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見祥子的未來(4) 李斯特 鍾
《唯獨不會選擇你》 · 白鳥かおる · 1822 字
風見祥子的家,是一棟帶大庭院的花園洋房。
「你來啦。快請進。」
被風見迎進門後,眼前是一間挑高的寬敞客廳。客廳幾乎正中央的位置,擺着一架三角鋼琴。
看來,風見比我想象的還要像個千金大小姐。
「拉小提琴的時候,我都是在二樓自己房間裏拉的。鋼琴倒也不是完全不會彈,但實在彈得不太好。」
從這語氣來看,風見似乎很少碰這架三角鋼琴。
「也就是說,你平時不怎麼在客廳練琴?」
「嗯,是這樣。不過鋼琴只有這裏纔有,所以像這樣在客廳練琴,倒是好久沒試過了。」
風見正說着,樓梯下方的門開了,一位女士走了進來。
「哎呀,歡迎歡迎。你就是有棲川家的孩子吧。」
應該是風見的母親。看樣子,她跟我媽還挺熟。
我先躬身行了個禮。
「我叫有棲川雅人。我跟風見從初中就……」
剛開口寒暄——
「別客氣。那些一本正經的客套話,就不用了。」
風見的母親笑了起來。
她手裏端着的托盤上,放着一隻按壓式茶壺和三隻茶杯。
「我呢,可是有棲川太太她們那個樂團的粉絲,一直追着跑呢。所以跟你媽媽也算臉熟。」
(啊,果然是老媽的朋友。)
「雅人君的小提琴和鋼琴,我在比賽裏也聽過好幾次。兩樣都很厲害呢。」
(搞砸了嗎?)
既不是美彌子的伴奏,也沒有了作爲演奏者的種種約束,更不必再被那副殘破的身體所困——從這一切中,我徹底解放了出來。
一曲終了,我還沉浸在餘韻之中。但背後聆聽的風見和她母親,卻久久沒有反應。
但現在,我自由了。
我真想就這樣一直彈下去。可是,這短短五分多鐘的《鍾》之嬉遊,轉瞬便結束了。
「不,即便如此,那也相當昂貴了。」
《鍾》這首曲子,從開頭起便是雙手在左右兩側激烈往返的高速八度。
不時雙手交叉,毫不停歇地將手指砸向琴鍵——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的曲子。
(好幸福。)
(話雖如此——)
「對了,可以的話,能不能現在就彈首曲子來聽聽?不是炫耀,這架三角鋼琴可是C.貝希斯坦哦。難道你不想彈彈看嗎?」
C.貝希斯坦可是世界三大鋼琴品牌之一,其中最頂級的型號,可是價值超過一億日元的珍品。
如癡如狂,十指在琴鍵上飛騰跳躍。
(來吧。)
這一切,全都只是爲了不拖作爲美彌子伴奏者的後腿而已……
「誒?C.貝希斯坦嗎?那可真想試試!」
可即便如此,我還在一直彈着《鍾》。
我猛地敲下琴鍵。
即便如此,這首曲子依然極易出錯。但我會巧妙地即興處理,遮掩過去。
(太痛快了!)
只見風見和她母親,臉上泛着亢奮的紅暈,雙手緊緊握在胸前。
不,說"遮掩"似乎有些不對。
這首《鍾》,我已彈過幾千回——不,是幾萬回了。
「媽,你別這樣。」
像這樣與音符嬉戲、全神貫注於指尖,任由全身如起舞般演奏的經歷,或許以前從未有過吧。
就算是便宜款式,全新也要數千萬日元。更重要的是,品質是實打實的。
我沉醉在這歡愉之中。
「不好意思啊,讓你聽這種奇怪的炫耀。確實是C.貝希斯坦的三角鋼琴沒錯,不過是便宜款的,而且還是個二手貨。」
這正是在全世界鋼琴家眼中,都位列第一梯隊的頂級難曲。
風見擋到母親面前,朝我苦笑了笑。
「我能彈一下嗎?」
沒有痛楚,也沒有麻木,雙手的指尖完全聽憑我心意驅使。
哪怕是聲名顯赫的專業鋼琴家,從頭到尾毫無失誤地彈完這首曲子,又能有幾人?
得到允許後,我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曾經的十五歲的我,根本連碰都不敢碰的——李斯特的《鍾》。
我再一次問道。母女倆眼中滿是好奇,用力點了點頭。
這樣想着,我轉過身去——
在那之後沒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過度練習——我便開始爲右手腕的腱鞘炎和左手指的麻木所苦。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碰一碰這架鋼琴了。
彷彿卸去了手銬腳鐐的舞者一般,我的手指自由地舞動着。
每一個音符都刻在腦子裏。
根本不需要樂譜。
我撓撓頭。風見母親卻沒理會我的客套,話鋒一轉。
「哪裏,沒那麼回事。」
雖然因爲左手麻木、右手腕疼痛,一次都沒能不停手地完整彈下來,但正是靠着不斷挑戰《鍾》,我才得以保持動力,去攻克那些難度稍低一些的曲子。
那是在音符即將偏離的瞬間,順勢展開一段即興改編——由此,構築起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輕快的旋律在客廳中迴盪開來。
(能行。)
琴鍵蓋掀開的那一瞬間,我心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好了——讓我看看,十五歲的我,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而本就激動時容易掉眼淚的風見,此刻更是撲簌簌地落下了淚來。
第一次把這首曲子完整無誤地彈下來,那還是上大學以後的事。
那時候,哪裏還有餘裕去琢磨什麼抑揚頓挫、情感注入,光是照着樂譜彈下來,就已經拼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