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黃金週的音樂會(2)莫扎特:第五小提琴協奏曲
《唯獨不會選擇你》 · 白鳥かおる · 2342 字
去年縣代表、擔任壓軸的美島高中,曲目是莫扎特的《A大調第五小提琴協奏曲》。
因時間有所限制,只演奏第一樂章,而獨奏部分,則由五名第一小提琴手以接力的形式串聯起來。
當然,我也身在那道接力之中。
若將穿越前的時間一併納入考量,在這羣成員中,我比誰都要更有經驗。
花在小提琴上的時間,恐怕比他們多出三四倍。縱使沒有過人的天賦,日復一日修煉堆積而來的實績,到底還是有的。
可是,我所欠缺的,是臨場的錘鍊。作爲獨奏者的實戰經驗,實在太少了。
十五分鐘的演奏裏,賦予小提琴獨奏的時間,是五分鐘。
也就是說,每人負責一分鐘的段落。
從身爲首席的田邊學長起始,接着是二年級的高坂進次郎學長、美彌子、風見——最後,壓陣的是我。
慣於這種場面的田邊學長和美彌子,果然一如練習時那般,從容地完成了演奏。
而幾乎可以說是初登臺的風見,從美彌子手中接過接力棒的那一瞬,雖然掩不住滿臉緊張,可一旦架好小提琴,那副僵硬表情便再也無從想象。
從她指間流淌而出的,已是悠然深厚的音色。
風見,果然是臨場極強的人。
(終於,到我了。)
風見超乎預期的表現,反倒讓我肩頭無端端繃緊了。
作爲美彌子的伴奏者,在超千名觀衆面前登場的事,我經歷過許多回。可縱然不過短短一分鐘,以獨奏身份站上舞臺,卻闊別了十幾年。
若這還是練習,大概我也能如往常那般,自在地拉起自己的小提琴吧。
可面對着眼前這五百來名、絕不算太多的聽衆,我卻被意料之外的緊張感,牢牢攫住了。
再過片刻,風見便要進入收尾了。
分明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比賽,可心頭的顫抖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圍上來的,並不止日菜子和由衣。美島中學音樂部的後輩們,已紛紛聚在我、美彌子,還有風見的身旁。
對着這羣幾乎要將人淹沒了似的後輩們,我和風見只得一徑浮着客客氣氣的笑容。
只是碰了一下嗎——不,不是那樣。
「明天的分聲部演奏會,有棲川同學,可是我專屬的鋼琴搭檔喲。而且呢,還要和小祥一起合二重奏。」
見我半側過身子,擺出一副戒備姿勢——
「到了明天,你們一定會被有棲川同學的鋼琴再嚇上一大跳的。」
(那當然了吧。)
那樣想的那一瞬,堵在我胸口的迷惘,便忽然被吹散了。
美彌子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朝風見輕輕瞟了一眼,隨即將視線又落回後輩們身上。
「太狡猾了。既然能拉得這麼好,好歹該跟我講一聲呀。」
如今聚在這舞臺上的七十人裏,有半數,是此後將以國內外管弦樂團或獨奏者身份,走上職業道路的。
架好小提琴那一刻,連握着弓的那隻手,都開始微微發顫。
「雅人君。對不起。」
日菜子一邊撲簌簌落着眼淚,一邊笑了出來。在她身後,站着中田由衣。
觀衆席中,那些縣內屈指可數的管絃樂部成員們,正以茫然的目光,怔怔地望向這邊。
身旁美彌子的手肘,以一個略顯不自然的姿態,輕輕觸了觸我的胳膊。
我將目光落向左手邊的美彌子。
「嘛……那倒也是。」
美島高中管絃樂部的演奏,是那樣令其他學校難以望其項背的、壓卷般的演出。
「誒?爲什麼?你居然會道歉,這倒反而讓人有點發毛。」
「傻瓜。『喂,你哥我現在可厲害了』——這種話,哪裏說得出口啊。」
對於那些剛好與美島高中的黃金世代撞在一起的對手學校,我甚至由衷地生出幾分同情。
我本以爲自己早已沉着下來,可這副心內,在美彌子眼中,卻似乎早被看了個通透。
走下主場舞臺——
「真是的,什麼嘛,好過分。我是在說,至今以來總拿話挖苦你,對不起。——我一直以爲,你是爲了給吉原學姐當伴奏,把小提琴半途丟掉了。就這一點,我總也原諒不了。可原來,你也一直有在好好練琴啊。知道這個,我真的很高興。——我,明年也打算考進美島高中了。到那時候,還請你多多關照呀。雅人學長。」
「就是呀。我還一直以爲,有棲川學長不過是吉原學姐的鋼琴搭檔而已。誰知道,連小提琴竟也拉得這麼厲害。」
美彌子以那副任誰都能看見的微笑,仰望着我。
(謝謝你,美彌子。)
(三年多的光陰,果然不是白白度過的啊。)
縱使是在這般陣仗裏,美彌子也依然如故,只以那副慣常的微微笑意,望着這羣后輩們。
(糟了——)
「吉原學姐,果然太厲害了!」
只留下這番話,由衣便轉過身去。
由衣走上前來,臉上是至今從未見過的、坦率而認真的神色。她朝我低下了頭。
在小提琴獨奏結束的那一剎那,所有樂器便齊齊鳴響。我的小提琴,也匯入管弦樂團這個巨大的聲部之中,與整整七十名團員一道,迎向了最終的收束。
聽見美彌子這句話,後輩們眼中便齊齊泛起光來,紛紛望向了我。
「風見學姐,這到底怎麼回事呀?簡直像換了個人一樣,一下子變得好強啊!」
(看來,是你們所處的時代,不大走運啊。)
歡呼與掌聲,在整座大廳中久久迴盪。
「不不不,比起風見學姐,有棲川學長才更讓人嚇一跳啊。」
「喂,這麼說可太沒禮貌了。有棲川學長初中時,也是在第二小提琴聲部里拉琴的啊。」
我還了美彌子一個笑容。然後,從定格出收尾姿勢的風見手中穩穩接過交接棒——我的小提琴,便將滿場都浸潤在了那陣令人心神舒暢的音色裏。
小提琴獨奏,是那樣短,又是那樣令人斷腸。
可是,於我而言,卻既沒有定格收尾姿勢的時間,也沒有浸入餘韻中的空隙。
就在這時。
(在你聽來,我的小提琴,又是什麼樣子呢。)
(美彌子……)
這種事,一直守在身旁的美彌子,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我憑小提琴參加比賽,只到小學爲止。進入初中以後,便一直以鋼琴爲主,再也沒以小提琴手的身份站上過任何賽場。
單是那個聽着我拉琴的美彌子,正靜靜待在身旁——我便恍惚覺得,手中這把連五萬日元都不到的小提琴,彷彿也正奏出如斯特拉迪瓦里一般、澄澈而又深邃的迴響。
難得地,日菜子竟主動來到了我身前。那雙眼睛裏,潤着盈盈的水光。
「哥哥。」
(就算是這樣,也好……)
順着視線望過去,美彌子正朝我深深地點了點頭,臉上浮着微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