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獨自一人的生日(4)
《唯獨不會選擇你》 · 白鳥かおる · 1922 字
「我們從一開始,就擦肩而過了啊。」
自嘲着,我喝光了手裏的啤酒,又伸手去那堆滿空罐的桌上,摸了一罐還沒拉開的。
握着啤酒罐的手的那一頭,沙紀拉小提琴的照片映入眼簾。
「跟剛認識時的美彌子……簡直一模一樣啊。」
長髮揚起、如起舞般拉着小提琴的沙紀的身姿,彷彿就是那個時候的美彌子。
繼承了美彌子才能的沙紀,在合奏大賽初中組中,已連續兩年斬獲金獎。
沙紀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和小提琴才能,但那孩子缺的,是像美彌子那樣的身高。
美彌子有166釐米,而沙紀是155釐米。她還有成長空間,也不算矮。
但對於嚮往高挑身材的沙紀來說,
「媽媽初一的時候就已經超過160釐米了。我真想全都隨媽媽就好了啊。」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瞥着不到170釐米的我。
以音樂教室爲生的我,順理成章地包攬了所有家務,唯有廚藝是唯一勝過美彌子的,但沙紀似乎連這一點也不喜歡。
(男的待在家裏當家庭主夫,很丟臉吧。)
她小學時倒還沒什麼,但一升上初中,就立刻開始表現出露骨的厭惡了。
(大概,起因是那個吧。)
初一的時候,沙紀的朋友來家裏玩,我不小心穿着圍裙就去迎接,似乎就壞事了。
從那天起,她就開始明顯地躲着我了……
美彌子一邊擔任着太平洋JP交響樂團的首席,一邊成了飛遍世界的知名小提琴家。
在國內的伴奏,她倒是會指名要我,但去海外,終究是沒法跟去的。
一方面,不能讓正處義務教育階段的女兒沙紀一個人待着,但最大的原因,還是我作爲鋼琴家在海外的知名度太低。
想笑的時候,胸口突然難受起來。
「得收拾纔行……」
慌亂中,我抓到了什麼。
(酩酊大醉……說的就是這種吧……)
說來真是諷刺——那是美彌子留下的,小提琴的弓。
可是,在開口提出此事的美彌子身旁,坐着眉毛都不動一下的沙紀。
(終於能輕鬆了啊。)
幾個空啤酒罐掉到了地上。
我做的飯,她還是會好好喫掉的。只不過,叫她喫飯的時候,她一聲都不會應。自己把飯菜端進房間喫完,第二天早上,髒碗碟就沉在廚房水池裏。那段日子,就是這麼個光景。
這麼想着的那一剎那,意識,戛然而止……
「十五年的婚姻生活……一直都在忍耐吧。」
暑假結束後,她也精力充沛地獨自奔波於海外的獨奏會。
對這樣的美彌子而言,三上和小向學姐離婚的消息,一定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咣噹、咣噹、咣噹——
「好難受……誰來……」
我只能擠出笑容。
總之,她已經連跟我面對面都不願意了。
暑假時,她會去三上所屬的日耳曼大管弦樂團匯合,帶着沙紀參加爲期一個月的歐美巡演。
胸口還是悶得喘不上氣,可就連這痛苦,彷彿也漸漸感覺不到了。
面對目光堅定的美彌子和麪無表情的沙紀,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一直覺得,總有一天會迎來這一天。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沙紀與其說是女兒,感覺更像是另一個美彌子。
(明明酒量不大……難得喝過頭了……)
從一開始,我就不曾存在過。
離婚原因是三上的出軌。
噗嗤一聲,拉開了罐裝啤酒。
沙紀升上初二那陣子,如今名揚世界的鋼琴家三上宗介和長笛演奏者小向麻衣,宣佈離婚了。
「知道了。」
我出奇地平靜。
(不對。)
面對泣不成聲的美彌子,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移開視線……
對美彌子來說,就是選了一個不情願的對象啊。
明明這種時候不管它就好了,可悲的是,主夫的習慣已深深烙在身上了。
但沙紀似乎並不滿意。
感到麻木的左手手指在微微抽搐。
起不來了。
也許是因爲這麼想吧,對美彌子,憤怒也好憎恨也好,這一類負面的感情沒有湧上心頭。
然後今天——她回國時,這是第一句話。
心裏,沒有半點悲傷。
而後,在三上邀她同行的、那爲期一個月的歐洲巡演途中,她壓抑至今的對三上的感情,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仰面朝天拼命喘着,可胸口像是被什麼死死壓住,怎麼都鬆不開。
「我……對她來說……到底算什麼呢……」
美彌子遠征海外的時候,我便代行母職。
「我想離婚。」
「和我結婚……是爲了忘掉三上吧。」
美彌子撲簌簌地掉下眼淚。
然而,當我俯身想去撿滾在木地板上的空啤酒罐時,一下失去平衡,就那麼倒在了地板上。
(啊啊……我……這是要死了啊……)
似乎是我的手無意識中碰倒了空罐。
我們這個家,到這個時候,大概早已名存實亡了吧。
我垂下目光,看着滾落腳邊的空罐。
我疼得滿地打滾,拼命掙扎,可意識卻在痛苦中一點點遠去。
「也就是說,一直喜歡着他啊……還真是死心塌地呢。」
沙紀厭惡我,而美彌子心中也早已沒了我。
仔細回想起來,美彌子答應和我結婚,是在三上和小向學姐結婚之後不久。
(這什麼……被勒緊了……喘不上氣……)
醉意已相當濃了。
一般來說,這種事不該當着孩子的面說吧。
從那以後,美彌子去海外出差的頻率就越來越多了。
對這樣的沙紀,我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