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三章 我輩錄

《我的妹妹會讀漢字》 · 梶井貴志 · 1.2萬 字

「什、什麼!」

犯人竟是博士的哥哥—

此一事實令我大感困惑。

除了理所當然的訝異外,由於對於博士的哥哥一無所知,所以我也搞不懂該如何反應纔好。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我們的目的已經決定好了。

那就是找到蝶間林•定——找到他,並把他逮着!跟他身爲博士的妹妹一同追捕這位哥哥!

「這就是我老哥。」

博士拿出定的照片。

照片裏有一位動畫畫風的貧乳光滑少女。少女穿着學校泳裝正在做伸展運動。

這、這就是定嗎!?

「我搞錯了。」

博士「啊哈」地笑了一聲,拿出另一張照片。這回的纔是本人。

那是一名年輕男子。頭髮就像剛睡醒一樣亂翹,另外眼神異常銳利。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不愉快的事,眉間出現了深深的縱向皺紋。

「頭髮亂翹,表情看起來很不爽,應該是睡到一半被挖起來拍的吧?」

「不,他平常就是這副模樣,髮型則是他自己認爲這樣很帥。」

「髮型參考了哪位二次元角色嗎?」

在我們的時代,如果要設計髮型,一定會找二次元的角色參考。我的髮型也是意識到某正統派文學作品的主角,所以才設計成這種知性的造型。

「我想,他應該不是參考二次元角色吧。」

真讓人訝異。光是這點,就可以確定那傢伙跟我們的審美觀有致命性的差異。

博士繼續解說那位頭髮亂翹老哥的犯行。

「所以也是我的祖先。虎彥的本名叫蝶間林•耕造。」

「我猜尊敬那位祖先的老哥絕對會來這間草菴……結果我猜錯了。我一直在這裏等候,他卻根本沒出現。我本來還想拿自己的收藏品嚇一嚇他。」

「這個時代的標準我也不清楚,所以不敢下定論。」

「咦?怎麼了嗎?」

「喔,看來他很喜歡柚小姐呢。」

至於頭髮亂翹老哥爲何會留在平成時代。根據博士表示,可能是手上的棉花糖也過期了所以無法進行時間旅行,要不然就是——

「哥,我不太懂,教敦實瑠。」

我開始緊張了。

黑羽就像是要打斷柚小姐的解釋一樣慌忙說道:

柚小姐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直太郎先生的小說作品似乎有許多美少女登場。

如果頭髮亂翹老哥試圖跟直太郎先生接觸,我們就能找到關於他的線索。或者,大家可能會跟頭髮亂翹老哥正面遭遇也說不定。

「呃……既然加了Ⅲ,就代表這是第三本吧。一開頭就是熱情如火的詩。完全沒有任何鋪陳,直接就寫起了主角對一個名叫哈克特的王子的傾慕之心,看來果然是續集沒錯。」

由於頭髮亂翹老哥也有棉花糖,所以我們很難訂定對策。因此,我們一定要先抓住那傢伙,封鎖他的所有行動。

那是文庫本小說。封面大刺刺地畫着露小褲褲的少女插圖,畫風則跟這個時代的動畫很相近。

「明明是職業作家了,爲何還要爲筆名而煩惱啊?」

直太郎先生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大概是我突然出聲,所以嚇到他了吧?

「哥哥,你太莽撞了啦……」

直太郎先生寫了好一會兒文章,暫時歇口氣,將計算機的畫面切掉。屏幕上這時出現了一張報名表。

「原來如此。」

博士問道,直太郎先生微微點了一下頭。

「請問是蝶間林先生的府上嗎?」

這裏就是蝶間林直太郎——蝶間林•直太郎先生的住所。

「啊哈哈。我也滿想看老哥氣到滿臉通紅的模樣!」

博士咧嘴一笑。

「博士,這本書是……?」

「大家先回我家一趟吧?我幫大家做晚飯。」

「哥哥,你說要把原稿搶回來,要是那傢伙已經扔掉了怎麼辦?」

「只要先把老哥抓住,就不會有問題了。接下來只要利用棉花糖返回老哥偷原稿的時間點之前,確保原稿的安全就行。相反地,如果不把老哥逮住,就無法保證他會做出什麼事,那樣我們便永遠無法安心。」

「實瑠,你不可以理他。因爲不管你說什麼,老師都會樂個半死。」

慘了……看來他根本不信。

這種外表剛強的大叔不知會寫哪種內容的小說,我實在很好奇,所以就偷偷看了一下。

「啊……銀先生,謝謝你……」

博士「呼」地嘆了口氣。是喔,所以她纔會住進這間小屋啊。

這樣也好。

頭髮亂翹老哥似乎偷聽了我們的談話,得知『哥哥真的很癡狂』就是『哥哥小孩』的原始範本。因此他盜用博士的棉花糖,趁機偷走了『哥哥真的很癡狂』的原稿。頭髮亂翹老哥殘留在未來的日記,詳細記錄了他謀劃犯罪的過程。

熊出現了。

「他可能有其它的企圖吧。」

光是被他瞪一眼,就足以讓膽小的人失禁了吧,那傢伙的眼神就是如此兇狠。嘴邊與下巴的鬍子也很豪邁。他身着和服,交叉雙臂,睥睨着來訪的我們。

他將鼠標光標放在『筆名』的項目上,然後就交叉雙臂,一動也不動。

我牽起柚小姐的手大喊:

「耶,他不已經是職業作家了嗎?」

「黑羽,我看不懂,直太郎先生在寫哪種故事?雖說是美少女小說,但萌要素也可分爲很多類吧?」

博士說到這,取出一本書。

「這根本是完全預謀的恐怖活動嘛。至於動機……大致可以想象。那傢伙鐵定非常憎恨正統派文學。他似乎很崇拜祖先冬耳•虎彥,也有志成爲作家。」

我們走進房間,各自坐在地板上。直太郎先生的屋子是西式的套房,雖然面積算滿寬敞的,但要一下擠進那麼多人也很喫力。

我雖然很想趕快抓到那傢伙……但眼前卻一點線索也沒有。

「老頭子變成冰冷的屍骸吧。」

「……我有沒有看錯啊?標題旁邊註明『少女文庫新人獎•投稿作品』。」

我雖然有點不安,但直太郎先生卻緩緩回頭面對我,對我豎起大拇指。

我也有同感。

「主動進攻?」

柚小姐提議道,但博士卻搖搖頭。

他就是蝶間林•直太郎嗎……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身軀龐大。身高恐怕有將近兩公尺吧。他的胸膛很厚實,全身都是肌肉,就算隔着衣服也感覺得出他的魁梧。

我小聲對隔壁的黑羽說:

真羨慕。我也希望自己能讓老師笑口常開!

直太郎先生依舊交叉雙臂,臉部肌肉顯得很緊繃。

瞭解。我把到目前爲止的情報試着整理一遍。

不,那傢伙是人才對。

「我不清楚。話說回來,爲什麼投稿新人獎的作品會用續集呢,而且還是第三集……怎麼回事啊?」

直太郎先生凝視我的背後,好像在注視某人。

唔,果然是這樣。

「柚小姐,我跟你保證。我絕對會從頭髮亂翹老哥的手上搶回原稿!另外,我也一定要讓未來恢復成『哥哥小孩』的世界!」

「阿柚有讓人放鬆的本領!」

「我老哥面對他自己認爲行爲不正的人,喜歡搬出自己的長篇大論說教,可說是非常惹人厭。」

「好、好極了,實瑠!再來、再多罵幾句!」

柚小姐嚇了一跳。

身爲正統派文學愛好者,我當然也很憤慨,不過比起那個,那傢伙把純真善良的柚小姐的心血結晶偷走,更是不可原諒。這就好像把柚小姐的心意一概抹殺。

老師繃着臉說道。

黑羽望着到處都是的萌商品說道。

如果是我們那個時代的新人獎,這樣鐵定落選的。

「說教?那傢伙明明還年輕卻像個老頭子似地。天底下根本沒人想聽一個男人說教吧?如果是實瑠說教我就可以開開心心地接受。對吧,實瑠,你能不能罵我幾句?拜託請用漠然的態度。要像這種冰冷的語氣……」

……等等,不對?剛纔老師好像提了讓我頗在意的一點。祖先?

「我是你的遠親,如果有空的話想跟你聊一下。」

偷走『哥哥真的很癡狂』的原稿,改變未來的罪魁禍首——蝶間林•定,是個崇拜祖先、希望成爲作家的人,也是博士的老哥。我則稱呼他爲頭髮亂翹老哥。

我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

「就算再怎麼討厭正統派,把原稿偷走也太過分了吧!應該還有其它方式啊!『哥哥真的很癡狂』可是裝滿了柚小姐的思念呢!」

第一行寫着「少女迷宮之愛•聖域Ⅲ 比接吻更甜蜜」。漢字我看不懂。

「那個,真的不要回我家嗎……?」

直太郎先生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立刻露出微笑,以右手大拇指比了比背後的房間。這個手勢就是叫我們「進去」吧。

直太郎先生沒跟我們交談,徑自弓着碩大的背,一心三思敲打起筆電的鍵盤。看來他剛好在寫作。

「如果定看到自己敬愛的祖先故居竟然變成這樣,恐怕會氣到發瘋吧。」

「我建議使用迴文的筆名,也就是倒過來讀也會有意義的那種。」

「枯等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我們必須主動進攻。」

驚人的壓迫感……

畢竟那傢伙留在這個時代對我們比較方便。這麼一來,即使不製作新的棉花糖,也可以繼續追蹤他。

「呃,不過,我雖然很開心,但銀先生,有一點你一直搞錯了。比起我,對『哥哥真的很癡狂』投注更多心意的……」

我們從山區離開,來到位於市區的一棟公寓。大夥站在203號房的門口。

頭髮亂翹老哥小時候,因爲對於露小褲褲的作品感到很厭倦,開始向身邊的其它孩子說教。但因爲他沒事就把「露小褲褲」掛在嘴邊,反而被取了「露小褲褲男孩」的綽號,這件事在街坊鄰居可說是衆人皆知。頭髮亂翹老哥爲了這個簡直是氣到發昏。

博士雖然可以重新制作時間旅行棉花糖,但材料已所剩無幾,所以決定先解決事件——也就是先逮着頭髮亂翹老哥再說。頭髮亂翹老哥目前裝備了可以躲避雷達的斗篷,所以必須利用時間旅行以外的手段找到他。

直太郎先生似乎舉棋不定。好,雖然有點失禮,不過我就提供一下淺見吧。

怎麼有這麼任性的傢伙!

我按下對講機,房間傳出有人活動的聲響,接着門便打開。

博士提及另一個故事。

「可能是想換個名字,向不同的出版社投稿吧。」

「那麼,要進去囉。」

看來那個頭髮亂翹老哥真的非常討厭萌要素與正統派文學。不過……

什麼!原來是這樣啊!

雙方都保持沉默。站在不動如山的直太郎先生面前,我的腦袋浮現出逃跑的選項。

就頭髮亂翹老哥來看,這位直太郎先生根本就是「墮落於萌文化的祖先」。據博士的推斷,前者只要有機會說教,一定不會放過。

「耶……所以主角是女的囉。正統派文學以男性主角佔絕大多數,或許在這個時代這樣不稀奇吧。還有其它特色嗎?」

「嗯。話說回來,這個時代剛好有一個很適合當老哥箭靶的人物。」

這時,直太郎先生的眉毛突然挑了一下。

「這本書的作者叫丸太。本名蝶間林•直太郎。用比較誇張一點的說法,他就是平成時代的蝶間林一族當家。」

「冬耳•虎彥居然是頭髮亂翹老哥的祖先……」

太好了。他對我的意見似乎很滿意。

直太郎先生開始在筆名的字段輸入。他想到了哪種暗藏機關的筆名呢?

齋藤 雅夫

「……咦?」

這不是迴文嘛,就算倒過來唸也沒有任何意義。難不成又是方言?

這時,原先一直以無聊的表情盯着屏幕的老師,突然皺起眉。

「……嗯?齋藤•雅夫?」

「怎麼了嗎?」

「不,沒事……壯漢齋藤•雅夫……」

老師的嘴裏唸唸有詞。「我記得,本名是……」

正當我想請教直太郎先生筆名有何意義時,黑羽忽然察覺到什麼,將手伸向地板。

「哥哥,你看這個……」

博士先撿起了那本書。封面上印有『冬耳虎彥 廿一世紀』。紙質污損得相當嚴重,看起來是很古老的書了。

博士瞪大眼。

「這是……放在我家書庫裏的原始版本。」

「原始版本?」

「大正時代發行,冬耳•虎彥的著作。」

廿三世紀因爲復原跟保存技術都很發達,許多古老的書都能被收藏起來。我家也有書庫,裏面就保存許多古時候的書籍。

「既然書出現在這——就代表老哥曾來過這裏。」

對喔!我們說不定能利用這個來逮住頭髮亂翹老哥的狐狸尾巴!

「哥,實瑠想到。」

「東西忘記,要回來拿。」

「就是說嘛……另外,那個男的最後還問了女高中生的名字。她好像很擔心對方會記仇。」

「不知道耶……」

「完成?」

博士的話還沒說完,頭髮亂翹老哥就搶先大叫道:

被點名的壯漢直太郎先生,同樣朝對方報以銳利的目光,然後嘴邊才浮現淡淡的冷笑說道:

「哥哥,快點。」

「別裝蒜!快,把你偷走的『哥哥真的很癡狂』還給我們!」

故意裝出與我們初次見面的反應。這傢伙真是有夠假!

我馬上叫了女服務生過來,說「我要一瓶※SaSuKe」,但對方卻對我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譯註:SaSuKe是1984年日本上市的飲料,只賣了一季。)

也是……咦?黑羽的臉頰好像有點紅紅的。

「她好像就讀位於東京的後山——一所在奧多摩附近的學校。而且擔任文藝社的社長。」

「等等!妹背先生,這個人……」

「這到底是什麼?」

蝶間林家跟那位女同學家的子孫會一直牽扯個沒完沒了,還真是辛苦啊!

「老師會和一個男的聊得那麼入神,還真是罕見啊。」

「哈哈哈。這也要看對象啦。齋藤目前雖然在寫給女性看的小說,但後來陷入瓶頸時,或許會改寫其它方向的東西也說不定。」

平成時代的社會風氣尚未成熟,世上好像充滿了許多變質的傢伙。

直太郎先生與齋藤先生在與大家閒聊過後,紛紛說自己還有未完的原稿,就各自打道回府了。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博士趕緊代替我回答。

「啊,那個……」

喝當時的飲料可以讓人感受時代背景嗎?原來如此。

玄關的門突然發出了喀喳喀喳的聲響。

「正如上面所寫的,喝了會讓心情變好的水。不過這可不是酒。我很明白這個時代的法律。未成年是不準飲酒的。」

喝了這個也沒有特別讓人感到美味啊……

齋藤先生縮着巨大的身軀,像是女孩子般以雙手覆面。

「你、你在說什麼!?」

頭髮亂翹老哥演戲的功力倒是一流。看來他還是個高明的演員呢。我得小心不要上當纔行!

「另外,還有這個!」

直太郎先生似乎被我們說服了,一個勁地點頭。

直太郎先生之所以會暫時離開那個住所,似乎是爲了去東京參加文藝同好的衆會。

「嗚哇啊啊啊啊,你、你們是誰?從哪跑來這麼多人!?」

「原來如此!所以頭髮亂翹老哥還是有可能再回到這個地方。」

齋藤?

「他把這本書留在這,是希望藉此啓發也在寫作的直太郎先生嗎?」

「最近有沒有一個自稱是你親戚,頭髮像是剛睡醒一樣亂翹的年輕男子跑來找你?」

「齋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解釋一下吧!」

「好極了。」博士擊了一下掌。真不簡單,果然一切如博士所料!頭髮亂翹老哥已經找過直太郎先生。搞不好可以查出他的行蹤!

「因爲那個男子的所作所爲,導致那位女同學敵視所有萌的東西。我也被她瞧不起了,感覺好像祖宗十八代都被她訓了一頓。」

他就是蝶間林•定嗎!雖然跟照片上的人差很多,不過聽說逃犯經常會爲了躲避而整容就是了。

「她對我說『什麼萌不萌的,我最討厭了』。最近好像有個很愛萌文化的超變態男子纏上她,還闖入她的社辦,說什麼無法原諒她啦、要用眼睛判斷出故事的本質啦,或者是吵着想要看露內褲之類的。」

「是個怎樣的女高中生呢?」

我喝了一口……沒什麼味道。

「還有什麼更隱密的用意嗎?」

「妹背先生,那是好久以後的事了,況且也不是一個人就有辦法完成的……」

正牌的蝶間林•直太郎,並不是那隻熊,而是那個正在訓斥齋藤先生的人。

這種棒狀的零食在廿三世紀是很受歡迎的傳統日式點心。名字好像叫好喫棒還是美味棒什麼的。酥脆的口感令美食家讚不絕口。內含十支的包裝就要五萬日圓。拿來送人,可以說是最高級的禮品。

我對這好像有印象……

「能跟神邂逅也算是度過了有意義的一段時光……只可惜,線索還是在此中斷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指『新東京鐵塔』嗎?」

直太郎先生與齋藤先生好像是老朋友。齋藤先生自稱作家,不過正式的職業以這個時代的詞彙來說明,應該是「幫忙家務」纔對。我問齋藤先生他的工作內容,他只以含蓄的口吻回答「做自己,活得像個人」而已。

我們離開了直太郎先生的家,轉戰到附近的家庭餐廳。大夥圍坐在長方形的桌邊。

「這個人喔。嗯,他有來過我家。」

他對某位女高中生說自己是寫萌小說的,結果卻引發對方強烈的反感。

博士拿出一個像葫蘆一樣的容器。容器的腹部書有「讓心情 變好的 某某水」。這應該是廿三世紀的飲品吧。

「啊啊,果然是這樣。那傢伙應該是在血汗工廠上班吧。」

「打擾你了。」

直太郎先生回了一句「頭髮亂翹?」並露出不解的表情。等博士把頭髮亂翹老哥的照片拿出來給他看,他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那傢伙是誰啊!一個行爲不檢的人破壞了整體愛好者的形象,真是太過分了!」

「我老哥脾氣很暴躁,他只要一忘我,連重要的書都會扔出去。」

老師的口氣就好像很清楚齋藤先生未來的人生一樣。

頭髮亂翹老哥(這回頭髮沒亂翹)看了看房間——冷不防發出慘叫。

「其實我也搞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直太郎先生以前隨口對齋藤先生說「你想來的話就把這裏當自己家」,可是根本沒料到齋藤先生竟然另外打了把鑰匙。

我與黑羽都不禁發出喔喔喔喔的讚歎聲,但直太郎先生卻不知爲何露出尷尬的笑容。

直太郎先生疑惑地偏着頭。

一名頭髮理得很短、身材消瘦的男子出現在打開的門後頭。他身穿平成時代經常看到、印有英文字母的T恤。五官則顯得非常溫和。

「黑羽,只要站在我老哥的立場想想就會明白了!」

正當我們內心充滿了期待時——

「唔哇。那傢伙一定是危險人物吧。真擔心那位女同學會被跟蹤。」

等直太郎先生對齋藤先生抱怨完畢,博士隨即拿出了「見面禮」。

「……」

「我們因爲有一些問題要解決,所以必須找到那傢伙。」

——原來是我們搞錯人了啊。

「對了,你知道那個強迫灌輸觀念給別人的傢伙後來去哪裏嗎?」

我好緊張。很快就要跟偷走『哥哥真的很癡狂』原稿的犯人面對面了!

「結果……誰知道會過到這麼棘手的事。」

「大家一起喝。」

「那人只是單手拿着『廿一世紀』,說了句『讓我輩促其完成』而已。」

直太郎先生關於頭髮亂翹老哥的情報就到此爲止了。我們雖然已經沒有話可以問他,但因爲一下子就解散又很無聊,所以就繼續跟對方聊天。

只要守株待兔搞不好他就會自己現身了!

「銀小弟,那個齋藤似乎喜歡充滿少女情懷的單純作品,對複雜的故事沒什麼興趣。另外,柚小姐的外表好像就是他嚮往的少女類型。」

真正的直太郎先生儘管覺得我們很可疑,但以「我們是齋藤的朋友」解釋後,他也姑且相信了。

「……不過,爲什麼你們會知道這件事?」

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頭髮亂翹老哥正瞪着我們背後的直太郎先生。

我奮力站起身,與頭髮亂翹老哥展開對峙。

「我個人比較推薦『Dr Pepper』或『Mello Yello』、『力水』,以及『SaSuKe』等混和了碳酸的飲品。上述都是昭和、平成時代的飲料名稱。」

黑羽對齋藤先生似乎沒什麼好印象。抄襲他人作品雖然是不好的行爲,但某種程度上受他人作品的影響,應該也是無可厚非的。

「夠了——齋藤,你不要隨便闖入別人家,假裝是這裏的屋主好嗎!」

老師目送齋藤先生龐大的背影離去,對我偷偷說道:

「因爲太迷糊而忘了帶走。」

我雖然對黑羽的異樣有點在意,不過暫時不管了,我單刀直入地問直太郎先生。

「厚着臉皮佔據別人家,太過分了……那種人盜用他人的作品一定也不會手軟吧。」

……不過剛纔的故事,我總覺得莫名耳熟,哎,應該是自己的錯覺吧。

「啊,我知道了。」

——頭髮亂翹老哥馬上就出現了!?

「什麼?」

博士的判斷果然沒錯,頭髮亂翹老哥是爲了對直太郎先生說教才現身的。據說他打從出現在玄關嘴巴的怒斥就沒停過,等亢奮程度到了頂點,又把冬耳•虎彥的書朝直太郎扔過去,要求他「寫一寫這種東西!」。

「討厭,趕快進入正題啦。」

位於奧多摩的高中——文藝社社長——

博士把「讓心情 變好的 某某水」注入每個人的杯子裏。

直太郎先生還以爲那傢伙是投稿屢屢被拒的新人。

……也就是說雖說不是酒,但卻具備跟酒精一樣的效果嗎?

如果是博士自己鐵定會發生這種事。

博士的推測確實沒錯,頭髮亂翹老哥已經造訪過直太郎先生的家。但,接下來他的行蹤線索又消失了……

就在這時——

「真沒辦法,看來只好讀那個,找找看有沒有蛛絲馬跡了。」

博士伸手進小側揹包,取出一冊陳舊的筆記本。那玩意兒的體積明顯比側揹包大一號。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那個側揹包的構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博士取出的筆記本封面上,寫着『我輩錄』幾個漢字。我看不懂。

「這是老哥的日記。裏頭漢字多到無謂的程度,充分展露出老哥喜歡賣弄知識的特徽。」

「就是那個!或許能掌握他的去處!請務必借我讀!」

「哥不會讀漢字。」

啊,對喔。真遺憾……

不過,博士卻咧嘴一笑,將頂在頭上的護目鏡取下,遞給我。

「妹背先生,用這個吧。這叫『小巡•護目鏡』!」

這護目鏡好像是翻譯機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透過護目鏡的協助,閱讀頭髮亂翹老哥的日記。

二一九九年 三月廿六日 筆

令人髮指之事,莫過於此。

雙親對我輩將心血交與妹試閱一事頻發牢騷。

可笑可笑。

我輩與妹,宛如水火,無法兼容。

妹使我輩狼藉難堪之過往可曰不可勝數。

我輩與妹,彷彿以背相對而行,失之毫釐,終將差之千里。

稱其爲受衆人認可也不爲過。

燕雀豈知鴻鵠之志。我輩亦無說服愚昧衆生之意。

「原來博士也有接觸這個領域呢。」

「是的。這個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作品的,毫無疑問就是黑羽了。」

不過,頭髮亂翹老哥就完全沒有了。

世道淪喪,人心癲狂!

……

「頭髮亂翹老哥寫的作品都沒有朋友願意讀嗎?」

可嘆可嘆。

衆人皆曰「讀正統派爲宜」 。

要有信心。一定要相信『哥哥小孩』這部作品!

不過這麼一來,廿三世紀就不可能成爲頭髮亂翹老哥期望的世界了。對那傢伙來說想必很痛苦吧。要是至少能有一、兩個人理解那傢伙就好了……

「我曾經把老哥抓起來、五花大綁,強制他不能闔上眼皮,並把『超級過膝襪戰隊』全部十二季、『跟妹妹舔舔』全部兩季,以及劇場版『女體化!巨大化!變身成比地球還大的女孩!』都播給他看。」

緣何,我輩頻遭嗤笑。

就在這時,正開心咀嚼凱薩色拉的柚小姐臉孔映入了我的眼簾。

「不可以這樣——!」

黑羽——臉紅到脖子的黑羽——出現在我視線前方。

「這麼一來,博士跟自己的哥哥就無法融洽相處了……你們不是兄妹嗎?」

「是這樣啊……」

啥啥啥、啥事?什麼東西不可以啊?

「這種人寫的小說,普通人根本看不懂。基本上,我老哥很瞧不起其它人。也懶得好好聽別人發言。」

我聽完嚇了一跳。如果是設備先進的醫院都已配備有二次元角色了,只是現在這個年頭寫漢字根本沒人懂啊!

我過去被『哥哥小孩』拯救,並從那當中尋找到了夢想。要說『哥哥小孩』造就今天的我也不爲過。

我愈讀感覺心情愈惡劣。

她的笑容跟『哥哥小孩』的女主角——焰重迭在一塊兒。

柚小姐察覺到我的視線,微微偏着頭,露出微笑。

支持正統派文學的多數人,確實無法認同頭髮亂翹老哥喜愛的那種文學,沒多久以前我也是其中之一。

緣何,先祖代代相傳之文學竟被視爲不入流之作。

緣何,世間之途無法認可我輩。

「是這樣啊……」

「對了,博士有看過令兄的小說嗎?」

就是這樣,只要讓他明白二次元的美妙,他就能融人大家的世界了吧!

無萌小說,唯有步上慘遭謗爲陰沉作品之途。

成王敗寇,世間之理。理念高下不敵人數多寡之分罷了。

我輩偉大之列祖列宗,先君遺志尚有我輩承繼。

若以我輩觀之,當世之兄與妹,盡皆如此。

「你們家的書庫有電視或網絡嗎?」

正統派兮正統派兮,汝等滿面春風之日僅存無幾。或遲或快,我輩必將盡皆誅殺之。

「我老哥本來就不理那個的。他幾乎與世隔絕。」

看來要讓頭髮亂翹老哥棄暗投明非常困難……

憤不可抑,怒髮衝冠。

「聽說有專門賣男性用水手服的店呢。」

博士露出懷念的目光。

不過……

妹之發明似又有成功之舉。

有了。我想到一個辦法!

我有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

「……有一點。」

「有一次我還是把老哥抓起來、五花大綁,爲了讓他體驗二次元美少女的心情,趁他睡着時幫他換上水手服與假髮,丟在車站前。人潮馬上就聚集起來,他得到了衆人一致的矚目。」

很明顯地,黑羽的情況不太對勁。

——啊!

我內心的波動可能寫在臉上了吧。坐在隔壁的博士對我露出關切的表情。

雖說我絕不會動搖對正統派文學的支持,但心情卻很複雜。這該怎麼說?是罪惡感嗎?

「那要怎麼收集外界的情報呢?」

「……妹背先生,那是沒用的。我以前就試過了。」

在正統派風靡的世界中,頭髮亂翹老哥的才華一點用也沒有吧。

呃,雖說大部分的人,對我的作品也表示「很難跟得上裏頭的想法」就是了!

不光只是這幾天的日記而已。

「沒。」

「還有一次我又把老哥抓起來、五花大綁,在他耳邊朗讀各種女主角屬性的正統派文學作品。妹妹、姊姊、青梅竹馬、母親。母親還是親生母親喔。」

我見狀陷入沉默,博士好像可以看穿我的心思,主動這麼對我問道:

黑羽的雙眸溼潤,以食指對準博士。仔細瞧,她的雙眼失焦,指尖還不時發出輕微的顫抖。

泛泛之徒閱畢我輩心血,竟聚而議論之。

舉例來說吧,頭髮亂翹老哥就像漂浮在海上的孤島。要怎樣才能把這座孤島拉回我們所位於的大陸呢……

「你在沉思什麼?」

「啊哈哈哈。我老哥只是單純沒有才華罷了。然後他又把那件事歸咎到其它人身上。無法被世間認可是個人的問題。不須對他投以無謂的同情!」

「那你們的感情還真好!」

二二O一年 八月十九日 筆

二二OO年 十二月十日 筆

博士跟頭髮亂翹老哥的感情好像很差……尤其那個哥哥好像非常憎恨妹妹。

「不過光是那樣,老哥還是無法打開對萌的視野。反而再也不想跟我溝通了。一旦興趣大不相同,就連兄妹也很難和睦相處。」

「你該不會覺得,我老哥不被認同,正統派必須負責?」

我輩與妹之差,非屬才能高下之分。

「那樣的心態很不好。像我也會寫小說,但我依然會參考別人的意見。」

其它日期的日記,也包含了許多對正統派文學的恨意。

「……你很在意嗎?黑羽也會看妹背先生的小說嗎?」

志於成爲作家,真希望他的日記能寫一些可以引發我共鳴的內容。

然而,對於我這番意氣昂揚的發言,博士卻很遺憾地說:

老師過去也說過「有各式各樣不同的想法存在也沒什麼不好」,既然如此,與其讓未來恢復成『哥哥小孩』的世界,不如變成也能承認正統派以外文學的世界比較好。

是啊,我至少還有黑羽這個支持者。

「讓頭髮亂翹老哥理解萌的美好吧!」

世道如此,我輩亦只能徒望妹之後塵而莫及。

我們一齊望向聲音的主人。

「妹背先生。」

據說頭髮亂翹老哥生病去醫院時,把自己的名字以漢字書寫,交給櫃檯的二次元接待小姐,還因對方看不懂而大發脾氣。

先祖之文學終有一日必將爲世間認可,請於九泉之下靈鑑。

正如其名,當今認定唯有正統派乃真正文學,不屬正統派者,皆被視爲異端邪說。

……就是說嘛。自己到底在煩惱什麼。我不是已經跟柚小姐約定好,要搶回『哥哥真的很癡狂』,讓未來恢復成『哥哥小孩』的世界嗎!

「頭髮亂翹老哥那種無法被認同的情緒似乎非常強烈。」

最常出現的詞句就是「不被承認」、「一定要他們承認」。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我輩至今仍無緣揚名於世。

頭髮亂翹老哥似乎跟周遭的代溝很深,不太想與他人接觸。最近時常大半天都把自己關在書庫裏。

我把護目鏡還給博士並說道:

這時,突然有個巨大的說話聲響起。

「唔——我老哥從以前就很彆扭,他似乎有好幾次強迫別人看他的作品……但詳情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頭髮亂翹老哥好像根本沒提關於自己創作的事。我們喜歡的作品類型雖然不同,但同樣有

而我輩乃復興真正文學之志士,乃當代稀有衆醉獨醒之主。

「有看過!不過,我是被逼的,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未來必定會恢復原貌的。

「每一部都是名作呢。」

我腦中交替浮現二次元首相喵摩以及『星辰』世界中那個真人大叔首相。雖說不論怎麼看,都是喵摩比較好就是了。

博士攤開雙手並向上抬,擺出無奈的姿勢。

我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妹對當世蔓延之劣等文化「萌」盡數接受。故,幫助亦隨之源源不絕。

「『讓心情 變好的 某某水』生效了!」

我愕然地盯着一旁博士的臉。

「可是其它人好像都沒事啊……?」

「黑羽的反應好像比較快。大家應該沒多久也會一樣。你不覺得臉頰有點燙嗎?」

博士摸了摸我的臉。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令我有點嚇到。

結果……

「討厭!」

原本坐在桌子對面的黑羽猛然站起身,以臀部硬擠入我跟博士之間的沙發空隙。博士被她撞開後踉艙了一下。

坐到我隔壁的黑羽,死命抱住我的右臂不放,接着環顧衆人的瞼。

——她開始吠叫。

「這是我的哥哥!你們不損碰!」

顯然地,她開始大舌頭了。

*

——廿三世紀,某日。在黑羽的房間。

「黑羽,這個月的『文藝少女』又有萬葉集的翻譯了喔。」

「又有?希望這期的翻譯能正經一點……」

●特別刊載『文藝少女』 2202年6月號

『續•以萬葉集觀察日文的沿革變遷』

●原文 七~八世紀左右

籠毛與 美籠母乳 布久思毛與 美夫君志持 此嶽爾 菜採須兒 家吉閒 名告紗根虛見津 山跡乃國者 押奈戶手 吾許會居 師告名倍手 吾己會座 我許背齒 告目 家呼毛名雄母

●以近代文翻譯 一九七五年

「哥哥很囉唆耶。受不受異性歡迎一點關係也沒有吧。不認識的其它人怎麼看根本不重要,重點是,自己喜歡的對象是怎麼想的!」

「總不會又出現什麼『阿摩尼•亞』吧……」

「……」

這位小姐 請告訴我 你的名字

「是嗎?對了,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我想應該很多人都已經發現了。」

「是、是嗎?」

「……」

「普通的文藝雜誌報導幹嘛要放入笑點啊?」

拿着 籃子與鋤 的女孩 出現了

「然後,底下又是匿名翻譯家的譯文。」

「黑羽,你在生什麼氣啊?我只是說出自己對女高中生K•I的看法罷了。」

「怎麼會嘛?」

「什、什麼?」

●以現代文翻譯 廿世紀後

請告訴我 你的家 在哪裏

懷抱着好籃子與耒耜,在這座山丘上摘菜的姑娘,告訴朕你是哪一家的小姐,名又爲何。這大和國舉目所及皆是朕所治理的王土。朕會告訴你朕的家世與名字,也請姑娘告訴朕你的家世與名字。

我是 統治大和 的人

她正在 摘菜

「這篇報導的笑點,在哪?」

「這個月的翻譯還真一板一眼啊。半個記號都沒有。」

「是啊。」

「……你說得對。」

「這種女高中生還真惹人厭啊。」

「咦?這不是……」

「……我、我說的也是一般論。」

請把 你的事 告訴我

「爲了諷刺服務精神旺盛的蒙面翻譯家,竟然故意以這種無趣的翻譯破壞了前者的一番好意,不是嗎?感覺那女的個性一定很惡劣,絕對是那種不受異性歡迎的類型。」

「我看看底下的報導——唔哇,真了不起。原來是某位女高中生讀者K•I同學的來信。『上個月的翻譯讓人氣炸了,給我刊載正確的翻譯!』而且她還寄了這份譯文過來。」

「咦?跟上一期的不是一樣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