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往昔夕照
《上古守則的魔法騎士》 · 羊太郎 · 4027 字
天華月國──由品行高潔的狐狸亞人族(獸化人)『貴尾人』所建立的國度。
它是位於亞爾菲德大陸東方的一個小國,但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且歷代皆由賢德的天皇所統治,創造出獨一無二的文明。
我,亞麻月天狐(譯註:第一集原文因無漢字寫法,譯爲日語中同音不同字的天月天狐;本集開始出現漢字,自此更正爲「亞麻月天狐」。)身爲一名武家子弟,負責守護偉大的天皇與這個國家。
我受到被譽爲天華月國最強劍士的母親•天己啓蒙,在區區十歲之時,就已嶄露出劍士才華。
因此,等我成年之後,將仿效母親成爲一名傑出的武人,捍衛天皇與這個國家──我一直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某一天,我這份幼稚的信心與驕傲,卻遭人摧毀得殘破不堪。
那天,奧卜司暗黑教團的暗黑騎士,突如其來地大舉進犯原本國泰民安的天華月國──
「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
宮中火舌四竄,悲鳴、怒吼與瀕死的哀嚎充斥其間。
劍戟交鋒及切肉碎骨之聲不絕於耳。
宮中接連不斷地綻放出無數的豔麗血花,人命亦隨之凋零散盡。
「死亡」幻化爲漆黑的暴虐狂風,在我眼前激烈翻騰。
「死」之漩渦擁有騎士的形體,全身穿戴黑鎧與黑色斗篷。
他的頭盔上刻着一道十字,令我難以忘懷。
這名暗黑騎士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狠戾霸氣與黑暗瑪那,猶若旋風般揮舞着詭形異狀的猙獰巨劍,每當他劈出一劍,都割除無數貴尾人同胞的性命。
守衛天皇宮殿者,都是武藝高超且崇尚榮譽的武人。
他們是我崇拜及視爲目標的對象。
然而,卻無人能夠抵抗這名暗黑騎士。
衆人面對他的巨劍,宛如草芥般地節節敗退。
「天狐,不要緊的!就算……就算只能守護妳一個人……!」
──她懊悔地扭曲着容顏,淚水也從眼角撲簌簌地滾落。
「呀啊!?」
暗黑騎士出現在母親背後,與她背對背地揮了劍。
然而,母親的手卻正在顫抖……這是我的錯覺嗎?
映入我眼簾之中的景象,一言以蔽之,即爲如此──
「……啊……啊啊……」
「媽、媽媽────────!?」
一陣漆黑的殺意,剎那之間纏上我的全身,瀰漫着導向死亡的氣息。
聞言,我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仰望母親。
矗立於屍體中央的暗黑騎士望向了我。
「你們所崇拜景仰的天皇和皇族都已經死了,被我殺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我僅能不停地痛哭哽咽。
當我定睛一看後,發現母親遍體鱗傷、慘不忍睹,她平時優雅得令人心馳神往的戰袍千瘡百孔,四處染上點點殷紅。
「媽、媽媽──」
「媽、媽媽!?」
暗黑騎士往後一跳,閃避了貴尾人女子的凌厲刀光──
「還沒結束!」
下一秒,「嗡!」的一聲。
那位貴尾人女子是我的母親──天己。
那名暗黑騎士已經難逃一死了。
「……啊。」
「還沒結束!我雖然沒能保護任何人……但獨獨能保護這孩子!」
女子優雅地降落在地,背對着我,挺身守護我。
拔刀術是母親的拿手絕技,刀一旦出鞘便無人可閃避。
舉例而言,人類是否能以肉身抵擋狂風暴雨呢?
待我回過神來時。
「亞麻月天己,投降吧。」
我激動地奔向她身邊,摟起她的身軀。
暗黑騎士這麼宣告道,宛如對挫敗受創的母親乘勝追擊一般。
──
「欸……?」
暗黑騎士與她對峙,肅穆地開口道。
我爬到母親腳邊,仰望她的側臉,恍如詢問她一般。
這一瞬間,我彷彿自牀上跳起來般醒了過來。
斬擊滑出刀鞘,產生爆發性的加速度,化爲一道銀牙弧月,筆直地奔向暗黑騎士的首級。
唰。縱使同胞飛濺的血花淋溼了我的臉,也無法擦拭。
然而,當濃烈的死亡氣息近在眼前時,我所有的自負與尊嚴都消失無蹤。
那一雙絕對零度的碧眼,自刻着十字痕之頭盔面罩的縫隙後方睥睨着我,彷彿在打量我一般。
不可能……因爲這世上沒有人能與她匹敵。
她全身上下湧起雷霆萬鈞般的氣魄,爲了保護我而往前踏出一步。
不知不覺之間,在場的貴尾人僅剩我還有氣息。
「……天狐,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妳……真的很抱歉……」
「……啊……」
我拋下了刀,狼狽地癱坐在地往後退縮,難堪地哭得抽抽噎嘻。
我如同幼童耍賴般地哭喊,不斷搖頭──此時。
接着,我的視野一角映出艾爾文的身影,她發出小聲的尖叫,收回原本放在我額頭上的手。
然而──母親這樣的身影……
我握着刀,盯着這幅光景。
我一直認爲自己能爲了天皇與國家捐軀,爲自己感到驕傲。
接着,暗黑騎士來到悽慘難堪的我身邊。
不疾不徐地舉起巨劍──
「不要!媽媽!媽媽,救我!」
母親在拔刀之後,總是穩如泰山地收招並維持戒備,但如今她的身體卻宛如斷了線的傀儡,虛脫疲軟地拋向空中,刀自手中脫落。
我心中毫無一絲企圖作戰的意念。
一名身穿戰袍的貴尾人女子,拖曳着長長白髮從旁現身,她蹬地凌空一躍,果敢地砍向了暗黑騎士。
「!」
啊啊,有媽媽在的話,就不要緊了……我甚至感受到這種安心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是騙人的吧?媽媽,快說他是騙人的。
「……媽、媽媽……?」
她是天華月國最強的武士,武藝精湛又爲人溫柔,是我由衷尊敬的對象。
一陣風嘯驟然逼近。
「~~~~!」
不過,母親卻噙着淚,鮮明地吶喊:
不過,母親卻彷彿證實了暗黑騎士的發言──
恐懼。我畏懼着這名暗黑騎士,我畏懼着死亡,我還不想死。
接着,暗黑騎士拿着巨劍,從容地走近了我……
「媽媽,不要!妳、妳撐下去……撐下去啊!我不要妳死!」
我無能爲力、瑟瑟顫抖地目睹竭力奮戰的族人,遭他殘忍地逐一砍殺。
如今,宮殿之中無處不上演着類似的人間煉獄慘狀。
不過……
母親身上的傷痕明顯是致命傷,已經回天乏術。
我並未逃走,也並未作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從閃避。
遠方傳來的族人與暗黑騎士廝殺的喧囂怒吼、劍戟之聲,以及痛不欲生的哀嚎──屠戮與虐殺之聲,宛如發生於另一世界之中……
衆人皆倒臥血泊之中,淪爲沉默的屍體。
畢竟,這世上沒有人能躲過母親的刀。
她吐出粗喘的氣息,採取拔刀術的架式,緊緊盯着眼前的暗黑騎士。
已如風中殘燭的母親,輕輕朝我伸出顫抖的手……撫着我的臉頰說:
不知爲何,無法令我覺得值得倚靠,反而將之與纏上蜘蛛網瘋狂掙扎的蝴蝶影像重疊在一起。
我哀求與祈禱般地,注視着母親的背影。
母親身手不凡卻身負重傷──這項事實瞬間令我原本即將遺忘的恐懼與不安,再度蠢蠢欲動。
母親的劍一直是我崇拜與努力的目標──神速之拔刀術。
「嘩啦!」一聲,她的胸口開出一道誇張的斜紋,綻放出殘酷且豔麗的血花。
他的眸光足以將我的內心、靈魂(維元)輾成粉塵。
「天狐!妳平安無事吧!?太好了!」
我如同幼兒一般,緊緊摟住母親,不斷地哭喊。
她步法凌厲、腰身旋轉,動作矯捷流暢,刀刃出鞘,好似行雲流水,毫無滯礙。
我自小受到母親鍛鍊,雖然年紀還小,卻認爲自己相當強悍。
宮殿四處遭人縱火,熊熊燃燒,焚燬崩塌。
「天華月國已經滅亡了,妳根本沒有繼續作戰的理由了。」
接着,母親口吐鮮血,無力地滾落於地面上。
說時遲那時快,母親的身影向前衝刺,猶若煙霞般消散無蹤。
「愚蠢。」
「不要啊!妳不要死!媽媽,不要丟下我!」
如今最想見的人出現了,令我心潮澎湃。
甚至踐踏了母親捨命的請求。
「天狐,快逃!就算只有妳也要活下去!我會擋住他的!」
──但是……
「呼……!呼……!呼……!」
我因爲汗水全身溼透,充滿不適感。
在一片寂靜當中,我感受着唯一吵鬧着的心跳聲,環視周遭。
這裏是位於伽維尼亞城•下層東北方的佈雷澤班宿舍塔中,我的臥房。
除了附帶牀幔的牀、桌子、衣櫥、暖爐與地毯等所有寢室共通的傢俱擺飾之外,沒有其他特殊之處。
一旁的格子窗外天色依然昏暗,看來是日出前的凌晨時分,設置於房間一角的機械落地鐘的時針也證明了這一點。
壁掛式的燭臺設置了魔晶石,它所散發出來的魔法光芒,淡淡地照亮了黎明前的昏暗房間。
我暫時調整呼吸後,詢問在一旁眨着眼睛的艾爾文:
「呃、呃……艾爾文?這麼早有什麼事?」
仔細一看,她已經整齊地穿着伽維尼亞王立妖精騎士學校的候補騎士制服,但距離開始上課還有一大段時間。
「……天狐,妳不要緊嗎?」
此時,艾爾文擔憂地探頭盯着我的臉。
「妳從今天開始要比大家早起,進行個人的晨間特訓吧?妳說要我陪妳……」
「啊。」
當我聽見她的話後,原本紛亂不清的意識迅速地清醒過來。
「對、對對對、對不起,艾爾文!我怎麼會忘了!」
我脫掉睡衣,僅剩內衣,奔向衣櫥……
「我、我現在、馬上就準備!等我五分鐘就好──啊、呀啊啊啊啊啊!?」
……卻雙腳絆倒,誇張地撲倒在地毯上。
「哈哈哈,天狐,妳冷靜點,我會等妳的。」
我則乘勝追擊一般,對她滔滔不絕地說:
「……偶爾會。」
不過──……
「不要緊!不要緊的啦!更重要的是我換好衣服了!來,我們走吧!我今天也會用盡全力努力的!每天的努力會讓我更靠近真正的騎士!來──」
根本無法唉聲嘆氣。
艾爾文露出苦笑,對我伸出了手,扶我站了起來。
「我、我不要緊的啦!」
「話說回來……天狐,妳今早又因爲做惡夢而呻吟了呢。」
當我將手伸進制服袖子中後,艾爾文有些嚴肅地這麼說道。
我說了謊。不知爲何,我最近經常會夢到那件事。
「妳最近果然有點累呢,妳想想,妳最近都很專注在訓練上吧?所以──」
我必須成爲騎士。
她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說:
並推着欲言又止的艾爾文的背,離開了寢室。
我心中充滿羞赧與歉疚的心情,打開衣櫥。
「我已經沒辦法像小時候一樣和妳一起睡了……妳到現在果然也還是會夢到當時的事嗎?」
「我、我並沒有……那麼想……」
「因爲我要成爲騎士啊!所以我必須比現在更加、更加努力纔行!妳也這麼認爲吧!?」
接着,開始換穿候補騎士的制服。
「嗚嗚……對、對不起,老是全都麻煩妳……」
我大聲嚷嚷,打斷艾爾文的話。
我必須成爲一名出色的騎士。
艾爾文以複雜的表情結結巴巴地道。
因爲,我要成爲一名騎士。
爲了守護這個國家,以及艾爾文。
然而,艾爾文似乎從我難以言喻的回答語調變化中,看穿了我的內心。
因此,我根本無法在意勉強自己一事。
我這麼說。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