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部測試與新的關係（8）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三上！」

三年級的學長們步步逼近，三上慌了手腳，轉過身去，朝稍遠處站着的美彌子吼道：

「喂，吉原！」

他對着美彌子怒喝。

「不是你說，只要按你講的讓風見不合格，有棲川就一定會入部的嗎！現在這算什麼！」

見三上這般氣勢洶洶，美彌子慌忙跑到了我們身邊。

「非常抱歉，三上學長。」

美彌子朝三上深深地低下頭，隨即將一道近乎哀求的目光投向我。那臉上，沒有平時那副慣常的虛僞笑容。

「那個，你是因爲我拒絕了你的二重奏，所以纔在生氣的吧。這件事，我向你道歉。所以拜託你，和小祥一起入部吧。我呢，是想等有棲川同學入部以後，到了高中也能繼續和你搭檔二重奏，纔會使出這種不入流的小手段的。對不起。剛纔說的，絕沒有半句假話。是真的。所以，你們兩個，一起入部吧——」

她眼中蓄滿淚水，這樣懇求着。看見美彌子這副模樣，還是那一次以後的事。

「我想離婚。至今爲止，你明明給了我那麼多的愛，真的對不起。和麻衣小姐離了婚、變成獨自一人的三上先生，我實在沒辦法丟下他不管……登記在我名下的這棟房子，還有銀行存款，全都當作賠償，交給你。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了。真的，對不起。」

那是距今二十五年後的事了。我想起了那個一邊落淚，一邊向我提出離婚的美彌子。

（你這個人，真是隻會在任性的要求上，一味求我讓步啊。）

險些便嘆出一口氣來。

可是，美彌子倒並不是個說謊的人。

高中時代整整三年間，除了入部測試這一次以外，她再未請過除我以外的人替她伴奏。

「求你了。和小祥一起入部吧。」

美彌子並不遮掩自己的眼淚。

（真是從頭到腳，都太狡猾了啊。）

被她用這樣的神情看着，我的心不由得劇烈動搖起來。

「可以的對吧，各位前輩。只要有棲川同學肯加入的話，小祥——風見同學當然也合格了，對不對。」

「確實，我也這麼覺得。要是那天的伴奏全由有棲川來彈，今年新生的入部測試，水準只怕還要再高出一大截。」

我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垂下目光。

那眼淚，便因此愈發令人難受。我甚至覺得，只要自己一開口，眼眶裏的淚便會跟着決堤。

「可是——唯有二重奏，我絕不退讓。有棲川同學的二重奏搭檔，永遠只有我一個。小彌，有棲川同學，我是絕不會交給你的。」

風見這般宣言一出，學長們中間立刻湧起了熱烈的掌聲。

「我已經，不再是第二小提琴了。我要以獨奏者爲目標。然後，還要做有棲川同學最棒的搭檔。——我，風見祥子，將和有棲川同學一道，加入美島高中管絃樂部。」

「嗯，那當然了。

「誒？」

我瞥了一眼站在美彌子斜後方的三上。

她牢牢地凝視着美彌子。

這時，風見無聲地站到了我身旁。

「有一個條件。」

（這傢伙喜歡的人，是三上纔對啊。）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對美彌子……

（喂喂，你這不是在遷怒於我嗎。）

「吶，有棲川同學。如果你不覺得勉強的話，我們加入管絃樂部吧。和我一起。」

（三上真正喜歡的人，是麻衣小姐啊。）

聽見最後這位學長的話，三上朝我投來一束銳利的目光。

就在十幾天前，我們明明還作爲夫妻一同生活着。

自己從未被愛過——這一點，我心裏一清二楚。

（喂喂，我可還沒說過半句要入部啊。）

隨後，又朝三上背後立着的小向麻衣匆匆投去一瞥，便再度將視線落回到美彌子身上。

我將視線轉向風見。

要在高中生活裏過得有趣又充實，美彌子的存在，只怕會是一個巨大的阻礙。

面對着眼前這個尚且青澀、未經世事的年輕美彌子，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說完，她回過頭去望向學長們。

心裏雖這樣想，可在這般空氣裏，我到底沒有勇氣將這話真的說出口。

「我從一開始，就兩個都想要。」

風見明顯是在強顏歡笑。

聽見風見這話，美彌子的眼神立刻變作哀求。

「小祥！求求你了，和有棲川同學一起入部吧。」

那不過是片刻光陰，卻漫長得難以忍耐。

與其說是對着四十歲時的妻子美彌子，反倒更像是在看着女兒沙紀。

「誒？什麼條件？」

（我是白癡嗎？）

「讓三上來伴奏的那些傢伙，那才真叫慘。除了吉原以外，全都被徹底壓垮了。」

（再這樣繼續待在這傢伙身邊，我總有種預感——自己又會再也離不開她了。）

「嗯……」

「三重奏也好，五重奏也好，管弦樂團也好，大家想借有棲川同學來用，我一概歡迎。」

（明明是這樣……）

正這麼想着，身旁的風見卻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就是啊。風見同學的小提琴棒極了，而有棲川同學的伴奏，更是把主奏者襯得格外耀眼。」

可此刻，站在這兒的我，卻偏偏無法狠下心當場甩開美彌子。

這番出自素來溫順的風見之口的宣戰佈告，讓那些深知她原本性格的同初中夥伴們，個個瞪大了眼。

「而且不光是鋼琴。有棲川的小提琴也是一等。不讓他入部，簡直沒道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