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屬於每個人的合奏（1）

跑進縣營音樂廳的休息室時，三上正好與我對上了眼，他“嘖”地咂了下舌。

（哇，不會要挨訓了吧。）

我正這麼防備着，

「快過來。」

他卻意外地乾脆，反倒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是去年縣大賽金獎獲獎學校——初高中合計八校的管絃樂節。

而今天，則是由去年初高中的縣代表學校進行的獨奏與合奏分部演出。

此刻，我和美彌子的母校、去年全國大賽冠軍美島中學的合奏，已經從九點開始。

在九點到十點這一個小時裏，以五重奏、六重奏等六組編成，採取的是全體成員參加的形式。

十點開始，是去年全國大賽出場校美島高中的合奏。

終於輪到我們登場了。打頭陣的是我和美彌子。

曲目是拉赫瑪尼諾夫的《練聲曲》。

和美彌子組成二重奏登上舞臺，真是久違了。

原本早該習慣這種場面的美彌子，浮着微笑的表情，在我看來卻有些發僵。

（身體有點太僵硬了啊。）

我一度從琴凳上站起，走到美彌子面前，像專屬管家似的低下了頭。

「女王大人，演奏時間到了。您準備好了嗎？」

我這麼一說，會場裏響起笑聲，美彌子的表情也像騙人似的柔和了下來。

「當然好了。聽好哦，塞巴斯蒂安。你可要好好跟緊我。」

她用玩笑回擊，又惹得會場一片笑聲。

（所以，我纔不會選擇美彌子。不能再去追着她了。）

我笑着說，美彌子也笑了。

這首曲子，是三上爲了同她二重奏而選下的。

（那樣也好。我只要做美彌子的騎士就夠了。）

本來該是鋼琴主導的曲目，可一旦將小提琴握在手中，美彌子就會變成一個誰的話也不聽的、孤高的女王。

「有棲川君，謝謝你。今天的《練聲曲》，真的很美。深深的悲傷從鋼琴裏流淌出來，我拉琴的時候，都差點掉下眼淚了。」

在時間跳躍前的世界裏本該死去的風見，如今在這裏活着。

那是身體徹底放鬆下來的、很好看的笑容。

只要一聽到它，我就無論如何都會想起二十五年後的那場別離。

那種近乎確信的感覺，一直深深盤踞在我心底。

我還是無法徹底打消“這裏或許就是同一個世界”的疑慮。

她那種演奏風格，似乎在別的鋼琴家眼裏有些難以應付。

就算真像井上所說，這裏是平行世界之一，未來也許可以改變，但唯獨人心，是改變不了的。

可是，那些聲音，並沒有真正傳進我心裏。

「是什麼呢？呵呵呵。」

對即將要搶拍前衝的美彌子，

在如起舞般拉着小提琴的美彌子身邊，滿滿的全是刺激。

如起舞般拉着琴的美彌子，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美彌子戀慕三上的那顆心，不會動搖。

演奏一開始，美彌子便如她所言，變身爲一位高貴凜然的女王。

不，這樣的確信，恐怕我永遠都不會有。

歡呼與掌聲，又一次沸騰起來。呼喊着美彌子名字的聲音裏，也夾雜着我的名字。

《練聲曲》的收尾，是完完全全的寂靜。

（明白了。）

懷抱着這樣的心緒所奏出的《練聲曲》，那旋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悲傷地敲擊在胸口。

雖說身爲鋼琴家不過二流，但唯有這份自信，我始終都有。

「塞巴斯蒂安是什麼鬼啊。」

連招呼都沒打過一次的白澤笑裏，也和我合奏了二重奏。

當我停住手指，美彌子擺出結束姿勢，我也站起身，朝觀衆鞠了一躬。

井上說，這個世界是無數平行世界中的其中一個。

可這時，美彌子卻拉起我的手，讓我並排站到了她身旁。

（這就是美彌子啊。）

我和美彌子最後一次二重奏，也是這首曲子……

除了美彌子對我說的那番話，這世上，再沒有別的什麼能如此撼動我的心。

可是，要我相信這裏是不同的世界線，我卻始終無法確信。

當我重新坐回琴凳上時——

可那正是身爲獨奏者的美彌子的個性。

美彌子的小提琴以揉弦漸弱淡出之後，一段似在低聲啜泣的鋼琴琶音，靜靜落下了帷幕。

美彌子的小提琴便會修正過來。我簡直就像是在勸誡着衝鋒在前的聖女貞德、又替她擋開敵人偷襲的忠實騎士一樣。

美彌子對三上的那份心意，即便是在與我結婚十五年後，也依然沒有忘記。

（若論給美彌子伴奏，我絕不輸給任何人。）

我原本追在美彌子身後，站在比最前面的她稍後一步的位置。

像這樣和她一同笑鬧，是多少年沒有過的事了。

掌聲與歡呼在大廳裏響了起來。

然後……。

所以，未來未必會變成同樣的結局。

總覺得，好懷念，好高興……又有一點點，難過。

拉赫瑪尼諾夫的《練聲曲》，是一首哀愁到幾乎要落下淚來的曲子。

然後，我和美彌子再次面向觀衆行禮。

尤其是，人心中思念的東西，是誰也阻止不了的。

確實，若說這是唯一無二的同一世界，走向實在有些不同。

像女王一般凜然毅然，卻又同時能優雅起舞般拉着小提琴——美彌子這樣的姿態，我是喜歡的。

《練聲曲》並不是美彌子選的曲子。

「是嗎。我纔是，該謝謝你。」

我就是個連句漂亮話都接不上的傢伙。

我的鋼琴送出這樣的信號，

在拉着小提琴的美彌子面前，我一直是個侍從。而那，也正是我所期望的事。

（女王大人，請自重。）

（可即便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