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四章 快出來吧

《我的妹妹會讀漢字》 · 梶井貴志 · 1.2萬 字

黑羽喝醉了。

我這麼說,結果博士非常生氣,還強調「不是說過那並非酒精飲料嗎!」

真對不起。

不過,「讓心情 變好的 某某水」跟酒精具備相同的效果,所以黑羽如今的模樣要說是發酒瘋應該也沒錯吧……

我活到現在,還是第一次看到黑羽這副樣子。

「哥哥,這個怎麼念?」

黑羽翻開字典,開始對我出題。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念出字典上的詞彙。

「快點,快唸啊!不懂喔?那我念給哥哥聽吧!」

「喂,黑羽。」

「哥哥不要不說話,快回答!……爲什麼對人家這麼冷淡?討厭我了嗎……?」

黑羽的眼眶冒出淚水。

拜託啊,黑羽……

「那邊是牆壁耶。」

「嗄啊?」

黑羽把牆壁上的人物畫當成是我。那張畫裏可是留鬍鬚的外國人吶……

「怪了……這個穿老土學生服,長相平凡又不聰明的傢伙是誰?」

太、太過分了吧……

黑羽用她那張彷佛被火燒過的紅臉愣愣地對着我。

「啊,原來是哥哥。」

黑羽用雙手碰起我的臉頰。

「你、你這問題叫我怎麼回答啊……」

「爲什麼?」

「唔、嗯——我覺得阿柚跟哥哥就不太像純粹的信賴關係了……」

黑羽像貓咪一樣瞇起眼睛,從喉嚨發出笑聲。

「……原來也有這樣的兄妹!」

當時的黑羽是——

「笨蛋。這種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

黑羽以雙手用力將我的臉拉向自己。我倆的鼻尖都快撞在一塊兒了。

「黑羽跟妹背先生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嗎?」

「如果哥哥沒有我一定會出事的。」

「原來是愛!」

我好想知道啊,不過偷看對黑羽又很過意不去……

「好奇怪。一認出來是哥哥以後,就覺得哥哥是天底下最帥的。爲什麼哩?」

「……咕唔。」

「博士很危險。跟我不同長了一張可愛的娃娃臉,不准你靠近我哥哥!」

該不會是那個吧——我心想。

「可以啊。用不着找銀小弟,我來效勞就夠了。」

「與其說我跟黑羽的關係與普通人不同,還不如說黑羽比較特殊吧。」

「黑羽好像換了一個人似地!」

臉。

得到不是自己預期的反應,柚小姐好像不太服氣。

我非常狼狽。由於狼狽之故,脖子也冒出了大量的冷汗。

「上頭寫了什麼?」

黑羽口中似乎唸唸有詞着,隨後她突然用力放下字典。

「可是我還是想知道嘛。」

「——我們來,親親。」!

博士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本字典。

「我有時候想哥哥的事更勝於想自己。腦袋有一半都被哥哥佔據了。如果不是爲了愛,就不會有這種想法吧。」

「欸嘿嘿。」

喂喂,你以爲你是我的監護人嗎……

當時她還沒上小學。髮型倒是跟現在差不多,又黑又直的長髮,此外頭上還多了頂貓耳貝雷帽。因爲她個子還很小,散發出幼兒那種彷佛洋娃娃的氣息。

「只有姊太詐了。實瑠也要摸頭。」

「應該不稀奇吧,但跟我和我老哥差很大就是了。」

柚小姐將自己跟亡兄的關係說明給博士聽。包括玩扮豬、把哥哥五花大綁等,柚小姐開心地敘述那些回憶。

老師無奈地聳聳肩。

黑羽對我有什麼想法……這種問題有什麼好討論的?

「這樣的兄妹很稀奇嗎?」

除了我是養子,以及黑羽對這點特別小心外。

「黑羽好像很黏妹背先生啊。黑羽對妹背先生有什麼想法?」

「我也想知道別人家的兄妹怎麼相處!」

黑羽發出愉快的笑聲,並將手從我的臉上離開。她微微低下頭,頭頂對準我。

不過,我不認爲那個事實導致我們之間的關係異於常人。我們真的只是隨處可見的兄妹罷了。

黑羽說了一句「等等」,然後開始翻放在桌上的字典。

「不過,你要摸摸人家的頭,夸人家是好孩子。」

不論是以前黑羽說柚小姐「喜歡」我那次,或是今天的情形,我腦中明知那是家人問的愛,心跳速率還是會莫名其妙變快。

「幹、幹嘛?」

耶——她露出驚愕的表情。

然而……

「哎呀……」

柚小姐露出莫名不安的表情道:

博士露出回憶往事的表情。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世界上最笨的傢伙。

「我跟我哥之間也有很強的信任感。我們過去時常一起玩。」

「沒什麼重要的。不過,大家不可以跟黑羽提這件事。」

「是喔。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們。」

「我對我哥一點愛都沒有。我本來以爲兄妹都是這樣,所以纔會被妹背先生與黑羽的關係嚇一跳。與其說你們的感情好……不如說你們信賴彼此吧!」

「是愛!」

「……」

只有一點,我不敢保證那是所有兄妹都會遭遇的——

博士靈巧地一把抓住,將視線落在紙上頭。

……現在的黑羽不是普通狀態。她失控了……

「問題兒童。」

「當然就是這個了!」

「啊啊啊啊!你說了,你剛纔說我很老對吧!」

あい【愛】

「哎呀。」

等等,黑羽可是我妹妹。如果是正統派文學,兄妹之間必然會發生戀情,但我跟黑羽都是血肉之軀的三次元真人。把妹妹視爲異性,感、感覺太糟糕了……

黑羽瞪大眼。

不過就在這時,一張紙輕飄飄地自半空中舞落桌面。原來是剛纔黑羽使勁丟下字典時,夾在裏頭的紙被甩出來了。

「騙你的。我纔不會做出那種事呢。」

博士的模樣好像很開心,黑羽立刻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順着黑羽的髮絲輕輕摸了她的頭好幾次。

「妹背先生也愛黑羽嗎?」

雖說她是喝醉了,但聲音聽起來又不像在開玩笑。

那就是我的妹妹會讀漢字。

「看到跟平常不一樣的黑羽小姐,要是銀先生因而怦然心動,這該如何是好……」

「不,只是……」

博士把紙條塞回字典裏。

不必說,黑羽口中的「愛」就是家人之間的那種愛,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含意。

「沒什麼特別的事,我們只是非常普通的兄妹。」

黑羽抱住我的手臂哇哇大哭起來。幸好因爲博士的發言,她的注意力已經從我身上暫時離開了。不知爲何,我鬆了一口氣。

「爲什麼你會對妹背先生有那種想法?」

「嗄?問我對哥哥有什麼想法?」

老師將手放在實瑠頭頂,實瑠二話不說就默默地將老師的手打落。老師頓時發出了「喔呵」的喜悅之聲。

「這個嘛,當然……不過說什麼愛不愛讓人很害臊,反正她是我妹嘛。」

「關於那點,我也很在意。如果是現在的黑羽小姐,應該會酒後吐真言吧。」

黑羽抱着我的手臂,非常高興地笑了。她的身體很有女人味,感覺非常柔軟,我竟然忍不住怦然心動。

博士把頭上的護目鏡放下,透過它閱讀字典。

「看來黑羽劇場總算告一段落了。」

她大叫一聲,接着便趴在桌上不動了。

「每次都是我無法理解哥哥的行爲,偶爾讓哥哥不知該如何是好也不錯!」

「啊,知道了……」

「我也很好奇。黑羽以前是怎麼樣的人,請務必說給我聽。」

「哥哥那麼天兵真是讓我擔心,但看哥哥耍笨又讓我有一種被治癒的感覺,又因爲哥哥那麼笨而老是讓我捏一把冷汗。」

這樣就符合普通的兄妹交流……應該吧。

好快!竟然睡死了!

博士把護目鏡拉回頭頂,眼神就好像看到了什麼珍稀之物一樣,還交替比對我跟黑羽的

黑羽平常絕對不會誇獎我帥氣什麼的。哎,不過她現在喝醉了,所以應該是真心話吧……

博士的這句話讓我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葛格~」

「黑羽自己纔是美女吧,我覺得你那樣不算老臉啊。」

「真是的。你不是人稱的天才嗎?腦袋這麼不靈光。當然因爲我是他妹妹啦。身爲妹妹對哥哥的愛,愛!」

我腦中浮現出黑羽小時候的模樣。

「爲什麼要問這個?」

「嗄、嗄、嗄!」

……——

——家族全體集合在客廳。包括雙親、我,以及黑羽。那時實瑠尚未出生。

黑羽纏着並排坐在沙發上的雙親道:

「我沒錯!是其它人太奇怪了嘛!」

雖然她沒有落淚,但表情已經是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

至於我,則只能緊張地在一旁守候雙親與黑羽的互動。

「黑羽,你又來了……」

爸爸苦笑道。

黑羽將一本書遞給爸爸。那好像是近代用漢字寫的兒童文學。

「什麼『低角度』,太無聊了!這個比較有趣嘛!」

『低角度』是當年製作給孩子們看的動畫。裏面的鏡頭都刻意以低角度對準年幼的美少女,可說是彼時開先河的作品。原作則是畫給兒童看的繪本。

黑羽拚命想說服父母,『低角度』很無趣,還是近代的書比較棒。

真頑固啊……

黑羽又發作了,所以纔要召開家庭會議。

每次的情況大概都是這樣。黑羽在公園讀書,同年紀的孩子就會聚集過去。那些孩子嘲笑獨自閱讀近代書籍的黑羽是「讀怪書的怪胎」,然後紛紛拿出自己的『低角度』原作繪本開始看。

自己喜好的事物被人嘲諷,黑羽大爲光火。她與在場所有孩子脣槍舌戰。爲了報復那些人,黑羽不停訴說自己看的書有多棒,以及『低角度』有多無聊,還挑釁「有種就反駁我看看」。

那些孩子們哭着跑開了。

如果這樣就結束也還好,但那些逃跑的孩子父母,都是我媽媽認識的人。所以這些事纔會傳進我媽媽的耳裏。

黑羽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過去她也好幾度跟同年紀的孩子發生糾紛。

「『低角度』根本就沒有劇情嘛。」

爸爸開始曉諭黑羽。

以前的我只要想着『哥哥小孩』裏的焰,感覺心中的傷口就會自行癒合。現在我也是透過寫小說忘去那些不愉快的事。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啊?」

「銀跟爸爸一樣,長大後一定會成爲比起美少女上半身,更常死盯着下半身的誠實孩子。黑羽就不能更純真率直一點嗎?」

唔——既然這樣的話……

「謝謝,黑羽。黑羽真的好厲害。你是我值得驕傲的妹妹。」

「原來如此。」

「哎呀,我們家的爸爸下半身馬上就有反應了。」

「黑羽,拜託嘛。」

只聽見書庫中,不時傳來頁面翻動的聲響。

「黑羽。」

「那你拿一本出來,讓我試試看。」

「那樣不是很好嗎,黑羽?」

「你不怕爸爸跟媽媽嗎?我陪你一起去道歉,你先出來吧。」

雖然想叫住她,但我的呼喊僅能輕輕掠過她的背影而已。黑羽用力踩踏走廊的腳步聲,不停敲打着我的鼓膜。

「把自己關在廁所裏很恐怖好不好。讀過一本以前的書,有個沒朋友的人就是把自己關在廁所裏。連喫飯都在廁所。哥哥是想害我變廁所女取笑我吧!氣死了,我再也不去廁所了!」

爸爸似乎非常開心。

「嗯,我完全不明白這故事哪裏精彩。」

黑羽衝出客廳。

是這樣喔……那麼難的字應該不可能輕易理解吧……

「……」

「黑羽因爲懂漢字,所以才能閱讀很多近代的作品。那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如果拿來貶低別人就不好了。」

「哥哥也跟那些傢伙一樣!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就隨便說以前的書不好!」

「什麼是廁所女?一種『屬性』嗎?」

面對挫折時的反應,每個人都不太一樣。

爸爸繼續說道:

※那是關於一隻鳥;一隻夜鷹的故事。夜鷹被同伴欺負,決定不當一隻鳥,最後變成了星星。(譯註:這是宮澤賢治的短篇小說『夜鷹之星』。)

「……」

她的眼角噙着淚。

「黑羽!」

「……」

「……看吧,這種思考型態。既變態,又輕浮,簡直是棒呆了!」

「幹嘛啦?」

「因爲我看不懂漢字啊。就算想拿來看也看不懂裏面在說什麼吧。所以,請黑羽念給我聽,幫我解釋裏面的意思。」

「誰叫他們說我是『讀怪書的怪胎』。明明一點也不怪!」

「是啊。他也喜歡近代的書,所以每次都被取笑。這種因生氣而否定現代作品的反應跟黑羽一模一樣。我老哥小時候也常幹出類似的事。」

「黑羽,拜託你。」

「——講完了。」

「我老哥跟黑羽。」

黑羽的話,就是讀書了吧。她沉浸在過往的書籍中,藉此療愈受傷的心。

咦?真難得,黑羽竟然乖乖聽話了。

聽完黑羽的故事,我爲她鼓掌。我拍手拍了好久,拍到手掌都痛了。

我咚咚地敲着門。但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知道跟爸媽說什麼都沒用了。」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黑羽則憤慨地瞪着他們,絲毫沒有息怒的模樣。

「沒辦法,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以前的事啊。裏面一堆漢字。」

「吵死了!」

「……無法理解。」

她的表情頓時猛烈扭曲,接着大滴的淚珠便滑落了。

我想象着書庫裏的景象——堆積如山的近代書本並要求道:

沒人回答。

「……咦?」

「我纔沒有那樣!」

「黑羽,快開門。我陪你一起回去向爸媽道歉。」

「隨便拿裏面的一本書念給我聽。」

「閉嘴!滾開啦!」

「……了。」

「太棒了。黑羽好棒。」

「沒錯!近代的書有好多好棒的故事!大家都不想去嘗試!」

「爸爸說得一點都沒錯。銀你也說說你妹妹吧。」

「真的?值得驕傲嗎?……那,我下次再念給哥哥聽吧。」

這扇門的另一邊——就是我家的地下書庫了。

「還真像!」

我待在冷冽冰涼的通道上,眼前則是一扇鐵門。門前散落着紙筆,或許是黑羽生氣亂扔出來的吧。

「因爲我也很期待黑羽口中說的有趣故事啊。只有黑羽一個人享受未免太詐了吧?」

黑羽似乎太過亢奮,說話內容變得顛三倒四。

「我幫他說話,他反而不想理我。」

「真的嗎?」

「……我知道了。」

「黑羽!」

黑羽對一旁的我投來忿恨的目光。

「你明明就看不懂,不要逞強了!」

「黑羽,你還是不能接受嗎?」

「……你真的有聽懂?」

「我不想管了。」

她開始說起某本書的故事。

「你有!」

「嗯?」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故事到底哪裏好。雖然黑羽說「我一想到夜鷹的心情就想哭」,但我只覺得這是個憂鬱的故事。

「……還真像?誰跟誰?」

光叫她的名字好像沒用。既然如此……

「頭髮亂翹老哥跟其它人吵架時,博士有幫他說話嗎?」

黑羽則悔恨地喃喃說着:

我確實看不懂以前的書。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就跟黑羽口中的「那些傢伙」同等級了。

「是嗎?」

「我覺得裸露的腿穿褲襪很好看。」

妹背一族世代出了許多翻譯家與語言學家。由於家中有大量藏書,曾祖父纔會挖出這座地下書庫。只要通過這條彷佛洞窟的地下通道,就可以來到書庫了。

「你跟朋友吵架,還把他們罵哭了。況且這也不是第一次,是好幾次。」

砰——我聽見某樣物體摔到門上發出的聲響。大概是黑羽扔出剛纔在讀的書吧。啊啊——竟然對貴重的藏書做出這種事。

媽媽把話拋給我,我只好說出心裏的話。

「黑羽!你爲什麼這麼愛鬧彆扭,不能多跟銀學學嗎?」

「耶耶!?哥哥一點都不感動嗎!?」

「我說黑羽!」

媽媽口中突然提到我的名字。我雖然試圖保持旁觀,結果還是被牽扯進去了。

「不要。爲什麼我要道歉?我又沒做錯事。」

「只要努力學就能看懂了!我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天才。」

「多餘的劇情是不需要的。雖說是設計給孩子看,但『低角度』的角色畫得非常好。尤其是裏面的小凱蒞。小腿既細嫩又光滑,跟寵物犬一起玩的場景更是讓人看得入迷。爸爸很喜歡喔。」

從客廳衝出來的黑羽,躲入地下書庫把自己鎖起來。她每次只要傷心難過,就習慣跑到這裏讀近代的書。

爸爸與媽媽相視微笑。

我也追逐黑羽衝出走廊。

「黑羽,如果你想把自己關起來最好還是選廁所吧?這樣內急時就很方便了。」

「不過,我明白了自己還有許多不懂的地方。光是這樣就夠開心了。所以我必須感謝黑羽纔行。」

黑羽沉默了一會兒,接着才說了聲「我知道了」。

「不能。」

老實說,聽完剛纔那個又長又悶的故事實在有點折磨人,但既然黑羽能透過說以前書本中的故事給別人聽而獲得滿足,那我也高高興興地接受吧。

「我很期待。」

「期待嗎?」

「嗯。」

「會這麼說的人,只有哥哥而已……」

「真令人驚訝,妹背家的書庫也是地下書庫啊。」

「蝶間林家也有地下書庫嗎?」

「對!老哥在家時總是把自己關在地下書庫裏。」

「黑羽只有喪氣的時候纔會這樣……沒像令兄那麼徹底就是了。」

「嗯……不過話說回來,妹背先生還真行。」

「怎麼了嗎?」

「妹妹殺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有點能理解黑羽爲何緊貼着妹背先生不放了。對黑羽來說,就只有妹背先生一個人而已。」

「?」

「實瑠也只有哥一個。」

「銀小弟確實是實瑠的哥哥沒錯。不過,哥哥不光只有銀小弟一個喔。真正的哥哥總是會最後現身。那個人是誰?就是我!」

「永遠不要現身,變成星星吧。」

「喔喔……」

……——

「好,黑羽。接下來換哥哥說故事吧。」

「太短了,內容也太簡單了。像過去的書本里那種複雜的故事,還比這個偉大多了。」

老師左右搖晃身子。大概是代表拉扯自己兩手的妹妹們的動作吧。

「黑褲襪在車站前閒逛,想尋找有沒有自己理想中的女孩。他很希望能早點被女孩的玉腿套進去,嘴巴不斷地碎碎念着。他的表情莫名恍惚,腳步也踉踉嗆嗆。有時候還會發出叫聲。」

「『自己絕對沒錯,有錯的都是別人』……就是這種人!」

只見博士面無血色。沒有、沒有——她努力摸索那個小側揹包。

「嗯。」

「沒有。」

「……博士認爲令兄現在人到底在哪呢?」

她差不多快出來了吧?

「託我的福?」

「就是這樣。類似的事發生過好幾次吧。」

黑羽說完故事後,接下來就輪到我了。

男孩與女孩——我用自己的方式寫出文章。

「……唔、嗯。」

喀喳,黑羽打開地下書庫的門鎖現身了。

「這、這傢伙絕對不是哥哥吧!到底被誰附身了!拜託,把哥哥還給我!」

她突然臉色發青。

即便隔着門,我也可以感覺出黑羽一臉茫然的表情。

黑羽以喉嚨發出代表不滿的「唔——」聲,不過臉上很快又轉爲笑容。

當然我也不想打擾老師的創作活動就是了。我將視線從老師移往博士。

門的另一頭傳來驚愕聲。

「好吧。能明白哥哥在寫什麼故事的人,世界上一定只有我吧。」

可能是因爲在哭,所以纔不太想出來吧。

黑羽用鼻子哼了一聲,似乎很得意地說: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自己編。」

「真的不行,我就直接製作新的棉花糖。材料大概還可以再製作兩次。老哥手上的棉花應該已經過期了,這麼一來他就無法採取新的行動。我們贏定了!」

「喂——黑羽?」

「哥哥,你什麼時候對琦玉這麼熟?不過琦玉可是大都市,算不上什麼自然風光明媚吧,從琦玉搬來的女生曾對我描違過。」

我又等了一會兒,不過黑羽還是沒有開門。

我臉上的笑容不自覺凍僵了。再怎麼樣,也不能把那麼重要的道具搞丟啊。怎麼可能,博士應該在開玩笑吧。

「黑褲襪想被那女孩的腿穿上,於是他開始妄想。白皙、毫無斑痕、吹彈可破的肌膚,全部被自己包裹住。女孩還在發育,所以會抵抗褲襪的彈力,繼續撐大自己的肢體。褲襪對這種稚嫩雙腿想要長大的衝動,以及年輕肌肉蠢動的瞬間,感到一股無法自持的愉悅。簡直就可用歡天喜地來形容。」

雖說,我也認爲頭髮亂翹老哥的所作所爲確實不對,不過……

「無法得到妹妹的理解想必很痛苦吧。我也是因爲有妹妹們的理解,寫作事業才能走到這一步。雖說偶爾會跟妹妹們意見相左,出現不得不反覆調整的情形。這時妹妹們就會搶着當我的靠山,我要安慰她們也很辛苦。」

黑羽接過我手上的紙,幾乎是以鬥雞眼看着我的文章。

我迅速展開了下個故事。

博士對頭髮亂翹老哥似乎特別嚴厲。這兩人已經幾乎是絕交狀態了,情況跟我與妹妹們彷佛是天壤之別。

博士似乎感到勝券在握,臉上露出輕鬆愉快的表情。

「……以後嗎?莫名其妙。哥哥還是編比較普通的故事吧。」

「……是嗎?不過,簡單的故事難道不好嗎?」

「是這樣嗎?總之,先聽我說吧——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位黑褲襪。」

「對了。藉這個機會特別展示一下我的棉花糖製作裝置。」

黑羽沒有回答。我可以聽見她開口吐氣、準備說話的聲音,但最後她什麼也沒說。

「……咦?」

就在這時——

「那哥哥要怎麼講故事?」

「意思是叫我快點習慣嗎?」

「黑羽,有個東西想讓你看,快出來吧。」

「……沒想到褲襪可以像呼吸一樣自然就變成了人類男生。」

「講完了。」

「你不想試着多理解一下令兄的想法嗎?」

隔着門我可以感受到,黑羽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了。

博士似乎對於修復與頭髮亂翹老哥之間的關係毫無興趣。

——在家庭餐廳內。

「……」

「唔——我老哥太自我中心了,我做什麼應該都沒用!」

「這是我剛纔邊說故事邊寫的。給你。」

啊,有了。

博士說到這,伸手進胸前的小側揹包摸索。

「習慣了就會懂了。」

「好變態的褲襪啊。不過哥哥所說的叫聲,該不會是撕破褲襪時那種劈哩劈哩聲吧?」

真的不見了!?

什麼嘛,真拿她沒辦法。那我再轉移話題好了。

「嗄!?怎麼聽都不是這樣啊!?不是爲了幫我打氣用的嗎?」

一陣沉默。

「哥,讓老頭子自己在那邊玩,不要管他。」

黑羽的眉毛糾成了八字形,臉朝上仰望着我。大概是不好意思讓我發現她在哭吧,每當她低下頭,她就會偷偷用手去擦眼角。

「就這樣!?」

「如果哥哥不說還不知道呢。話說回來,就算知道是文章也看不懂。」

「……哥哥跟我不同。我看完一本書會想再看下一本,但哥哥卻想編出自己的故事。」

「故事最後包含了我想說的話。你明白嗎?」

「黑褲襪的故鄉是個自然風光明媚的地方。其實就是琦玉的東武東上線森林公園站那裏。因爲是很大的公園所以還可以租自行車。」

「黑羽感覺也滿危險的。如果身邊沒有妹背先生,說不定就會跟我老哥一樣了。」

「哥哥會編故事嗎?」

「哎呀……」

「講完了!?」

「如果一直找不到他怎麼辦?」

大家都靜靜地聽着我訴說。

因爲看到門前掉了一堆紙筆,我說故事的途中手也無意識地動了起來。剛好做出了好東西,簡直是太妙了!

頭髮亂翹老哥應該也不知道棉花糖有保存期限吧。

「不是褲襪變成人類。以後是真正的褲襪主角了。」

「……」

「好。那我再說一個。一個男孩認識了女孩,看到了她的小褲褲,兩人吵架、和好,最後結合在一塊兒。講完了。」

「褲襪終於抱住了女孩的腿。女孩感到很溫暖。褲襪對她說,你再也不寂寞了。不論是多麼艱辛的時刻,都有我常伴左右,因爲有哥哥在這裏啊——像是男生的手搔了搔妹妹的頭。哥哥站在妹妹身邊,開始幫妹妹推鞦韆。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好長。哥哥悄悄牽住了妹妹的手。」

「你說像頭髮亂翹老哥一樣?具體大概是什麼樣子?」

黑羽真任性啊。不過,包容妹妹的任性也屬於哥哥的責任。

「果、果然在哥哥的眼中我就是這種人!太過分了!」

「黑羽,編故事還真有趣。能讓我發現到這種開心的事,都是託了黑羽的福。謝謝。」

「不是插畫,是文章。剛纔那個故事的最後一幕,在夕陽的照耀下,我跟黑羽手牽手。」

我把手邊的一張紙遞給黑羽。

「褲襪終於發現了理想的女孩。那女孩在公園獨自念着惹人討厭、全都是漢字的書,同年紀的其它孩子都被她罵跑了,她似乎非常得意,真是個囂張的女孩啊。當然,這並不是實際存在的人物。」

「黑褲襪早上起牀,意識到女孩子的目光,所以決定做五十個仰臥起坐消去腹部贅肉。」

「沒、沒有!」

「是嗎……」

「等等,如果是黑褲襪,應該是『一條』,不是『一位』吧?黑褲襪又不是人類,也不可能練出什麼腹肌。」

「這是什麼?插畫嗎?」

「嗯。」

「咦?你手邊有書嗎?」

「嗯。」

地板上雖然散落着紙筆,但卻一本書也沒有。

「那就是——我以後還想多編幾個以褲襪爲主角的故事。」

大概是因爲不好意思出來吧?有沒有什麼能讓黑羽馬上開門的方法呢……

……別開玩笑吧?

「以老哥的個性,不可能沒有任何目的就繼續待在這個時代。但要問我他的計劃……」

「聽完黑羽的故事,我突然有靈感了。」

「沒有……那就代表我們再也無法返回未來囉!?棉花糖製作裝置長什麼樣子?」

「就是小巡•槍。」

「耶耶!?就是那個啊!」

「沒錯,老實說那也是棉花糖製作裝置……」

博士咬住下脣。

「直太郎的房間。」

實瑠以冷漠的目光盯着手足無措的博士,如此咕噥一句。

我也想起來了……博士爲了跟直太郎先生攀交情,不停從小側揹包中取出各種道具。

「我也有印象。應該是忘在那間屋子了。」

博士以手按住胸口,呼——地吐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心臟差點就停了。」

「蝶間林博士還真迷糊啊。」

大家也跟着鬆了口氣。

不過就在這時……

嗶哩哩哩的聲音響起。

應該是手機鈐聲吧。柚小姐拿起電話,說了一聲「你好」。

「這裏的事誰可以做主?」柚小姐隨即問我們一個奇怪的問題。雖然沒有說好由誰當領導者,但勉強要選的話,應該是人生經歷豐富的老師吧。

老師從柚小姐那接過電話。老師對電話那頭說「原來是直太郎先生啊」,看來對方就是直太郎先生囉。不知何時他已經跟柚小姐交換過聯絡方式了。

呼嗯、呼嗯——老師不停點頭。

一開始老師臉上還掛着笑容——

這樣就夠了。因爲現代人的閱讀技巧很高明,光是三個字的文本就能讓我們腦中的全景無限延伸。那些細節就算不寫出來也能讓讀者自行接收。

「臨時哪有這麼方便的東西啊。」

「什麼!?」

——被尊稱爲現代日文魔術師的大平•凱老師,針對「日本人與書寫詞彙」這點有什麼看法?那麼我們馬上進入正題吧,想請問老師認爲現代的文章特點爲何?

「博士沒有其它更了不起的發明品嗎?可以馬上把令兄逮捕的。」

黑羽雖然有點臉紅,但大致已經恢復正常了。口氣也比之前平靜許多。

「啊,對了!他手上沒有材料吧。」

「妹背先生,老哥拿走了我許多發明品。這個時代的門鎖對他根本不算什麼。」

無法返回未來,就代表再也不能與父母親相見。由於文化被改變了,二次元總理喵摩與二次元老師小數都不會誕生。當然也不會有『哥哥小孩』。我成爲作家的美夢落空了。

再舉個例子。

我轉過視線,剛纔還睡死的黑羽已經抬起頭,凝視着我。

如果是現代文,只要寫一個——

——將言語的門坎拆除!?這是大平老師獨創的見解嗎!

老師掛斷電話,環顧我們一圈後開口告知:

大平 此外還有,近代文必須花兩百字以上描述的內容,就好比——

「已經被搶走了嗎……」

黑羽說出某個地名。

「遊戲就會結束。」

這就是日本人獨有的「同理心」所造成的結果。

我已經無話可說地低下頭了。在這種情況下,就連我也說不出任何正面向上的話……

「是啊。精神還有點恍惚。不過剛纔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

——原來如此!是「同理心」啊!

能用兩個字表示,不是太棒了嗎?

真的結束了。

我感到失魂落魄。世界在我眼裏變得一片空白。

「需要花五天。」

拜託不要是那個——只可惜我的祈禱落空了,老師接着說:

我有一種非常、非常討厭的預感。

「關於他的去處——嗯,這雖然只是我的推理,但我認爲可能性非常高。」

「總之只要抓到蝶間林•定就好了吧。」

大平 舉例來說,近代文如果要形容一個人愚笨,就有「笨蛋」、「白癡」、「愚昧」、「笨拙」、「無知」、「不肖」等許多種。傷害人的詞彙這麼多就夠可嘆了,還得費盡心思記下這麼多詞彙。

——究竟是什麼呢!相信大家的內心都很期待!

「咦?可是,房子不是有上鎖嗎?」

黑羽環顧在場衆人的臉後說道:

「我們能掌握的線索就是冬耳•虎彥的『廿一世紀』。」

老師突然大叫一聲,瞬間面色如土。

大平 當然,「同理心」導致語言的單純化,這點可說是一目瞭然,太簡單的道理了。廢止漢字、文法極力簡單化的現代文,可讀性極高,又很容易理解。要說是將語言的門坎拆除也

「那另外一樣……該不會就是……」

傻女孩

打氣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令兄知道怎麼用那把槍製作棉花糖嗎?」

「……如果在那之前,我們沒辦法逮到頭髮亂翹老哥的話……」

「你醒了啊?」

幼女

原來那把槍還有收納的機能啊……

——棒極了!

「直太郎先生一返回公寓,就發現一個年輕的男人從自己的房間跑出來。」

「看來,老哥手上的棉花糖也過期了。所以他纔要搶走小巡•槍吧。」

『大平•凱專訪——日本人與書寫詞彙——』

可以。

「根據直太郎先生的報告,那個硬找上門的傢伙又出現了。」

這麼一來所有路都被封死。線索也半點都沒剩。

「直太郎先生想追上去,不過被對方溜走了。」

「老哥在決定犯案後,似乎已經偷偷研究過我的發明品,這部分應該事先就準備過了吧……」

「蝶間林•定的去處,一定是——」

*

「哥哥,不要放棄。」

——正如老師所言!現在光是一個「傻女孩」就讓我腦中的想象無法停息了!啊啊,該怎麼辦纔好!

大平 有時候也會有人批評,現代日語失去了表現的寬度,這可說是大錯特錯。應該要說我們把文章造成的枷鎖解放,徹底讓讀者自行發揮想象力,使語言變得更自由纔對。

然而——

「博士,製作棉花糖大概得花多久時間?」

博士面色慘白地叫苦道。

大平 日語這項事物不必說,必然是作爲日本民族的根本。正如您所知,現代日語的文本非常單純。我們日本人的「同理心」導致了語言發生如此的變化。

「那小子遲早會做出棉花糖,從這個時代離開吧。如果是那樣——我們就得投降了。」

……果然沒錯。

我們就算想找出頭髮亂翹老哥,也永遠找不到……

這些全部都可以用一個現代文詞彙表示——

「是啊。可是,我們根本不知道那傢伙逃到哪去了。想在五天以內發現他根本不可能。」

「是啊。就是小巡•槍。」

好想舔

我從幼妹的頭頂落下視線,經過瘦弱的胸膛、稍微有點凹陷的肚臍、意外有分量的腰肢周圍,最後來到富彈力的大腿部位。這時,我因爲某種激動的情緒而踉艙了一下,不過我沒有因此摔倒。畢竟我尚未按下代表決心的按鈕。繼續將視線往下挪,出現了略微泛紅的膝頭。我繞 到妹妹背後,好不容易抵達膝蓋後側這個至高無上的部位。伴隨着一聲嘆息,我終於吐出內心的渴望。

——幼女萬歲!

「那傢伙好像雙手抱着兩樣東西離開。其中一個是破破爛爛的書。應該就是之前忘記帶走的冬耳•虎彥著作——『廿一世紀』吧。」

黑羽一副宛若名偵探的凜然姿態。跟先前那個喝醉酒、吵着「摸摸人家的頭」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人嗎?

●特別刊載『文藝少女』 2202年8月號

我從未看過老師如此慌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只能努力在平成這個時代求生。

我們不安地盯着老師。

「……我嫌把材料放別的地方太麻煩,就通通塞到槍裏面了……」

這個說話聲是——黑羽!:

像這樣的文章,現代文可以濃縮到非常短。

神聖的事物、令人尊敬的事物、可愛的事物、美麗的事物、該保護的事物、自豪的事物、值得誇耀的事物,以及象徵日本民族精神的事物。

硬找上門?——不就是頭髮亂翹老哥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