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爾文的祕密

──北方大地。

暗涅西亞城聳立於受冰雪封閉的極寒魔都之中。

而位於此處的謁見廳內，一名頭戴王冠的少女坐在寶座上，索然無趣地將手肘抵在扶手上撐着臉頰，輕語：

「然後咧？事情進行得如何？」

『一切順利。』

回應少女問題的是設置於寶座扶手上的巨大水晶球。

水晶球中映出漆黑魔女的身影。

『幾天前被艾爾文王子轉世召喚的騎士……毫無疑問是傳說時代的騎士……《野蠻人》席德爵士呢。』

「……根據是什麼？」

『有各種理由……但屬下認爲您看一下這個能更快理解。』

此時，水晶球中的影像轉換。

並映出了席德的身影。

影像中的他對峙着殛厲魔並英勇搏鬥。

他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行動，並用手多次砍向殛厲魔。

最終，他輕易擊敗了殛厲魔，影像也就此中斷。

『……呵呵，您覺得呢？』

畫面再度轉換，映出了魔女嫵媚的微笑。

「這、這是什麼啊……？太誇張了吧！？」

少女氣得顫抖，並呻吟道：

「這就是……傳說時代的騎士《野蠻人》席德爵士！？也太超乎常人又強得誇張了吧！什麼嘛，這是什麼嘛！」

最終，鬼火化爲身穿漆黑襤褸裝束，並手持一把利劍的駭人騎士，面容的部分僅有無限深淵。

『不，沒事。那麼吾主，之後還有賴您顯顯神通了。』

「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雖然這麼說，但人是一種渺小的存在，身體內含的瑪那總量有限，所以要從體外匯集瑪那並加以凝聚，透過呼吸把充斥於這世界裏的大量瑪那攝取進體內。

金屬帶來的驚人重量與地獄般的缺氧感受，正蹂躪着學生們。

「以吾權柄號令•回應吾之召喚吧。」

見狀，衆人只感到毛骨悚然。席德活在傳說時代，自己則活在現代，雙方對生命的基本常識與價值觀天差地遠。

「……呼……！呼……！」

當頭戴王冠的少女走到不蔽風雨的露臺那一刻，凜冽寒氣與暴雪頓時迎面撲來。

『呵呵，我可愛的主人，還請交給屬下去辦吧。』

「……喔……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亡靈騎士回應了少女的呼喚，陸陸續續出現於廢都之中。

『不過，席德爵士復活於主人和艾爾文王子……兩位齊在的這個時代中……讓人感受到這是某種命運呢。』

環繞着魔都的羣山峻嶺，棱線也一片白雪皚皚，天空呈現沉重壓迫的灰色與黑暗，一年四季連綿不絕地吹落極寒風雪。

然而，此時她卻驀地窸窣絮語：

她這麼說完，水晶球的畫面隨即中斷。

『他原本的能力還不只這樣呢……這還算「太弱」了。』

然而，她卻絲毫不在意這種寒氣，凝望着下方的景緻。

「你對我們根本就只有殺意吧！」

「你們太依賴妖精劍了，沒有基礎體力。」

頭戴王冠的少女，俯瞰着這猶若寒冰地獄般的景緻──低喃：

她慢條斯理地開始走着。

不過，自然界裏的瑪那和自己體內的瑪那不同，所以必須將之昇華爲自己能用的型態，就是自己執行平常妖精劍會自動幫我們完成的工作，這技術正是維元的訣竅。」

「來，跑吧，總之就跑吧，給我大口呼吸，並想像着要從空氣中攝取某種發光的東西進到身體裏。」

天瑚因絕望感到頭暈目眩。

「呼……呼……呼……！」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管他怎麼做，好像都不會影響到計劃呢。」

「哼……」

「唔……！」

席德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什麼？妳剛說什麼？」

以艾爾文爲首，班上學生沿着城牆繞圈跑步。

──王都伽維尼亞。

「我啊，好無聊呢，畢竟我現在還無法離開魔都……所以說，要幫我添添樂子唷，艾爾文……」

遙遠的下方是過去被稱爲魔都、遼闊無邊的廢墟，這些石造建築幾乎都已腐朽傾圮，被冰雪半掩蓋住，染成一片銀白。

「他們因爲劍品太低，察覺到自己的極限，所以就開始自暴自棄了吧？」

「……妳說……弱點……？」

天瑚於艾爾文身旁，淚眼婆娑地大叫了起來。

頭戴王冠的少女聽完魔女的說明後，不悅地回應。

「豎耳傾聽代理汝主者之一言一語。」

「他還能更厲害嗎！？要怎麼辦！？這種強到誇張的騎士要是站在艾爾文那邊的話……！」

見狀，魔女開心地嘻嘻笑着說：

『呵呵呵……我可愛的主人……從您擊打過的草叢裏，可是不小心就嚇出一條龍來了呢，連屬下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沒錯，設置於王都的儀式已經完成，之後只需等待時間經過，讓《門》自動開啓即可，已經無法停下了。』

魔女笑容可掬地回應少女無禮的態度。

「那我也依照計劃出動眷屬吧，我的奴才，我很期待喔！」

「在我的時代裏，候補騎士就是要穿着盔甲一直跑，再來回上下高山，並被迫在湍急的河流裏，不斷在兩岸間游來游去。」

然而，魔女卻怡然自得地回覆憤慨的少女，說道：

席德從容不迫地眺望着學生，這麼說道。

然而，席德完全無視其他班級的學生，對天瑚等人鏗鏘有力地說道：

然而，那卻不知爲何維持某種不可思議的威嚴與重壓，於遭冰雪深鎖的廢都之中擴散蔓延，恍如迴音似地傳響不絕。

那首先化爲人骨的形狀，下一秒鐘，零散的骸骨又成爲骷髏，遍佈于闐暗之中。

「我可不是要整你們，我剛纔也說明過了，維元的基礎就是呼吸。」

『還不能因爲這樣就驚訝喔。』

『他跨越千年復活……好像過於勉強，和當年的全盛時期相比，他的戰鬥力明顯衰退了，現在的他並非萬全狀態。』

「啥！？」

「等等……席德爵士！這種特訓到底有什麼意義啦啊啊啊──！？」

「呼──！呼──！呼──！咿──！」

少女悔恨地闔上雙眼，並以拳頭劇烈敲擊寶座扶手。

「啥？當然會死啊，弱小的人在訓練中送命根本是家常便飯吧？」

『對，沒錯，只要有這個弱點，他就……不足爲懼。』

這是一種常人穿得如此單薄，將無法活過五分鐘的嚴苛酷寒。

她的嘻嘻嗤笑隨着風雪流逝。

頭戴王冠的少女飽含憎恨與憤怒，「砰！」地一聲拍打着寶座扶手。

「……好了，大概就是這樣了。」

『對吧？』

而且，妖精劍能像切開奶油似地輕易劈裂這種毫無附加魔法的盔甲，現代的劍士根本不需裝備這種盔甲。

「也就是說，透過呼吸從天地之間攝取瑪那送進自己的靈魂之中，並迅速燃燒它，使之昇華爲自己的瑪那。人們常說要集中精神時，必須先調整呼吸吧？我們可藉由特殊呼吸法來影響靈魂，呼吸正是讓瑪那在靈魂中燃燒的唯一助燃劑。」

這句以古妖精語低喃的話，旋即遭暴風雪吹散並逝去。

「唔唔唔唔唔！只要有妖精劍的話，這麼重的盔甲根本不算什麼啊啊啊──！」

接着，鬼火徐徐轉換形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自然界的靈質瑪那和人類屬於物質元素的肉體……要怎麼結合性質截然不同的兩者呢？關鍵就在於『靈魂（維元）』。」

她離開了謁見廳，走在空無一人又幾近腐朽的城內走廊……來到了露臺之上。

接着──廢都之內產生了奇妙的變化。

少女暫時慵懶地注視着水晶球……並緩緩站起。

幽暗廢都四處皆竄起了蒼炎，宛如鬼火一般地上升，數量有一、十、百、千……並急速增加。

「他們也沒拿妖精劍，幹嘛要進行那種沒意義的訓練……？」

如天瑚所說，妖精劍能賦予劍士強化的體能與無與倫比的強健體格，只要握住它即可獲得比一般盔甲更加堅固的防禦。

「呼……哈……！大家……加油吧……呼……呼……！」

「哼，真不甘心，依我現在的權柄，願意回應的人只有這些，好吧，算了……就是爲了提升我的權柄，纔要進行這次的計劃呢。」

────

學生們每跑一步便傳來「鏗鏘鏗鏘」的刺耳金屬聲，刺激着他們的大腦。

席德露出「你們問這不是廢話嗎……？」的表情，並愣了一愣。

所有學生的妖精劍都被席德沒收了，所以手上沒有妖精劍。這表示艾爾文一行人身上並無妖精劍所提供之瑪那產生的體能強化。

之後，頭戴王冠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猶若於幽暗之中輕描的一縷彤彩。

「啥啊啊啊！？你們是怪物嗎！？那樣會死人的啦！？」

『請您放心吧，席德爵士或許的確會成爲主人達成願望的最大阻礙……但他現在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妳怎麼那麼不慌不忙！我們現在進行的計劃已經無法反悔了吧！？」

「怎、怎麼會～～！？」

一眼望去，從今天訓練回程中途經此地的杜蘭德班、歐鐸班與盎撒洛班的學生狐疑地盯着他們。

現身的衆亡靈騎士同時開始邁步，於大道會合，並組成軍隊般的隊伍，開始出征行軍──

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爲什麼總是隻有他佔盡好處！？這太狡猾了……太狡猾了！不可饒恕！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伽維尼亞城•下層•外圍地區。

「喂喂喂，他們幹嘛啊……？竟然穿着盔甲……？」

她俯瞰亡靈騎士大軍，並這麼嘟噥。

「啊哈哈！放心吧，我很仁慈的，不會進行會害死你們的訓練，所以說，就再追加五十圈。」

傳來一陣佈雷澤班學生的慘叫聲。

魔女嫣然一笑，並開始講述這個弱點爲何──

他們個個身穿古代騎士所穿的厚重金屬製全身盔甲。

「這一連串工程稱爲『燃燒維元』，認知到靈魂的偉大力量，並隨心所欲地掌握它正是維元的精髓所在。」

「…………」

「關鍵就在於肺，想運用維元的話，總之就要鍛鍊肺臟，透過瘋狂跑步來不斷鍛鍊肺臟，細部的維元技術則要等那之後──」

席德忽然注意到……

學生不知何時已經全體癱倒在地了。

「……哎呀呀，真是沒出息呢，本想說是第一天就從輕鬆的慢跑開始……這樣看來暫時無法讓你們正式來練跑了。」

他拿着好幾條附上巨大鐵球的鎖鏈，發出「唰啦」的聲響，狀似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要死了！我們會被他整死的！）

天瑚等人毫無出聲講話的餘力，僅能難堪地趴伏在地面上，昏沉呆滯地這麼心想。

────

──經過幾天地獄般的日子後。

日暮時分，太陽落於遠山棱線之後，周遭瀰漫着鮮豔的赤金霞光──

「啊哈哈，大家，辛苦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今天也好累啊啊啊啊啊！」

聽見艾爾文慰勞的話後，克里斯多福的吼叫聲響徹附近一帶。

衆學生今天也終於完成全部的訓練項目，接連癱在訓練場正中央。

「我、我以爲今天真的要死了……」

「咳咳咳……我、我奶奶在河的對岸向我招了手……」

「他毫不手下留情……傳說時代的騎士都這麼沒血沒淚嗎……？」

依蓮恩、琳奈與希歐鐸也精疲力竭地如此說道。

克里斯多福與琳奈也陸續附和了依蓮恩。

「不過，你卻拒絕了……爲了真正守護這個國家。」

「因爲妖精劍劍品的差距不可顛覆，就算我們再怎麼努力，都只會和劍品高的人愈差愈遠……」

「！」

「席德爵士肯定地這麼說了啊！我們一定能變強的！可以成爲騎士的！他給了我們希望！」

依蓮恩握住艾爾文的手，並筆直地注視着他說道：

克里斯多福與依蓮恩出人意表的話語，令他爲之語塞。

「不過，讓大家配合我真的很對不起，如果撐不下去，就由我去和席德爵士說吧……讓沒意願的人不用接受他的指導……所以說……」

而每當這種時候──

「維元……如今已經失傳的傳說時代技術……或許難以達到那種領域……但如果多多少少能靠近的話……」

「艾爾文，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反而還很感激你喔。」

接着，依蓮恩對他繼續說：

正因爲如此，他也不禁心想……

「大、大家……總覺得很抱歉……」

「咦？話說芙洛菈呢？」

接着，他悄然無聲地稍微推開它，窺探席德房內的狀況。

他從牀上輕輕起身。

「事到如今，我才能老實說，我們果然……一直都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不可能成爲騎士。」

「艾爾文，不只是這樣，正因爲有你新創了佈雷澤班，所以我們才能朝騎士這個目標邁進。

「鼾──鼾──」

「那個……我自作主張讓席德爵士成爲教官……對不起。」

（……好痛苦。）

在他正面的房門通往分配給席德的房間。

伽維尼亞城•上層。

「沒錯。」

此時──

「……我也是，多虧有你，我這平民出身的吊車尾才能繼續追逐兒時夢想……」

艾爾文躡手躡腳地靠近那扇門。

「欸？」

「天瑚……嗯……」

「……」

鏡子表面如水面般漾出漣漪……使他的手陷入鏡面之中。

面對熱情傾訴的夥伴，艾爾文感到喫驚。

艾爾文確定席德熟睡之後，站到放在寢室一角的鏡子之前。

艾爾文感動得眯起了雙眼。

（我總是欺騙並背叛了夥伴……以及人民。）

「……」

雖然我出身於騎士名門世家，卻被劍品低微的劍選上，失去了成爲騎士的希望，又被趕出家門、與家人斷絕關係，人生只剩下絕望，我還曾考慮過要自殺，但是……你卻救了我。」

「受不了……她還是老樣子呢。」

所有人都只能有氣無力地癱倒在地。

「芙洛菈同學訓練時看起來雖然辛苦，卻一如往常老神在在呢……」

當衆人咕咕噥噥地互相抱怨後。

見狀，這次輪到艾爾文不解地眨着眼睛。

「……大家？」

他反思着白天與夥伴的對話。

「嗯？怎麼了？」

最近當他與夥伴共度之時，偶爾會被難以承受的罪惡感與沉重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現在也是如此。

「我們比你所想的還更加願意待在這個班級裏，所以你不需要對我們感到抱歉。你是王子，是下任國王，要更加堂堂正正的。」

艾爾文輾轉難眠。

「拜託，竟然反過來利用這國家的繼承王位規定……真是羣卑鄙的傢伙！」

若要從外面進入這間寢室，必定要經過那個房間，恰好適合身爲護衛的席德留宿待命。

天瑚的耳朵頹軟地塌下，咒罵聲也缺乏氣魄。

「喔喔，她啊？她剛剛訓練一結束就馬上離開了喔，她好像說想早點洗掉一身臭汗……」

艾爾文發現芙洛菈不在，撐起了沉重的身驅。

畢竟──

「對，我也是。」

艾爾文忽然歉疚地對衆人道歉。

……睡不着，自己怎樣也睡不着。

聞言，衆人皆不解地眨着眼睛。

「對，所以這種程度的魔鬼訓練和毫無希望的日子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總而言之，就是不要小看我們了。」

「……魔鬼……他是魔鬼……」

「還請對自己有信心，我一直覺得……如果我能成爲騎士，就要成爲你的騎士。」

衆人面面相覷，並意味深長地開始笑了起來。

「對，就連不懂政治那些困難話題的我也能感受到這一點。」

他暫時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它……並輕輕碰觸鏡面。

「我、我的狀況也相當類似……我因爲成爲候補騎士，所以獲得了獎學金……身爲沒落貴族的家人……纔能有個溫飽。」

然而，他並未透露出自己的心聲。

艾爾文這麼說並與衆人返回了城內──

此時，天瑚忽然從一旁緊緊抱住了艾爾文。

老實說，這行爲以一名護衛而言，令人真想問問他「這樣不要緊嗎？」。

琳奈也垂下眼神表示贊同。

「而且……艾爾文，你反抗三大公爵家族很辛苦吧？」

「而且，最近……就算訓練了也不覺得自己有進步……」

「他們……曾通知你爲了授勳成爲騎士，如果希望進入他們班上的話，就歸順於自己麾下……這類的話吧？」

──那天晚上。

「來，差不多要變冷了……大家回去吧。」

「艾爾文，太好了！」

席德正呈現大字形地躺在牀上呼呼大睡。

「……謝、謝謝。」

不過──

艾爾文原本時不時就會有這種惆悵無眠的夜晚。

他心想過去選擇了艱困的道路，絕不會徒勞無功。

「大、大家……」

他們願意支持自己，願意承認自己是未來的一國之君。

「你爲什麼要道歉？」

「哇咧，她體力到底有多好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於提燈燭光熄滅後的一片黑暗之中，躺在牀上凝望虛空。

位於王族寢殿中最深處的寢室裏。

至今一直在不遠處默默無語的希歐鐸，驀地這麼低語。

「不過啊，我們有了希望！你們都看到席德爵士的身手了吧？他證明了就算沒有妖精劍也能那麼厲害！」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

艾爾文聽見夥伴的意見，滿心欣喜地微笑。

────

「我、我也是！如果要爲人盡忠的話，我會選擇王子殿下！」

「……」

「我當然也會在喔！我一直一直都會是你的騎士！會保護你不受磨難！不要緊的，一切一定會順利的……」

「當然我也有所覺悟，爲了將來能當上國王……心想就算用盡一切方法都要變強，所以我就拜託了他。」

聽見半年來同甘共苦的佈雷澤班成員的心聲，艾爾文感到十分激動，既開心又害羞。

這面鏡子是唯有艾爾文知曉、通往某祕密妖精界的入口。

他毫不猶豫地踏入鏡中。

艾爾文穿越鏡子之後──

他來到一座瀰漫着清淨氣息的森林內，夜空之上懸掛着一輪皎潔銀月。

溫柔的黑暗如母親一般擁抱來訪者，夜風也舒適地吹拂過艾爾文的臉頰。

艾爾文倚靠幽微的月光，靜靜地朝着森林深處走去。

而當他愈走愈深，空氣中隨即飄散着清澈活水的氣息。

他默默地穿越了森林……來到一個寬敞之處。

該處有一潭水質清澈見底的泉水。

如鏡般的水面倒映月光，盪漾着粼粼銀波。

點點熒光於岸邊舞動，繪成一幅如夢似幻的風景。

「……」

艾爾文謹慎仔細地探查附近的動靜之後……於樹蔭下開始脫去衣物。

窸窸窣窣……寂靜的林中傳來衣物摩擦與內衣滑落的細碎聲響。

然而，那於幽暗森林之中依稀可辨識出的身體輪廓──不知爲何，帶有女性特質。

艾爾文取出一把散發不可思議力量的梳子。

當他用那梳子輕輕地梳了髮絲後，即化爲一頭長髮。

最後，他一絲不掛地悄然踏入泉中。

嘩啦……響起一陣微弱的水聲。

泉水之上並無枝丫可遮掩於空中照耀的月光。

兩人靠坐於泉畔旁的大樹下，望着映照皎潔月影的水面。

接着，席德從上至下打量了艾爾文的軀體。

「……席德爵士……？啊，好痛！？」

她撲簌簌地流着眼淚，並抬起了頭。

席德呆愣的低喃消逝於黑夜的寂靜之中──

她再度不疾不徐地脫起了衣服……

「不要緊的，妳放心吧，不管妳是男是女，我對亞瑟都忠心不二，我會守護妳不受任何敵意和惡意侵擾的，所以妳就放心吧。」

而席德也尷尬地背對艾爾文，並搔着頭。

是席德，理應沉沉睡着的他不知爲何出現在此。

（騙人！？是誰！？除了我應該沒人知道這裏──！？）

然後，艾爾瑪下定決心地娓娓道來：

「不過，這種行爲真讓人不敢恭維呢，這裏大概是隻有你才知道的地方，但單獨前來也太不小心了吧？如果你想沖沖水的話，就老實跟我說嘛……我可是你的護衛啊，當然能理解這點小事──」

艾爾文聞言──

「……欸？」

「……嗯？……呃？……喂喂喂，真的假的？」

一頭長長金髮如熔化的純金般流泄而下，後頸嫵媚誘人，身體輪廓勾勒出優美的線條，雪白肌膚澎潤無瑕，胸前起伏雖然並非波濤洶湧，但浮現出姣好清秀的丘陵，不由自主地呈現出『陰柔特質』。

最後，席德彷彿下定決心地問：

然而──

此時，她這麼說……

「啊、唔……唔……那、那個……」

「哈哈哈，這……真傷腦筋，我竟然沒看出來。」

他用手刀劈向艾爾瑪的頭頂。

她在此刻……也想恢復女兒身。

「喂，到此爲止了。」

「傻瓜，要成爲一國之君的人不要賤賣自己，真是的……妳什麼時候才能從我的主公候補代理實習生畢業啊？」

此時，不知不覺中──

忽然之間，身經百戰的騎士席德難得瞠目結舌。

水珠沿着雪白玉肌流淌而下，映照於月光之下，顯得晶瑩剔透。

並且……

席德與艾爾文四目相交。

「我認爲這真的是很愚昧的事，欺騙和背叛人民……不過，也沒有其他方法了，這就是王室成員的使命……所以我一直作爲男孩……」

爲了這國家的人民，無論如何都不能斷絕王室的統治，所以父王逼不得已所採取的非常手段就是……」

「先王亞爾鐸……也就是我的父王，雖然近年來王室積弱不振，他卻能巧妙地牽制三大公爵家族，儘可能地施行德政，是一個被尊稱爲賢王的人物。而父王唯一的失算就是……並無子嗣可繼位。」

「……呃，妳是艾爾文吧？並不是什麼雙胞胎妹妹之類的？」

「我必須登基爲王……繼承父王的遺志守護這個國家……所以說……！求求你了……！」

此時，艾爾文身後──在她前來的方向忽然傳出聲響。

「這樣啊。」

她迅速轉向傳來聲響的方向。

她只能瑟瑟顫抖。

「……呼。」

那具身軀並不屬於男性，無疑是女性的軀體。

她這副模樣，應該可比擬成降臨於湖畔的窈窕妖精吧。

她以雙手掬水淋至身上，清洗手臂與雙腿，再將水潑到頭上，細心地梳理髮絲。

「我嚇到你了啊？抱歉，我不管睡得多熟，只要有異狀就會馬上清醒，因爲你的氣息忽然消失了，所以我就來找你了。」

「嗨，艾爾文，沒想到有這種地方呢。」

她下定決心似地輕輕移動到席德的正面。

──然而……

「除了我之外還有誰知道這個祕密？」

「如果你願意保密的話……」

「哎呀，艾爾文……原來妳是女的啊……」

她的一頭長髮透過不可思議的梳子梳理後，也恢復成平時的長度，那似乎是一把可以透過梳頭改變頭髮長短的魔法梳子。

席德伸出手闔上艾爾瑪敞開的胸口衣領。

那是少女的胴體。

艾爾文如今終於解放了平時對他人一味隱瞞的真實自我，籲出了如釋重負的氣息。

構成她的種種元素皆如藝術珍品一般。

「……伊莎蓓拉……和從小的摯友•天瑚而已。」

席德將手放在呆愣的艾爾瑪頭上，揉亂了她的髮絲。

之後，她以雙手舀起水，以其爲鏡映出自己的面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

最後，她露出覺悟的神情，卻也有些羞赧地紅了臉頰。

「！？」

雙方之間暫時維持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默……

「…………」

在淡淡灑落的月光之下，現出了艾爾文的裸體全貌。

「雖然如此……但也沒什麼可以說的……」

鄰接泉水的森林中，某棵樹邊靠着一名雙手環胸的男子。

並直勾勾地望着他，哀求地說：

「啊……」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證據。

「是的，所以……」

艾爾瑪已經全身穿好平時的騎士裝扮。

艾爾瑪抱着膝蓋，將臉埋入其中。

他這麼說，然而他的神情卻極爲溫和柔情。

「～～～～！？」

「……能和我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他終於藉由艾爾文的身體得知對方的真實性別了。

聽見席德的話後，艾爾文──不對，艾爾瑪點了點頭。

「…………」

艾爾瑪苦思無解地以雙手握住了席德的手。

「……是的。」

「你也知道吧？伽維尼亞王國代代都由男性治國，因此，女人無法成爲國君。」

在目前的國際情勢之下，杜蘭德公爵圖謀侵略他國，歐鐸公爵爲了一己奢靡只想着如何榨取民脂民膏，盎撒洛公爵則意圖賣國求榮……若是他們掌權得勢，這國家就大勢已去了。

「我當然有一輩子以男人身分活下去的覺悟，但常常也會浮現想恢復女兒身的想法……例如當我強烈地感到欺騙了大家……背叛了大家時……或感到不由自主地想回到女兒身的衝動之時……」

艾爾瑪垂下了眼神，將手放在胸前，並一一解開前襟的鈕釦。

席德露出令人蔘不透情緒的神色不發一語，虛無的眸光於水面上徘徊。

「……嗯？這老掉牙的規定還存在啊？」

接着，她身體前傾，在能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內與席德互相凝視。

咔沙！

她坐在泉水淺岸之際，開始「嘩啦啦」地沐浴淨身。

「我願意達成你的任何心願……」

「…………」

「如果破除王室傳統，三大公爵家族就會掌握王國的主權。

聞言，艾爾文急忙地以手遮住胸部與私處，羞紅地垂下頭去。

自己於寬敞自在之處不爲人知地沐浴，這使艾爾文由衷露出了心神舒緩的表情。

「讓妳•艾爾瑪公主假扮爲男兒身……以艾爾文王子的身分成爲下任國王。」

「能請你……請你保守這個祕密嗎？如果我是女兒身這種事公諸於世的話，一切就都完蛋了……王室、這個國家和人民都會完蛋！」

她宛如對什麼感到放棄似的，以無神的雙眼說道：

「沒錯……無論是什麼心願……就算是我……」

她纖細的身軀顫抖着，顯示出她的心情糾結與苦惱。

艾爾文的身體倏地震了一下，並僵硬不動。

「…………」

「……嗚……」

忽然之間，艾爾瑪的眼眶與鼻頭爲之一酸。

她的視野逐漸扭曲模糊……

而席德對她繼續溫柔地說道：

「我打從心底尊敬妳，妳雖爲女兒身，卻努力想成爲一國之君……更別提妳還隱瞞着這一點，妳應該承擔了我這空空的腦袋難以想像的沉重壓力吧？妳過去一直以那單薄的肩膀拚命地揹負這股重量吧？」

「……嗯……嗯嗯……」

「妳很了不起喔，要爲自己感到驕傲，並抬頭挺胸。」

席德一直撫摸着艾爾瑪的頭。

「席德爵士……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艾爾瑪以顫抖的嗓音說道：

「今晚……可以……可以再讓我……當一下下女孩子嗎……？」

而聽見艾爾瑪的請求後──

「好，就隨妳的心意吧。」

席德溫柔地回應了她。

聞言，艾爾瑪頓時往前一撲，靠在席德的胸膛。

之後──

「嗚……嗝……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她彷彿幼童般地顫抖身軀，於席德懷中哭得抽抽噎噎。

「…………」

「啊……身體好像馬上變熱，有種能比平常更快揮劍的感覺？」

「是、是的……」

「不過……我的瑪那對現在的你來說太強烈了，如果注入太多瑪那，會對你的身體造成負擔……」

「是、是的！謝謝你！」

「真拿你沒辦法。」

「是！」

之後她隨着席德的引導，不疾不徐地揮起了劍。

「好、好的！」

「欸？」

「不過，我想盡早變強……爲了將來能成爲一個傑出的王！我沒時間休息了！所以──」

艾爾文這麼說道，並闔上雙眼聚精會神地開始深呼吸。

（席德爵士教艾爾文……是沒差啦，但──）

艾爾文滿心歡喜地回覆了席德。

天瑚今天明顯從一早就心情不悅。

「哼！」

「艾爾文？」

「我知道！之後也請你多多關照了！」

「若是照你現在的狀態，必須要平靜且專注才能如此控制維元，在戰鬥中根本無法派上用場，和過去一樣，交給妖精劍還比較強……妳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

天瑚獨自悶悶不樂地燃燒着怒火與嫉妒。

……久久未歇。

（算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根本就贏不了我和艾爾文之間的情誼！畢竟，我是少數知道艾爾文『祕密』的摯友啊！）

於她所注視的方向……

他苦笑着這麼說。

「如果要說那是……那種訓練的話，也是沒錯啦……」

而克里斯多福的這句話──

「沒、沒有啊！那只是艾爾文早我們一步進入下一階段……只不過是這樣吧！我纔沒有覺得……」

「去想像──讓透過維元取得的瑪那循環於自己全身，以藉由呼吸而加快的血液流動輸送瑪那到身體各處……這就叫做『運送瑪那』。」

「啊哈哈，這一定是因爲席德爵士你很會教啊！」

之後，兩人再度開始進行一對一教學。

「剛、剛纔那就是……」

天瑚回想起來，艾爾文從今早開始就不太對勁，席德雖然一如往常，但艾爾文卻更加黏着他……讓人有這種感覺。

「我、我我我、我覺得！那樣不太好！呼呵！」

天瑚則冷冷地瞪視他們。

「欸欸欸欸！？請、請等一下！他們倆都是男的耶！？」

但後方卻傳來……

她冷冷盯着兩人的模樣，感到十分詭異。

聞言，席德似乎輸給了她的熱忱。

「再一次……請再教我一次！我不想忘記剛纔的感覺！」

「不對，那樣只是讓瑪那平白揮發到體外而已……好，從現在開始，由我代替你運送你身體的瑪那，你就好好記住那種感覺。」

天瑚讓克里斯多福閉嘴，並將刀收入鞘中。

「喔？你那麼快就掌握到一點技巧了啊，果然資質不錯呢。」

哀傷的天瑚隨即露出了自鳴得意的模樣。

而是針對艾爾文於與席德。

────

「……──」

席德正指導艾爾文如何將維元運用於劍技之上，由於艾爾文在學生之中施展維元的天賦最佳，所以提早衆人一步學習。

「維元在這之後還有好幾種領域和技巧，不過，也罷……就先這樣燃燒維元，先記住怎麼把瑪那運送到手腳和劍上，這樣就能變強了。」

「對，不過，還有得學呢。你現在的維元頂多只能讓身體稍微變得暖和一點吧。」

克里斯多福洋洋得意地這麼說道。

「不不不，誰知道呢？你們想想，畢竟艾爾文他有時候性感到連身爲男生的我也會小鹿亂撞！以前的騎士故事也都通常會有美形騎士之間的戀愛情節，所以搞不好──」

席德則默默不語地撫摸着艾爾瑪的頭、髮絲與背後。

「那、那是在幹嘛啦……？」

語畢，艾爾文隨即背對席德，彷彿要將身體託付給他一般全身放鬆。

「好……麻、麻煩你了。」

席德將手掌放在艾爾文頭上。

聞言，依蓮恩臉色鐵青，琳奈則不知爲何滿臉通紅，顯得有些亢奮。

原因並非出自她不滿全身包裹着重鎧執行魔鬼訓練般的長跑。

──翌日。

「不過，你真的學得算快的了，就算是我那時代的騎士，也要花不少時間才能掌握維元的感覺呢。」

語畢，席德順勢揉亂了艾爾文的髮絲。

「照我所教的律動深呼吸，去感受從體外攝取進靈魂的瑪那流動，想像把大量空氣送進充滿瑪那並燃起微弱火苗的靈魂，再猛烈燃燒它的意象，先暫時忘記從妖精劍得到瑪那的感覺。」

「對，你學習維元只過了幾天就有這樣的成績，算非常厲害了。」

（我、我果然還是不喜歡那個《野蠻人》！唔唔唔唔～～！）

艾爾文逼近席德，苦苦哀求地說道。

「呵，你在開心個什麼勁啊？」

久久未歇。

天瑚仔細一看，發現艾爾文的臉微泛紅潮。

「那就是『運送瑪那』的感覺，將瑪那運送到手腳上，你就能發揮超越平時的體能，運送到妖精劍上，就能施展更強的妖精魔法。」

「……好，交給我吧。」

席德把手把腳地教導艾爾文。

「過度勉強自己不太好，但也常言道打鐵趁熱，好，只能再練一下喔。」

「欸咿！？沒、沒事！？」

「我要開始囉，我會稍稍強力地將瑪那送過去，你或許會感到有些不舒服，但要試着用感覺好好掌握瑪那的流動，透過維元讓你自己的瑪那來配合我的。」

而艾爾文似乎也樂在其中地任他撫摸……

「太好了！謝謝你！」

「好，先暫時休息一下吧。」

席德則從她背後搭上她的左肩與持劍的右手腕。

「呼……呼……哈……哈……！咳！」

兩人的軀體緊密地貼合。

「……搞不好……什麼呢？」

──被一道凜冽刺骨的嗓音所打斷。

琳奈與依蓮恩不明所以地歪着腦袋。

艾爾文沉浸於訓練之中，並彷彿對將身體託付予席德一事感到神怡心醉，且完全放鬆。

而其他正在休息的學生也察覺到兩人的異狀。

「啥──！？」

「像、像這樣嗎？」

「喔唷──？話說教官和艾爾文……關係是不是變好了！？」

天瑚感到她散發出某種超越了一般訓練的不自然之處。

「啊！席德爵士！剛纔那是！？」

在席德嚴格卻熱心的指導之下，艾爾文不遺餘力地揮舞着劍。

「艾爾文，對了，就是這樣。」

她藉此維持自己的優勢與心理平衡。

接着獨自想着──

簡單來說，兩人之間過於親暱。

「沒、沒關係！我還可以繼續！」

「是、是的！」

「……他、他們倆怎麼了啊……？」

等他注意到時，天瑚已經反手拿着拔出的刀，並用刀鋒抵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那臉頰的熱度不同於因專注訓練而上升的體溫。

艾爾文握住席德的手，心花怒放地笑着，並上下跳躍。

「天瑚，妳覺得呢？」

「……是！」

當她這麼說服自己……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