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悄然逼近的暗影
《上古守則的魔法騎士》 · 羊太郎 · 8478 字
嘩啦……水滴發出迴響之聲。
白濛蒸氣繚繞,熱度令人感到舒適。
此處爲大理石所打造的寬廣浴室。
天狐一絲不掛地浸泡於注滿溫水的浴槽之中。
「呼……活過來了……」
她的狐耳微微抽動,尾巴於水中悠遊。
天狐原本冰透的肢體滲入舒適的溫度,融解了疲倦,原本逐漸褪去的指梢知覺隨着一陣酥麻觸感傳來,再度漸漸復甦。
她的雪白胴體勾勒出窈窕的曲線,於溫水中染上粉嫩的櫻色。
「天狐,辛苦了。」
艾爾文位於天狐身旁,同樣一絲不掛,與她肩靠着肩,緊貼在一起泡澡。
不對──目前的艾爾文並非艾爾文,她以魔法梳子化解僞裝,如金絲般美麗的長髮化爲璀璨的涓流,漂盪於瀲瀲水面之上。
如今的艾爾文並非王子。
僅爲一名女孩──艾爾瑪。
她曼妙的裸體彷彿雕刻般勻稱,酥胸起伏宛如青澀果實一般,肌膚彈潤水嫩,足以彈飛水珠,冉冉瀰漫的蒸氣若隱若現地藏起她的嬌軀輪廓。
「怎樣?有沒有留下傷疤?妳被席德爵士狠狠摔了一頓……」
「老實說,我沒留下一點瘀青,甚至不用施展治癒魔法,師父他好像只靠衝擊力道就打飛了我……他的技術真是妖怪等級。」
天狐邊嘆氣,邊不可思議地凝視着自己的身體。
艾爾瑪則喜孜孜地盯着她說:
「呵呵,人家真的好久沒和妳一起洗澡了呢。」
「對、對啊……我們還小的時候,常常一起洗澡呢……」
(……也罷……算了……今天已經……)
「就算是那樣,我也無所謂喔。」
席德眼中迸射出的熾熱眸光,銘刻於天狐的視網膜上,難以忘懷。
「什麼事?」
自己在比賽中輸得落花流水,消沉到想要放棄成爲騎士。
「我要處罰妳這放着主公不管,心裏有其他男人的浪蕩女騎士,看招。」
僅於方寸之間反芻回味,便令人精神昂揚。
──這些都逐漸化爲嬉鬧的笑聲……
語畢,天狐驟然一臉憂慮且忐忑不安地問:
「我要成爲守護妳的騎士!我從小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所以妳不用感到有罪惡感!而且──」
天狐在昏暗的房中聽着雨聲,將手伸向天花板。
「那、那個……這樣真的好嗎……?」
儘管如此,自己也想守護艾爾文,想相隨左右。
「啊哈哈。」
天狐轉過頭去,力道足以濺起水花,堂堂正正地宣告:
深夜的祕密沐浴時光結束。
「…………」
自己的師父真的是極厲害的人。他察覺到自己也並未發現、一直以來試圖忽視的懦弱部分,在那場豪雨之中,挺身面對自己直至最後一刻。
倘若思及雙方的身分,天狐應該堅決拒絕,但當時的她卻乖乖地接受艾爾文的提議,因爲她也想這麼做。
「……天狐,謝謝妳。」
「師父……能是我的師父真是太好了……」
然而,她更感到體內深處點燃了靜謐的熱度。
天狐傻眼地嘆氣,艾爾瑪則靦腆地笑了笑。
(……雖然對艾爾文不好意思……我現在果然……只有現在……腦中都只有師父……)
想起席德就讓她臉頰熱燙,體內傳來飄飄然的感受。
她愣愣地盯着手,陷入沉思。
他所說出的強勁話語,至今於自己心中縈繞、迴盪不已。
心中燃起了溫熱情感……體內深處也不可思議地湧出勇氣。猶若與之呼應一般,自己雖然還青澀稚嫩,卻溢出了之後繼續努力的希望。
「欸!?」
當天狐嘗試找出這種令人害羞卻又舒適的情感真面目時,自然而然心跳不已,臉頰逐漸發熱──
「歷史悠久的王家嫡長子每晚都找我這貴尾人侍寢……妳不會不喜歡這種流言嗎?」
「這麼突然是怎麼了?」
「……師父……艾爾文……只要有你們在,我就……」
不過,那是一種面對傳說中的騎士──面對遠比自己登峯造極者的憧憬與崇拜,是這一類的情感。
她凝視着牀幔,微微鼓起幹勁。
今天早已身心具疲。總之,想睡覺了。
「喔唷……妳真是的……」
思緒被洗澡水溫暖得有些輕飄飄,腦中若隱若現地浮現出──席德於悽風冷雨之中,真摯地面對自己的畫面。
(……師父……)
「我也……其實一直很在意,我該不會……一直害妳揹負着多餘的重擔……所以……」
艾爾瑪忽然對天狐道謝。
「…………」
(對了……只要有他在就不必擔心……跟着他的話……我就……)
艾爾瑪已於不知不覺間,繞到天狐的背後,有些氣呼呼地鼓起臉頰,雙手抓住天狐的胸部。
「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
「妳願意選擇成爲我的騎士,我很開心。」
天狐豎起耳朵,不禁發出怪里怪氣的尖叫。
不過,最終──

接着,在全心投入之時,任憑僅有一瞬之間……但自己終於也能燃燒維元了。
然後,在豪雨之中,自己對席德宣泄出心中一切想法與情緒,曝露出真實的自我……發現自己果然還是想成爲騎士。
「嗯,好!從明天開始繼續努力吧!維元……今後只要更加努力,我一定也能自由施展的!不對,是一定會!」
還有其他人像他這樣的嗎?
「因爲王室男性成員就算有情婦或妾室也不足爲奇嘛。我和妳被別人傳那種謠言的話,就代表我被當作是男人啊。」
(好像有點像是……我對艾爾文的感情……但……又覺得……和那種感情有點不一樣……)
她倏地默不作聲。
天狐感到心跳加速,朦矓恍惚地思考着,這時──
她說「好久沒一起泡澡了」。
「……對啊,因爲妳和我現在都有自己的身分。」
剛纔當席德的補課結束後,艾爾文避人耳目地邀請天狐至位於伽維尼亞王城高層、自己寢殿中的私人浴室。
「…………」
「我在這種時候進出妳的寢殿……要是被誰知道的話,一定會傳出奇怪的謠言……那個……」
「那、那個……我和妳像這樣一起洗澡。」
她這麼輕語,笑得十分幸福。
等明天再……想東想西吧──
「呀啊啊啊啊啊!?艾爾瑪!?妳在幹嘛啊!?」
爲什麼呢?歷經今天雨中一戰,總覺得自己對席德的看法有所轉變了。
身爲師父絕對不會捨棄徒弟……他甚至那麼說,寬容了自己的懦弱,訓斥與支持着自己……卻又比任何人都溫柔相待。
水花四濺,水面劇烈盪漾,兩名少女赤裸的胴體嬌媚性感地交疊糾纏,浴室內迴盪着掙扎的四肢所發出的水聲與悲鳴。
飄飄然的思緒漸行漸遠。
天狐顯得相當害羞,緩緩地將身體沉入溫水之中,如同藏起身體一般。
「嗚呀啊啊啊!?艾爾瑪,等等!?不、不可以,不可以啦!?」
席德,傳說時代的最強騎士。
「嗯嗯,我想起來了……天狐小時候超討厭洗澡,我常說『要泡暖身體』,硬拖妳到洗澡水之中呢。」
淅瀝嘩啦……窗外豪雨未有停歇的跡象。
「嘿嘿……啊哈哈哈哈!」
兩人暫時像這樣暢聊無謂的瑣事,享受着久違的沐浴時光。
天狐避人耳目地回到位於佈雷澤班宿舍塔中自己的寢室,換上睡衣,呈大字型躺在牀上。
戰鬥令人恐懼,甚至爲一種重擔。
「如果對象是妳,我就毫不在意那種流言喔。」
「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那麼說的話,妳也很不會洗頭,常讓我幫妳洗,不是嗎!」
『嘻嘻……呵呵呵、啊哈哈哈……』
自己原本就對他抱有強烈的情感。
「不過,自從沒像這樣和妳一起洗澡後……不對,是沒辦法一起洗後,已經過了好幾年了呢……」
可是……如今自己對席德抱持的這份感情與想法──
「呣~天狐,妳現在到底在想誰啊~?」
回想起來,今天曆經波折。
────
天狐腦中浮現珍視之人,緩緩地墜入夢鄉之中──就在此時……
(……這是什麼啊……?)
「妳在說什麼啊!別說蠢話了!」
艾爾瑪羞澀地以肩膀輕撞天狐一下。
寢室一隅默默地燃燒的壁爐火焰,阻擋了潛入室內的寒意。
因此,這一定就是天狐•亞麻月的至誠真心。
從剛纔開始,席德便會自然而然地浮現於腦中。
她纔剛洗完澡,身體還紅潤熱燙。
(……師父……)
「啊、啊哈哈,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啦……」
然而,艾爾瑪見天狐面紅耳赤地難以啓齒後,便嘻嘻笑着回應:
天狐翻了個身,趴在牀上,將臉深深埋進枕頭之中。
傳來一陣恍如自深海淵底響起的少女笑聲。
這道笑聲晦暗冰冷,卻又婉轉若銀鈴,妖嬈嫵媚。
這令即將陷入舒適幸福感中的天狐的意識──瞬間清醒。
她鞭笞精疲力竭的身體,跳了起來,扯過豎立於牀邊的妖精劍並緊握之,從牀上翻滾站起。
她迅速地嚴陣以待,面對這名毫無前兆即驀然現身之人。
此時,擺放於寢室中的沙發上──
「嘻嘻嘻……晚安啊。」
──一名少女蹺着腳,舉止優雅地坐在該處。
她的蒼白肌膚與美麗銀髮令人毛骨悚然到能聯想到死亡,擁有甚至能蠱惑身爲同性之天狐的妖冶美色,身穿璀璨絢麗的哥德風禮服。
少女頭上不知爲何戴着一頂詭形異狀的王冠。
臉上則戴着貴族參加化裝舞會時用的、僅遮住眼部的面具。
那面明顯意圖隱藏真身的面具,使得天狐無法掌握王冠少女的相貌──但她瞭解這名少女恐怕是一名絕世美女。
以及,少女給人的感覺不太對勁。此時,天狐認爲這名面具少女很像自己認識的某人……她的心中隱約這麼覺得。
然而,她卻毫無一絲正式觀察的從容。
畢竟──黑暗……面具少女散發出的一股黑暗,對天狐施加駭人的壓力,導致她的五感紊亂,背脊凍結。
眼前的人雖然是一名楚楚可憐的少女,卻擁有通天巨人般的存在感。
少女所在的一角瀰漫着如深海淵底的幽暗,瞬間抹消壁爐中燃燒的火光與溫暖,猶若降至冰點以下。
這名擁有人類形體卻背離人道的魔人,現身於天狐之前。
「妳……妳是誰!?」
「這樣啊……」
「……啊……唔……」
「力、力量……?」
她有種強烈的預感,一動就會死,會被她殺死。
「不、不是的……因爲師父告訴我……他說膽小的我也是我自己……希望成爲艾爾文騎士的我也是我自己……所以……!」
「……啊……」
「妳很害怕,害怕戰鬥,害怕和母親遭遇同樣下場。但是,妳爲什麼要對自己說謊,『要爲了艾爾文成爲騎士』……爲什麼要輕率地說出那種話呢?那樣真的好嗎?妳不會後悔嗎?」
等天狐回過神來後,發現原本在正面的恩黛兒已經不見人影。
「妳老是在逞強,其實卻比誰都膽小懦弱……妳總是對真正的自己說謊、逞強……那種人生不累嗎?」
危險,這名名叫恩黛兒的少女極度危險。
「我可以消除妳的恐懼和黑暗,和只會束縛並折磨妳的艾爾文不同,能真正地給妳自由和幸福。」
「到底要怎麼辦到……那種事……?」
全身如瀑布般流出冷汗──天狐莫名地了悟到……
「所以我就說了啊,和我當朋友。」
「天狐,妳怕嗎?欸,妳怕嗎?怕我嗎?嘻嘻嘻……」
自己過去曾感受過這種瀰漫至嗆喉的死亡氣息,只要恩黛兒有『那個意思』,自己的性命將被掰斷,好似園丁摘除多餘的薔薇花蕾一般。
雙手、雙腳與全身皆瑟瑟顫抖,眼淚自然而然地流出。
面具少女悠然地走向如石像般僵硬的天狐……
她不斷過度呼吸,一步也無法動彈,凝視着走近的恩黛兒。
天狐以靈魂感應到這點,而非透過道理。
「恩、恩黛兒……?」
此時,她手中散出一片幽暗……並從中生出某物。
「我……很中意妳。我想我們能成爲好朋友唷……怎樣?妳要不要拋棄艾爾文那傢伙,跟我走呢?」
可怕──但她的話語卻甜蜜至極,甚至令人感到平靜。
天狐因爲自身產生的異變不知所措,恩黛兒則繼續道:
「……啊……啊……啊啊……!?」
「……啊……」
自己被她從背後抱緊了。
一思及此,便令她安心到自己也覺得窩囊。
心滿意足地魔魅一笑……說道:
「……那、那麼……」
那是一把刀,一把擁有漆黑刀身且形若災厄的刀。
「恩、恩黛兒……妳……到底……爲什麼來這裏……?」
「那、那麼……!」
「妳是艾爾文的敵人──!?」
剛纔明明堅決立誓將成爲騎士,但爲什麼還會如此搖擺不定呢?
此時,恩黛兒輕輕挑起天狐的下巴,在彷彿將接吻的距離內凝望着她的臉。
「什……」
「哎呀?妳生氣啦?」
她竭盡全力地忍住,不讓自己雙膝跪地。
(我……要死了……)
天狐爲了儘量守護自己逐漸變得朦朧恍惚的心,揚聲嚷嚷:
怦通,她的心臟狂跳到彷彿將裂開。
她直到前一刻都還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如今受到解放,令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自己還能活着,可以活着。
她以右手輕輕撫摸天狐畏懼顫抖的臉頰。
自己與這名少女之間存在如此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
「嗯、嗯嗯……」
下一秒鐘,被吻的地方傳來燃燒般的觸感,某種漆黑的物質流入天狐體內,逐漸侵蝕她的靈魂(維元),污染她的內心。
可是,爲什麼呢?恩黛兒的眼神與話語……逐漸滲入自己心中,侵蝕着「天狐」這個存在──
下一秒鐘,天狐的身軀宛如斷線傀儡似地虛脫無力。
自己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卻再度變得不明所以,自己的決心變得模糊不清。
「嗯嗯,對對對,我懂。」
「答案就是……『力量』。」
當自己聽見恩黛兒甜蜜詭異的話語後,內心就變得迷迷糊糊。
「對,朋、友。」
「別開玩笑了!我是艾爾文的騎士!決定要爲了守護她戰鬥!假使妳要迷惑我的話,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不會饒──」
「妳不用這麼怕……我又不是來害妳的。」
「……!」
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靴底發出「咚」一聲。嫣然一笑,慢條斯理地走近天狐。
「呵呵,放心吧,對……妳可以放心了……」
「唔……啊……啊啊啊……!?妳、妳剛纔……做了什麼……!?」
那是古妖精語的「末日」之意。
剎那之間,天狐的時間靜止了。
「恩黛兒。對了,現在就當我叫做恩黛兒吧。」
似乎即將掉落。
「哎呀呀呀呀?」
左手垂下的入鞘長刀──沉重無比。
恩黛兒終於來到雙方甚至能夠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將臉貼近天狐。
天狐當下無法反駁。
天狐不明所以,因此她無法感受到恐懼以外的情緒。
恩黛兒的嗓音自耳邊傳來。
「妳要我怎麼辦呢!?我應該怎麼辦纔好!?」
她猶如在揮別誘惑似地跳開恩黛兒身邊,擺出拔刀術的架式。
「……唔……那是……」
面具少女可愛地將食指放在嬌小的下巴上,回答:
這一瞬間,隨着一陣熊熊燃燒的情感爆炸,天狐的身體又能夠動彈了。
「朋、朋友……?」
「先不說這個了。欸,天狐•亞麻月,我……是來找妳的。」
恩黛兒從背後抱住天狐,右手往前一伸,於她面前攤開掌心。
恩黛兒愣了一愣。
(這種感覺和那時候一樣……和媽媽被十字疤的暗黑騎士殺掉時一樣……!我要被殺了……只能坐以……待斃……!?)
刀身上散發出駭人且無可比擬的黑暗瑪那。
「呵呵呵……天狐,妳可不能視而不見喔。『想保護他人』……『想成爲他人的力量』……不可以用那種好聽話來矇蔽自己,妳必須好好面對自己的真心話,面對恐懼和黑暗……就算再怎麼崇高,人類一旦死了就玩完了啊。」
原本溫暖的身體已經比遭雨打時更加冰冷。
「妳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還有,妳到底是從哪裏……!?」
接着,恩黛兒望着天狐。
「欸……?」
「很簡單喔。」
「真可憐……都抖成這樣了……」
「我啊……想和妳當朋友。」
此時,恩黛兒惡作劇似地親了她的臉頰一下,如小鳥啄米一般。
「呵呵呵,妳不用逞強。」
「對,而且是能讓所有人屈服和跪倒的絕對力量……只要有這種力量,不覺得就能一掃妳的恐懼了嗎?無所畏懼了……不覺得嗎?」
她以嘶啞的嗓音勉強問道:
她對天狐妖豔地微笑說:
「呵呵呵……天狐,妳可別亂動喔。」
恩黛兒於天狐耳邊絮語,如同將毒素滲透進她的靈魂之中一般甜膩呢喃。
恩黛兒的問題──與席德的問題相同,方向卻相反。
嘻嘻嘻……恩黛兒笑着,嘲諷地道:
「欸?」
「不過,就算妳那樣洗腦自己……但結果,膽小的妳也是妳自己啊?是毫無虛假的真實一面……不對嗎?」
恩黛兒並未回答。
面具少女見到天狐的反應,露出扭曲的笑容歪着頭說:
這是之前也被席德告誡過的『將主導權交給對方的最差問題』。
「我能給妳這種力量喔。對……只要妳希望,妳就能獲得幸福……只要妳握住這把刀。」
天狐膽顫心驚地盯着眼前的黑刀。
「……這……該不會是漆黑妖精劍……?」
「對啊,這是我爲了妳,灌注心意量身訂做的只屬於妳的刀。」
「妳該不會……是奧卜司暗黑教團的……?」
恩黛兒聽見天狐的問題後笑了笑,不斷呵呵嗤笑。
是否要接受恩黛兒的邀約,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一旦接受,便無法回到陽光底下。
而且暗黑騎士是殺母仇人,完全不值得思考。
(不過,爲什麼……我心中也有想接受這種提議的心聲……?)
倘若自己不接受恩黛兒的邀約,恐怕無法全身而退,將遭到殺害。
然而,縱使不論這一點──這提議也極具魅力。
而自己有這種想法則是最爲恐怖的一件事。
這或許是因爲那個吻,抑或基於某種魔法,當聽見恩黛兒的嗓音後,便無法瞭解自己的真心。
天狐感覺到恩黛兒的話纔是這個世界的真理,不禁想任她擺佈。
「來,拿着吧……對……這把刀的力量很驚人喔。」
恩黛兒握着天狐無法動彈的手,握住了黑刀。
「唔、啊……」
瞬間,一股漆黑的無所不能感,覆蓋上天狐全身。
濃烈的黑暗自被人強行握住的刀身中流向天狐,逐漸覆蓋她的身心,令她轉化爲另一種存在──
恩黛兒暫時按捺激憤似地咬着指甲。
「這太奇怪了,因爲我偷窺了妳的心……還用了『魅惑』……!妳應該沒辦法抵抗我纔對啊!」
「妳也同時發現了吧?發現妳心中深處的種種恐懼一一消失了。」
「爲、爲什麼……!?手離不開刀……!爲什麼!?」
她又如恢復冷靜一般,面容上的情緒全數滅絕。
最終──
忽然之際,恩黛兒沉默無語。
「呼……呼……呼……」
她感覺到一股靈魂被撕裂的感覺,將漆黑妖精劍甩至地板上──
當天狐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道沙啞低喃的瞬間。
恩黛兒的臉逐漸由目瞪口呆轉爲面無表情……逐漸充滿怒火與激昂之情。
天狐則眼角噙淚,斬釘截鐵地道:
她身上插着黑刀,頹軟地屈膝落地。
「不要、不要、不要!我、我……!」
不過如今,甚至連最後一絲恐懼也即將消逝。
「所以妳應該更無法抗拒纔對!對現在的妳來說,漆黑妖精劍就像毒品一樣!但是爲什麼!?妳爲什麼能夠抗拒!?」
「……………………」
「我、我……希望這樣……?想要這種嚇人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
然後,我和折磨妳、完全不理會妳的薄情艾爾文不同,打從心底希望妳獲得幸福,爲此我能給予妳一切。
恩黛兒以指梢劃過刀身,彷彿向天狐展示一般……緩緩地將刀鋒朝向了她。
「那是因爲妳的心理有某部分接受了這把刀啊……」
唰!
她握住自己妖精劍的刀柄,拔刀一閃。
她的身軀宛如反彈似地動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總是折磨自己的恐懼被黑暗掩蓋,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自己的心受到無所不能與異常幸福所宰制──這比什麼都來得可怕。
天狐甩開種種黑暗的誘惑,轉身朝恩黛兒施展拔刀術。
「席德爵士?妳該不會是因爲他,才推開了黑暗誘惑吧?」
血花「嘩啦!」一聲地於房中綻放。
「啊、啊……艾爾……師、師……」
「他……竟然這麼幫艾爾文?明明沒有給予我任何幫助……卻竟然這麼幫艾爾文!?爲什麼……這樣……!」
恩黛兒愣愣地輪流望着天狐與被甩到地板上的漆黑妖精劍。
「喂?爲什麼?」
「咳──!?」
那孕育出某種致命的預感,危險的沉默主宰了周遭。
恩黛兒自然也翩然往後一跳,從容地閃避。
之後──
完全貫穿的黑刀刀鋒自天狐的背部竄出。
「永別了。」
天狐的一切即將遭到黑暗所覆蓋……
天狐搏命的一刀並未碰到她分毫。
「對吧?很厲害吧?我能……輕易地給予妳……妳極度渴望的力量喔。」
然而──
這是一種驚人的力量,令人感到過去拚命修行一事相當滑稽。
「呼……呼……呼……」
此時,她甚至無從辨別這種震撼是出自於厭惡抑或歡喜。
恩黛兒的話語令天狐心中爲之一震。
我和艾爾文,誰才適合當妳的摯友……這已經不用說了吧?」
恩黛兒也因爲怒火而抖動着肩膀,冷若冰霜地問道:
接着──
「妳的心裏總是藏着龐大的恐懼和黑暗……妳是卓越的人才……擁有比任何人都更能成爲強悍暗黑騎士的資質……!」
「……啊……」
虛脫無力地癱倒於地上。
力氣轉眼間離開了她的身體。
同時,她發現自己被推上某種難以置信的巔峯。
「妳爲什麼……要拒絕我?不對,爲什麼能夠拒絕我?」
她在無法動彈的天狐面前撿起她甩開的漆黑妖精劍──黑刀。
「唔、啊……不要,住手……!」
天狐的身體漸漸沉入地上自己擴散開的血海之中。
「呼……呼……呼……」
「沒關係的……妳就寄身於黑暗之力吧,妳擁有天賦,能比任何人都能成爲更強的暗黑騎士。
天狐的意識則隨着這句辭別,墜入深邃無邊的黑暗淵底──
「……?」
天狐萬分恐懼,因爲恩黛兒所說的都是事實。
天狐感覺到自己逐漸化爲另一個自己的恐懼與厭惡。
「呼──……!呼──……!呼──……!」
「對,畢竟妳也感覺到了吧?感覺到無與倫比的力量……至高無上的力量。」
「啊、啊……艾爾……師、師……」
天狐口吐鮮血,手中的刀滑落……於地板上滾動,發出聲響。
天狐全身上下如瘧疾發作般顫抖,垂下頭去。
她以猶若幽暗冥府深淵般的眼神說道:
恩黛兒歇斯底里地尖叫。
恩黛兒冰冷殘酷地俯瞰着天狐,如此低喃。
「……爲什麼?」
……就在此時──
作爲最低程度的抵抗,她當下企圖放開那把黑刀。
沉默、沉默、沉默。
「天狐,真可惜呢。我原本以爲能和妳當好朋友的,既然妳要這樣拒絕我……那我就只能這麼做了。」
然後──
「騎、騎士……!『心燃熾熱毅勇』……!我是……艾爾文的騎士……!不會成爲……妳的同伴……!」
「……那是怎樣啊?」
不過,甚至連這種感覺卻也漸漸變得薄弱……
「──!?」
恩黛兒以瞬間移動般的動作,將黑刀插進天狐的胸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