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

暑假爲什麼總是過得這麼快？

時序已經進入八月了。

今年——2202年的暑假，一開始就發生與親妹妹周子相會的大事件，不過這之後暑假就變得如往常般平淡無奇了。

這對我來說有點麻煩。因爲已經變成我終身職志的日記寫作根本找不到題材。

這本日記是以小說體裁記錄日常生活的點滴。當初是我在移動到廿一世紀時，以輕鬆的心情開始執筆的，然而現在已經變成彷佛我生命一部分的重要作品。

某天夜裏，我對着電腦唸唸有詞，絞盡腦汁思索有沒有可以寫入日記的東西——這時身穿T恤的黑羽來到我房間。

「哥哥，我可以在這裏弄我的翻譯嗎？」

「怎麼了？你最近好像經常來我的房間？」

「唔、嗯……不行嗎？我不會妨礙哥哥寫日記的。」

「快別那麼說。當然可以呀。」

黑羽將古典文學攤開在桌上，着手翻譯的工作。

黑羽正式出道爲翻譯家的事已經決定了。

詳細的經過暫且省略，反正是周子的爺爺提供出版費用，讓黑羽能夠順利出書。

同一時期，關於我出道爲作家的事也差點成行，不過主動要求合作的卻是一間從事出版詐欺的惡質出版社。幸好警方在大家被騙之前插手干預，那間出版社也停止營業了……當然，我出道的事也因此無疾而終。

我一定要設法讓自己出道，追上黑羽的腳步。

寫每天發生在身邊的事也不錯，但還是要執筆投稿給新人獎的新作吧。

好。來把我從以前就一直在寫的小說高潮場面——

『大降臨』繼續完成吧。

「從天以螺旋狀舞落……那些褲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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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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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銀先生，我的夢想並不是成爲繩師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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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黑羽小姐也在這裏……打擾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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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感覺愈來愈誇張了啊。這種東西看了也能微笑，哥哥的感受性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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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能說是藝術了。就跟我的文章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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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新、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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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嗚嗚……不、不是那個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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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當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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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氣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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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臉上有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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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有末世的感覺，看了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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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全身赤裸，還被繩子緊緊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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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想到……

「柚小姐，你說完成了，到底是什麼完成了呢？該不會就是這個人偶吧？這是充氣娃娃嗎？」

「謝、謝謝。」

柚小姐突然大叫一聲，迅速走出我的房間，不過她在門口又驀然停下腳步，轉頭對我一望。

不知爲何，三人都被尷尬的氣氛所包圍。

清楚浮現的鎖骨，看起來非常性感……

她趕緊縮回身子，慌忙用手遮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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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我們一眼後，她臉上立刻浮現很抱歉的表情。

柚小姐有點得意地露出滿臉笑容。

「當、當然，我也想給黑羽小姐看，你們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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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都要過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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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露出困窘而害羞的表情。

黑羽好像也察覺到我的視線。

糟了！生氣的黑羽會拿字典打人！

說到這，柚小姐抱起人偶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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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定要說出口……」

「O……是ωγ（omegamma）嗎？」

「討、討厭，哥哥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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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重點的『ω』與『γ』，形狀不是很像胸部跟跨下嗎？」

柚小姐好像很害臊地低下頭。

「咦、啊……」

不過我覺得好像聽到了一個「※O」的音。（譯註：日文中「新娘」的第一個音。）

結果，繩索真的在人偶的背上呈現出『ω』（Omega）與『γ』（Gamma）的字樣……！

我突然心悸了一下。

最近的黑羽好像有點怪怪的……

因爲黑羽前傾身子，白皙的胸口便從衣領中露出來見人。

「那我、我先告退了！」

「是的。從前面看會覺得是普通的龜甲縛。不過，這其實是我哥想出來的『龜甲縛ω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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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運動外套的柚小姐，上氣不接下氣地走進房間。

柚小姐完成這項特技似乎很開心，笑得比平常燦爛許多。她對綁縛的熱情真是了不起啊。

「……抱歉……」

我腦中浮現以日本海的洶湧波濤爲背景，柚小姐一邊大笑一邊綁繩子的畫面。嗯，還挺有感覺的嘛。

我若無其事地問，柚小姐望向我，臉突然紅了起來。

「哇，做什麼啦，黑羽。不要偷偷摸摸站在人家的背後！」

「沒錯！所以我纔想第一個拿給銀先生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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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以不知爲何變得冶豔起來的雙眼望着我，喃喃自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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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臂還抱着——一名年輕男子。

「嗯。我明白了。我說的完成……是指這個。」

「……唔！」

「你、你在說什麼。根本就沒那回事。」

柚小姐的臉頓時明亮起來，她將手中的人偶用力推向我們這邊。似乎是想讓我們見識一下她綁縛的技巧。

說出口……說什麼？

我立刻縮着身體擺出防禦態勢，然而很意外地，黑羽並沒有責備我。

「當然是？」

「什麼叫亂七八糟，太沒禮貌了……」

「柚小姐，你不必回應哥哥的話啦……」

例如喫飯的時候，總是一直在注視着我……

我霎時嚇了一跳，不過仔細瞧，那名男子的肌膚似乎太會反光了。啊啊，對喔，那是等身大的人偶嘛。由於造型太過寫實，與其說那是動畫角色的等身大人偶，不如說更像是素描用的模型什麼的。

她支吾其詞，態度忸忸怩怩。因爲聲音實在太小了，我聽不清楚。

「因爲哥哥又在寫亂七八糟的東西了，所以我才稍微看了一下。還滿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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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就佇立於坐在桌邊的我背後，稍微彎下身子，凝視着電腦畫面。

柚小姐說到這，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看着黑羽。

我感到內心掀起一陣波濤，正打算開口回應時——

我正想抱怨——突然被一點吸引住目光。

「黑羽是翻譯家，我是作家。柚小姐則是繩師。真希望大家都能實現各自的夢想！」

「這是……？在我看來，這只是非常標準的※龜甲縛……」（譯註：一種常見的日式綁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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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意味深長的表情交替看着我跟黑羽的臉。怎麼了嗎？柚小姐的氣氛跟平日明顯不同。對於離開我房間這件事，她好像覺得不太自願。

「銀先生，終於完成羅！我可以進去吧！」

「哎呀，是這樣啊？那到底是什麼呢？」

咚咚——房門不知被誰敲響了。

「呃……你們兩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都已經深夜了，還是經常像這樣兩個人待在一起……」

黑羽驚愕的臉孔浮現在我視野角落。

柚小姐的嘴邊雖然掛着笑容，但眼睛看起來卻完全沒有笑意，那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真有點羨慕你們。」

柚小姐這麼說的時候總覺得好像非常寂寞。

她對我們打過招呼後，就直接返回自己的房間了。

我跟黑羽彼留在這裏，雖然並沒有做什麼壞事，氣氛卻變得不大對勁。

「吶，哥哥，你有注意剛纔那人偶的臉嗎？」

「耶……？嗯，我是有看到啦？」

「那，你有發現嗎？」

「嗄？我不懂你的意思。」

「人偶的臉很像柚小姐過世的那位哥哥……」

對喔，柚小姐曾拿過哥哥的照片給大家看。雖然我也看過，但剛纔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柚小姐那麼熱衷綁縛技巧的練習……是不是因爲她忘不了亡兄呢？」

「難道，你想說她對哥哥抱持戀愛的情感？」

「不是那個意思，應該是對家人的懷念之類的。」

以前柚小姐曾提過，已故的哥哥是她「唯一的親人」。

儘管我並沒有詳問……但柚小姐的雙親似乎對她很冷漠，只有那位哥哥是她心靈的依靠。

跟我認識時，她那位哥哥已經過世了，柚小姐獨自住在那棟寬闊的宅邸裏。

她總是表現出很開朗的模樣，但實際上內心的感受呢？

柚忍着淚水，勉強擠出笑容。

「當然，不是隻是突然有家人冒出來。而是變成家人的過程。柚小姐心中描繪的是那個過程……」

那名男子——就是柚的哥哥，彌勒院幸也。

如果幸也保持健康的話，兩人就可以一起上那一所高中了——

「……柚也快要中學畢業了吧。有沒有交到男朋友呢？」

……記得有一次或兩次吧。

「是啊，剛剛纔來的。」

她走進病房。

二〇一年，十一月——

柚小姐的背影，就好像失去飼主的孤獨流浪犬一樣。

「……」

*

當時還在國內工作的雙親曾來探望過。

柚認爲花束應該是母親留下的，她凝望着粉紅色的花朵。粉紅色是母親喜歡的顏色，也是柚喜歡的顏色。

「哎……真抱歉，我不是護士。」

的確，以世間一般的感覺而論，自己的處境或許不算幸福。

***——※●◎□23★☆▼▼——***

以前的彌勒院·柚不知是什麼樣子……還是回去稍微看一下吧。

父親漸漸失去了對柚的關心，母親則因一向反對收養柚，所以態度始終很冷淡。柚幾乎是在缺乏雙親關愛的狀態下長大的。

此外，還有一本。

「……」

*

美少女、情色，以及SM。

「哎……」

東京都內的醫院。

「家人。」

真搞不懂啊。

幸也在高中被人排擠。深愛二次元美少女同時又是被虐狂的幸也，在學校根本不隱瞞自己的嗜好與性癖，周遭的學生會對他敬而遠之也是很自然的。

「哥，可是……」

「哥，是我。我來看你了。」

把漫畫跟雜誌散置在病牀上是有理由的。幸也看準護士來的時機，刻意將這些「趣味讀物」散亂地放着。

「……」

「柚，聽我說……」

她當然記得。

我覺得愈來愈有趣了。

「對女兒竟然那麼冷血……我當時就已經放棄老爸老媽了。柚也是一樣吧？」

☆□♭∞◆▼▼

這些部屬於幸也會關注的主題，柚不禁露出微笑。

伹結果母親卻忘了自己的承諾，所以到最後柚的病房也沒有粉紅色的花當裝飾。

我以爲自己已經很瞭解她，說不定我對她根本就一無所知？

「柚，怎麼了？」

沒想到……彌勒院·柚也是這種有心事不直說的類型。

「被留下來的你啊，柚。」

「真是的，哥，別再討論那個話題了……」

既然幸也會這麼說……柚好奇地望着病牀，果然，白色的牀單上散落着許多本書。

真是的。能不能用哥哥比較可以理解的說法啊。

「哈哈，柚也太晚熟了吧。那就是你最可愛的地方了，不過上了高中以後可別被大家給趕過去羅。」

柚察覺到自己當下露出了不該有的表情，慌忙擠出笑容。

那是——當幸也身體還健康時，特地自奧多摩遠征町田，在巨大中古書籍販賣店找到的過期※SM　s●per』。（譯註：一本歷史悠久的日本SM雜誌。）

「當護士看到這些書，首先會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就對我投以輕蔑的目光……那一瞬間真是讓人按捺不住啊。我好幾次都興奮得發抖，所以不斷地……！」

「是什麼？」

「家人……？」

——不小心想起以前的事了……

「……什麼嘛，原來是柚啊。我好不容易纔準備好的。」

就在這時——

「放棄……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做呢？」

柚再也無法遏抑滿滿的淚水。明明不想在哥面前哭泣，但淚腺卻不爭氣地決堤了……

只不過，他們並沒有回到柚位於奧多摩的住處。雙親如今似乎都停留在東京都市中心，暫時沒有跟柚碰面。就連探望幸也時，也是各自來的。

在病牀邊的茶几上，放着一把柚沒看過的花束。花束上有好幾朵粉紅色的圓形花冠。從形狀判斷那應該是非洲菊吧。

從語調判斷，幸也應該是在開玩笑。不過，柚依然把哥的這番話深深埋藏在心底。

——糟、糟糕。

一如往常的幸也讓柚鬆了口氣，於是她坐在病房角落的鋼製椅子上。

「哎呀……？」

哥哥幸也的目光立刻瞥過來。

這並不是說謊。柚其實真的很感謝雙親。

「像這樣死去實在太悔恨了。柚——你代替我將萌文化傳播出去吧？」

黑羽說話就愛這麼拐彎抹角。

小學生時，柚曾因肺炎住院。那次她懇求母親買粉紅色的花來探望，這回總算是沒被對方拒絕……

「不要在意老爸跟老媽，離開這個家吧。」

因爲他們願意收養還是嬰兒就被扔在孤兒院門口的自己。

幸也溫柔地望着柚的反應，突然發出寂寞的一笑。

「不過高中也不是什麼有趣的地方啦。全都是些沒有交集的傢伙。」

身穿中學運動外套的柚，手上提着購物袋，走在鋪着亞麻油地氈的走廊上。

談這個讓柚覺得很不好意思，自己的臉就像被火燙傷一樣熾熱。

我想起柚小姐離開房間時的背影。

不過光坐着空想也滿無聊的就是了……

昨天柚纔來探望過哥哥，所以這應該是今天才擺上去的。

還是說，那也只是個人的特質？

「哥哥，剛纔你提到夢想的事……我覺得我大概可以猜出柚小姐的夢想。」

「柚，這間醫院……你記得嗎？」

柚的胸口被刺了一下，她凝視幸也的消瘦臉孔。

他有點遺憾地說道。

「哎……我還是中學生唷？怎麼可能交什麼男朋友嘛。」

——哥，爲什麼要說那麼傷心難過的話呢……

當時柚住的是四人病房，同房還有其他同年齡層的小孩入住，其他孩子的雙親每天都會來照顧。就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

『魔法少女杜耶絲』的漫畫版、『※Megami　MA●ZINE』、『※CHOPION　RED草莓』、『C●mic　Megastore』。（譯註：後面三本都是日本現存的美少女雜誌。）

小學時代染上肺炎時，就是在這裏住了一個月。

幸好幸也每天都會代替父母親來探望她，所以她一點也不寂寞……

「——我以前就很想跟你一起上白明。」

看來幸也又在妄想自己被護士輕蔑的場景了。他滿臉通紅，全身不停顫抖。

小時候，柚曾兩度纏着母親要求買花店的粉紅色花朵。不過兩次都被母親不耐地以「下次再說吧」拒絕了。

幸也的語調失去了輕鬆感。

病牀上躺着一名戴着銀框眼鏡的瘦長男子。

壓抑自己難道真的是古代人的特質嗎？雖然我這麼說，但以前一直以爲古代人應該比較憑本能行動纔對，真教人意外。

柚走了一會兒，來到某間病房門口停下腳步，偷偷窺視其中。

「不過，那些事也無關緊要了。我真正掛念的是——」

不過，他們家在經濟方面很有錢，絲毫不虞匱乏，儘管父母親不愛她，但還是把她養到這麼大了。光是這樣也就夠了，柚心想。

幸也年僅十六就被診斷出癌症，因此住進醫院。很遺憾他的癌症已經無法治療，醫生判斷只剩下三、四個月的生命。

幸也以曉諭的口吻說道。

幸也所說的白明，就是私立白明學園。那是由彌勒院家出資成立的高中，幸也也是那裏的學生。從春天起，柚也要升上那所學校就讀了。

她的腰身緊緻，隔着運動服也可以感受到豐滿的大腿……不對，不是那個。

「你就物盡其用地利用這個家，然後捨棄它吧。」

柚的雙親幾年前就到國外去工作，因爲得知幸也生病了，所以才暫時返回國內。

……果然，最後還是會談到這個。幸也最近經常對柚說這些。

「哎。看來媽來過了……」

「我覺得能成爲彌勒院家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你是真心這麼認爲的嗎？」

「是的……」

柚的語調不自覺地壓低下來。

幸也先閉上眼睛然後才說：

「……吶，柚，我啊——」

他語氣尖銳地單刀直入對妹妹說道：

「我早就看出來了，你之所以只穿學校運動服或制服，是因爲不想穿父母親隨便塞給你的衣服吧。」

柚大喫一驚，好一陣子合不攏嘴。

——沒想到哥竟然連這個都看穿了……

「缺乏對時尚的審美觀也是一點。這是你極少數的一項缺點。」

「哎……」

這多餘的一句讓柚不悅地鼓起雙頰，幸也輕輕戳了妹妹的臉頰一下。

「柚，你太溫柔了，總是露出親切的笑容。但你的笑容……在我看來卻感覺有點寂寞。你應該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纔對。假使邂逅了能讓你幸福的場所或人……不要客氣，直接衝過去吧。」

「……」

豆粒大的淚珠自柚的眼眶浮現。她以手背擦去淚水。

幸也將手放在柚的頭頂上，搔了搔她的頭髮。

「哥……」

幸也保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然後才突然——

「那麼，柚。每次的那個就拜託你了。」

「……對哥哥的獨佔欲……」

【原文】

「當然羅，因爲太感動所以說不出話來吧？第二篇還可以感受到半瘋狂的兄妹愛呢。那位『縣界』對哥哥有非常強烈的獨佔欲。」

縣界「哥哥　　你穿過我了　　通過去了」

年輕的女性顧客正從店員手中接過花束，臉上浮現非常幸福的笑容。

葬禮進行完畢後，雙親對柚表示，他們暫時不會回日本，給她的生活費應該非常充足，諸如此類等等。

空蕩蕩的大房子——

她覺得這條路的前方彷佛通往一片漆黑的無底洞。

「…………真是夠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評論這個了。」

只有幸也生前的模樣在她腦海若隱若現，一下浮起又一下消失。幾公尺前方就是幸也遺體所躺的棺木了，之後幸也只能活在她的記憶中。

葬禮後的歸途。

這是他們每回都要玩的「扮家家酒」。

★『雪國』　　川端康成

站在祭壇上的牧師念出聖經的句子，母親開始痛哭流涕，父親則表情沉痛地一語不發。

牧師的話根本沒進入柚的腦袋裏，她的眼中也沒有雙親的存在。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就連會買花給自己的人都沒有唷？

柚升上了哥哥幸也之前就讀的私立白明學園。

接着，遲早有一天，她會遇到讓自己能夠打從心底朝對方露出笑容的人。

「喔喝……快不行了，不能在這時候。現在要空間跳躍了！要空間跳躍了！啊，在跳躍前好想讀一下懷念的※拿破●文庫啊。爲什麼法國的英雄會變成文庫名呢，真好奇，真好奇，真好奇啊！看來得再去町田的中古書店挖寶了。姑且不討論那個，柚，我、我可以高潮了嗎？可以扮成肥豬的模樣高潮了嗎？要高潮了！要高潮了！啊啊…………………………去了。」（譯註：日本過去的成人男性向小說系列。）

縣界「呼呼呼　　不讓你去　　其他女孩子那裏！」

「黑羽，大平老師又在『文藝少女』上嘗試有趣的東西了。他翻譯文豪的小說，而且還把文章沒寫出來的部分一併意譯出來。」

就連這種程度的簡單心願也不可能達成。

而柚邂逅來自未來的命運王子，是發生在一個月左右之後的事。

「嗚咕……知道了……」

柚心想，在這個世界上，要如何才能懷抱夢想與希望呢？即便自己懷抱希望，一定也會被包圍自己的這個世界所摘除。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呀——

——廿三世紀，某日，黑羽的房間。

舔舔　　舔舔

「……連文章沒寫出來的部分也？爲什麼我有種很討厭的預感……」

至少——

柚使勁拉緊繩子。將幸也的身體緩緩吊高。

★『我是貓』　　夏目漱石

「……」

小貓咪　　因爲是貓　　很會舔

舔來舔去！

當然是　　女孩子

取出一條繩子。

禮拜堂。

哥哥「唔哇！」

哥哥「我去打工」

【原文】

手腳都被固定住的幸也，模樣簡直就像蓑衣蟲。

出來人物→貓咪

這麼一來，她的眼神終於恢復了些許的光彩。

縣界「不行！　　哥哥　　不可以離開房間！」

柚望着這幅光景好一陣子——她以手碰觸頭上的髮箍。那是以前幸也送她的禮物。

柚的手指摸到了髮箍上的花飾。

幸也的死令她悲痛萬分，沉重的失落感幾乎快壓垮了她的心。然而……一直悲嘆下去也無濟於事。幸也知道也會生氣的。

你應該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柚真不希望哥對她這麼要求。

*

小貓咪「哥哥喵　　舔舔」

小貓咪　　變成人了←好陶醉◎

柚以繩子纏繞幸也的身體，將繩頭掛在天花板的窗簾軌道上。

出來人物→哥哥喵

——兩個月後，幸也就去世了。

『大平·凱的古典文翻譯』

【大平譯文】

柚心緒空洞地聽着父母親的話，臉上儘量擠出笑容。

■特別刊載『文藝少女』　2202年9月號

「……要拉上去了……」

着喪服的柚表情空虛地佇立着。

——如果我能變成其他人的花，我就很開心了。

小貓咪「小貓咪是貓」

柚忍着嗚咽點頭答應，從自己帶來的購物袋裏——

沒有回應。這棟房子除了柚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住了。

喵！

被親生父母彷佛物品般拋棄，養父母又不疼愛她，唯一能敞開心胸的哥哥又年紀輕輕就過世了。

「份量好像比原文多了很多。我們趕快讀讀看吧！」

哥哥「沒辦法　　穿過隧道！」

柚這麼想着。

就在這時，柚驀然看見馬路的另一邊有家花店。

出來人物→哥哥

出來人物→縣界（妹妹）

我是貓。

笑吧。只要露出笑容，姑且不論自己，周遭的人都能因此沭浴在開朗的氣氛下。

幸也的葬禮結束後，雙親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哥哥喵　　舔回去

幸也要她捨棄這個家……但自己該去哪裏好呢？

幸也的葬禮依照雙親的宗教信仰，在教堂舉行。

柚悄然地走在路上，想起亡兄所說的話。

哥哥喵「我也要舔舔」

「沒、沒事！」

柚想不出還有哪裏是自己的容身之處。

哥哥喵「哥哥喵是哥哥喵」

喵　　喵！

柚半啜泣地告知道，幸也則靜靜地上升到天花板附近。

「嗯？怎麼了？突然一臉認真？」

新學期。被全新的制服包裹，她面帶微笑，說了句「我要出門羅」便離開宅邸。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了。

——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