
我要爲塵寰帶來永恆無間的死亡凜冬,將永遠主宰這天下!
……最終。
「我是要毀滅世界的魔王!妳是率領守護世界的騎士的王!既然我倆已迎面對峙,剩下就只有廝殺而已了!」
伊娃提出交換條件,我將被幽禁……應該說是被封印在絕對無法外出的特殊房間裏,一輩子都無法外出……才決定讓我活下來。
就算一輩子都離不開那狹窄的牢籠!
只要有姐姐妳在……哪怕那樣也無所謂!
和妳一起聊席德爵士的事……!和妳一起玩耍……!
我就已經夠幸福了!什麼毀滅這國家!什麼憎恨這世界!我從來都沒想過這些!」
「那、那妳爲什麼……?」
「所以說,姐姐妳居然敢這麼問我!?妳這個叛徒!卑鄙小人!
妳忘記妳對我做過什麼了嗎!?
還是說,妳恰巧又偏偏只忘記那件事了!?」
「恩爾瑪……對不起,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背叛了妳?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無法爲被關的妳做任何事……我無能爲力!可是,我小時候都想着,總有一天要救妳離開那密室……」
「妳別再胡說八道了!」
恩黛兒語畢,以妖精劍敲打地板。
這動作颳起一陣冰天凍地的索命寒氣,瞬間吞沒了艾爾文。
一般而言,那將立即斃命──
「…………」
席德默默地站在艾爾文面前,成爲障壁,守護了她。
恩黛兒見狀,懷抱極深的怨懟,恨恨地咒罵:
「姐姐妳真的……要奪走我的一切呢!妳滿意了嗎!?」
「所以說,恩黛兒……妳到底在說什麼……?」
『艾爾瑪也是妖精劍劍士……所以她瞭解您真正的力量。』
她雖然原本就兇得讓人害怕,現在雙眼充滿憎恨與憤怒的炯炯兇光,根本不正常了。
「妳還要裝蒜嗎?還是說妳真的忘了?真是沒心肝呢!
甚至連怒火與悲傷都逐漸消逝之時──
「妳明明因爲亞爾鐸陛下大發慈悲才能夠活着……!居然恩將仇報……!真是不知羞恥……!
居於我體內的那把劍以「早告訴過妳」的口氣對我說話。
「而且,艾爾瑪殿下說了……!她看到妳對這【梵桀刻印】獻上鮮血的畫面……!」
「姐、姐姐……救、救我……姐……姐……!」
我聽見這突如其來的指控,不明所以,眨了眨眼。
伊娃與艾爾文姐姐正一臉嚴肅地不知商量着什麼。
荊棘爬行而來,抓住了我,將我從後架住,緊緊捆綁。
『對艾爾瑪來說,您很礙眼啊。』
可是,已經太遲了!詛咒之症惡化到那種程度,已經回天乏術了……亞爾鐸殿下已經……妳居然……居然敢……!居然敢這麼做……!」
沒錯,那是──
於最後一刻,尋求可倚賴之寄託。
──『永』──『別』──『了』──
在這段時間。
「……欸?」
伊娃絕情且恨恨地說。
『她害怕國王寶座被您奪走。』
『她之所以一直對您那麼好,都是想討您歡心啊。』
並不發一語地將#那個#拿到我的眼前。
「更重要的是,【梵桀刻印】就在妳房裏,鐵證如山……!
『萬一您前往外面的世界?』
艾爾瑪姐姐帶着笑,冷眼看我遭人掐住脖子,即將被殺死,不願爲我說任何一句話。
她倆有別於平時,令我極爲困惑。
我最後哀求似地望向艾爾瑪姐姐的臉。
「……咳、呃……」
(怎、怎麼會……)
那一刻,我心中有某種東西崩潰了。
「好、好痛!好痛!住手!住手啊!?」
『所以,她決定要趁您力量還不足時……先解決掉您。』
我珍惜的衣物被她粗魯地一件件拋出。
「艾、艾爾瑪姐姐……?」
「艾爾文王子,那是真的嗎?」
「姐姐!艾爾瑪姐姐!快阻止她!」
『萬一出現了擁戴您,而不是她的人?』
好吧!我就講給妳聽!要是妳說忘了的話,我就讓妳回想起來!
我哀求地望向姐姐。
「姐、姐姐,怎麼了……?妳、妳們的表情好嚇人……」
到底是爲什麼?
伊娃伸出手勒住我的脖子。
她……冷酷又嘲弄似地看着我笑。
難怪我會找不到來源,沒想到詛咒竟然來自這種地方。」
我的脖子被伊娃的手如萬力鉗似地勒住,發出嘎吱悲鳴。
若非如此,又要如何解釋這狀況?
「那是……什麼……?好可怕……」
伊娃與艾爾瑪姐姐兩人突然造訪我的房間。
「妳、妳們倆,請問……怎麼了嗎?我、我有乖乖的喔。」
並確實見到了。
我當時領悟到──
死亡,令人束手無策的死亡毫不留情且不由我抵抗地將我帶走。
一個暴風雪之夜,窗外也像現在這樣,颳着令人恐懼的狂風暴雪。
這代表妳果然是邪惡的魔王呢…!」
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臂。
最後,伊娃從我的衣櫥中拿出#那樣東西#。
然後,我確實目睹了。
「所以說,妳別再裝傻了……!能在這城堡裏施展暗黑陣營魔法的人,就只有天生擁有漆黑妖精劍的妳……!」
『您醒醒吧。』
我處於一切都逐漸毀壞的絕望之中。
荊棘的尖刺刺進肌膚之中,令我全身開始流血。
「恩爾瑪殿下,請別裝傻了。」
「伊、伊娃,別這樣!爲什麼要這麼過分!?」
我被她陷害了,被姐姐背叛了。
不過,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類似血液的東西,畫上了光是看到就覺得不舒服的可怕圖樣。
伊娃無視我的問題,走向我的衣櫥……並一一拉開抽屜,開始翻找東西。
「我、我不知道……我纔不知道那個東西……!
然而。
伊娃早已神志癲狂。
「…………」
(纔沒有那回事……!姐姐……艾爾瑪姐姐她……!)
那是一條手帕。
我的意識逐漸轉爲一片黑暗。
「對……我親眼所見……」
她無法溝通。
「……什麼?」
姐姐妳那天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伊娃迅速地拿起魔杖,詠唱咒語,而呼應她的咒語,無數荊棘藤蔓自地板上憑空出現。
~~~~
隨着我的頸椎慘遭摧毀,發出聲響時,有某種東西也隨之毀壞了。
『畢竟,她獲得的劍力量極弱,和您根本沒得比較。』
「這是黑暗禁咒魔法【梵桀刻印】……恩爾瑪殿下,對亞爾鐸陛下下了不治之症詛咒的人……就是妳吧?
我連【梵桀刻印】是什麼都完全都不知道啊!」
「姐、姐姐……姐……姐……」
『所以,我至今爲止不是說了很多遍嗎?』
她憤怒的臉龐宛如厲鬼,眼角噙淚,掐住我的脖子。
我搖頭大喊。
不過,艾爾瑪姐姐當時卻不願爲我發聲……
她的嘴……無聲地做出口型。
我的視野逐漸轉爲一片黑暗。
正當我打算詢問發生何事之時。
最終──毫不留情且無一絲慈悲。
是艾爾瑪姐姐給我的手帕。
『因爲她一直都害怕着您……』
『好了……您要怎麼做呢?』
我僅──聽到這「聲音」。
並接受了那「聲音」。
我──拿起了劍。
我終於拿起一直以來自己壓抑於體內的劍──並解放了它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摧毀一切吧」……我抱持這最爲狠毒的詛咒之心,縱情地揮出了劍。
這實際上……易如反掌。
倘若我盡情蓄積力量,封印這把妖精劍魔力的密室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簡單到令我不禁心想「我過去爲什麼不早點這麼做」。
世界──染上一片幽暗。
────
「我那時候逼不得已揮出一劍……給了伊娃至深的死亡詛咒,又徹底摧毀了該地物質界和妖精界的界線。
然後,我就掉到妖精界最深層──冰結界去了。」
「…………」
「那件事後來好像就當作我死了……但已經無所謂了。
我在那之後的幾年,過得像在地獄一樣。
冰結界是妖精界最深層──需要花非常久的時間才能回來。
我沒什麼裝備,年紀幼小,孤身在冰結界裏不斷徘徊。
每天都飢寒交迫,畏懼着嚇人又兇惡的妖魔,每天都害怕難過得很想死,如果沒有這把妖精劍,我早就死了吧。
恩黛兒疑惑地眨着雙眼,席德則對她繼續說:
不過,我沒有死……明明死了還比較輕鬆。
然後,恩黛兒毫無懷疑,露出滿臉笑容,詢問芙洛菈:
之後她就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總是在我身邊!不管我有什麼任性要求,她都願意接受!
艾爾文也恍然大悟似地說:
「姐姐,妳到底要瞧不起我到什麼時候……!我真的最討厭妳了!」
接着,該地幽暗盤旋而起……黑暗蠢動,勾勒出一名女子的形體,於席德等人面前……翩然降臨。
「對,這女人最喜歡搞這種捉弄人又拐彎抹角的小伎倆了。」
我……是爲了這樣才活了下來,從地獄中回來的啊!」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哼!我和妳──只能互相廝殺了啊!」
不過,妳爲了艾爾瑪……爲了艾爾文拒絕變成那樣,打算一輩子封印自己的魔力,打算一輩子都被關在牢籠裏。
「我背叛妳?用【梵桀刻印】陷害妳?還慫恿了伊娃大人?……我沒做過,我根本沒做過這些事……」
「噗!啊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不、不可能!伊娃那麼聰明,怎麼可能都沒懷疑艾爾瑪姐姐那時候的說辭!?所以說,她那時候真的背叛了我──……」
恩黛兒眼神遊移,接着又趾高氣昂地瞪着席德,道:
「別裝傻了,那是妳搞的鬼吧?妳做出【梵桀刻印】,裝成艾爾文,害恩黛兒墜入地獄之中,對吧?」
「席德爵士?」
「因爲我無論如何也饒不了妳啊!
「芙洛菈……妳以前也用過【虛實之界限】,裝成我們班的同學……該不會……!?」
「哼!你又知道什麼了?這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局外人能不能給我滾一邊去?這是我和姐姐之間的問題……」
嘻嘻。
席德對她視若無睹,仰望上方說:
結果。
恩黛兒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
兩人情緒激昂,互相咆哮,並彼此瞪視──
「話說回來,既然妳在這時候現身,就代表已經不打算隱瞞了吧,差不多該露出本性了吧?我已經受夠這些鬧劇了。」
此話一出。
就算退一百步,那艾爾瑪姐姐是假貨,但絕對也不可能是芙洛菈!」
「暗黑禁咒魔法【梵桀刻印】……那是隻有屬於暗黑陣營的人才能用的妖精魔法……艾爾文屬於光明陣營,又怎麼會用?」
「妳在我們那時代也是,現在也是……妳要那樣陷害多少人才開心?妳要事事如自己所願到什麼程度纔會善罷甘休?欸,芙洛菈……不對,芙蘿倫絲。」
「哎呀呀呀……席德爵士,我都聽不懂您到底在說什麼呢。」
席德悄然插嘴道。
「話說回來,妳的故事有個決定性的矛盾啊。」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是在說哪件事?」
然而,有別於話語,恩黛兒本身難掩疑惑與錯愕。
「…………」
「這很牽強呢,不過,妳應該也有注意到那件事有多不自然。
然後,她和我約好了!要讓我當上真正的王!說要幫助我,把可恨的艾爾瑪姐姐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
我歷經千辛萬苦,爬行於地面,終於回到了物質界。
「大家心裏的軟肋都被人利用了啊。」
於是,恩黛兒持劍擺出架式。
然後,妳受到大家所認同!得到了那國家!這樣妳就心滿意足了吧!?
「芙洛菈她!和沒心肝的姐姐、父王不一樣!
恩黛兒鄙夷地對艾爾文哼笑一聲。
「……好了,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了。」
「……欸……?」
妳基於對自己處境的不滿和對艾爾文的嫉妒,以及些許的懷疑。
他平時總是溫和穩重,如今字字句句中難得散發出怒氣,義正詞嚴地道。
謁見廳中傳來一道由衷感到愉悅的輕笑聲……
我不認同!我要搞得妳天翻地覆!我要破壞所有妳想保護的人事物、妳所珍惜的人事物、妳所獲得和建立起來的一切!
我那天掉到妖精界深層領域中,對一切感到絕望,是她突然憑空出現並救了我的!
伊娃則是對亞爾鐸王所懷抱的愛戀吧?
所以,有人暗中搞鬼,讓妳願意接受那把劍的力量,好讓妳自願成爲魔王傳人,就只是這麼簡單而已。」
怎樣?妳成功地陷害我、抹滅我後就心滿意足了吧!?能夠威脅妳地位的人已經不在了!妳也獨佔了理想中的騎士!
「我的確是局外人,正因爲如此,所以才能看清一些事。」
恩黛兒揚起眉尾,艾爾文則繼續說:
「算了,就算我再怎麼拿出證據,站在妳的立場也只能裝傻了吧!?因爲妳打算裝成清高又正統的王,所以無法承認我所說的話對吧!?」
席德邊嘆息,邊淡然地說。
「你、你在鬼扯什麼……」
「話、話說回來……」
你說是她陷害我的!?纔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咧!」
可是,那對期盼妳覺醒爲魔王的人來說,這很不利。
恩爾瑪,對我說真話吧!妳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她露出充滿信心與極其確定的表情,從旁抱住芙洛菈,說:
「妳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是我的家人啊!?我爲什麼非得要對妳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接着,她悄然低喃:
席德聳了聳肩。
「怎、怎麼可能……」
「我、我……怎麼會曉得啦!呃、呃……大概是別人幫她準備的……?」
……艾爾文本人卻顯得茫然若失。
「來,拿起劍吧!我很礙眼吧!?
「我就說了,我真的沒做過!我怎麼可能對妳這麼殘忍!?」
「……什麼?」
對吧!?居然糟蹋了妳好不容易獲得的國家和夥伴,妳應該很不想這樣吧!?
嗯,陷害妳的艾爾文百分之百是假貨吧。」
「【虛實之界限】……大家都被這種能擾亂人心的上古魔法所玩弄了。
……艾爾瑪姐姐,妳知道這是爲了什麼嗎?」
「妳天生就是魔王的傳人。
恩黛兒露出充滿無比憤怒與憎恨的表情瞪着艾爾文,吐出最爲狠毒的咒罵,道:
芙洛菈比艾爾瑪姐姐,更像我的姐姐!
「妳的伎倆真的都沒變呢。」
艾爾文傾訴真心,恩黛兒則拒她於千里之外。
因爲只有她絕對會站在我這一邊!
席德凌厲地瞪着嫣然燦笑的芙洛菈。
這些情緒過度增強,讓人徹底沒發現平常早就會注意到的小小矛盾和突兀之處。」
「欸?」
「以結論來說,恩黛兒,妳被人欺騙了。」
「哼……姐姐,總之妳就是打算裝蒜吧……沒關係喔?妳就一直裝傻到死吧。」
她也教我怎麼使用這把妖精劍的能力!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白癡吧!?你是白癡吧!?你說是芙洛菈陷害我的!?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散發出不由分說且一觸即發的氣氛。
恩黛兒忽然開始放聲大笑,彷彿這一切都極其可笑一般。
艾爾文堅決否認,恩黛兒有一瞬間顯得怯懦了起來。
而那當然是奧卜司暗黑教團的至尊魔女•芙洛菈。
「芙洛菈!妳說對吧!?」
不過──
「欸?我可愛的主人,那全都是我做的好事喔。」
芙洛菈極爲和藹又極爲愉悅地燦爛一笑,乾脆地說出真相。
「……欸?」
「呵呵呵……好了,因爲我可愛的主人非常相信我,所以只要撒撒謊,就一定能敷衍過去吧。
但我的計劃差不多也到了最終階段,所以就揭開謎底吧♪嘻嘻嘻。」
「妳、妳騙人……這是騙人的吧……?」
恩黛兒嗓音顫抖,放開芙洛菈……並一步步地往後退。
「欸,妳快告訴我這是假的……!」
結果。
芙洛菈的身影在恩黛兒面前如幻影似地歪曲。
接着,那搖曳的幻影最終又構成另一道身影。
現身的是……
『恩爾瑪,這不是假的喔,是我欺騙了妳和伊娃大人,因爲妳們倆心裏都充滿破綻,非常好騙喔……對不起啦。』
……那身影與恩黛兒記憶中童年時的艾爾瑪如出一轍。
「…………」
恩黛兒臉色慘白,愣愣地盯着這一幕。
接着,芙洛菈再度恢復原貌,對恩黛兒露出笑容。
「……爲什麼……?」
您真的又容易操弄又天真可愛……我最喜歡您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洛菈這麼說,對恩黛兒露出最爲妖豔的詭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有一個夙願,爲了那一點,無論如何都需要您覺醒爲魔王。」
席德一臉嚴肅,用手製止了艾爾文。
然而。
「恩爾瑪!」
她不顧別人眼光,只想抱着頭逃離這片空間。
啊,真是漫長……直到王室誕生出雙子爲止……真的好漫長……」
忽然之間,她發出裂帛似的慘叫。
恩黛兒留下這句話。
「艾爾瑪姐姐……!席德爵士……!」
然後,連自己本身也即將被人奪走,根本束手無策……正當此時。
那座城和王都是一種封印裝置……是一種靈蓋。
恩黛兒哭得抽抽噎噎,向兩人伸出了手。
「不對!我……!我其實……並不想那麼做……!可是,我只剩下這條路……!所以……!」
「#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的靈魂如今已經回到您這當代魔王體內了。
竄出的幽暗轉眼間侵蝕了恩黛兒。
「可愛的主人,我其實當然明白的啊。
您本來就是我爲了這一天而準備的『容器』……
那巨大的靈蓋能將極爲強大凶惡的王魂封印於地底深處,封印於妖精異界之中。摧毀這蓋子後,力量就會回到您這當代魔王傳人身上了。」
對──我終於能再度見到那位大人了。」
好,我會幫您毀掉這一切的,所以……請您就放心把那『容器』讓給那位大人吧,請您徜徉搖盪於永眠之中吧。」
每當被侵蝕之時,恩黛兒便感到一股靈魂逐漸被凍結、自我即將毀壞的感覺,令她驚恐萬分,哭天喊地。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侵害我!?不要搶走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您很恨艾爾瑪殿下吧?很恨這國家和這世界吧?
「啊、啊啊、啊……」
「好過分!芙洛菈,妳好過分!我明明很相信妳!明明那麼相信妳!妳說我很重要,那些全都是騙我的嗎!?」
「我、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說過……我要去進行最後的準備吧?可愛的主人,我已經準備好了啊……」
他渾身燃煉維元,創造出光明瑪那,凝結成一面盾牌,保護艾爾文不受奔騰洶湧的黑暗所害。
接着……就只要轉換肉體的主導權而已……
「沒事的、沒事的,我和我#心愛的#主人必會代替您,達成您的夙願喔。
恩黛兒背脊竄上一股駭人至極的寒意,撞開了芙洛菈。
「恩、恩爾瑪!」
「…………」
幽冥無垠,晦暗無邊。
「不要緊的喔,請您接受他吧。
她走向顫抖的恩黛兒,勾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臉。
恩黛兒悲痛的尖叫,迴盪於狂肆吹襲謁見廳的幽暗之中。
「您知道爲什麼摧毀了伽維尼亞城和王都後,您就能恢復身爲魔王的全部力量嗎?
她慘遭一切背叛,失去了一切。
不過,我更愛那位大人……就只是這麼簡單而已。」
那魔法陣中竄升出極濃烈的幽暗──纏住了試圖逃走的恩黛兒。
艾爾文不由自主地想跑去她身邊。
自魔法陣中竄出的幽冥轟然迸濺──徹底籠罩住整片空間。
「不對,我真的很珍惜您,您真的就像我的妹妹一樣……我#可愛的#主人,我看起來是如此,但其實我一直打從心底愛着您喔……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有什麼要出來了!?從我的裏面……!?」
「不行,別過去……會被吞噬的。」
「啊……唔啊啊啊啊……!?不要……我不要……!」
她明知自己早已失去求援的資格,卻仍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
這麼簡單……我#心愛的#主人就能真正地於這人世復活了。
她最後將依賴的是……依賴的是……
「啪」一聲,芙洛菈彈了一聲響指,魔法陣便佈滿整座謁見廳。
「好了,我就幫您唱一曲搖籃曲吧,請睡吧,睡到世界末日爲止,在末日之後也永遠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