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M彌子的煩惱（2）

離開海洋研修中心，回到美島高中時，已過了四點。

那天是週五，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學長們照常上課，社團活動當然也少不了。

（今天可真是累了。）

換作平時，本該是直接回家的時刻。

可明天，也就是五月一日和二日兩天，在縣營音樂廳，將舉辦一場由初中生和高中生一起登臺的慣例活動——黃金週音樂節。

只有去年縣大賽中，在初中組和高中組摘得金獎的學校，才被賦予參加資格。

身爲縣代表的美島高中，自然是理所當然在受邀之列。

說穿了就是一句話——管弦樂團的正式成員想回家？那是絕無可能。

走下班車，音樂室裏早已漏出各種樂器的聲音。

「前輩們已經開練了。咱雖不是正式成員，可要是偷懶溜號，三上學長那邊可饒不了人。」

牧仔才拔腿跑起來，管絃樂部的一年級生們也紛紛跟着跑了出去。我便與井上就此分開，和風見一同追在後面。而腳程最快的美彌子，早已一馬當先跑到了牧仔的前面。

「總算到齊了呢。」

小向部長正等着我們集合。

一年級裏能拿到正式位置的，在三十五名新部員中不過五人。

小提琴，是我、美彌子和風見三人。長笛的立川蘭也是同一所初中出身，另一位則是別校考來的、吹長號的長谷山亮太。

第一小提琴的席位上，身爲首席的三年級生田邊京太郎早已落座。

「催得這麼急，對不住啊。」

他以溫和的笑容迎接了我們。

「你們幾個不來，這首曲子就沒法開始。」

田邊學長這話，半點也沒錯。

她也試圖處處留心，想讓自己的演奏能儘量配合三上。

在時間跳躍之前，有甘當隨從的我陪在身旁，不論她擺出怎樣居高臨下的態度，都不至於鬧出什麼齟齬。

面對這樣的搭檔，若你還偏要以一種『我纔是主角。來，好好把我襯到最耀眼』這般充滿挑釁意味的方式去演奏，那無異於在火上狠狠澆下一瓢油。

明天即將舉行的黃金週音樂會，曲目正是小提琴協奏曲。

「今年這批小提琴的質地，跟往年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若將這些因素一併考量，今年理應以小提琴協奏曲爲妥，諸位難道不這樣認爲嗎。」

我從未立志以鋼琴獨奏者自居，也就沒打算去當什麼主角。我所希望的，始終是成爲一個一流的伴奏者。

丟下這句話，便徑自離去。

待到往後再成長一些，美彌子本也會漸漸學着去顧及伴奏者的感受。可如今只有十五歲的她，那顆心終究還太過稚嫩。

除了苦笑，我也找不出別的法子來應對。

問題不在於明天，而在於那之後一天——美彌子的小提琴獨奏。

正因如此，美彌子與三上，乃至那些彈鋼琴的學長們之間，爲何搭檔得如此磕磕絆絆，我心裏一清二楚。

（可是……）

（那你到底要她怎麼辦。）

美彌子臉上的微笑，從不曾消失。心裏分明該在哭泣纔對，可她卻始終以這副笑顏，目送着那個她最喜歡的人轉身離去的背影。

將小提琴抱在懷中的美彌子，用懇求的目光看着我。

這本是我早已做好的決定。

面向明天正式演出的這最後一次彩排，其完成度之高，甚至讓人覺得足可以留到全國高中管絃樂大賽時再拿出來。

於是三上便以一種『沒別的辦法，只好由我頂上』般的態度，接下了伴奏者的位置。可他們之間的關聯，實在稱不上融洽。

「昨天說好的事，你應該還記得吧。」

平日裏，將外在形象看得極重的美彌子，臉上總是浮着微微的笑意，處處留心要給對方以好印象。

於是——

被三上這樣一指摘，待她如往常那般放開手腳去拉時，這回卻輪到三上從鋼琴前憤然起身。

嘛，這事暫且不提。小提琴協奏曲的選曲，確如那傢伙所言，是個正確決定。

他們可不是像我這種，只因爲想待在美彌子身邊，便甘當一個敲着琴鍵的隨從、滿腦子下僕心思的蠢貨。

儘管這樣，第二天的曲目，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做變更。

「他呀，其實倒不像你想的那麼壞。的確，三上君的鋼琴既傲慢又肆意妄爲，可他看待什麼纔是最好的眼光，確實是一直在線的。」

自尊心極高、本能地想要駕馭伴奏者的美彌子的小提琴，在他們聽來，必定是傲慢得令人作嘔。

看着那樣的美彌子，說老實話，心裏實在辛酸。

「喂。這可不像是平時的你。」

美島高中管絃樂部，幾度站上高中日本第一的頂點，從這裏走出去的畢業生中，更不乏作爲職業演奏家大放光彩之輩。將這些事刻在腦中，再踏入此門的人，其目標不言而喻——自然是做獨奏者。

待到小提琴協奏曲的練習告一段落時，美彌子搶在所有人之前，頭一個來到了我身旁。

可在這個世界裏，美彌子的身旁，沒有我。

見我愣得瞪大了眼，小向部長不禁喫喫地笑了起來。

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我望着美彌子，然後，點了點頭。

伴奏者他們，終究還只是心性遠未成熟的高中生。本應安於支援角色的伴奏者，到頭來卻成了『這傢伙什麼態度。行，你既然要這麼來，那我也有我的彈法』，其結果，便是一場互相毆打般的演奏。

從那個凡事只考慮自己是否站在正中央、一貫以自我爲中心的三上口中，竟會吐出這樣的話來。

其結果便是——再也沒有人心甘情願爲美彌子伴奏了。

美彌子畢竟也不是傻瓜。

在原本的世界裏，這場音樂會的曲目本該是以三上的鋼琴爲主軸的、李斯特的鋼琴協奏曲。可在這裏，曲目卻變作了莫扎特的《A大調第五小提琴協奏曲》K.219。

可是，一旦將小提琴握在手中，美彌子便會將身爲獨奏者的本性，毫無保留地攤到檯面上。不——或許該說，她是再也藏不住了。

而力主此事的，正是三上。

所以，我才忍不住覺得——只伸一點點援手就好……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少在那兒用這種瞧不起伴奏者的方式拉琴。」

（絕不插手美彌子的事。）

可是，那樣的演奏，卻足以將美彌子原本獨有的姿態摧毀殆盡。

三上這番自相矛盾的言行，就連在一旁看着的我，都煩躁得按捺不住。

沒有那個肯鞍前馬後服侍女王的僕人。

（比起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