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M彌子的心意（2）

「你要和小祥搭檔二重奏了呢。」

走到正門外不遠，校舍背後的花壇時，美彌子開了口。

臉上依然是那副等級三的笑容。

「不是什麼二重奏，只是伴奏而已。」

「上週聽你說不打算加入管絃樂部，我還一直懸着心。原來入部測試還是要參加的呀。太好了。」

「說到底，只是作爲風見的伴奏者去參加一下，我並不打算入部。」

「那，你是打算鋼琴和小提琴都徹底不碰了嗎？」

「誰知道呢。」

我答得模棱兩可。

美彌子的臉一瞬繃緊，隨即又迅速掛回了那副等級三的笑容。

「該不會，是因爲我讓三上學長幫我伴奏，讓你這麼不痛快吧？因爲這個就要把鋼琴和小提琴都丟下，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來了這一手嗎。）

「不，跟那個毫無關係。倒不如說，那些事怎麼都無所謂。——我不是非要擠進哪個樂團，只是想在自己真正喜歡的環境里拉琴而已。而那個環境，至少不是美島高中的管絃樂部。」

「是嗎……」

「總之，到下週一之前，我打算陪風見練練琴。但之後的事就說不準了。音樂嘛……我是在考慮繼續下去，只是沒打算在美島高中的管絃樂部裏繼續。僅此而已。」

「這個想法，不會再變了嗎？」

美彌子站到我跟前，略微俯視着我。

那陣子我的身高，大約在一米六三之間徘徊。比美彌子矮了三釐米多一點。

「有棲川同學……你好像變了呢。」

此刻的美彌子，既不似在笑，也並非在生氣。那張臉上浮現的，是一種近似寂寞的神情。

「誒？這件事，你也知道？」

我追問了一句，美彌子卻沒有回答，徑自從我身側跑了過去。

「抱歉啊，我不太會說話。」

風見明顯大喫了一驚，眼睛瞪得滾圓。

「我跟她好歹也相處了十五……不，是三年。一直幫她做着伴奏。若是這樣還察覺不到，那才叫有毛病。」

我輕輕笑了一聲。

我用平靜的目光，回望着立在眼前的美彌子。

剛轉過身，美彌子卻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真是敗給你了。」

我暗暗在心裏這麼補了一句。

不消說，我和美彌子已經再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咦？你不是已經先回去了嗎？」

「當然能發現。那傢伙的笑，共有五個等級。怒氣越往上走，她臉上的笑容反而越盛。」

「一直以來……對不起……」

「居然連這層都被你看透了。我一直以爲，男生們多半是看不穿小彌那副笑臉底下藏着什麼呢。」

「唔……」

「風見你說話還是這麼直來直去。」

「我出教室時看見小彌在那裏，心裏總有些在意……」

從前那個我，只要美彌子像這樣站在身邊，就會不爭氣地心跳加速、手足無措，連自己都嫌煩。可我跟這傢伙，直到前陣子都還是夫妻。

也就是說，她跟蹤我們到了這裏。

「因爲，有棲川同學，你不是喜歡小彌嗎？」

待到美彌子的身影消失在正門外時——

我笑着應了一聲。

「嗯。」

「你不去追嗎？」

「什麼？」

「讓風見等太久可不好。那我先走了。」

風見似乎很驚訝。

而現在，彼時那份新鮮的悸動，已經一絲一毫都感覺不到了。

回過頭，竟意外地發現，美彌子眼裏已泛起了淚光。

「喂，這樣真的好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

「嗯？怎麼了？」

「你這會兒……是要去小祥家吧。」

要換個不正經的說法，美彌子那一身柔軟的身段，我早連每個角落都瞭如指掌了。

「這個——原來你早就發現了呀。」

（不過，在回來之前，我是直到和她結了婚，才總算看清了美彌子那笑容之下的真面目就是了。）

風見從校舍的陰影處現出了身形。

（才能……是什麼意思？）

看樣子，這件事，她也早就有所察覺了。

她拋下的這句話，實在令我費解。

嘴上雖這麼說——

（倒也不全是……不過，嘛，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我一直在……試圖毀掉有棲川同學你的才能。對不起……」

而在我這樣的注視下，反倒是美彌子，向後退了一步。

「有什麼不好。如果這就是風見的本性，那還是保持這樣最好。要是像吉原那樣，盡用些假笑來僞裝，那才叫真嚇人。」

「差不多吧。總之，我是沒法想象自己跟那個人能有什麼好結果。曾經喜歡過她，這是事實。可那早就過去了。我已經不打算再做她的跟班。更何況，她真正心儀的人，是三上學長嘛。」

（那個動不動就慌神的年歲，如今想來還真是叫人懷念啊。）

做過這樣的事、那樣的事，甚至連那種事都做過——這纔有了沙紀。

「你說起話來變得乾脆了，而且看起來也更加自信了。」

我始終怔怔地，望着美彌子跑遠的背影。

「那麼，你想疏遠小彌，就是因爲看穿了這一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