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
《我的妹妹會讀漢字》 · 梶井貴志 · 5754 字
——我透過僱來的偵探取得兄長的詳細情報了!
中學放學途中。
身穿水藍色水手服的周子,以全速衝過殘留着平成與昭和氣息的文化特區街道。
她親哥哥銀的小說,已經上傳到網路了。周子滿腦子都是這件事,她現在只想儘速回家先睹爲快。
穿越播送着「※過去吧」的紅綠燈底下,通過陳舊不堪的零食店前,周子以超高速噠噠噠地繞過旁邊砌有磚牆的十字路口——(譯註:「通りやんせ」,日本童謠名,常用於紅綠燈號誌。)
「哇哇!」
結果她一不留神,差點就直接撞上招牌。
『上下學時請小心車輛』
滿是漢字的招牌,確實很有文化特區的風格。
「該小心的是你這傢伙吧!」
周子做出用腳踹招牌的準備動作。
「……啊。」
她反射性地覺得這樣不妥。如果做這種粗魯的事被祖父發現了,鐵定會被痛罵一頓。祖父嚴肅的臉孔浮現在她腦海,周子慌忙挺直背脊。
「……」
她頓時感到失落起來。因爲她根本不願意想起祖父的臉。
——不管我再怎麼拚命地拜託祖父,他也不讓我見兄長……
祖父對銀是『2·5次元嬰兒』這點,抱持強烈的偏見。
父親跟母親,還有自己三人生活在一起……唯獨銀一個人被拋下……周子覺得這樣未免太殘忍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逃離祖父的管制,逃到文化特區外頭。
周子想要拯救銀。
那天所發生的事——既非作夢也非妄想,而是確實出現在現實中。
當時周子還不明白爲何要找上自己,不過她如今已經懂了。
那一定是祖父擔任會長的「漢字復活會」成員吧。
「在補習班被小學女生叫老師、老師,感覺應該很不賴吧。定先生難道有那種嗜好嗎?」
「你也讀過了?如果你讀過應該能理解吧。我覺得我們能生在文化特區真是太好了。文化特區躲過了那種惡書的戕害,是正常人類生活的場所。」
周子嚇得跳了一下,轉頭看向後方。
——消滅正統派——爲何那種東西會成爲主流——都是『哥哥小孩』的錯,如果沒有那本書的話——低俗到極點——
從與神的使者相會那刻起,要說周子就像被什麼附身了也不爲過。
那位青年的說話方式簡直是跟時代脫節了。
真琴家——周子她家就是那些權力高層的子孫。
看來他們相當仇視『哥哥小孩』跟正統派文學啊。
文化特區跟全日本相比,不管是土地或人口都如同滄海一粟吧。
「正是。我輩繼承父祖遺志所着之『廿一世紀』恰爲催生文化特區之要因。所謂文人筆如刀。只要持續抱持不屈之志,巨大的變革便指日可待。」
——那種事,去喫屎吧。
——神的使者,一定是感受到了我內心的漩渦……也就是跟我對古舊文化特區的怒氣產生共鳴吧。
充滿漢字的街道。
「……你們真的知道『哥哥小孩』是在寫什麼嗎?那本書的主題是家族愛呀?」
「非也。我輩不屬『漢字復活會』。因正宗氏與我輩思想接近,故率同志前來打聲招呼。」
「是寫小說的嗎?」
「哈、哈啊……」
在正門前聚集了一羣奇怪的傢伙。
「定先生跟我們認爲,文學應該要『改朝換代』了。」
瞬間,有種沸騰般的怒氣貫穿周子全身。
男子們點點頭——隨即便浮現出憎惡的表情。
「小女孩,你在笑什麼?」
——兄長,請再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會過去找你了!
「據聞這裏是真琴正宗氏的宅邸……你亦是真琴家之人嗎?」
「定先生少數的毛病就是那種妄想了……不過我們依舊是同志。」
他的目光也很獨特,並不是直直朝前,而是稍微有點偏斜上的感覺。
『有明文化特區(外日本稱之爲文化特區)』是於廿一世紀末於東京灣岸建立的。
……只有一人,就是那個叫定的傢伙,不知爲何從剛纔就一直沒開口。
光看就覺得對方很可疑,儘管周子不想理會,但又怕因此激怒對方,只好勉強做出回應。附帶一提,真琴正宗是周子祖父的名字。
今天的歷史課也講授了「文化特區的歷史」。而最愚蠢的是,日本史在途中就被文化特區史篡位了。簡直就像文化特區纔是真正的日本一樣。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叫她。
那羣男子應該是同樣有志爲作家的團體吧。大概是在文化特區內類似文藝喫茶的地方認識的。除了定以外,其他人好像都是在文化特匿出生。
「那個,目前……應該是處於雌伏狀態吧。除了必須設法取得維生的資源外,許多文豪也不是一出生就聞名天下。在以我輩之文筆催生的這塊土地上,先設法在私塾執教鞭,那是我輩隱於世的暫時姿態。」
那是一棟被樹叢包圍的日式宅邸。地方上都把這裏稱爲『真琴宮殿』,由此可知其建築之雄偉與佔地之廣闊。
……不過即便如此,周子還是加入了「語言創造協會」,儘管方向不一,但兩邊採取的行動還是大同小異。
「愚蠢之徒,我輩喜歡年紀大的!……更、更正,兒女私情豈能搖撼大志。儘管有好色之文豪,但我輩僅鍾情於文學。」
「……噗。」
包圍周子的男性對自稱我輩的傢伙出聲道:
男子們無視困惑的周子,意氣昂揚地說下去。
「誰、誰說我輩迷對方了!我輩只說已婚婦女有一種小女孩缺乏的婉約罷了!」
定的目光出現猶豫。
這種怒氣正是誕生新世界的動力。
「那是什麼話……我們當然知道,那是一本既無聊、又毫無文學價值的書。」
周子忍不住爲他的命名構思發笑。
「閉、閉嘴,不必說那些多餘的!那不叫尼特族,是在野的文士!」
她本想無視對方直接進入屋內,但交談途中其他男子也聚集過來了。對還是中學生的周子來說,被成年男性圍住的感覺恐怖到令她渾身僵硬。
周子本想趕快衝進家門,不過因爲那羣男子自顧自說着周子根本沒在聽的話,讓她錯失了逃跑的時機。
「啊啊,抱歉。可是,因爲你的名字寫成『宿命』,所以很容易搞混……」
——那、那傢伙絕對很危險。感覺就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肯出來。
就是因爲這樣,周子纔跟文化特區的人格格不入。
「宿命先生,那女孩好像很害怕。要不要先自我介紹一下?」
「大、大致是如此吧。」
漢字寫成「宿命」但讀音卻必須讀成「定」……
「……」
「沒事沒事……能夠寫成這麼棒的漢字,我覺得非常有創造力。請問你是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嗎?」
周子緊握着拳頭,再度加快回家的腳步。
她邊跑邊映入眼簾的光景是——
——這、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竟然認爲自己寫的東西給世間帶來影響,所以纔出現了文化特區……
「那裏的女孩。」
周子突然想起偵探查出來的銀個人資料。
「我輩的漢字名很不錯吧。搬到文化特區後,可是花了卅個小時纔想出來的喔?」
「嗯……?那些人是做什麼的?」
「我們要以文筆改造文壇。這麼一來,總有一天全日本都會出現變化。對吧,定先生?」
這種說話方式就是典型的文化特區人。
「定先生以前一直是尼特族,這回終於找到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了。很了不起吧?」
一名年輕的男子佇立在那。
「唔嗯。我輩乃文字工作者。」
「爲什麼你說話要那~~麼拐彎抹角呀……講白一點,就是一邊在補習班當老師,一邊希望自己能成爲小說家吧?」
周子在心底咒罵道。
「對喔,因爲定先生有妹妹所以纔對年紀小的沒興趣。不過,上次你提過的同事的老婆還是放棄比較好。雖然你好像很迷對方就是了。」
——沒錯……兄長極爲熱愛『哥哥小孩』與正統派文學。結果他們卻如此口出惡言……
自稱定的那名男子,突然將手擺成水平狀掃過,這麼吼道。
沒過多久,周子就看見自己的家了。
畢竟周子有自己的使命。
「……是呀……你是哪一位?『漢字復活會』的人嗎?」
「……改朝換代,是嗎?」周子反問。
周子忽然狐疑地皺起眉。
祖父是地方的名流。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他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跟一般老百姓會面。
跟政府決定採用「現代文」的時期剛好重疊。
「外日本充斥着正統派這種低俗的文學。我們文化特區的人,覺得那種東西應該要淘汰了。」
周子覺得自己的兄長——銀好像正在被他們嘲諷。
周子在地球上最厭惡的人種。
「咿、咿……」
此外還有——
在舊世紀風氣相當濃厚的文化特區中,身爲地方名流的真琴家依舊具備相當的份量。
畢竟,他那種爲自己沉醉的模樣真是太難看了。
居然突然跑過來說要打聲招呼。是因爲夏天的關係嗎?這種怪人也都湧了出來……周子忍不住毛骨悚然起來。
周子爲了躲避那羣「漢字復活會」的成員,決定避開正門,從後門進入宅郾。
幾年前,『神的使者』在自家後院,指引她「創造新的語言」。
人數爲五人。全都是不修邊幅的二十餘歲男子。
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他頭髮翹得很誇張,還穿着一襲類似以前軍裝的衣服。即便是在人們多作復古打扮的文化特區,那傢伙的模樣還是很異常。
「唔、唔哇……」
對想要守護傳統日本文化的人來說,政府的這項決策讓他們相當難以接受。最後他們掀耙了一股文化保護運動,於是部分權力高層便設置了在日本歷史中相當稀罕的行政特區。
周子對於「漢字復活會」這種一羣同好聚在一起取暖的行爲不敢苟同。難道就不能獨自以孤高的志向設法達成目標嗎?那樣子絕對比較瀟灑吧。
『讓傳統也在外日本復活』——如此愚蠢的布幕標語、街頭宣傳車。
自己不能被這塊土地的風氣所毒害。要有更國際化的視野纔行。
……這些全都讓她感到非常厭惡。
「唔!」
屋頂鋪瓦片的民宅。
她通過那羣男子後頭,繞過圍牆,正要前往宅邸腹地的後方時——
周子突然冒出的話讓男子們面面相覷。
「發音不是宿命!是『※定』纔對!」(譯註:蝶間林,定的名字裏「定」字的嘻法跟「宿命」的其中一種讀法相同,不過其友人是採取「宿命」的音讀來叫他。)
「正統派這種東西願該要早點消滅……定先生很久沒說話一定也同意這點吧?」
定交叉雙臂,對男子投以一瞥後,喃喃回答一句:
「——那很難講。」
「……耶?」
這答案對那羣男子們而言似乎非常意外。
「我輩,在不久之前……也是跟諸位一樣看法。」
「這是怎麼回事?」
「我輩試圖改變遭正統派完全佔據的日本文壇,恢復舊有文學。然,我輩以爲,正統派也該留存一線——只是一線而已——生機纔是。」
其餘男子好像全都嚇了一跳。
「定先生……真教人意外。我們還以爲你是最討厭正統派的人。」
「哼……該怎麼說……我輩也曾稍稍豎耳傾聽他人的說詞。」
定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知此刻他想起了誰。
男子們沒辦法繼續接他的話,只好紛紛嚷着「不,應該要完全消滅」、「正統派是狗屎」之類的謾罵。
接着,話頭就轉到了文化特區人獨有的主題——對外日本的批判。
「……」
周子什麼也沒說,逕自走向了後門。
定跟那羣人的聲音依舊從背後傳來,不過她已經不想理睬了。
她忍受不了那羣傢伙的談話。
文化特區令人討厭之處又一次血淋淋地呈現了。
保守、排他,這裏盡是些腦袋僵化的人。
周子搗着自己微微膨起的胸。
以「偶爾也回一下嘛」爲開場白,寫了封有文庫本二十頁左右份量的信給實琉。
發表如此革命性的小說……獨自一人挑戰這個世間!
「柚小姐,你的點子太棒了!」
——兄長,人、人家……已經……
開始寫作。
6:00
■特別刊載『文藝少女』2202年9月號
就這樣一直到深夜……
文是「うるさい」。)
但……自己的心已被強制奪走了。
銀對周子而言,就好比打開新世界門扉——的神。
19:30
由於日文同一個詞彙具有許多種意義,所以拿出字典查詢「※煩死人了」。(譯註:日文原
8:30
22:30
午餐後,爲了接觸古典藝術,監賞以前的動畫。
周子返回自己的房間,急忙開啓自己的電腦。
對方沒有回應。
實琉回信了,因此陷入狂喜狀態。
這纔是真正未來的文章呀!
剛纔那羣男子就是周子從小看厭的文化特區人典型。簡直是煩死人了。
『大平·凱的某一天』
明明有許多遠離現代日文的表現方法,但周子卻幾乎都能理解他想傳達什麼。這鐵定是由於血緣相連繫之故。
該怎麼說……他真是傲然孤高!
(譯者注:黑色褲襪包裹自蘿蔔大口大口吞食着,妹妹很開心地靠了過去。)
「……不必問了,我百分之百反對……不過老師的一天到底是怎麼過的,就來見識一下吧。」
與二十位腦內妹妹打招呼。從出道作的小梓到最新作的小凜,明明打招呼的順序是事先決定好的,還是有妹妹會插隊,造成紛爭。
「晚餐喫了什麼啊?」
或許祖父就不會變成那種充滿偏見的人,也能將自己的兄長銀輕易地迎來家裏了。
祖父就是一個象徵般的存在,所以那種人纔會沒事就聚集到家裏。
16:00
起牀。
「哎,如果模仿老師的行動,或許可以更接近作家之道吧。」
一早起來就以妹妹爲對象吼叫。
銀跟自己,要攜手締造未來——
她打開偵探所說的小說網站,閱讀銀的作品——
儘管沒有看過對方,也沒說過話。
一家人搞不好就能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自己的心臟激烈跳動,感覺就快破裂了。
早餐後,爲了培養一日的元氣,將小褲褲套在頭上。根據輪值表,今天應該換圓點花紋內褲了。
爲了達成那個理想……自己遲早要拋棄這座城鎮,前往銀的所在之處。
「黑羽、柚小姐!今天的『文藝少女』有介紹大平老師的一天喔!這個大家一定要看!」
*
如果自己的家族不是生在文化特區,而是外日本呢?
喫完晚飯,寫電子郵件給實琉。
銀的文章自由奔放,逐漸吸引了周子的目光。
給兄長 你『真正的』妹妹
■〓→▼ ▲▲= 哇喔 ←☆♪☆♪
銀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早、午、晚,一天按三餐寄信已經變成常態了。
她被震懾了。
「這、這是……!」
噗通、噗通、噗通。
不過……那個頭髮好像剛睡醒亂翹、名爲定的傢伙,似乎跟其他人有些不同。
13:00
爲了讓自己喜歡的遊戲得到第一,在網路上批判對手的遊戲。
今天看的是自1992年1月播放至12月的「※超時●保姆」。光是看標題就覺得好興奮,開始跟腦內妹輪流同樂。(編注:日文原名『ママは小學4年生』,直譯爲「媽媽是小學四年級生」。)
在寫作的空檔,對持續兩百年以上的悠久大衆藝術獎「MOE GAME AWARD」進行投票。
「煩 死 人 了」
周子忍不住想着。
——廿三世紀,某日,黑羽的房間。
周子急忙打開郵件程式,心無旁騖地寫起給銀的信。
22:00
對未曾謀面的銀,周子的思念逐漸加深,剛好與對文化特區的憎恨成反比。
周子從顯示着銀作品的螢幕中,突然領悟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冉冉上升。
他是時代的破壞者!
也是時代的創造者!
一定是因爲他來自外日本的緣故吧。至少外日本不像這裏那麼保守且充滿偏見。果然生長的環境還是很重要的。
彷佛命運所註定般。
儘管心情很黯淡,還是有一個捉供她光明希望的存在。
根據偵探提供的情報,他的個性似乎很難掌握。
「兄長……」
銀跟自己一樣,正在試圖創造新的語言!
周子憎恨文化特區。她詛咒自己生在這座城鎮的命運。
周子不自覺淚流滿面。
結果只有四個字。
——兄長,請等待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