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淚水

伽維尼亞城東北方的佈雷澤班宿舍塔。

位於壁爐燃起赭紅火焰的交誼廳中──

「「「「乾杯！」」」」

佈雷澤班的學生齊聚一堂，以杯中的蘋果汁乾杯。

「哎呀，比完了、比完了！」

「大家，辛苦了！」

四班聯合交流賽落幕，現在是佈雷澤班的慶功宴。

學生們紛紛笑容滿面，白天比賽所帶來的興奮似乎尚未熄滅。

「不過啊～～就算是已經結束後的現在，我依舊難以置信啊。」

「對、對對對、對啊！我、我們那個……竟然打贏了精靈位！」

琳奈如墜入夢境般迷醉地說道。

「我們竟然能等到過去努力的辛苦獲得回報的一天……」

依蓮恩感慨萬千地呢喃。

依蓮恩的戰績爲三勝零敗，她以維元彌補妖精劍的輸出差距，不斷以華麗的劍藝與魔法技巧玩弄擺佈着比賽對手。

「不過，依蓮恩，真不愧是妳，妳的比賽非常帥氣喔。」

「哎呀？是這樣的嗎？呵呵，我好開心喔。」

「對……和妳比起來，我的比賽有夠拖拖拉拉的……」

克里斯多福苦笑着嘟噥。

他的戰績與依蓮恩相同，也是三勝零敗。

不過，戰況卻與依蓮恩不同，全爲拖泥帶水的比賽。

「麻煩了。」

此時，席德將餐點送入口中，意外地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呻吟道：

「啊，是！非常謝謝你！」

因此，他完全捨棄短兵相接，透過遠距離火力魔法採取距離外攻擊的戰法，那是他在與席德的練習中導出的解答。

正因爲如此，我們騎士很注重『守則』。爲了不被內心的黑暗吞噬，爲了不忘記正道，爲了能爲有點意義的事而仗劍。」

席德的感受依然與現代人與衆不同，令艾爾文只能露出苦笑。

「反過來說，露易絲有點可憐呢……她和艾爾文那一戰後，妖精劍的瑪那徹底耗盡因爲極致祈禱的反作用力而暈倒……昏迷不醒，只能棄權之後的比賽……」

「不、不過，我有點無法接受欸！？艾爾文打倒了神靈位的露易絲，又三戰三勝吧！？但爲什麼沒被選爲最佳新人啊！？」

「神靈位竟然一勝兩敗，輸多於贏，大爆冷門……」

依蓮恩與琳奈噙淚說道。

「嗚嗚……人生好難……」

學生們仔細聆聽席德的話。

他的戰績爲三勝零敗。

「妳的魔法能發揮力量的情況是團體戰或騎馬戰，像這次一對一的徒步白刃戰是妳最不擅長的吧。能贏多輸少就該偷笑了。」

「就算那份力量被人貶爲卑鄙，但只要你以騎士身分正確地使用它，就沒有什麼好羞恥的。你可以引以爲傲。」

「真、真是的……席德爵士也真壞心……」

他不擅長於肉搏戰中短兵相接，他的妖精劍爲攻擊範圍短的短劍，所以不適合參與近距離的白刃戰，若被對方衝到面前就輸了。

「他們應該很不爽艾爾文和我們獲勝吧。」

「……………………」

不過，儘管露易絲輸了，學生們想起她所向無敵的力量後，身體不禁顫抖。

「「「「乾杯～～！」」」」

『認真打啊！』『卑鄙小人！』『你那樣還算騎士嗎？』……

「尤其是艾爾文。包含神靈位的露易絲在內，你穩紮穩打地獲得了精采的三場勝利，辛苦了。」

但學生們已經聽不見席德與艾爾文的對話，他們深受桌上的大餐吸引。

「那也沒辦法吧，因爲妳算是輔助人員啊。」

「席德爵士，這時代的正常飲食好喫嗎？」

「……哼。」

「你們兩個都好厲害啊……我、我……和你們比起來還差得遠了……」

「別放在心上，勝者爲王，沒有分什麼光明正大或卑鄙齷齪的。」

「對、對啊……嗚……」

「如果是這樣的話，下次就另外加點你的份。」

艾爾文搔着臉頰，苦笑着說明：

克里斯多福有些憤慨地道。

克里斯多福「嘿嘿」地笑了兩聲，志得意滿地搓着鼻子。

「哼，勝敗乃兵家常事吧。」

「那你也要對自己獲勝感到開心。」

希歐鐸聞言，不悅地轉向一旁。

「呃，那個……因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獲得許多勳分……」

席德伸出手中的杯子，輕輕撞向艾爾文的杯子。

「浪、浪漫……要是被重視名譽和尊嚴的高層騎士聽到，應該會暴怒吧……」

「因爲暫時有些餘裕，我就想說至少今天喫好一點，就把勳分給了餐廳的家事妖精，委託他們做飯了。」

「…………」

在所有比賽結束後的頒獎儀式上，約翰本人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選爲最佳新人，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上臺接受勳章。

「「「「喔喔喔喔喔喔喔──！？」」」」

衆人聽見席德的讚賞後，笑逐顏開。

「要我說的話，克里斯多福，你還比較異常呢。用那種累死人的戰法，還贏到了最後……你的體力到底有多好啊？」

「如果你是騎士的話，應該……會說這種場面要更堂堂正正吧？」

──有些消沉的天狐在交誼廳的一角，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

艾爾文望着衆人，溫和地笑着。

她的戰績爲兩勝一敗。

「…………」

佈雷澤班的宿舍塔中迴盪着學生的歡聲。

希歐鐸怏怏不樂地道。

她詢問坐在右側的席德。

「偏偏我不是生在人人循規蹈矩的時代呢。」

「或許吧。不過呢，現實中的戰爭往往沒有那種正大光明或浪漫介入的餘地。

克里斯多福起鬨似地道。

「那、那倒也是啦……」

剛出爐的白麪包、烤牛肉與佐餐的鹹布丁、肉派、酥炸什錦、濃湯、鹹可麗餅與沙拉，以及甜點的鮮果塔……彷彿在餐桌上閃閃發光。

牠們紛紛將裝着菜餚的盤子扛在頭上……輕盈地跳到餐桌上，手腳俐落地排放着餐點。

接連發生戰爭的話，人們就會認知到自己心中有多黑暗、醜陋，發現人類到底是多麼渺小的存在。

亂世已是古時候的事，如今的人幾乎生在沒經歷過戰爭的世代。

不過，席德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因此──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遺憾呢……啊哈哈。」

儘管他們在日前的王都之亂中，體驗過生死一線間的實戰演練，但那僅爲獵殺妖魔，無法稱之爲戰爭。

「也罷……我隱約能猜到上面私下討論了些什麼啦……」

「……拜託，妳們也太誇張了。」

獲選的是盎撒洛班的一年級班長•約翰，他與艾爾文同樣獲得三勝，是精靈位妖精劍的劍士。

希歐鐸、依蓮恩與琳奈只能唉聲嘆氣。

然而，對手與觀衆卻將他罵得狗血淋頭，噓聲連連。

「當然，我不否定光明磊落的浪漫騎士決鬥喔？我認爲那也滿不錯的。」

鏗。

沒錯，艾爾文並未被選爲最佳新人。

學生們因爲自己的獲勝，並未注意到天狐的狀況，不停地有說有笑着。

「呵，比賽後那些首席教官騎士心不甘情不願地給我勳分時的表情超有趣的。」

「也罷，你們這次都做得很好，我要稱讚你們。」

「嗯──……」

兩人這麼說後，艾爾文望向坐在左側的天狐。

「那就別那麼消沉。來，你們好像獲得獎賞囉，這就送來了喔。」

衆人熱鬧地打開話匣子。

當席德這麼說之時。

「唔喔喔喔喔喔喔！？好、好好喫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大家都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克里斯多福的劍技馬馬虎虎，常被對手掌握比賽節奏，卻以天生的堅韌不屈，捱過對方的攻勢，撐到以頑強取勝。

「對啊……艾爾文和我們不一樣，甚至解決了神靈位的露易絲，獲得三勝呢……可惡，我還追不上他呢。」

「這太軟了沒有咬勁……調味過於複雜，舌頭都要壞掉了。」

許多家事妖精憑空出現於交誼廳中。

「因爲我家務農啊，所以我對體力很有自信。」

「嗚嗚……自從入學以後，我還是第一次喫到像樣的食物……」

「別在意那種事，重要的是你們至今的努力開花結果，最後也獲勝的事實……那是比任何事都更重要的勳章吧？」

希歐鐸嘲諷地這麼說，但也並未停下用餐的動作。

希歐鐸於餐桌一角小口啜飲蘋果汁，這麼說道。

正因爲如此，他們感覺到於傳說時代──於渾沌亂世之中存活下來的席德的話，深深地打動人心。

席德聳了聳肩，回應道：

然後──

衆學生見到菜色時，發出瞭如雷的歡聲，桌上放的是衆人自從入學以來從未品嚐過的山珍海味。

琳奈含糊地呵呵乾笑。

「……席德爵士你真的是騎士嗎？」

希歐鐸似乎在不經意間又想起這些話，神色有些陰霾。

不過，席德卻笑着對衆人說：

「那就再次……爲今天的勝利乾杯。」

宛如夢境一般的愉快晚餐就此開始。

由於衆人也餓了，忘我地狼吞虎嚥着桌上的大餐。

「……………………」

天狐瑟縮落寞地坐着，愣愣地盯着自己眼前的空盤。

她並未拿取眼前堆積如山的料理。

「……天狐，來，妳也喫吧。」

艾爾文催促着天狐。

「我也點了妳最喜歡的東方的……呃，油豆腐皮喔。」

「…………」

「那個……妳不要太在意今天的比賽結果喔，席德爵士也說了吧？妳之後還會進步的，所以……」

不過，艾爾文的體貼卻無法傳至天狐心中。

「……艾爾文，謝謝妳……不過……我還是算了……」

「天、天狐……所以說，今天比賽的事……」

「不、不是，不是那樣……我、還不太餓，啊哈哈……」

「怎麼可能……」

「而且……我其實之後還有點事，所以我就先……」

天狐驀地站了起來。

「天狐！」

「艾爾文，恭喜妳今天三戰全勝。妳果然很厲害……妳將來絕對會成爲出色的國王，帶領許多英勇的騎士，就像亞爾鐸先王那樣。」

「…………」

「……呵呵，妳今晚就充分享受吧。」

天狐這麼說完後，便離開了交誼廳。

天狐獨自回想白天的比賽──

最終，她做出判斷。

自己無法原諒賈託這名少年，他不僅貶低自己，也侮辱族人的尊嚴。

「妳差不多該拋下那種前途黑暗的王子，來我這兒了吧？就算妳是個雜碎，我還是不會拋棄妳的喔？我會好好疼愛妳的，呵呵呵……」

賈託俯瞰着她，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天狐試圖反駁，以手撐着地墊，再度嘗試站起時……

因此，比賽將進行至其中一方失去意識無法再戰，抑或是投降爲止。

「……那……那種事……」

一、二、三……她隨着席德教導的特殊律動呼吸法──維元呼吸，不斷揮刀。

「我知道了……天狐……就麻煩你了。她……從以前就有鑽牛角尖的習慣……」

「天狐！已經夠了！投降吧！」

「你竟敢污辱我的尊嚴！難以饒恕……難以饒恕！唔啊啊啊啊啊啊──！」

於她過去的人生中，揮出了數十萬次的揮刀動作，早已滲透入骨髓之中，使得她能以精準得駭人的動作描摹出該招式。

「要是妳願意發誓成爲我的所有物，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大發慈悲地輸給妳喔。這對弱到國家毀滅的倖存者來說已經很棒的了吧！？呀哈哈哈哈哈──！」

艾爾文暫時注視着他的雙眼，猶如被吸入其中一般。

難以原諒，難以原諒，不甘心。

席德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行動。

一旦慣用手或腳負傷，繼續再戰也毫無勝算……受到這類損傷的人會盡早投降，大多爲這種案例。

「天狐！繼續下去只會白白受折磨而已！」

賈託從容地閃躲，絆倒天狐的腳。

儘管如此，實際上很少比到有人失去意識。

然而，自己卻弱得根本無從反擊，難堪至極。

她雖然勉強並未放開刀……但任誰都能瞭解勝負已定。

天狐早已淪落至就算投降也不足爲奇的局面。

如今也如微風般緩慢而虛弱。

天狐輕輕地拔出自己的妖精劍──拿出了刀，擺好架式。

艾爾文沉痛的吶喊無法傳到天狐耳中，她竭盡力氣，揮開賈託的腳，站了起來。

不過，她的身體卻毫無變化。

天狐來到佈雷澤班宿舍塔的後院。

「哎呀～話說回來，只有妳還是雜碎真是太好了！」

在這片空間之中。

「主辦人要去哪裏啊？」

竟然有這種屈辱──！

「交給我吧。」

「席德爵士……」

眼神十分溫和……且深邃。

這個地區的秋季天氣多變，白天明明晴空萬里，現在卻呈現山雨欲來的天候。

不過──她卻不願意投降。

「……！」

接着，她開始揮刀。

她鞭笞着即將倒地的身體，逼迫瑟瑟抖動的雙腿，舉起了刀。

「……好。」

「──！？」

「……天狐！」

太陽早已下山一天色一片漆黑。

「……唔……唔唔唔……！？」

艾爾文在賽場之外發出悲痛的叫聲。

「不、不過……！天狐……」

──在離開交誼廳後。

天狐感到有某種東西用力地刺進心中深處，不禁睜大雙眼。

「不過，還真難看啊，你們班輸得這麼慘的人就只有妳吧？妳都不覺得丟臉嗎？」

賽場上響起一陣鬨笑聲。

唯有一盞庭園燈的光芒曖曖地照亮了附近。

「……唔……這、這是……！」

他直勾勾地望着艾爾文。

「因爲……我……要成爲……艾爾文的騎士……！」

────

「我之前也說過很多次了……妳差不多該放棄侍奉艾爾文，來我這裏了吧？」

「…………」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在她聚精會神地揮刀時，天氣終於轉變，冰冷的雨絲滴滴答答地開始灑落。

由於這是一個毫無氣氛且令人掃興的庭院，佈雷澤班的學生也甚少前來造訪。

賈託卻猛力地踩住她的手，發出「啪！」的一聲，封住了她的動作。

「天狐！別再打了！」

儘管如此，她仍舊持續維元呼吸，繼續揮刀。

「至少……至少……必須……必須獲得一勝……！我……！」

「我從以前就想養一隻貴尾人了。不過，目前天華月國已經毀滅了，你們就變成超稀有商品了呢。」

她以刀代杖，顫巍巍地爬了起來。

目前佈雷澤班的學生都在不同賽場比賽，只有艾爾文看着天狐的比賽。

席德這麼回應後，也並未被衆人發現，悄悄地離開了交誼廳。

肅肅吹拂的風寒冷得令人感受到即將到來的凜冬氣息，自體內奪走熱能。環繞庭院的森林深處傳來鳥兒細微的「嘎嘎」鳴啼。

「呀哈哈哈哈哈──！天狐！！妳真慘啊！！」

「還沒……還沒……結束……！」

遍體鱗傷的天狐蜷伏於他的腳邊。

「雖然不知道你們做了什麼，但你們班的傢伙明明就是地靈位，卻可疑地突然變強了……也罷，算了，妳一樣還是個雜碎呢。」

然而，她卻絲毫不在意，繼續揮刀。

「啊唔！？」

「不、不會有……那種事……！」

天狐忍受着摧殘身軀、令人幾近瘋狂的劇痛，僅以氣魄維繫意識，砍向了賈託。

那絕非基於男女之間的愛，而是一種對於寵物或奴隸的執着。

然而，縱使爲她平時銳如疾風的斬擊。

「妳說過了吧？要成爲艾爾文的騎士。不過這樣的話，他也會因爲妳這麼弱而感到傻眼，拋棄妳的吧？呵呵呵……」

席德對有些泫然欲泣的艾爾文說道，站了起來。

其他學生沉迷於愉悅的時光之中，完全沒有注意到天狐離開了交誼廳。

這所學校中所舉辦的實戰比賽由《湖畔仙女》佈下【不殺結界】，也準備了治癒魔法與祕藥，不會演變成致命傷。

天狐孤零零地站立在後院正中央。

「哎唷唷？」

艾爾文站了起來，試圖追趕天狐。

接着，她直接邊哭邊砍向賈託。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狐從以前就知道賈託對身爲貴尾人的自己相當執着。

「我去吧。」

天狐的身體逐漸被冷雨淋溼。

仰望天際一天幕受厚重的烏雲籠罩。

那是杜蘭德班的精靈位妖精劍劍士•賈託。

天狐無法控制失去平衡的自己，再度難堪地趴在對方腳下。

「沒有君王會在慶功宴上拋下臣子離開的。」

「…………」

此處受到一小片森林環繞，是一處空曠寂寥的空間，家事妖精僅定期進行最小程度的維護，毫無可作爲休憩空間之物。

因此，她竭盡全力地意圖阻止天狐，卻無法傳進對方耳中。

「唔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賈託充耳不聞，吊兒郎當地繼續笑着。

她這一刀已經沒有任何架式或招式可言，僅揮舞着刀，悽慘難堪。

「哇咧，女貴尾人的腦子真的不好欸……沒辦法。」

賈託朝着襲來的天狐悠哉地揮出了劍──

────

等回過神來時，耳邊傳來雨水轟響。

「呼……呼……！」

不知何時已經下起傾盆大雨。

劇烈雨勢澎湃作響，恍若天穹倒瀉一般，澆得天狐渾身溼透。

烏雲密佈的陰天之中，時不時竄出如蛇信般的雷鳴。

天狐遭冷雨刺穿，溫度分分秒秒地從體內消散。

「……呼……呼……呼……！」

儘管如此，她依舊並未停止練習，不斷揮刀。

她極爲愚鈍老實地重複所學到的維元呼吸，不斷揮刀。

然而，天狐的維元卻──並未燃起，甚至毫無一絲燃燒的徵兆。

因此，她的熱能不斷被奪走……身體逐漸失去了力氣。

「……呼……！呼……！」

身體如鉛般沉重，平時如羽毛般輕盈的刀如今萬分沉重。

原本銘刻於身上的揮刀動作，不知不覺已經七零八落，紊亂不堪。

今天，天狐所面對的現實爲──零勝三敗。

心情遠比身體沉重。

「……我很……難堪吧……雖然這副醜樣，但我卻一直以爲……只要請師父教我，我就能變得比任何人都強……」

「我、我……嗝……其、其實……嗚……噎……不想……不想成爲……騎士……！我害怕戰鬥……！」

然而──自己卻與大家不同，不斷悽慘落敗是爲什麼呢？同樣接受席德的教誨，卻產生這麼大差距是爲什麼呢？

天狐雙腿一軟。

不過──或許因爲比賽是這種明定勝負的活動，當明顯快要落敗時，妳的劍就會忽然隱約地顯露出至今隱藏得很好的情緒，那就是……安心。」

她受到雨水澆淋，正要哽咽哭泣……此時……

「…………」

不過，天狐卻瘋狂地搖頭，冥頑不靈地否認這一點。

「……啊……啊啊……」

他真摯且深深地望進她的雙眼之中……說道：

「我的祖國被毀滅了……！當我對這世界感到絕望時，亞爾鐸王和艾爾文拯救了我……！所以，我受亞爾鐸王所託，爲了守護艾爾文一直……一直竭盡全力地……！」

「騎士……『心燃熾烈毅勇』。」

「妳爲什麼要道歉？」

天狐猛然睜大雙眼，席德則繼續說：

「爲什麼……你要說這麼殘忍的話呢……！？你以爲我爲了成爲騎士，過去一直以來做出了多少努力啊！？」

「這世界總是很冷酷，能正確地理解自己並認可自己的人很少。正因爲如此，至少自己……必須相信自己。」

「是……是什麼事……？」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天狐身旁……揉亂了天狐溼漉漉的髮絲。

「我以前對妳說過了吧？『劍如己心明鏡』。」

席德則淡淡地說：

鏗鋃……揮下的刀並未靜止，直接刺穿地面。

他嚴肅地如此表示。

天狐呆愣地不斷望着在極近距離下與自己面對面的席德。

她以淚溼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視席德。

她的嗓音孱弱細微如轟鳴。

因爲，原本。

「……天狐。」

兩人之間暫時流竄着一股沉重的沉默。

天狐感到些許極度不祥的預感，惴惴不安地反問道。

根據席德的教導，大家紛紛跨越了自己原本停滯不前的障礙。

「…………」

自己一定……無法成爲騎士。

我其實──……

席德暫時默不作聲……之後，殘酷地問道：

「──！？」

最終，她聲若遊絲地低喃：

他仰望雨水如瀑布般直瀉而下的漆黑天空，強而有力地說。

天狐以哽咽的嗓音勉爲其難地說。

「不要自我放棄。」

她抱着刺在地面上的刀，低下了頭。

「我太自負了……我……沒有天分……嗚嗚……嗝噎……」

不過，班上同學面對精靈位的對手，卻陸續獲得勝利。

「然後……我必須問妳一件事。」

唰唰唰──此時甚至連降下的雨水爆音，都籠罩於遠方的寂靜之中。

最終，雷鳴止歇。

雷鳴與閃光偶爾於夜空中咆哮，摧毀這段靜止的時間。

「不準哭，站起來。」

「不對，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我一直都爲了成爲騎士……！」

他與天狐一樣，淋成了落湯雞。他似乎久立於天狐背後，守望着她的一舉一動。

席德的這句話中究竟蘊含什麼樣的感慨呢？

「……師、師父……」

「我今天從遠處一直看着妳的比賽。對，妳的確拚命地戰鬥了。妳的劍法極美，總是讓人迷醉。

自己與艾爾文等人不同，沒有那種天分。

「我……是天華月國的武士家族子弟……恐怕比班上任何人都更早開始學劍……實際上，在單純的劍術比試中……我也是最厲害的……但是……」

熱能一分一秒地遭到雨水奪去，世界宛如隨着時間一同遭受凍結。

當由雨水爆音所宰制的喧囂寂靜再度降臨之時──

「因爲我……請師父教了我那麼多……卻一點也無法活用……」

「…………」

天狐終於死心斷念似地嘶啞輕喃：

下一秒鐘。

忽然之間，背後傳來一句喝斥，令天狐倏地回神，抬起頭來。

「…………」

空中閃光迸濺，劈落於某處的落雷轟聲響徹暗夜。

「──！？」

天狐深陷悲傷與憤怒的遊渦之中。

「……你……你在……說什麼啊……？」

「嗚嗚……嗝……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嗝……對……對不起……」

「……師父……？」

「妳……心裏其實『不想成爲騎士』吧？」

這句話不知爲何極具份量。

「……！？」

「…………」

席德頓了一頓。

「你騙人，怎麼可能！」

「……對……」

然而，席德卻僅以看穿天狐內心深處般的深邃雙眸，目不轉睛地俯瞰着她。

「…………」

天狐隱隱約約……已經察覺到了。

她原本已隱隱約約地預料到會得到這種結果。

「天狐，我看了妳的所有比賽。」

最終──

「…………」

這一定是多虧了席德。

天狐終於硬生生地撬開自己牢牢封印於心底深處的想法，將之宣泄出來……緊抓着席德嚎啕痛哭。

「我、我其實不想成爲騎士……？就、就算是師父，說話也要有分寸啊……？」

「並非只有挺身對抗令人絕望的強敵纔是勇氣，不逃避地去面對自己的弱點和真正的自己……也是一種勇氣。」

「呼……！呼──……！呼──……！」

席德突然走了起來。

天狐暫時不知如何回應，不發一語。

「沒錯，只有自己必須相信自己未來的將爲之事、過去的所爲之事。」

「但是，你好殘忍……我真沒想到你是會說這種話的人！你果然是……沒血沒淚的《野蠻人》呢！」

「……啊啊……」

席德站在自己後方。

她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對方從何時就站在那裏了呢？

天狐瑟瑟發抖，低喃着：

「那代表的意義就是──……」

「不，我對自己看劍的眼光有信心。妳在心底某處不想成爲騎士，妳心裏有沒有底？告訴我吧，這是很重要的事。」

此時，席德單膝跪到蹲着的天狐正面，配合她視線的高度。

過了一會兒。

天狐稍微平靜一些，開始斷斷續續地以細如蚊蚋的嗓音說：

「我的媽媽……天己是捍衛天皇和國家的真正武士……她真的很強。她是我崇拜的人，一直都是我的目標。」

「…………」

「可是……在故鄉毀滅的那一天……媽媽被某個暗黑騎士輕而易舉地殺死了。沒能保護到任何人……」

「…………」

席德在滂沱大雨中，靜靜地傾聽天狐抱着頭的獨白。

「我當然也抱有國破家亡的怒火……也有母親遭人殺害的憎恨……總有一天要變強，爲大家和媽媽報仇……我也有這種想法，不過……那時候……我更感到一蹶不振。」

「…………」

「畢竟，連武功那麼高強的媽媽最後都沒能保護任何人啊。從那天以後，我心中就一直有種不安和恐懼……就是……『渺小如我不管做什麼最後也是白費功夫吧？』。」

「…………」

「而且，如果我要成爲艾爾文的騎士……我總有一天一定會對上殺死媽媽的暗黑騎士……那個戴着十字痕頭盔的……」

天狐摟着自己的身體，顫巍巍地發抖。

「我好怕……我對他感到恐懼，更勝於憤怒……就算我變得再強……鐵定也只能坐以待斃地被他殺死……我揮不去這種討厭的念頭……」

「…………」

席德露出無法窺知情緒的神色，目不轉睛地望着天狐。

「啊哈、啊哈哈……師父……你真的很厲害……」

天狐瑟瑟顫抖，發出了乾笑聲。

「如你所說，我其實不想成爲騎士……成爲騎士是一種重擔……不過，因爲我受對我有大恩的亞爾鐸王所託……對失去一切的我來說……就只剩下這條路了……」

「…………」

「的確……妳對成爲騎士一事感覺到沉重的壓力，不過──絕對不只那樣吧。」

「對……」

可怕，不要，想逃──爲什麼我要遇到這種事？我爲什麼要選擇這條道路？

成爲騎士──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騎士是受衆人景仰的英雄，背後也有着無法忽視的現實面。

嘩啦、嘩啦……

「師父，請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纔好！？」

天狐如孩童耍賴般地搖頭，對席德吼叫：

「我、我……」

「就算是那樣──妳也應該成爲騎士。」

「當燃燒靈魂時，除了特殊呼吸法之外，還需要另一項條件，就是些微但確實存在的情感火苗……爲了自己無法讓步的信念，而勇往直前的積極正向情感……意志（維元）（編注：「維元」原文爲「ウィル」，「ウィル」同時也是英文「will」的日文寫法。）。」

「艾爾文……雖然爲女兒身，卻要以男子身分爲王……妳真心覺得她能毫無迷惘糾結，就一心一意地走在那充滿苦難的道路上嗎？難受、想逃、痛苦……妳覺得她是絲毫沒有這些感覺的冷血動物嗎？」

我根本不明白踏上這條路是怎麼一回事，年幼的自己僅懷抱着純潔無垢的憧憬，一無所知。

「爲什麼……呢……？因爲、你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其實不想成爲騎士……所以無法用維元……」

有朝一日將與殺母仇人──那令人恐懼的暗黑騎士交鋒。

「我以前講解過維元是燃燒靈魂的功法吧？透過特殊律動的呼吸法，攝取瀰漫於天地之間的瑪那，送進自己的靈魂之中，再使之昇華爲自己的瑪那。」

自己終將於某處沙場之上，爲身爲主公的艾爾文殞身滅命……必須接受這種死期，有所覺悟。

「天狐。」

「天狐，人心都有光暗、黑白這兩面──不是那麼單純的。」

「那麼，妳和艾爾文的差別是什麼？就是承認自己的懦弱，下定決心勇往直前；以及不接受自己的懦弱，假裝視而不見……就只是這樣而已。」

「妳……剛纔面對了自己過去視而不見的懦弱一面，還希望成爲騎士嗎？或是要放棄呢？妳要繼續朝這條路前進嗎？還是要後退呢？」

「因爲，那樣……那不是自相矛盾嗎？」

光想像這種未來，天狐全身便因恐懼而顫抖不已。

「妳的眼淚就是最好的證據，妳雖然覺得成爲騎士是一種重擔……但還是想爲了重要事物而成爲騎士……就只是這樣。」

然而，席德卻無所動搖地正面接受天狐的咆哮。

「好了，我鄭重地問一次。天狐，或進或退，這裏就是妳人生的分水嶺了。現在這一瞬間，妳要全神貫注地面對自己的真心，找出答案。」

最終，她受雨水澆淋，潸然淚下。

我僅爲了繼承母親的衣鉢，才試圖走上守護某人的武士之道。

剎那之間，雷鳴與電光撕裂天際。

意志──天狐聞言，心中感到恍然大悟。

滂沱雨聲所帶來的寂靜，主宰着兩人之間的空間。

她笑了一陣子後，這麼悄聲輕語……

天狐垂頭喪氣，哽咽流淚。

（仔細想想……我……本來就……）

「……欸？」

「……那、那是……？」

「關於維元，我有一件事情沒告訴你們……因爲我認爲你們現在不需要知道。」

天狐接着發出自嘲般的乾笑聲。

「所有人都總是自我矛盾地懷抱兩種相反的情緒，如萬花筒般地變化着這些心情，活在世上，沒有人心中只有一種顏色。所以，大家都會迷惘、痛苦，感到糾結。」

一旦成爲騎士，未來將置身於腥風血雨的刀光劍影之中。

然而──席德卻毅然決然地對她說：

「啊……」

「意志……？」

彷彿時間靜止的錯覺降臨周遭。

「…………」

天狐暫時默默無言地盯着席德的臉。

「──！？」

「那、那……」

「妳很痛苦吧。謝謝妳跟我說。」

「常言道『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吧？人一旦下定決心完成某事，往往會發揮難以置信的力量，維元就是這個概念的延伸。」

天狐受雨水擊打，垂頭喪氣，顫抖着脣瓣尋找言辭。

「騎士是爲了正道、爲了自己效忠的主公，燃燒自己性命與靈魂之人。能做到這件事的唯有憑藉自身意志誓爲騎士之人。

「那、那是……」

最終，她露出乾笑，低下頭去。

最終，天狐開始瑟瑟顫抖，咬牙切齒般地吶喊。

天狐聞言眨着雙眼，席德則接着說了下去：

接着，他緩緩地走離天狐……並轉過頭來。

「────！？」

她的思考轉來繞去，逡巡不前，紊亂如麻，理不出一縷頭緒。

「我……不是當騎士的料……有我這種半吊子在，只會給艾爾文他們添麻煩……所以我……！嗚噎……嗝……嗚嗚……」

他筆直望向天狐的表情──極爲真摯懇切。

衆人朝騎士之路邁進的原因雖然各自迥異，卻毫無二心。

「別撒嬌，妳自己思考。」

只是一個喜愛舞刀弄劍的少女吧？

天狐的視野瞬間化爲一片純白色──又逐漸呈現出席德的臉。

天狐聽見席德的話後，猛然驚覺地噤聲不語。

儘管如此，天狐仍舊左思右想。自己究竟爲何人？究竟冀求何物？

「艾爾文也是這樣。」

她爲之語塞，席德則轉過身去，背對着她。

天狐愣愣地反問，席德則點了點頭。

「……我要……退學……」

「我說過了，妳的劍法優美。那是自卑的心絕對無法抵達的領域，是妳就算失去一切也持續不懈的耿直結晶，那裏面確實有着正向的意志。」

「不、不過……！我、我……！」

天狐大夢初醒般地捂着因雨絲與淚水所濡溼的臉頰。

「就、就算你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啊……！」

天狐不明就裏地反問道。

「…………」

然而，她卻無言以對。

他與蹲着的天狐的距離──約爲十公尺。

滂沱雨聲所帶來寒冷的寂靜之中，她搜索枯腸地釐清思緒。

然後，席德不疾不徐地擺出了架式。

「嗚……啊……我、我……」

「因爲這樣，我知道妳爲什麼學不會維元了。」

「仔細想想，我先喊你『師父』……或許也是爲了斷絕自己的退路，想把自己牢牢束縛在騎士之道上……」

「那、那樣根本莫名其妙，莫名奇妙啊！」

「…………」

「啊……唔……？」

「嗚嗚……嗝……師父，對不起……我是這種窩囊廢……你一定對我失望了吧……？覺得很無奈吧……？」

沒錯。

由於母親瀟灑帥氣，令人崇拜……只要練劍的話，她就會摸着我的頭，稱讚我『好棒啊』。所以我才滿心歡喜，努力練習。

嘩啦、嘩啦……

「師、師父……」

「爲什……麼……？」

「難怪我無法使用維元……因爲我……其實不想成爲騎士……覺得可怕、想逃走、不想戰鬥……我只有這些負面消極的情緒……哈哈、啊哈哈……」

「而且，如果不想成爲騎士的念頭佔據了妳的全部……那妳爲什麼會哭？」

「無論如何，我發誓，我會尊重妳的決定，妳的答案是？」

席德溫柔地拍了拍她。

「正義、夢想、希望、友情、博愛……靈魂因爲正向意志而熊熊燃燒……故稱爲『維元』。在傳說時代，能用維元的術者幾乎都是騎士的原因就是這樣。爲了這些理想而奉獻己劍與性命的人──方爲騎士。」

仔細想想，佈雷澤班的學生，艾爾文、克里斯多福、依蓮恩、琳奈與希歐鐸皆抱着強韌意志，立志成爲騎士。

「…………」

不過，天狐聽見席德比起平時更加嚴苛的話語後，顫抖一下後啞口無言。

如果妳無法自己做決定，妳將來必定無法成爲騎士，會維持半吊子的狀態，總有一天會在某個戰場上平白送命。」

自己究竟想成爲騎士？抑或不想？

我應該抽身，這不適合我。

我這麼膽小懦弱，不應該成爲騎士。

縱使我成了騎士，也總有一天會後悔。

所以我──

「我──不要成爲……！」

…………

……我已經獲得結論，獲得答案了。

但是爲什麼呢？我卻無法說完方纔那句話。

『我不要成爲騎士』『我要放棄』。

我爲什麼說不出這麼簡單的話呢──？

有某種東西梗在心中，成爲拒絕跨越最後一線的障礙。

那究竟是什麼呢……？

天狐爲了尋找答案，不經意地抬起原本低垂的目光……此時──

「……啊……」

她察覺到了。

「…………」

艾爾文不知何時來到現場，映於自己視野的角落。

她站在後院一隅，同樣受到風吹雨打，目不轉睛地守望着自己的抉擇。

「……艾爾文……」

天狐呆若木雞地站立不動，與席德錯身而過──

「不過，我……！很弱……！還……太弱了……！」

受亞爾鐸王所託只是其中一項契機。

「天狐，妳剛纔做出決定了，那就不要再找藉口和吐苦水了。」

「嗚嗚……唔啊唔唔唔……！」

「就只有這樣嗎？妳就只有這點能耐？妳還是要放棄成爲騎士嗎？如果那就是妳的決定，我也無所謂喔。」

然而，當天狐衝進他面前時，他再度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消失──

席德的一字一句都帶有無與倫比的熱度，燒灼着天狐的靈魂。

她咬緊牙根，站起身來。

其實，我只是對艾爾文──……

席德已用左掌接下自己砍出的一刀。

「我要成爲騎士……！我想成爲騎士……！爲了艾爾文……！爲了守護艾爾文……！所以──……」

然而，她如今卻沒有閒暇注意此事。

席德轉過頭來，再度盯着難堪地趴伏在地的天狐。

嘩啦！傳來水花濺起之聲。

（我……最喜歡那麼溫柔的她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席德側身閃躲逼近的豎砍，退後以避開斬雨鳴嘯般的截劈，再用手指輕點接連而至的回刃反覆斬擊，彈開攻勢。

天狐聽見席德這番喝斥後。

這道驚人的衝擊力道令天狐的身軀離地浮起，如皮球般向後方水平飛出，反彈在地並連連翻滾。

她靠靈魂領悟，而非道理──這正是自己如今可使出的最強一招。

席德於閃避攻擊之時，當下輕推天狐的胸口，使出寸勁，發出「碰！」的一聲。

「我的徒弟，說得好。」

她哭喊着問席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天狐回過神來時……

沒錯，這極爲單純。

「～～～～！？」

她的步法紊亂不堪，呼吸粗喘無序，刀上已無任何架式的蹤影。

剎那之際，席德以神速經過天狐身旁。

不過，艾爾文卻拯救了自己，自己因爲她重拾了笑容。

天狐匍匐在地，驟然驚訝得睜大雙眸。

我想盡量爲她分擔一些重擔……想保護她……想在身旁支持她……所以……

自己立志成爲騎士的真正理由。

此時。

不過──她全身熱燙，如燃燒般滾燙。

「傻瓜，哪有師父會放棄徒弟的？」

「師、師父……」

「咳咳！咳呼！咳咳！」

「……！」

「──要成爲騎士！」

她咳出泥水，蹲伏在地。席德對她說：

「……啊……啊……」

「我不想……放棄……！」

那是天狐人生中至今最爲悽慘難堪的一招。

她再度咆哮着衝向席德──並全力地劈砍。

她身爲女兒身，卻必須以男子身分爲王。

下一秒鐘。

席德絕對不會放棄自己──這份安心感填滿了她的內心縫隙──此時……

她被遠遠震飛，於水漥之中重重反彈。

唰啦唰啦唰啦！她踩着水漥朝席德衝去，砍向了他。

席德露出真摯的表情，回望渾身泥水並倒臥在地的天狐。

天狐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席德的身影則再度消失。

「……啊……啊啊……？我、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徹底熄滅的內心深處再度燃起些許熱度。

好熱，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彷彿某種東西熊熊燃燒──

席德如迅影般與天狐錯身而過──使得她的身軀再度高飛。

不過──妳現在是一名騎士。妳希望成爲騎士，選擇了騎士之道。妳已經無路可退了，我不允許妳撒嬌，妳必須變強。」

之後──

「爲什麼……爲什麼……！」

席德的身影──如煙霞般消失。

「如果──妳放棄騎士之道，選擇其他條路，我也會爲妳邁向嶄新的人生而慶祝。

天狐渾身泥濘，以刀代杖爬了起來──

她必須回應，必須向爲了窩囊的自己做到這種地步的師父有所表示。

「要是妳有閒工夫抱怨，就至少砍中我一刀。」

「呼──！」

當天狐回過神來的瞬間，已經下意識地吶喊道：

「咳咳……要、要做什麼……？」

她以之爲原動力──慢條斯理地舉起了刀……

使她屢次三番地飛向空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筆直地朝悠然佇立的席德衝去。

席德聽見天狐的問題，淡然地不斷閃避。

怦通……天狐不斷重複着粗喘的呼吸，感到身體深處傳來熾熱的顫動。

「師、師父……」

鏗────！

天狐不顧一切地瘋狂亂砍，已無任何劍法可言。

天狐站起身來，咆哮奔馳，衝了出去。

能輕易地想像得到她未來的人生將艱苦卓絕，難以奢望身爲女子極爲理所當然的幸福。

這一瞬間，天狐領悟到自己真心的形狀。

天狐再度被打飛，於泥水中翻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師父你爲什麼……！不放棄……弱小又難堪的我呢……！？爲什麼不拋下我呢……！？」

沒錯，過去，自己失去了一切，對世界深感絕望，喪失了活下去的力氣。

他當然毫髮無傷。

「還沒！更深入地進攻！用妳的全力！抱着殺死我的決心！」

因此，她宛如受到胸中燃起的「熱度」所驅使一般──

有朝一日，她必須爲了保家衛國而與形形色色的敵人交戰。

「那就站起來吧，就算艱辛痛苦，也要緊咬牙根站起來。就算哭泣也要揮劍，把妳現在的決心展現在劍上，砍向我吧！妳是騎士吧！？」

「那就站起來，拿起刀吧。」

「呵──」

「因爲我……弱到連自己都討厭，覺得窩囊……卻還是無法放棄成爲騎士……！可是……你爲什麼……！？」

但是，卻有着殘酷的命運等待着她。

「呀啊！？」

他將雨勢如注的豪雨一分爲二，朝天狐衝刺而去──並揮出了左手。

他閃避了所有天狐邊哭邊猛攻的連續攻擊。

「『騎士不語虛誑』……我發誓，『我不會放棄妳』，我永遠都會是妳的師父。」

「來，砍我吧！揮刀吧！人心絕對會變得堅強！也能變得堅強！只要妳不斷懷抱着想要變強的意志！」

「……啊……啊啊啊……？」

「……啊……」

忽然之間，天狐全身上下的熱度急遽消散，力氣盡失。

她因爲極度的虛脫與疲倦而無法站立，意識恍惚迷離。

踉蹌……當她順勢往前一倒之際……

席德強而有力的右臂摟住了她的軀體。

「……師、師父……？」

「妳做得很好。」

席德抱着虛脫的天狐，左手摸着她的頭。

「那就是……維元了。」

「……剛纔那是……維、維元……？」

「對，雖然只有一瞬之間，但妳剛纔的確燃燒起維元了。妳面對了自己過去視而不見的懦弱，重新傾聽了自己的心聲……對妳來說，那成爲一種堅強的意志，化爲靈魂的火種。」

「…………」

「剛纔那只是偶然，還無法稱作領悟維元了，但確實已經掌握一小部分。妳的意志爲妳開拓出一條路……不要緊，妳能變強。」

「師、師父……」

「補課就到這裏。來，回去吧，差不多要感冒了。」

「……師父……師父……！」

天狐無法壓抑心中泉湧而出的熱源，涕淚交零，緊抓着席德。

「嗚噎……嗝……謝謝……謝謝……你……」

「嗯。」

之後。

她便於席德的懷中──逐漸失去了意識。

席德打橫抱起了她，開始走向宿舍塔。

艾爾文則自始至終──

「天狐……太好了……」

──以溫和的表情關注守望着這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