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就不客氣嚕

廿三世紀人類已能控制氣溫，一年到頭都可擁有舒適的環境——當然不可能有這種事，七月下旬的午後果然還是熾熱難當。

平日那套學生服在這種天氣畢竟過於厚重。對穿着遲疑了一會兒後，我決定以描繪有美少女圖案的T恤，搭配濃郁米黃色的西裝褲，這種兼具清爽與傳統的優異組合鐵定能被異性所接受。

「真是帥呆了。」

因爲要跟女生一對一碰面，會在意穿着打扮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爲了與那位自稱親妹妹的女孩見面，來到距家裏最近車站的鬧區「秋葉原大道」。

這裏的規模與真正的秋葉原完全不能相比，不過還是有許多秋葉原風格的商店比鄰着。附帶一提，據說以前坐落於日本各地的並非秋葉原大道，而是有許多取名爲銀座大道的鬧區，不過隨着時代的推移，銀座之名都漸漸被秋葉原取代了。

秋葉原大道的入口有一座小公園，市長的夫人也在那裏——其實就是一座二次元幼稚園小女孩角色的大型銅像。

由於是市長『佩多羅先生』所設立的『公園』與銅像，市民們便暱稱這裏爲「佩公銅像」。

自稱親妹妹的女孩就是指定這座佩公銅像爲會面地點。

我站在銅像下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可能是那位女孩的人。

由於待在這裏等也無事可做，我便在腦海裏咀嚼那封郵件的內容。

那個名爲周子的女孩，似乎非常清楚我的誕生經過。

舉例來說，郵件裏還有這樣的句子——

父親大人　　與米凱兒　　戀愛之後　　纔有兄長的　　誕生

米凱兒。

那是約在廿年前上映並博得龐大人氣的巫女動畫『巫女大天使』裏第二季登場的巫女主角。當然也是二次元角色。

她是我親生父親的——結婚對象。我的親生父親似乎具備狂熱的巫女屬性。

廿三世紀的人們可以跟動畫角色結婚，也可以生下小孩。

我就是人類與二次元角色間的產物——

亦即所謂的『2·5次元嬰兒』。

「兄長，請看！」

那麼，儘管我有許多問題想問，不過該從何着手呢？突然對她拋出一連串質疑似乎又有點過意不去……

周遭的人們一齊向說話聲的方位行注目禮。

於是我們便開始在秋葉原大道上漫步。

正當我在遲疑時，周子對着秋葉原大道東張西望。

就好比眼鼻的形狀，嘴脣周圍等等……

一瞬間。

「兄長，你看起來非常非常成熟。」

對喔，不是好像，儘管是自稱，但周子不正是我『真正的』妹妹嗎？

「啊啊啊啊……」

跟我不是一個樣嗎！

「我想跟兄長在那條街上散步！那強烈引起我的好奇心！」

我下意識地抬頭仰望那尊銅像的內褲。

我頓時恍然大悟。

少女依舊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

周子說她是中學二年級，我也對她表明自己是高二，接着她便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我。

周子被陰霾籠罩的臉龐突然又恢復明朗。

「喔喔，這還真教人意外啊。」

「啊啊！」

她長得像誰還用問嗎！

少女不知道明不明白我的用意，什麼話也沒回答，只是逕自點頭。

把等身大的美少女模型誤認爲真人——？而且還是在現代的日本？

「說到給小孩子看的教育動畫……應該就是『討厭米黃色！』之類的吧？」

「對、對不起！」

「你的小褲褲是什麼顏色？」

「兄長——！」

「會嗎？」

我們在此會面，相互自我介紹，然後在街上散步。

難不成……她……

——把我誤認爲等身大模型了！？

該怎麼樣才能跟她順暢無阻地溝通哩……

附近突然冒出一個響亮的聲音。

真是充滿文學氣息的發展啊！

這下子我得趕快澄清纔行！

之後，少女便「咚咚咚咚咚」地搖着側馬尾跑到我面前。彷佛小狗一直線奔向飼主面前。

雙方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了。

「恕我直說吧，我可是人類喔。」

「我家嚴厲規定不能看那種女孩子露小褲褲的動畫，所以我只能在網路上偷偷看……」

——！

真相不明的妹妹現身了！

「耶？……嗯，可以啊。」

在萌文化已成爲主流的現今社會，身爲2·5次元嬰兒並不會帶來任何不利之處，不過如果不是必要，我也不會主動提起這件事。畢竟這種身分並不需要刻意強調。

「我、我是兄長『真正的』妹妹，真琴·周子呀！」

「日本的嗎？」

就在這時——

周子將雙眉糾成八字形。略微吊起的眼角搭配下垂的眉毛，這種表情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女孩仰望我，發出不成言語的叫聲。

「那個，請您說點話吧？要不然，偶……」

一位身着水藍色水手服的少女正恭敬地低下頭。我可以清楚看見對方弓起的背部與被百褶裙包裹的小巧臀部。而她所面對的方向——則是一尊等身大的美少女模型。

我大喫一驚。『討厭米黃色！』已經是爲了提倡「對內褲顏色不可以有偏見」的傳統道德觀了。竟然還有比那更傳統古老的片子……到底是什麼動畫啊？

她到底是從哪獲取這些情報的？真想早點見面問個明白……

「我以前在網路上看過……但親眼見識的感覺還是不一樣。二次元角色也有這麼多種類。看來正在播出的動畫應該也不少吧。」

她確實既天真又可愛。

我的情緒激昂亢奮起來，不過同時也有點緊張。畢竟，這位周子的來頭還是充滿了謎團。

少女瞪大眼睛對我高聲喊道，她右手掩口，左手則指向我。

怎麼會這樣……看來周子生長在一個教育方針相當扭曲的家庭啊……

周子迫不及待的心情溢於言表。如果是真正的東京秋葉原也就罷了，這種地方都市的鬧區也能讓人興奮成這樣嗎？還真是罕見。

現在2·5次元嬰兒已經不是什麼罕見的存在了。只不過，跟一般真人男女所生下的「普通」小孩相比，2·5次元嬰兒依舊是少數。過去2·5次元嬰兒曾被歧視，現在也依然有一部分人非常厭惡。

嗯，這的確是正統派文學的溝通法啊。

看來周子應該是生長在外國的女孩吧。除了會將等身大的模型誤認爲真人外，還在教育方針奇特的家庭中長大，我很難相信她是定居在現代日本。

我也把頭轉過去——

正當我準備雙手合掌時——

她發出很有女人味的女高音叫聲。

周子輕輕碰觸那張海報上的草莓圖案小褲褲。

「……」

大概是剛纔那頭一句話奏效的緣故，周子對我的態度非常友善。

與乾妹妹同居的哥哥身邊，突然跑來了一位親妹妹——

周子頓時浮現出「嘎！？」的表情，不過很快便紅着臉回答：

那位名叫周子的女孩，信裏不但清楚點出我是2·5次元嬰兒，就連我親生父親愛上的二次元美少女是誰都詳細寫明瞭。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三點。我低頭看手錶，只剩下幾分鐘了。不過，那位周子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

啊……聽說外國並不會在街頭放置等身大的模型，搞不好她是不習慣日本文化的外國人啊。

一種觸電的感覺貫穿我全身。

在大道上沒走幾步路，周子就因描繪二次元角色的招牌以及顯示出二次元角色的螢幕而發出尖叫聲。

我不知不覺開始興沖沖地盯着那女孩，結果對方一個轉身面對我。

「是啊。周子平常都看什麼動畫？」

她毫不掩飾的誇讚之詞讓我心癢癢的。看來我特地打扮後纔出門還真是賭對了。

「你，你們這邊的人的溝通方式好開放喔。激起我的好奇心了。」

「對了，兄長，有件事想拜託一下。」

「兄長！請看那裏！有好多二次元角色呀！」

就暫借一下我之前讀過的正統派文學裏，主角對初次見面的少女所使用的臺詞吧。

她似乎很失落地表示。

「我的身高還稍微不如人偶……兄長覺得怎麼樣？」

該怎麼說，就好像我真正的妹妹一樣——

……那女孩正拚命對不會說話的模型道歉。一開始爲此愕然的行人們，等搞清楚眼前的狀況後，便紛紛帶着微笑離去。

「看到內褲就要以虔敬的心情膜拜」——這是我養父教導我的信條。

「怎麼了嗎？」

說到這裏，少女連忙搖搖頭，將第一人稱修正爲「我」。

「不，不是那部。是更古老更具說教意味的動畫。例如要注重傳統——之類的……」

「是呀。」

「這就是所謂的現代文化嗎……」

「啊啊！」

「我可以看的，就是專門給小朋友收看的教育動畫吧。」

「我太迷糊了！」

「咦？難不成這位是模型嗎……？太、太了不起了！我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的等身大模型耶！」

「黑、黑色……」

「拜託請原諒我剛纔撞到您！」

因此，有些人願意公開承認自己就是2·5次元嬰兒，也有人不願意。

「是的！例如這條米黃色的褲子，稍微有點寬度，一點都不像是十幾歲的人會穿的，很有西裝的感覺……真是棒極了……」

就在這時，貼在動畫精品店店頭的美少女露小褲褲海報剛好映入我的眼簾。我迅速瞥了那條草莓圖案的內褲一眼。

……嗯？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她好像某個人？

她的腦袋從我這個方向看的左側，垂着一束像是動物尾巴的頭髮。髮束的根部還綁着鈴鐺，每當她一動，鈴鐺就會發出叮鈴聲。那玩意兒的音量好像比普通鈴鐺大，音色就像是在主張自己存在於此一樣。

好像有個女孩在道歉。

周子並排在動畫精品店店頭陳列的等身大模型旁，踮起腳，雙手對我擺出勝利的手勢。

少女似乎很感激地眼眶浮現淚水——

那女孩最顯着的特徽就是眼角略微吊起的大眼睛，年紀約莫是中學生吧。角度朝上的眼角給人一種頑強的印象，不過嬌小的鼻、脣，以及圓滾滾的臉頰又極爲惹人憐愛。

然而真正核心的問題卻尚未觸及。

我有好多問題想問周子。待質疑的列表已經在我腦內依序排好了。

不過，在路上邊走邊問又有點怪怪的……

「對了，你肚子餓不餓？」

「咦？」

「我請客。想喫什麼嗎？」

周子起初還婉拒我，不過在我強調「不必客氣」後，她才怯生生地指向一問店。

那是一家全國連鎖的迴轉鵝肝料理餐廳。

「哇……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店。」

迴轉鵝肝料理餐廳是將鵝肝料理放在盤子上，以迴轉的方式在客人面前通過，主要客層是針對普羅大衆。由於這裏的料理都很便宜，就算請客也不必擔心我的零用錢是否夠用。

現代這種名爲『迴轉●●餐廳』的同性質店很多，光是在秋葉原大道上就可以看到迴轉魚翅、迴轉懷石料理等等，真是五花八門。據說這種飲食文化是從昭和時代的回轉壽司店開始紮根的。

我與周子在服務人員的帶領下進入面對面而坐的包廂席。載有料理的輸送帶就從我們旁邊通過。

話說回來，以前大平老師曾提過，真想把這種店的盤上料理拿走後，以內褲取而代之，看其他顧客會有什麼反應。在輸送帶上回轉的盤上內褲——其是既超現實又了不起的光景啊。老師果然是文學的實踐者！

周子對於店員是二次元角色，以及料理是以機器全自動生產這點似乎非常感動。她的反應還真是新鮮有趣。

喫完飯以後……

那麼，既然心情已平緩不少，也該切入正題了吧。儘管這間餐廳的氣氛不太適合討論正經事，但總比走在馬路上聊要好得多。

「……我可以請教你一些問題嗎？」

「好呀！」

很好。那麼，我將排在腦中質疑列表裏的頭一號問題抓出來。

「光着腳、褲襪、過膝襪、緊身褲、踩腳褲襪——你會選哪個？」

周子一臉陶醉的表情。那好像已經超越了尊敬的程度，而是爲我傾心……？

耶、邪不會有點太極端了嗎……

周子將膠囊的使用說明書遞給我。看來如果判定出是血緣最親密的（如父母與子女、兄弟姊妹、雙胞胎），膠囊就會發出綠色的光芒。

「我一直有個疑問。爲何世上的人總是那麼容易接受現有與過去就存在的事物呢？舉例來說吧，文化特區的人覺得使用漢字理所當然，而外日本的人則覺得現代文應該要以平假名及片假名爲主。他們都毫無疑問地接受了現存的語言——我對這點感到很不滿。爲什麼要把向外國借來的東西及其變相產物當作自己的文化呢？不覺得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嶄新文化比較好嗎！」

「不過，平假名跟片假名應該是日本獨創的產物吧？」

「對了，兄長會讀漢字嗎？」

「是呀。外日本的人通常都是這樣吧。」

其實我自己也是如此，一旦聊到感興趣的話題，就很容易渾然忘我。這應該是家族遺傳吧。

所以她才馬上從文化特區跑出來找我——她這麼說。

原來如此！我一見到她所感覺的那種疑惑終於解開了。

「不，我不會……」

這、這話題會不會太嚴肅了。她真的只是中學二年級生嗎？難道文化特區的年輕人都是這樣？

「……兄長果然會感到懷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已經事先準備好這個了。」

文化特區——那是爲了保護日本舊有文化所成立的行政特區。地點位於東京的有明。

「是呀！」

一提到這個話題，周子整個人的氣氛都不一樣了。就好似高聲主張自我理想的革命家一樣。跟剛纔那個走在秋葉原大道上的天真無邪少女根本判若兩人。

「我在網路上讀過兄長的小說了。簡直是感動得令人差點昏倒！兄長的文章使用了好多符號……那纔是日本未來的文章呀！」

我們曾爲了恢復不使用漢字的世界而回到過去，還干涉了歷史。不過那單純只是希望自己所熟悉的世界能復活罷了。我們並沒有像周子那樣對語言抱持什麼特殊的考量……

周子的臉上完全失去了笑容。

我對此並沒有多說什麼。

周子的語調好像一下子變得相當低沉。

我這麼判斷，但周子的下一句話馬上就打了我一巴掌。

周子仰起下顎，擺出挺胸的姿勢。

啊，我也有聽說過。某位有名的科學家在基因工程學者的協助下，開發了這款能輕鬆檢測DNA的機器。

「我覺得那樣太滑稽了！因爲漢字本來就是從別國傳來的東西。說那是什麼日本的傳統，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兄長也贊同我的想法吧？」

周子既然是來自文化特區，應該有能力讀漢字吧。

周子的語調愈來愈高亢。

嗯？她剛纔那句『兄長竟然跟我抱持相同的理想』是指？

那座城鎮成立的緣由因爲又臭又長只好姑且省略了。簡單說，在我們親手對歷史進行修正後，才誕生出那塊區域。

特區的文化與價值觀跟一般日本有相當大的差異，據說近代的日本就是那個樣子。我在新聞畫面中看過那座城鎮的景觀，有許多使用漢字的招牌，感覺十分復古。

周子的口氣散發出明顯的敵意。

周子將膠囊壓在自己手臂上，接着又輕輕碰觸我的手臂一下。被膠囊接觸的部位有輕微刺痛感，不過並沒有流血。

「讓漢字復活？」

「周子是在文化特區長大的嗎？」

「啊！」

從沒聽過這個陌生的詞彙。有哪個國家是這麼稱呼日本的嗎？

「是呀……」

「創造新的語言……這構想非常遠大啊。如果真能實現一定很了不起，不過推動起來應該很困難吧。」

「……」

但話是如此——講到這，我覺得周子的眼底好像有亮光閃了一下。

周子似乎因自己的發言而情緒愈發激昂。她的臉頰像喝醉般漲紅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道：

周子不知爲何溼潤着眼眸，「如果兄長希望，全、全部都可以穿嚕……」她如此回答。

「請不要在意！我覺得不會讀漢字反而比較好。但話是如此……」

「如果漢字、英文字母、平假名、片假名通通不能使用，那日本不就完全沒有文章可言了？」

「你們那個地區？」

「兄長，我並不是要否定外國文化，希望你不要誤解。我想否定的是太容易受大國影響的過往日本。」

原來周子是在文化特區長大的啊。因此，對我而言根本不稀奇的事物，在她眼底卻會產生特殊的反應。對模型人偶道歉的疑雲也終於澄清了。

「……嗯。」

周子再度以八字眉望向我。

「……那是什麼？」

「——你真的是我的親妹妹嗎？」

我被她的氣勢徹底壓倒了……

果然沒錯！

「我的祖父就是其中一人。」

「就是所謂的文化特區。」

「是呀！我也覺得並不容易……幸好救世主已經現身了！」

說到這，周子「咚」地用力敲着餐桌。

「咦？這、這問題很重要嗎？」

「……因爲那也是從外國傳來的嗎？」

我嚇了一大跳，指着自己的臉問道。

「這下子兄長願意相信了嗎？」

「這是最新的DNA判定器。」

她告訴我，她的名字也有漢字寫法，那便是「具琴　周子」。據她所言，「這名字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古板」，就跟舊時代的名字一樣。

說完，周子目不轉睛地叮着我的臉。她的眼神莫名地熱情。

「真是巨大的衝擊呀。兄長竟然跟我抱持相同的理想……這個好消息簡直是令我坐立難安。」

「是呀！」

「文化特區裏竟然還有傻瓜提出『要讓外日本的漢字也復活』這種愚蠢建議。」

「……」

抱歉抱歉，我最想問的其實不是那個……

我單刀直入地問，周子的臉龐再度浮現陰影。

「我說的是『外日本』。」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周子似乎並不喜歡文化特區。

「……」

「外日本？」

不過，周子的口氣雖然很豪邁……所說的內容卻過度偏離事實……

「耶耶！？」

「除了漢字以外，英文字母也應該廢除使用。」

「變相嗎……」

她那對眼尾吊起的眸子像是在訴求什麼般，筆直地射穿了我。

難道她討厭自己的爺爺？

「……耶？我？」

「是呀！那就是我。」

原來周子從以前就仔細調查過我這個親哥哥了。搞不好她還聘請了偵探哩。一得知我在網站上發表了小說，她好像立刻就找來閱讀。

「這裏……你是指日本嗎？」

周子從懷中取出一顆又小又圓、貌似膠囊的玩意兒。

「原本都是從漢字演化來的，所以也是變相的外國輸入品。」

老實說我還是無法百分之百相信，然而當我看到周子毫不矯飾的率真情感，便不由自主地想這麼回答她。

「『語言創造協會』的會員。」

「沒錯。所以，我才主張要創造新的語言。我是——」

「那就是我的兄長！」

「是呀。」周子點點頭——

畢竟……

幾秒鐘過後，原本白色的膠囊就變成綠色了。

她果然是在外國長大的。

我從來沒想過那個。

「我太開心了！了不起，真不愧是這裏的科技！」

糟糕！那是列表上的第二號問題啊！

「如果按照我的想法——除了漢字與英文字母外，就連平假名與片假名都遲早得廢除。」

據周子的解釋，『語言創造協會』是催生新日語的一個網路社羣。我本來以爲那只是鬧着玩的，沒想到他們還真的嚴肅地辦起了活動。

「我不喜歡那裏。那是個陳舊、保守、封閉的地方。我對文化特區早就感到厭倦了。」

「對不起兄長。『外日本』是指我們那個地區以外的日本國土。」

「綠色——也就是說，我跟兄長之間有血緣關係。」

「啊，難不成，之前我上傳小說所得到的好評就是你留下的？」

「抱歉，這幾個字我不會讀。」

當我還在訝異時，周子恍然大悟似地對我致歉道：

「我非常明白兄長的想法。兄長你也在想必須要革新語言對吧？」

我有嗎？

「如果不是那樣，兄長就不會寫出使用那麼多記號符號的作品了！我一直想親眼見一面的兄長竟然跟我有同樣的夢想，我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

自己的作品有人支持當然很開心……然而對方好像誤解了……

「兄長使用大量符號的文章，不但有視覺上的效果，還非常具備國際觀。」

「國際觀……」

周子以手指在餐桌上比劃着，繼續解說道：

「舉例來說吧，像是『褲襪』這個詞，用片假名跟用『𠕄』這個符號相比，哪個比較好理解——當然是後者呀。」

「嗯。」

「與其特地寫出『跳踢』，跟『♀√』這種符號相比，還是後者壓倒性地容易理解吧。」

「確實。」

「『明明駝背腳步卻很輕盈』跟『λ』，這也是後者勝出。」

「當然。」

「因爲是訴諸視覺的文字，就算對不是日本人的外國人也同樣簡單易懂。」

或許是那樣沒錯吧……

「目前世界共通語言的寶座已經被英語佔據了，不過假使兄長的文章可以確直爲日本官方語書……不光只是日本，搞不好還能普及至全世界。新日語或許能成爲全球的共通語言。兄長不覺得那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嗎？」

「假使可以實現的話——那搞不好是日本歷史上最偉大的發明……」

「就是那樣。日語將統治世界！」

周子使勁握緊拳頭。

「爲了早日達成目標，必須儘快將古老與現存的包袱通通淘汰掉。這就是所謂的大破大立——兄長，讓我們攜手締造未來吧。」

「嗄、嗄啊？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正當我開口準備說明周子是誰時，周子突然移動身軀，擋住我與黑羽之間的視野。

我們離開那間餐廳。

沒錯。黑羽已經出道爲古典文的翻譯者了。

面對困惑的黑羽，周子渾身散發出充滿挑釁意味的氣氛。

她們所看的，似乎是站在我背後的周子。

我轉頭望向背後的周子……

「兄長？妹妹？」

周子這回將目光轉向原本一直默默觀望事態發展的柚小姐與實琉。

周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不過，她很快又噗哧笑了出來。「那麼先這樣羅。」她對我低頭致意。

啊，對喔！周子跟她們三人還是初次碰頭哩。我應該要幫大家介紹一下週子纔對。

黑羽表現得非常訝異。

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揮手向彼此說再見——

「兄長，今天我覺得非常開心。我很快還會再來找你。」

「因爲我調查過了。初次見面，我是兄長的妹妹，名叫員琴·周子。」

「還能像這樣若無其事地打人……看來只要住在一起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吧……例如揹着雙親偷偷在半夜享受不可告人的情境之類。該說是羨慕還是忌妒呢，總之我無法原諒黑羽小姐。」

「哥哥，這女孩，是誰……？」

三人的視線——完全沒放在我身上。

她們三個矚目的對象並不是我。

今天黑羽應該是在同學的邀請下跟大夥兒一塊兒出去玩了。如今出現在我眼前的只有三個人，就代表黑羽的同學已經先行離去了吧。

車站大樓就在銅像後方。周子應該是要搭電車回家吧。從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到東京車站，如果搭「超特急Neia」大約要廿分鐘。接着從東京車站到有明文化特區搭「有明liner」據說只要五分鐘。

「兄長竟然願意如此袒護她……真教人羨慕呀！」

我的小說會在世間普及——我的小說將締造未來——

「終於出現了……」

「唔哇！」

「沒錯。」

「貓耳妹跟大奶妹的事我也調查清楚了。」

「哥。」

突然，有個耳熟的說話聲從旁介入我們。

不，當然不可能真的冒出火來……我只是想形容她的表情有多激昂而已。

這當然是令我開心的事。況且聽了周子激昂亢奮地訴說她的目標，不知爲何我也覺得好像真能創造出新的語言。

火焰。

我轉過頭，只見戴着貓耳貝雷帽的麼妹——實琉站在那。

「討厭啦，兄長真是的！」

周子先回了一句「那當然是——」，接着說道：

實琉後方則是黑羽與柚小姐。柚小姐手上還提着購物袋。

「你們小時候應該是一起洗澡的吧？」

我邊說邊走向黑羽她們。

她的眉尾與眼角都吊高起來，嘴脣也緊緊地抿成一直線。

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周子連這件事都知道了……

將剛纔周子提出的主張在腦中整理一下吧。

周子的模樣徹底變了，簡直跟之前判若兩人。

「我也是不得已才用現代這種語言，但我覺得不論是過去或現在都是必須淘汰的對象。看來我跟黑羽小姐的思想完全無法相容。」

……

「你已經正式出道爲古典文的翻譯者了。」

雖說還有許多疑難尚未解決，不過既然她表明很快就會見面，那些問題可以等到下次再說。

回程上，與我並肩而行的周子依舊情緒高昂，「終於見到兄長了，終於見到兄長了！」她甚至還蹦蹦跳跳地不斷重複這句。

我們爲了前往距離最近的車站而折返秋葉原大道。

「況且，我也很不喜歡黑羽小姐稱呼兄長爲『哥哥』。如果我也跟兄長同住一起，我也能毫無顧忌地叫兄長爲『哥哥』了。」

其二　　因此，有必要創造新日語。

以一介高中生出道爲翻譯者的例子並不多見。在學校也引發了話題，黑羽一下子變成知名人物。極少數跟黑羽具有相同興趣的女同學主動找她聊天，因此結交成朋友。據說對方還拜託她幫忙指點如何閱讀近代文學。而那位女同學就是今天跟大家一起出門的玩伴。

「我是兄長的未來。而黑羽小姐只是兄長的過去。」

周子的眼眸與全身都噴出了熊熊烈火。

「以地理的距離而言，近代跟現代應該是一樣的纔對。」

「是啊，以前我的確經常跟黑羽一起洗澡。」

契機是在『文藝少女』六月號所刊載的萬葉集譯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黑羽所翻譯的文章送去了『文藝少女』，還被登了出來。

周子以陶醉的模樣凝視我。

周子站到黑羽的面前。因爲雙方的身高有段差距，周子必須抬頭仰望黑羽。

黑羽紅着臉拿字典揍我。可是小時候她真的是撇開臉偷偷瞄我的身體啊……

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想跟周子聊，但她表示「家裏有門禁」，且她的祖父對她又很羅唆。

竟然有人像周子那樣對未來的日語抱持深切期盼，而且她還是跟我血緣相近的妹妹……只能說讓我訝異不已了。

結果我忍不住驚呼出聲。

「果、果真是這樣！」

我跟黑羽都大感困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周子的背後彷佛看到了什麼。那是——

周子唸唸有詞地說道，同時腳步沉重地朝我邁來。

其一　　現今的日語是從他國借來的產物，這已經很確定了。

其三　　爲此，我的小說必須在世上具備更大的影響力。

「聽說以前的新幹線得花兩小時左右。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我身爲現代人真是太好了。」

怪了？她們似乎把我當隱形人一樣直接穿越而過？

在現代，以個人財產資助商業出版的形式並不稀奇。翻譯由黑羽進行，出版社負責出書。出版所需的費用則由資本家負擔。

「怎麼說？」

「將近代文學這種『古典文』翻譯爲『現代文』——簡直是瘋了。」

「呃——」

「你就是那位黑羽小姐吧？」

周子的語調似乎頗爲不悅。

讀了那篇譯文的某資本家很喜歡黑羽的翻譯，透過編輯部委託黑羽翻譯近代文學。所翻譯出來的原稿也有正式印製成書。

先前的友善氣息也蕩然無存了……

「哥哥，你的口氣太變態了啦！」

周子露出自信滿滿的微笑，如此放話道。

……什、什麼！

走了一會兒，我們又看到起初碰面的那座佩公銅像。我對周子說「那座銅像看起來好幼」，只見她眨了幾下眼睛。「好幼」是現代語，用來形容既稚嫩又可愛，不過周子似乎聽不太懂。想必在文化特區中並不使用這樣的詞彙吧。

我的志向是成爲小說家，對文章當然有自己的堅持，不過對日語本身倒沒有那麼大的改革期望。應該這麼說吧，我對美少女該穿哪種內褲或褲襪比較好，以及該怎麼描寫等設定與橋段的課題，還比較願意投注心力。

「黑羽小姐，我對你的事相當清楚。就好比說——」

局子的笑容非常純真。

唔唔，看來周子反而更不爽了。

「周子，黑羽只是單純喜歡以前的書而已。並沒有誇張到什麼思想的程度。」

「我跟黑羽坦誠相見，認清了男女生理構造的區別。小時候，我們的感情親密到往往以緊盯着不放的目光抓住彼此的裸體。全身上下沒有一寸是視線無法抵達之處。」

她竟然說出這種惹人憐愛的話，那我只好如此回應了。

「瘋了……？」

然而——我還是感到哪裏不大對勁。那並不意味周子的談話過於荒唐無稽或充滿誇大的妄想，而是……

「嗯。」

黑羽似乎也嗅出了不平靜的氣息，眉頭深鎖。

儘管我對她還是存在諸多疑惑，不過她應該不是什麼壞人吧。

不知爲何，討論的主題跑到了如此異想天開的方向……

黑羽轉向我，以眼神詢問我「這是怎麼回事？」。

周子的口氣似乎頗爲羨慕。

「真巧啊。」

她臉上霎時浮現羞赧的笑容。

掠過我心頭的那種異樣感受是什麼，我一直找不出真正的解答——

「想知道我的本意嗎，那我就如此回覆你——」

那是因爲——

「因爲跟兄長的距離感覺又更近了。」

實琉只是望了周子一眼，並沒有說什麼，而柚小姐則微微一笑，說了句「哎，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向對方打招呼。結果周子亦回應她「彼此彼此」，看來周子基本上還是個有禮貌的人。

周子瞪了黑羽她們數秒鐘左右後……

「兄長，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她轉身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通過我身旁時，周子又如此說道：

「……兄長，我會實現你的夢想。」

「你是指創造新的語言嗎？可是那……」

如果能實現的確很了不起，但那並非我現在的夢想啊。

我還來不及訂正她，就被周子的下一句話打斷了。

「那是個過於遠大的目標。我很清楚不可能輕易達成。」

「咦？」

「所以我指的是更現實的夢想。」

周子說完便加快腳步往車站前進了。

不過就在這時……

「慢着。」

黑羽以僵硬的口氣從後頭叫住周子。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如果你敢對哥哥做出奇怪的事，我絕對饒不了你。」

若敢對他人的所有物出手，我就讓你喫不完兜着走——感覺就像這個意思。

周子也猛然停住腳步。

「我纔不會對兄長做什麼奇怪的事。只不過……」

周子不知爲何對黑羽抱持異常強烈的敵意。由於態度實在太過明顯，黑羽會發怒也是莫可奈何的。

周子的臉頰微微染上紅暈，身體迅速轉回原本的方向。

實琉：「白費腦力。」

春賀：「去死吧。」

「是的。」

「那在哥哥眼裏她是怎麼樣的人？」

大平：「要說到底哪裏像嘛。『妹』其實就是『女』『未』滿的意思。兩個字所包含的意義根本毫無相關之處！」

春賀：「哼，真沒想像力。」

「黑羽未免管太多了吧？」

「哥哥，你爲什麼不對我說一聲就跟她見面？」

「……實琉，你是什麼意思？」

「周子並不是什麼壞孩子，黑羽是因爲只看到剛纔那樣的她所以對她印象很差罷了。」

我取出手機聯絡那兩位。

現在怒火延燒到我身上了。

大平：「去死吧。」

黑羽毫不掩飾地瞪着我。「你喜歡那種女孩嗎？蘿莉控。」她輕蔑地說道。不過以中學生爲對象還被當作蘿莉控，大平老師要是聽到鐵定會生氣的喔。蘿莉至少應該是小學生吧！

你是羅哩羅嗦的老媽子嗎！

「她腦袋不正常？」

黑羽不悅地說了一句，接着交叉雙臂。

啊！我明白柚小姐的意思了。知道歷史被修正之真相者，除了在場的我們外另有他人。

「黑羽、柚小姐！今天大平老師的廣播節目很精采喔。特別來賓是實琉跟春賀·遙老師哩！」

「要是哥哥被拐出去捲入犯罪事件怎麼辦！」

「是、是嗎……」

……

實琉：「去死吧。」

前不久，我帶妹妹去「迴轉鵝肝料理餐廳」，結果她說：「竟然帶我來這種便宜的地方，真是不敢相信！」請問我該帶妹妹去哪種餐廳喫飯比較好？

「呃，文化特區是歷史被改變後才冒出來的城鎮吧？既然如此，要不要找大家集思廣益？」

——廿三世紀，某日，黑羽的房間。

「……好像是，我的親妹妹。」

況且她對廿三世紀也已經很習慣了。

周子回頭對黑羽投以一瞥——接着宣言道：

黑羽似乎又切換成偶爾會出現的名偵探模式。

我完全搞不懂年幼的妹妹到底哪裏好。妹妹是種既囂張又礙事的生物，女人還是豐滿的熟女比較棒。尤其覺得貓耳很可愛的那種妹妹簡直是蠢透了。

◆聽衆A的來信

春賀：「首先，我比較好奇你的妹妹是親妹妹還是乾妹妹。如果是親妹妹就帶去高級料理店。乾妹妹的話就叫她滾去廁所喫吧。」

「銀先生，文化特區的人或許會覺得外界的事物很稀奇……不過我可是廿一世紀人喔？應該看到什麼都覺得更稀奇才對吧。」

周子嬌小的身軀消逝在人羣中。

大平老師似乎對小學生情有獨鍾，假使可以讓您成爲小學裏的用具，您想變成什麼呢？

大平：「那春賀如果換作你呢？」

「姊，要小心那女孩。哥覺得她比較新鮮。」

「知道哥哥的出生經歷，來自文化特區……是嗎？自稱親妹妹那點簡直是太蠢了。不過既然是來自文化特區……」

其實我會讀漢字，你們不覺得「妹」跟「株」這兩個字很像嗎？

她咬到舌頭了嗎？

「……還真是個囂張的傢伙啊。」

『回覆聽衆們的來信單元』

■特別刊載『大平·凱老師的專屬時間』於2202年7月15日播送的一集

*

大平：「女童的椅子吧。」

春賀：「女未滿……女未滿！這個字真是蠱惑人心啊！」

——他們便是蝶間林博士與大平老師。

妹背·實琉（小學生／插畫家）

「哥哥，大平老師跟春賀老師不是因爲乾妹妹派與親妹妹派的紛爭而關係惡劣嗎？」

特別來賓　　春賀·遙（作家）

這時，柚小姐對大家提出自己的建議。

「找大家？」

「來自文化特區，對這裏的事物都感到很稀奇似的。天真無邪又活潑。有時可愛得令人發出會心一笑……」

實琉走向我，拉了拉我身上那件美少女T恤。

◆聽衆C的來信

「下次再見面了，兄長。」

「總之絕對不能錯過這集！大家一起收聽吧！」

「……至少不是什麼妄想症吧。」

◆聽衆B的來信

實琉：「然後就別再出來害人了。」

大平：「……可惡，我竟然沒想到這個。」

◆聽衆D的來信

大平：「滾去廁所喫……實琉你聽見了嗎？親妹妹基本教義派就是這麼令人厭惡。不過我也希望能跟乾妹妹一起關在女生廁所裏。」

被留下來的我們只能愣愣地彼此對看。

黑羽依舊在生氣。

大家……

我對大家解釋周子的事。從收到電子郵件、來此碰面。以及她知道我是2·5次元嬰兒的事。另外就是她來自文化特區，以創造新的語言爲志向——

「爭取兄長我就不客氣嚕。」

「哎，過去的日本有句俗諺，叫『不打不相識』。搞不好那兩位老師其實交情匪淺呢。」

春賀：「體溫計。」

「不過，柚小姐的性格比較沉穩，或許該說比較冷靜吧。」

「可以打手機給我啊。」

「哥，她是誰？」

實琉：「該叫警察了。」

我也努力思索着關於周子的事。

「因爲你跟大家一起出門啦。我要怎麼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