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M弥子的烦恼（1）

傍晚时分，我们这些学生便聚在户外的烧烤场，动手做起晚饭来。

各组自己煮饭自己吃，这是临海学校每年的惯例。

烧烤和成吉思汗烤肉是不被允许的，但咖喱饭却没问题。于是几乎每一组，做的都是咖喱饭。

「除了咖喱味儿，什么都闻不到啊。」

组里有人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有什么办法。」

「就是啊。咖喱饭这东西，不管是谁来做，好歹都能弄出一顿能吃的东西来嘛。」

「对对。这种时候，可千万别搞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校规可是不准剩饭的。万一费尽心思做了些花哨料理，到头来却搞砸了——那你说，最后该由谁来吃？」

每一条意见，都让大家不住地点头。

晚餐的分组，全都是由不同班级拼起来的。

校方本着超越班级界限、加深彼此情谊的理念，从各个班里随机各抽一名学生，编成了这些小组。

于是——此刻，在我身旁切着蔬菜的人，正是美弥子。

果不其然，和她分到了同一组。穿越之前的临海学校时也是这样，因此倒也没多惊讶。

可果然，我们之间依然没有对话。

（真别扭啊。）

就算想找点话说，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可一直这样默不作声，又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过，从前那个阴沉内向的我，本就不是个会主动开口的人。所以从美弥子那边看来，大概只觉得——这才是那个有栖川雅人嘛。

「进高中以后，你好像和小祥处得相当不错呢。」

果然，还是美弥子先朝我搭话了。

「嗯……嘛，算是吧。」

可是，从今往后的二十五年，我是一直紧紧挨在这个女人身旁的。

不论和哪个伴奏者搭档，演奏都再也契合不到一块去。

入部测试时，明明还是那般毫无瑕疵的演奏。可近来，两人连呼吸的节拍都凑不到一处。为此大动肝火的三上，竟会狠狠砸下琴键，当场拂袖而去。

可是，转眼间，美弥子便如往常那般，浮起了从容而清冷的微笑。

在原本那个世界的美岛高中，美弥子的钢琴伴奏，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可如今，美弥子的伴奏者却是每天轮换。能弹钢琴的人，除我以外还有四个。三上之于她，与其说是专属搭档，倒不如说只是轮替伴奏中的一员罢了。

分明想就此挪开眼，可她那垂落视线的侧脸，却又偏偏盘踞在脑中，挥之不去。

目光，对上了。

「喂，美……不，吉原。要不要，让我来帮你伴奏一次看看？」

无论是结婚前，还是那之后，这始终未曾改变。这种既高傲又满是自信的模样，我其实并不讨厌。

她果然还是老样子。

最近这段日子，美弥子的小提琴，不再跃动了。

（明明心里那样苦，为什么你还能摆出那样满不在乎的脸啊。）

（混账东西！）

（啊啊——真是心烦意乱。）

或许正是这份念头在心中翻涌到再也按捺不住，我竟脱口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你这叫什么话呀。」

当然，其他独奏者若希望我去帮忙，练习时的伴奏我也会接。可大体上，我是风见的搭档这件事，早已被大家周知了。

（那种事我当然明白！）

真是久违的交谈。虽然在部室里每天都会碰面，招呼也会打，可从来都不曾发展成真正的对话。

——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虽然心里微微冒起些火气，可见她变回了平日的那副模样，我又莫名地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美弥子，是不知对青梅竹马的风见有所顾忌，还是单纯不喜欢这样——我不清楚。但她从不曾开口要我为她伴奏，而我这边，自然也不曾主动提出过。

可如今的她，却像是一个彻底忘却了舞步的芭蕾舞者。纵使那双眼里依旧满是高傲与自信，她却已不能凭这份目光，去自如地拉起小提琴了。

美弥子的逞强，我几乎能用眼睛清清楚楚地摸到。

那份只会导向破裂的未来，我绝不打算再重现一遍。既然这样，还是照此下去，再不要扯上任何关系才好。

「诶？」

美弥子——以及，将这句话吐出口的我自身，都各自顶着一副吃惊的脸，彼此望在了一起。

（这些，早已都与我无关了。）

可是……

「是呢。既然有栖川同学这么想的话，我倒是，没有关系哟。」

明明那样苦，却偏要装作不苦的脸——这样的美弥子，我一丝一毫也不想看见。

明明是这样想的，可看着她那张强装平静的侧脸，胸口深处却仍旧一阵阵地翻涌。

所以，和她之间这点距离，本该是正正好好。可是，却有一件事，梗在我心里，隐隐放不下。

让长长的黑发随之飘飞舞动——那才是美弥子本该有的姿态。

那短短一瞬，就连那样的美弥子，也终于显出快要崩溃的神情。

若是从前那个世界、那个十五岁的我，一定绝无可能察觉。

可就算是这样——对于那个曾让我憧憬到胸口灼痛的美弥子，我依然希望她能始终是那个美弥子。

可是……

美弥子脸上浮起了一抹等级一的微笑。

「你那边不也挺好，和憧憬的三上学长组上了二重奏。」

（要走的，是一条不再与美弥子扯上关系的人生。）

尤其是和三上那对组合，简直糟糕透顶。

所以，美弥子的心，哪怕我再不愿知道，也还是清清楚楚地映进了眼里。

从今往后，我也不打算再拉近和她的距离。

只一眼，我便读懂了她那笑容底下的话。

如今的我，正与风见组成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