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被譽爲天才的少N(2)維托里奧·蒙蒂《查爾達什》
《唯獨不會選擇你》 · 白鳥かおる · 1887 字
「來吧,進來。」
白澤笑裏臉上浮着無畏的笑,她的鋼琴正招引着我的小提琴。
(好啊,那便遂了你的願。)
我將弓緩緩壓上琴絃,深深地、慢慢地拉了下去。
車站內,低啞而渾厚的音色驟然迴盪開來。
蒙蒂的《查爾達什》,其精髓便在於“拉桑”與“弗里斯卡”——也就是慢與快——之間劇烈的速度落差。
再加之以輕撫琴鍵般的極弱音,與近乎砸擊般的極強音,這兩種極端節奏交替出現,更將這首曲子的魅力推上了極致。
說它是一首讓奏者與聽者都欲罷不能的、鋼琴與小提琴的協奏曲,似乎也不爲過。
走向檢票口的人流,紛紛停下腳步。
雖然行色匆匆者仍不在少數,可那架鋼琴四周,到底還是漸漸圍起了一圈看客。
(好了,差不多該變奏了。)
不妙的是,這首《查爾達什》的主導權,始終握在鋼琴手裏。
而這女人愛捉弄人的毛病,我在時間跳躍之前的人生裏,已不知見識過多少回。
正式音樂會和比賽裏她到底還不敢亂來,可一到練習或彩排,她總愛隨手加些即興,又或是成心將節奏攪亂,以看合奏者焦頭爛額的模樣爲樂。
最後一次與白澤笑裏合奏,大約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記得,她即便過了三十,也仍舊是那副破天荒的性子。
(她絕對,不會照着譜子老老實實彈到底。)
這種惡劣的癖好,總不會是長大後才突然冒出來的。一定從這個時候起,便已經發芽了。
眼下倒還規規矩矩,照着譜子在彈,老實地叫人發毛。
可這,正是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匹野馬,斷然不肯就這樣安分到最後一刻。
和當年指尖與手腕那等劇痛比起來,這一點點疲累,又算得了什麼。
她那副滿眼難以置信的驚異神情,實在叫人愉快至極。
(啊啊,如今的我,竟能跟得上這麼快的節奏啊。)
『居然還能更快?』
不知不覺之間,將四周圍得水泄不通的看客們,竟已紛紛合着節拍,鼓起了掌。
可我,也不打算永遠只守不攻。
白澤笑裏臉上的那抹挑釁般的嘲意,消失了。
不出所料,她猛地塞進了幾個樂譜上根本不存在的音階。
要論《查爾達什》最迷人之所在,終究還是小提琴與鋼琴的那段“弗里斯卡”。與其說是協奏曲,倒不如說,那是一首“競奏曲”,甚至該叫它“狂奏曲”——是小提琴與鋼琴之間,一場徹頭徹尾的全力疾馳。
『差不多,該收尾了。』
她的眼神,分明在這樣問。
據說其名源於匈牙利語中的“恰爾達”,也就是酒場。
不知何時,白澤笑裏已經離開了鋼琴,站到了我身旁。
然後——
可她到底也不甘示弱,隨即又將速度往上抬了一層。
其後,她又數次加快或拉長了鋼琴的節奏,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挑釁。然而,縱然循着琴聲的韻律起伏,我卻始終沒被白澤笑裏攪亂半步。
而此刻,這些被《查爾達什》徹底迷住的看客們那紛然響起的掌聲,恰恰道盡了這傳說的一鱗半爪。
可我仍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沉着冷靜,只一心一意按着譜面,穩穩立在小提琴的聲部上。
白澤笑裏臉色一正。
『你,跟得上我嗎?』
(若要來,應該就是這裏。)
「說得是。」
「先不說這個,該去向觀衆們致個意呀。」
我也不甘落後,繼續將節奏拉得更快。
「這話,還輪不到才高二的白澤小姐來說吧?」
看客們的掌聲與歡呼,在車站內轟鳴不止。
所謂“查爾達什”,原是指吉普賽風格的民族舞曲。
白澤笑裏再度擺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朝我拋來一道流眄。
(好,那便奉陪到底。)
在《查爾達什》最出彩的那段極強音與快速樂句處,白澤笑裏的嘴角,分明掠過了一絲笑。我沒有錯過。
在那如潮的掌聲中,我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
我整顆心都被一股“做到了”的充實感,塞得滿滿當當。
掌聲的間隔,愈發短促。在滿場歡喜幾乎攀上頂點的那一剎,我與白澤笑裏這場《查爾達什》的狂奏,也終於在最巔峯處,迎來了終結。
按着和絃的左手手指,以及正來回抽擊琴絃的右臂,都已負荷到幾乎超速。
她用眼神朝我示意。那一個瞬間,更進一步的快速樂句之上,又狠狠疊上了極強音。
這大約叫她有些惱羞成怒。原本該按着譜子進入“拉桑”慢板的段落,她竟視若無物,硬是繼續將“弗里斯卡”的快速段一路狂推了下去。
十九世紀的歐洲,這首曲子風靡到近乎令人上癮,甚至傳出了維也納宮廷曾爲此頒佈法令,明令禁止“查爾達什”的軼聞。
在她的催促下,我與她一同低下頭去。於是,掌聲再一次,朝我們轟然湧來。
白澤笑裏雖仍擺着一副不服輸的神色,脣角卻已不自覺漏出幾許雪白的牙齒。
『有你的嘛。』
聽我這樣說,白澤笑裏只笑道「也是呢」,嫣然一笑。
可我,仍渾若無事。沒有痛楚,也沒有苦楚。
大約已圍了兩百來人吧。
「有棲川君,挺能幹的嘛。怎麼聽,都不像個高一生啊。」
我朝她咧嘴一笑。就在白澤笑裏露出不悅側臉的那一瞬,我抓住了這個破綻,驟然轉入反擊——我將小提琴的節奏,一口氣提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