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平成展
《我的妹妹會讀漢字》 · 梶井貴志 · 1.1萬 字
與大平老師碰面過了一個月後。
我又寫了一部小說去投稿新人獎,這已經是第五次挑戰了。
如同當初『哥哥小孩』打動我一樣,我也想感動許多讀者的心、帶給大家勇氣。這種心情在與大平老師碰面後變得更強烈了。
我與老師的交情也升溫到不時互通電子郵件的關係。平日忙碌的老師還能抽空回覆我,真是太榮幸了。
郵件內容多半是關於我家麼妹——實瑠之事。老師詳細詢問了實塯愛喫的東西、三圍,以及尿牀頻率等細節。如果能成爲他設定角色的參考,那真是一件高興的事。
老師似乎很想跟實瑠碰面。我儘管也想趕快帶實瑠過去,但老師的行程表排得太滿了;除了小說執筆外,還必須應付訪問、演講等工作。
本來以爲短時間內應該不可能成行了,沒想到老師竟然強行推掉其他約會,爲我們空出一整天。
「我已經忍不住了。」——老師如此表示。
我們走在通往最近車站的那條路上。
一個小女孩跟在我身旁。
她正是我的麼妹——實瑠。
至於再過去那個則是黑羽。我倆以川字形將實塯夾在中間。
大家一起前往東京。
之前與老師見面時,已經說好了下次要把實瑠也帶去。今天就是履行約定的日子。儘管黑羽忿忿地埋怨「那只是爲了混過去隨口說說而已!」,但我怎麼能夠背叛老師哩。
今天除了要叨擾老師府上外,還要麻煩老師帶我們參觀他推薦的歷史博物館。浸淫於歷史當中或許有助發掘小說的靈感,真是期待極了。’
能再次與老師碰面都是託了實瑠的福。我將視線投向這位麼妹。
實塯今年十歲,小學四年級,個子就跟這年紀的女孩一樣。
她的頭頂剛好到我的心窩附近。如今她頭戴自己喜愛的貓耳貝雷帽,身着連身洋裝,斜揹着小巧的包包。
五官的感覺跟姐姐黑羽很像。表情頗爲冷靜,眼與鼻等各部位都線條分明。將來一定會長成一個大美女吧。
實瑠邊走路邊看書。
「姐,『憂鬱』是什麼意思?」
我想跟老師打招呼,但他卻迅速從我身旁穿過,似乎完全沒把我的存在放進眼底。
我揮着手大叫道,老師察覺到我們的存在後,立刻扔掉旗子走過來。
老師頭戴寬檐帽、持手杖,裝扮得像位英國紳士。此外他手中還拿着一面白色的旗子。據他說當天他會帶一樣顯眼的標記來,原來如此,想必就是那個了。
雖然不大能理解,但既然是老師說出口的話,應該跟文學有關吧。
我已經好幾次懊悔得想讀懂漢字,但卻完全找不出入門的要領。上百成千的文字要怎樣才能記在腦子裏啊?我看只有天才可以讀寫這種東西吧。
我體內並沒有妹背家的血統,所以頭腦無法跟兩個妹妹比擬。
尤其是寫實的程度。
「這個喔,這種可以被叫出來支使的動物吧。」
「不會啊。看來是個又蠢又有趣的老頭,願他安息。」
『輕小說封面集☆』
妹背家好像代代都出了不少語言學者及譯者,然而實瑠的語言能力與祖先相比卻毫不遜色。除了言語外她還有繪畫才能。舉例來說,如今她正在欣賞的畫冊集,要她描繪出其中的人物也難不倒她。
「這個老頭子是誰?」
實瑠最喜歡棉花糖,她總是隨身帶着棉花糖出門。不過她並不一個人獨佔而會拿出來分享,果然是本性溫柔的好孩子。
是棉花糖。
「跟現在沒太大的差別嘛。」
「姊明明也很在意。」
從最近的車站到東京要廿分鐘左右。據說在以前搭新幹線得花兩小時,但現在一下子就到了。大家一起喫棉花糖的話,恐怕不知不覺就得下車了。
實瑠仰望半開着嘴的老師。
我似乎不知不覺陷入自己的世界裏了,還因此露出難看的臉色。實瑠抬頭緊盯着我。
確實很了不起。
啊,對喔!像老師這種程度的名人,一定會有許多遊客跑來索取簽名引發大混亂,所以待在警衛室應該會比較安全。身爲名人也不見得都是好事呢。
黑羽不耐地說着。爲什麼都到了這裏還裝不認識?難道黑羽覺得不好意思?
大概是過度亢奮之故,老師的臉色愈來愈紅,簡直像被蒸熟了。
我們在一樓逛着。首先是介紹平成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區域。
那座博物館位在寬闊的公園中,是一棟巨大的建築物。因爲是營運持續了兩百年以上的悠久博物館,所以遊客人潮如織。
青年似乎利用了最尖端的機器人技術,看起來完全不像死板的人偶,簡直是栩栩如生。傢俱也製作得相當精巧,就跟真的一樣。
「黑羽,老師說的夢寐以求是什麼意思?」
老師翻起白眼,舌頭也不住地吐了出來,這表情還真嚇人啊。只見他的耳朵跟鼻子都噴出了類似蒸氣的玩意兒,所謂的要出來了就是指這個嗎?
老師在我後方的實瑠面前停下腳步。
我急着想道歉,老師卻沒有半點惱怒之意,反而還很開心。
「在電車上喫吧。」
實瑠以極爲不愉快的表情仰望老師,但或許是被好奇心剌激吧,她就像按按鈕似地戳了戳老師的下腹。
「唔喔、喔喔喔、唔喔唔喔喔……」
房間正中央佇立着一名戴眼鏡的廿多歲青年。他應該就是房間的主人吧。據說是以真實存在的人物資料重製的。
看來她想讀懂封面插畫上的漢字。
我低聲問。
這間歷史博物館正在舉辦「平成展」。老師的新作正是以平成時代爲舞臺,或許世間已偷偷流行起平成熱潮了也說不定。
「實瑠,那樣很危險。」
……因爲是事實所以我無法反駁。
老師還沒死耶!
黑羽提醒她,但實瑠毫不在意,依舊沉迷於書本中。
「心情不好的意思。」
實瑠從小包包抓出一顆白而圓的玩意兒,放在我手上。
實瑠,叫老頭子太失禮了吧!我焦急起來,但老師似乎毫不介意。
實瑠還只是十歲的小朋友,但已經認得許多漢字了。她比被稱爲神童的黑羽領會得還早,
輕小說是近代文學的一種。據說對正統派文學也造成了影響。封面集——應該就是封面插畫的畫冊吧。我在美術課中好像也看過。
「唔……壞人的領導者之類的吧。」
「那『召喚獸』呢?」
「那隻母狗,讓我收拾吧。」
老說邊說邊輕微顫抖着,小腹不自覺凸了出來。
「哥,怎麼了?你的表情好恐怖。」
「好棒,真了不起。」
這樓的正中央有座以玻璃圍繞的舞臺,裏面則放了當時民宅的房間模型。一比一的大小看起來非常寫實。玻璃上也掛了一塊註明「庶民房間?」的金屬牌。
實瑠以純真的表情不斷詰問黑羽。
「……哥哥,你先等一下。」
書的封面畫了女性角色的插畫。至於書的標題是:
黑羽也拿到了一顆。
我們與老師約好在歷史博物館門口碰面。
實瑠指着房間。她是說那些女孩外型的人偶、以女孩爲封面的書、描繪女孩插圖的紙盒等等吧。總之全是女孩子。
「給可憐的哥一個好東西。」
「實璔太棒了!就跟不理人的貓咪一樣!」
無法讀漢字對日常生活並不會造成影響,但這點讓我活生生感受到自己和妹妹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使我感到很寂寞。
「黑羽,老師被帶去警衛室了!」
黑羽感慨地說着。
「是啊。真沒想到他嚴重到這種程度。」
「……我不想解釋。」
「那是什麼?」
「實瑠,你果然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如果能綁雙馬尾就更完美了!」
嚴重到這種程度?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沒辦法跟博學多聞的老師一起參觀博物館,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只好我們三個自已進去看了。
老師想牽起實瑠的手,但卻被她不悅地甩開。實瑠竟然敢對老師做出這種事!
那麼,老師人呢?我爲了搜尋老師的身影東張西望。
貼在牆壁上的圖畫引起了對美術有興趣的實瑠好奇。
「姐也有,拿去。」
「老師——!」
「實瑠,不可以這樣。」黑羽立刻制止妹妹。
哥哥在這裏!
「實瑠,對不起,都是姐姐不小心說出要讓你跟他見面……嚇着你了吧?」
黑羽觀察了一會兒老師與實瑠的對話後便丟下這句話,臉色難看地走向警衛室。過沒多久黑羽領了好幾名警衛一起回來,很快就把老師帶走了。
實瑠雖然天真無邪,嘴巴卻很毒。
相比之下,我根本看不懂漢字,也插不上妹妹們的對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請對我多『傲』一點吧!這種冷淡的女孩變親密以後纔是精華所在啊!」
「住手。」
「啊,抱歉。」
「實瑠,我們進去吧。」
「被女人甩了嗎?」
沒錯。令人意外地,房間的內裝與青年的服裝都不顯老舊。既然平成年代大家就已經穿西式服裝了,跟現代的差距或許不大吧。
他發出沒有意義的呻吟聲。
「那『大魔王』呢?」
「哪有可能跟被甩之類的有關啊。哥哥根本就沒有女人緣啊。」
「哥,裏面有好多沒用的裝飾。」
旗子上是這麼寫的——
什……麼……在……?應該是寫給會讀漢字的妹妹們看的訊息吧。我完全沒被老師列入考慮,想到就有點難過。
找到了。
實瑠將額頭貼在玻璃上,聚精會神地欣賞着。
只見黑羽用白眼瞪着老師。
「要不要裝作不認識他啊?」
「啊、啊、啊!來了,就是這個!……快要出來了,快要忍不住啦啊啊啊!」
突、突然鬼扯什麼東西!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結果實瑠似乎以爲她猜對了。
實瑠的視線依然黏在畫冊上,只動動嘴巴問了黑羽:
「來、來吧,實瑠,叫我哥哥。然後再狠狠咒罵我。被這種傲氣的女孩叫哥哥且嚴苛地對待……我、我快受不了了。」
實瑠又指向房問的牆壁。
真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啊。
我們進入館內。
那張圖描繪着女孩全身。女孩頭上有一個輪狀物體,大概是象徵天使吧。女孩的身體被貌似章魚腕足的觸手纏繞着。觸手似乎纏得很緊,女孩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圖畫上寫着『※魔界天使吉●利兒』。假名部分我還看得懂,漢字就沒辦法了。(譯註:這裏是暗指日本2004年發行的某款18禁遊戲。)
天使被觸手糾纏。這張圖怎麼看都像——
「是宗教繪畫吧。」
既然有天使,想必是這麼回事。
「我猜這個房間的主人是位虔誠的基督徒。這個時代的日本或許也有許多人篤信宗教吧。」
「耶——」
實瑠率直地點點頭。
「是嗎?」
黑羽露出懷疑的表情。我的看法怎麼可能會錯哩!
「那書架上的女孩人偶就是聖母瑪利亞像囉?」
有幾十個女孩人偶並排在架子上。
「有些拿吉他,有些拿斧頭,還有怎麼看都像是學校泳裝打扮的,這真的是聖母瑪利亞嗎?」
黑羽的目光極其冷靜。
「這可是兩百年以前的東西耶。看起來很像學校泳裝,但實際上應該不是吧。或許是基督教徒的制服之類的。」
黑羽忍不住噗哧一笑。啊,那傢伙竟然瞧不起我!
我正想回敬黑羽時,實瑠拉了拉姐姐的裙襬。
「姐,看那個。」
順着實瑠的手指望去,只見有個紙盒躺在房間地板上。紙盒上印着插畫與文字。『※色狼託●斯』……什麼托馬斯啊?漢字的部分我看不懂。(譯註:這裏是暗指日本2003年發行的某款18禁遊戲。)
「姐,『色狼』是什麼意思?」
「唔唔唔唔唔唔唔。」
實瑠說了番讓我開心的話。不過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總之就是既帥氣又溫柔的意思吧。」
「哥哥就是了,沒錯吧。」
既然展覽的解說都這麼寫了,鐵定不會錯吧。
「哥哥你閉嘴啦,不懂就不要亂說!」
黑羽生氣了。唉呀……
「哥、姐,不要吵架了。我們喫棉花糖吧。」
「實瑠,懂了嗎?這就是『色狼』。」
我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着,黑羽冷不防將脣貼近我耳邊。
「是什麼?」
「我們的父母纔沒這麼開明咧!……實瑠,你是故意整姐姐吧!?」
黑羽依舊盯着計算機屏幕不放,似乎仍在閱讀那篇文章。
『童貞』——這個詞我好像聽過又好像沒有。跟『色狼』一樣,都是現在已經不使用的詞了。
「姐,『童貞』是什麼?」
黑羽,你的反應太激烈了吧。喫顆棉花糖冷靜一下。
「這是什麼……」
實瑠微微歪着腦袋,露出不解的表情。黑羽則出現了激烈的動搖。難道她根本不明白那是什麼?既然不知道就別充面子啦。
實瑠對這房間模型已經失去了興趣,開始走向其他展示品。真是個反反覆覆的小朋友啊。
「這次又是什麼……」
出事……?
啊啊——我的腳面突然傳來劇痛。
「是嘛。那既然如此,我一定是『童貞』了。」
這是什麼布啊?我閱讀展示品的解說文。
「還有!我們家規定上小學以後,男女就不可以睡在同一個房間了。」
「就像哥哥那樣。」
實瑠出面安撫我們。她打開小包包摸索着,大概是在找棉花糖吧。
「沒!沒事!」
「好像有以郊區的傳統工藝形式保存下來喔。老師似乎也特別訂製了他妹妹的抱枕套。還說每晚都抱着不同的妹妹睡覺呢。對了,他也想製作實瑠的。」
「不過,既然如此爲何要終結呢?保留下來不是比較好嗎?」
實瑠突然發出驚喜聲。
「是什麼嘛?」
「就是說啊。」
「別再討論那個了好嗎?」
我小時候也跟媽媽還有黑羽一起睡,然而等升上小學後我就分配到了自己的房間,從此一個人就寢。當時比起我,黑羽似乎更覺得寂寞吧。
「爲什麼你不知道『色狼』卻會知道『色女』啊!」
我一問黑羽就馬上撇開頭,臉頰還泛出紅暈。
實瑠跟黑羽不同,不知道我是妹背家的養子。還以爲我是她的親哥哥哩。
「耶耶!?」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啊?
「聽好囉!實瑠只是仰慕哥哥罷了,千萬不可以想歪。」
黑羽的聲音頓時高亢起來。
黑羽似乎顯得很困窘,但她隨即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後要求實瑠「看好了」。黑羽究竟想做什麼?
……那哥哥的童貞就交給身爲妹妹的我來終結吧……
「……難道那個時代將這種事視爲理所當然?」
「爸爸跟媽媽教育我的。」
「呃,唔,那是……」
實瑠交替望着我與黑羽的表情,隨後才冷靜地說:
黑羽走向我——做出撫摸我臀部兩次的手勢。
「姐看得懂上面的文章吧?」
抱枕套是平成時代大量生產的一種寢具。正如字面意義所示,是拿來包覆抱枕的,正反面都描繪了角色的圖畫。據說當時的庶民家家戶戶都有。
「姐,我接下來想問那個。」
「我只是覺得偶爾跟實瑠一起睡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
「這我也明白。」
「姐,你剛纔那個應該叫『色女』吧。」
黑羽的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
『色狼』應該是以前的用語吧。我是有聽過,但不明白代表什麼意思。
黑羽非常狼狽。
這時,黑羽突然指向我回答道:
「喔喔!」
我也試着閱讀裏面的訊息……不行,漢字太多了,根本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櫃子裏放着許多類似布的玩意兒。那上頭都是人物的圖畫。大部分都是正面的女性像,但也有少數是男性的。
『色狼』這個詞似乎已對實瑠無關緊要,只見她東張西望,似乎在物色其他東西。
實瑠抬起頭對我說。
這之後我們又繞了其他樓層。
「想跟哥一起睡。」
她刻意不跟我的視線交會,對青年人偶凝視不放。
一走進去我就忍不住叫出聲來。
「這種事?」
「如果想跟我睡,不用靠什麼抱枕,本人就在這啊。隨時都可以跟我要求……」
「哥哥!」
「好可愛!」
「耶?」
女性生着閃亮耀眼的金髮、清澈的碧眼,此外還有純正東洋人無法擁有的淡粉紅色白皙肌膚。頭上所戴的黑色髮箍讓這名女性散發出一股古董洋娃娃的氣息。
「怎麼又是這種問題!?」
實瑠以可以接受的表情點點頭。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她理解了什麼。
黑羽盯着計算機屏幕,似乎正在讀上面顯示的文章。
「哥哥鐵定是!我可以拿全部的存款打賭。」
黑羽狠狠踩了我一腳。那傢伙突然發什麼神經啊!?
「我想要哥的抱枕。」
「是啊。」
「我明白了!所以媽媽也是『色女』囉?媽媽年輕的時候很漂亮,的確充滿了美色。此外她還有很多其他『色女』朋友。實瑠,等你小學畢業就在紀念冊上寫將來想成爲『色女』吧。」
「啊,原來是抱枕套。」
玻璃櫃中陳列着珍貴的文化資產。
順着實瑠的視線,可以看到一臺舊式的計算機。屏幕上還顯示着某種畫面。
我們前往另一個樓層。
畫面中央有張女孩的插畫,下頭則有文章。文章是以漢字及假名混合組成。一旁則並排着「LOG」、「SAVE」、「SKIP」等英文單字。
在平成的文化薰陶下,過了充實的一天。
黑羽用力搖着頭。看來她根本不懂嘛。
……誰搞得懂這是什麼意思啊?至少我就不懂。
她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見識過許多展覽品後。我們終於踏入了最後一層。
「我還是不太懂。」
「你還是沒解釋清楚啊。」
這回輪我嚇了一跳。
「就算是偶爾也不可以。如果出事了怎麼辦?」
「這傢伙真的是當時的普通老百姓嗎?」
「姐說的一定不會錯吧。因爲姐對哥的觀察很仔細。」
「現代已經沒生產這個了嗎?」
這該不會是很久以前的遊戲畫面吧?
「告訴我嘛?」
「以前人的想象力真了不起。竟然能發明這種東西。」
這層樓中央展示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畫。畫中是一位年輕的女性。
『色女』又是什麼?爸媽教過實瑠那個詞的意思,也就是說……
「那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
大帝·焰。
名作『好想跟哥哥生小孩』的女主角,也是日本最知名的二次元角色。
這幅肖像畫比書中的插圖更寫實,可以算是大帝·焰的真人版吧。
「美女!」
實瑠也看傻了眼。
「真的好漂亮啊。」
我也目不轉睛。
雖然我沒對任何人提過,不過我的初戀對象就是焰。自從小學讀了『哥哥小孩』以後,我便對焰有一股難以按捺的悸動。這也是我第一次對異性產生感覺。
當然現在那種心情已經消失了。畢竟焰是二次元的角色。很遺憾,這種戀情是無法實現的。然而,她在我心中的特殊地位依舊保持不動。
對焰有特殊情感的我,能目睹這麼大幅的肖像畫當然很開心。
然而——
「這不會很怪嗎?」
我歪着腦袋。
「『哥哥小孩』的成書時間早就過了平成很久。在平成展不適合擺這張肖像畫吧。」
「理由上頭有註明。我看看——」
「關於這點啊。」
一個低沉有磁性的聲音突然從我背後響起。
我轉過頭,發現老師就站在那。
「老師!您已經平安了嗎?」
「是啊,好不容易纔逃了出來。爲了我的年幼朋友,不論多嚴密的戒備都難不倒我。」
老師聳聳肩。
最初是實瑠出現了異狀。
異變發生了。
據說那是正統派文學之源頭——萌文化開始擴展的時代。街道上滿是萌文化的要素,庶民們盡情享受萌的樂趣,平成就是這麼一個時代。
只聽見咻嚕的聲響傳來。
我們大家邊享受棉花糖邊坐在客廳休息。望向窗外,天色已經很晚了。時鐘則顯示現在是晚上八點。
正當我猶豫是否該告辭時——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棉花糖也包括在佐茶點心之內。據說是別人送給老師的禮品。棉花糖的觸感既柔軟又細緻,放入口中一股甜味隨即擴散開來。
黑羽的臉就近在眼前。因爲雙方距離太近了,嘴脣差點就要碰在一塊兒。
「啊,我的說法或許不大正確。並不是真的有焰這號人物,而是有一個外貌相似她的範本。最近的研究指出範本應該是一位平成的女性。」
「皮膚跟棉花糖一樣幼嫩的實瑠喫着棉花糖——這就像同類相殘一樣,真是讓人興奮到極點。」
最後,則是我。
「你姐姐問,今天去了博物館以後,想親自回到平成時代看看嗎?」
「實瑠也想去吧?」
「哥有好一陣子都沒有意識。身體有沒有哪裏怪怪的?」
「黑羽小妹覺得呢?」
「嗯。想去,我想畫起來。」
接着,黑羽及老師的身體也跟着閃爍起來。三人體內發出的鬧鈴聲形成了三重奏。
「嗯,我覺得接受了很大的刺激。沒想到當時的庶民竟然信仰如此虔誠。」
實瑠將臉頰貼緊我的心窩附近磨蹭。大概是由於過度不安的緣故吧,她緊緊抱住我根本不肯鬆手。
「哥哥,快起來!」
「黑羽,我們也不能太晚回家——」
黑羽對我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啊啊,抱歉。」
老師眯起在鏡片後方的雙眼。在凝視實瑠的時候,老師的眼角垂得比以往都還要低許多。
我溫柔地摟住實瑠,隔着帽子撫摸她的頭。
所有人的身體閃爍逐漸變得激烈,鬧鈴聲也變成嗶嗶嗶嗶嗶嗶嗶嗶一長串幾乎沒有中斷的聲響。
我的內心激烈動搖着,一種頭髮似乎被用力向後拉扯的感覺侵襲我。
嗶嗶、嗶嗶——類似鬧鈴的聲音在實瑠體內響起。我原本還以爲是她的手機壞了,但看來並非如此。
宛如風吹過的咻嚕聲再度響起,這回輪到老師消失了。
實瑠眨了好幾下眼睛。
只剩下我一個人被留下來。
因爲就連實瑠的身體都開始一閃一閃的。
又有另一人撲進了我的懷中。砰——巨大的衝擊力在我全身蔓延。
「謝謝你,老頭子!」
怎麼,這是在玩什麼把戲?我們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小、小心一點嘛!」
黑羽立刻露出警戒的眼神並將實瑠抱向自己。
「喔喔。」
「呀啊!」
「對了對了,這張畫放在這裏是有理由的。據說焰是實際存在的人物。」
離開博物館後,我們前往老師的住所。
「這個主意不錯。」
「這是什麼……」
老師將一袋仔細包裝過的東西遞給實瑠,實瑠也小心翼翼地收入包包裏。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焰是按照某個範本寫的我早就知道了,但按照『哥哥小孩』的出書時間,我先前還以爲應該是2060年左右的女性。範本是平成時代的人,這我就前所未聞了。
實瑠非常開心。
叨擾他請了一頓晚餐後,大家圍在客廳的桌子旁。老師端出了咖啡與紅茶。看來是飯後的點心時間吧。
老師發出大笑聲。
我試圖抓住黑羽的手。黑羽也打定相同的主意,將手伸向我。
老師突然拋來新的話題。
是實瑠。
「哥!」
「實瑠喜歡棉花糖吧?儘管帶回家,這可是朋友送給我的特製棉花糖。」
接着我的意識便被幽暗所吞沒。
我嚇了一大跳。『哥哥小孩』不是完全虛構的小說嗎?
實瑠好像累了,正將自己的下巴撐在桌子上打盹。她似乎沒聽到黑羽問什麼,於是我替她補充說明。
「嗯嗯。」
「咦?對了……」
「如果有機會,真想親眼回到過去見識一下。」
「哥哥!」
「銀小弟,你覺得平成展如何?」
——……哥。
我緩緩將實瑠推開,確認自己身上是否有外傷。輕輕搖了搖腦袋,試着在兩邊的肩膀使力,順便使勁伸直雙腿。
——……哥哥!
「哥!」
人數還差一個。
黑羽很害怕。
有人在搖晃我的身體。
說話聲來自黑羽。
黑羽大叫道。我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真想去那個時代看看啊。」
「不見了。」
「……呼耶?」
正當我要提醒黑羽時。
老師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我的解讀果然沒錯。
嗯,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我覺得自己充滿了執筆新小說的能量。
我呻吟了幾聲後才張開眼、撐起身體。
——……
「宗教性質嗎?你真會形容。確實,當時的人可是爲了這個奉獻出不少金錢。」
黑羽的發言令我冷汗直流,幸好老師的注意力全放在實瑠身上,根本沒仔細聽黑羽說什麼。
「黑羽!」
「實瑠!」
「喔,信仰虔誠,是嗎?」
「啊!」等我發現不對勁時已經太遲了。實瑠整個人不見了。
「是的。當時的老百姓房間放了許多宗教性質的人偶與圖畫。」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你們兩個呢?」
實瑠愕然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我們在旁邊也說不出話來。
「這個,好好喫!」
「這個嘛……平成時代沒發生什麼大戰,聽說當時的人們生活很安穩。假使生在那時代,性格應該會變得更溫柔吧。」
黑羽跟實瑠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大家沒受任何傷應該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我的想象力在悠久遙遠的平成年間馳騁着。
老師,太感謝您了。
平成啊。
「哥醒了!」
正當實瑠像是被逼到無路可走地叫了我一句之時——
實瑠也快要睡着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那三人上哪去了?總不會是在玩捉迷藏吧!?
「哈哈哈!」
「所以說平成展才會出現這麼大幅的焰肖像畫啊。」
但當我倆的手一碰觸的瞬間——黑羽也不見了。
「老師呢?」
「這種變態性癖才叫下流到極點。」
黑羽發出很可愛的女性叫聲並向後退。
「他比我們先醒來,不知道去哪裏了。」
黑羽無言地搖搖頭。所以老師失蹤了嗎?
老師,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我雖然很關心老師的去向,但還是先掌握目前的處境吧。於是我環顧四周。
首先觀察到的是時間出現了變化。剛纔明明是喫完晚飯的夜間,太陽已經完全西沉了,現在卻看到太陽高掛在頭頂。
地點也不對。我聞到一股草的香氣,發現自己正坐在寬闊的草坪上。怎麼看這裏都不像老師家。是公園嗎?
距離幾十公尺之外,有一棟古色古香的洋房。除此之外就看不到任何建築物。四周只有草坪跟樹木而已。
「這裏是哪裏?」
「不知道耶。」
「把手機拿出來看不就曉得了。」
用手機可以查出目前的所在位置。我立刻從口袋取出手機。屏幕上什麼也沒有。大概是電源被關閉了吧,我重新啓動電源。
嗯?
怪了。怎麼按都沒辦法開機。
「哥哥的好像也壞了。」
「所以說?」
黑羽的手機也不能用嗎?
「實瑠的呢?」
「不能用。」
這就糟了。無法查出目前的所在地,也失去了與老師聯絡的管道。
我感到束手無策。該怎麼辦纔好……
好大的房子啊……當我仰望建築物不禁讚歎時——
「※平成廿—年三月五日(星期六)晴(譯註:公元2009年。)
當然,我的心臟並不是真正停止跳動,這只是比喻。不過,或許有幾秒鐘心臟真的沒跳也說不定。
「※昭和五十八年四月十五日(星期三)雨(譯註:公元1983年。)
「去拜訪那戶人家,跟他們借電話吧?」
然而,我輩有幸誕生於世,決意不昧於時代濁流,戰至身滅人亡,亦或先祖之文學於當世復甦方休。請先祖安心於九泉之下靈鑑。
啊,對了!
「歡迎光臨。」
我背後的實瑠大喊一聲。
愛孫本想成爲漫畫家,但因繪畫技巧不好才轉而朝作家努力。他儘管已當上作家了,對漫畫家的志向似乎仍念念不忘,在網絡上一個叫※什麼苦的網站繼續發表自己的畫作。(譯註:日本一個名爲「PIIV」的圖畫創作網站,日文發音跟「苦」近似。)
叫他把作品拿來給我欣賞一下,結果卻只是一本很薄的小冊子。原來所謂的同人誌是指動畫的二次創作啊。封面上畫着粉紅色頭髮的少女,名字好像叫桃還是梅什麼的。
「應該總比自己亂闖要好一點。」
「哎呀。」
兒子似乎是某個同人誌社團的領導者。我年輕的時候也主持過文藝同人社團,兒子終於對寫作產生興趣真是令人高興,不過我總覺得他的樣子怪怪的。
平成年間始榮得世間好評,然其後遭正統派(我輩願賭上一生推翻此稱呼)文學勃發,便於衆人之記憶淡去。斷簡殘篇仍存堪稱幸甚,然當今已將先祖評爲陳舊迂腐之老朽文人。
我不懂她的意思。大家都是朋友?誰的朋友啊?
我的訝異確實到了這種地步。
我輩對粗略怠忽先祖之當今文壇怒不可遏,然無力守護先祖名聲之責,我輩一門亦須承擔。
「歡迎來到廿一世紀!」
於是我們便一同步向那棟洋房的入口。
大帝·焰。
這個陌生的世界讓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虎彥之孫——武夫之日記仍保存於我輩家中。此文銘記我輩一門自昭和至平成遠離文學之歷程。
與焰酷似的少女不理會滿肚子困惑的我們,徑自深深一鞠躬。
愛孫成爲了榮獲新人獎的作家。我想恭喜他,並問他作品比較傾向芥川賞或直木賞,結果他卻支支吾吾地回答『並不是那方面的』。繼續追問後我才得知,是一種名叫輕小說、專門給年輕人閱讀的作品。
「焰!」
接着她又緩緩抬起頭——冒出一句無比震撼的臺詞。
因爲——那位女性跟某個人物實在是太像了。
縱有冬耳虎彥如此之偉大先祖,子息亦難逃時代之流擺佈。遺憾莫此爲甚。我輩無可宣泄之慨,唯有咬牙切齒以吞之。
「是沒錯啦……」
筆名 冬耳虎彥。
洋房被木製的柵欄所環繞,正面留了一個出入口。我們穿過入口來到洋房外圍的腹地。
嚇死我了!她怎麼會認識實瑠?
與焰酷似的少女將視線投向我背後的實瑠,好像在觀察她。
一名年輕女性從屋內走出來。
「好可愛的帽子……那孩子,叫實瑠對吧?」
*
她的一頭金髮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漆黑的髮箍宛如花朵般綻放在那頭秀髮上,如此強烈的對比讓人眼睛幾乎睜不開來。
我將視線移往對方的身體,她身穿日式圍裙、手上拿着一把竹掃帚。難道是這裏的女傭人嗎?
「啊,午安。」
黑羽也同意我。
——我的心臟停住了。
我本來因爲他對寫作這行的不專注而動氣,但看到愛孫開心的模樣,也就決定不予以干涉了。親人的笑容纔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這位跟焰酷似的少女,以端正的雙眸對我露出微笑。如此溫柔的笑容讓人怦然心動。
「午安。」
幾小時之前纔出現在肖像畫中的少女,如今就站在那裏。
他似乎在東京※晴海的某個即賣會現場販賣這本冊子。那就是所謂的同人誌即賣會吧。(譯註:1996年以前日本最大同人志即賣會ARKET的舉辦地點。)
「那麼,大家都是朋友囉。」
與焰酷似的少女以稍微有點怪的腔調說,不過我很快就聽懂了。
……嗚呼。字裏行間已有捨棄傳承家業之意。
女性盯着我看。
我指着視野內的那間洋房。那棟建築物的三角錐屋頂尖端還矗立着一隻風向雞。外觀看起來就類似很古老的西洋建築。雖然不像普通的民宅,不過總有裝電話吧。
其爲我輩之偉大先祖。始於明治以至大正,遺世名著不知凡幾。
我輩一門已邁入漫漫寒冬。無一子孫願着眼純正文學,先祖之威名亦將斷送於此。
正面玄關傳來了「嘰嘰」的聲響,且門自己打開了。
說來真可惜,我兒看來是無法成爲像祖父——虎彥那樣的文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