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改寫的過去(4)
《唯獨不會選擇你》 · 白鳥かおる · 3552 字
那一天,是美島高中一年級的慣例活動——臨海學校。
四月二十九日與三十日,兩天一夜的行程,來到了這所海洋研修中心。
既然稱作海洋研修中心,樓房的正前方,便是開闊無垠的海。
十二人一組的划艇訓練結束後,便到了自由活動時間。許多學生正靜靜踩在湧上岸邊的浪花裏,任海水打溼雙腳。
順帶一提,所謂划艇訓練,就是用船槳實際划動小艇的實技操練。
「好涼。」
「褲子溼了。」
「好久沒看見海了。」
同窗們一邊這般閒聊着,一邊與浪花嬉戲。
而我此刻,卻與井上一道,俯望着他們,來到了空無一人的防波堤盡頭。
右邊是關西機場,左邊,淡路島正朦朧在薄靄裏。看來是受黃沙影響,視野不算太好。
「對有棲川來說,這是第二次的臨海學校了吧。」
井上這樣說道。
「嗯。不過,眼前的情景,卻和二十五年前截然不同。」
「怎麼說?」
「那時候的我是個孤家寡人。同班同學們往哪個方向去,我就總落後二十來米,遠遠地跟在最後面——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說白了,也就是井上你這邊的人。」
聽我咧嘴一笑,井上不禁苦笑起來。
「喂喂,少擅自把我也劃到孤家寡人那一欄裏去。」
「不過,要是在穿越之後沒能遇上你,我自己嘛,倒鐵定是孤家寡人一個了。」
「確實,還沒找你搭話之前那副樣子,好像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這樣想,是不是更自然一些?」
「有棲川你似乎一直以爲,自己是來到了這唯一的世界裏,然後憑藉一己之力把過去篡改掉了。可我卻不這樣想。」
「你們倆,原來在這裏呀。光把我一個人撇在外面,太狡猾了啦,有棲川同學,井上同學。」
聽我一問,井上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嗯……好。」
井上的這番提議,完全是我從未想過的事。
「所以說,有棲川。」
「當然,這絕不表示一定會發生。可是,你也不敢說,這就絕無可能,不是嗎?」
可是,比起一邊害怕着什麼一邊畏畏縮縮地走,終究還是仰起臉、挺直胸膛,那般走着,心裏才更舒坦。
雖然耳熟,但絕不敢誇口說自己有多理解。
「好像故意要讓你不安,我也不太好受。只不過……雖然也許只是也許。從今以後,不知會是多少年後,有一件事,我還是想預先做好準備。那就是——穿越,或許有可能,再次發動。」
「對對!井上,那天你說到一半的那個諾查丹瑪斯預言,接着給我往下講啊!」
(這莫非,就是所謂的友情嗎。)
「有棲川,你是靠着時間跳躍,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世界——到這裏爲止,是沒有錯。可是啊,若以某一個世界爲基準,並列存在的平行世界,是有無數之多的。在那近乎無限之多的平行世界裏,你卻偏能恰好跳回你走過四十年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原點——你難道不覺得,這個幾率未免也低得太過驚人了嗎?反過來說,你落腳在一個並非你原本所在世界的、另一條平行世界線上的可能性,反倒是高得不能再高了。」
可就算只是這樣,對我而言,卻已是莫大的鼓舞。
(井上這傢伙,到底是想對我說什麼?)
「不同的作者,解釋差別還挺大。不過,按我自己的理解整理出來,大致是這樣。」
這樣一想,忽然便覺得,一直盤踞在心裏的那團陰雲,彷彿竟有些散開了。
「也就是說,我們如今置身的這個世界,正是那無數平行世界中的一個。」
「…………!」
井上到底想說什麼,我終於徹底明白了。
心裏雖這麼犯着嘀咕,可他這人從不會講毫無意義的廢話,我便索性不插嘴,只靜靜聽着。
防波堤下方,同班同學們也留意到了我與井上,紛紛朝我們揮起手來。
「到那個時候,我當然也打算盡全力支援你。可是,面對一個根本沒有關於穿越記憶的有棲川,就算我講得再如何慷慨激昂,多半也只會換來一句『你在說什麼傻話,這傢伙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的結果。」
「啊,原來是這樣。」
「唔……大概,就是你說的這回事了。」
井上這個人,時不時便會這般正中核心。
「爲了我,你才特地去查了這麼多東西吧。」
「對。在我想盡全力支援有棲川的時候,那份你親手寫下來的日記,一定會成爲最重要的道具。所以呢,就當是給自己上一道保險,請你務必把日記留下來。」
「對了。」
面對這個身爲推理小說迷的井上,其推理與洞察之深,我只有低頭歎服的份。
「算是……吧。」
「誒?你說日記——是那個,把一天中發生的事寫下來,那種日記沒錯吧?」
「你儘管自由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什麼篡改了過去,什麼會被修正力肅清,你根本不必去懼怕那種東西。」
「不同是指什麼?」
「我啊,最近翻到了好幾本很有意思的書。」
「嗯。只是在想,我把太多地方,都攪得大不一樣了。」
井上繼續說道。
那當然,不過是井上的假說,尚未脫出假說的領域。
「是……這樣啊。」
可是,他的話,卻實實在在地,有理有據。
「而眼下,最令我不安的,是我和吉原所站的位置,已經完全顛倒過來了這件事。」
「要不要試着,開始記日記?」
「說得對。」
見我一時說不出話,井上忽然將話題一轉:
說完,井上微微笑了起來。
想到這裏,心頭不免湧起幾分抱歉。
井上說得究竟是否正確,我無從分辨。
憑白無故說什麼記日記,我實在摸不着頭腦。可我還是不作一聲,只靜靜等他接下來的話。
我將目光投向那長長的水平線。
(爲了尚且不明白的事整日煩惱,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我目光仍投在海面上,點了點頭。
(謝謝。)
井上又一次笑了。
「喂——!有棲川、井上!別蹲在那地方獨自深沉了,快下來一起玩啊!」
正當我打算將這句話說出口時,風見從那邊一路跑了過來。
井上頓了頓,然後說:
在原本的那個世界裏,井上與我,本該毫無瓜葛。
井上朝我投來沉思的目光,隨即娓娓說道。
「所以,從穿越那一天開始,直到現在,這其間發生的所有事,我覺得,還是儘可能詳細地記錄成文字,留給未來的自己,這樣纔好。」
「怎麼了嗎?」
「對。說成是並列世界,大概更好懂一些?」
「雖說只是巧合,可親手救下了風見的命,我是真的覺得萬幸。可是,爲了刻意製造出一個不與吉原結合的將來,我卻又接連改掉了太多過去。我總覺得,在往後的某一天、某個地方,終究會有什麼巨大的懲罰在等着我。」
「有棲川,」
「…………」
「到了那時候,留在這個世界線上的有棲川的記憶裏,如果只剩下剛入學那會兒的事,我想,你一定會徹底陷入混亂的。」
井上調子一轉,望向我。
「嗯。」
「平行世界這個概念,大致分成兩種解釋。其一,是認爲它與現實世界分屬不同的空間。其二,則是說,在過去的某一個時刻,世界分裂成了無數分支,每一個分支都同時並存,而每一個分支本身,便各自是一個現實的世界。當然,我是贊同後一種說法的。畢竟,我眼前可就站着一個活生生正處在漩渦最中心的有棲川嘛。」
「多謝你了,井上。」
「那種感覺,與其說是不安,倒不如說——是因爲你奪走了原本該由吉原立足的地方,而湧起的罪惡感吧?」
「總歸一句話——只要我用自己的筆跡留下日記,那麼,就算對你的話一時還半信半疑,只要我的日記和你說的情況能對得上號,我多半也就會好好聽你講了。是這麼回事吧。」
(看樣子,我好像連井上也一併捲進來了。)
「平行世界?」
可如今,他卻這樣設身處地爲我苦思。對眼前這份能夠把我們聯在一起的牽繫,我打從心底,只想深深感激。
「確實……。要是當中那麼長一段記憶全不見了,我多半會嚇到手足無措吧。」
井上繼續說道。
略帶着幾絲冷意的海風,拂過我的臉頰。
「我想說的是——眼下這個世界,並不是一個被你有棲川用力變革過的世界。它或許,只是一個與你原本所在的世界極其酷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罷了。從今往後將要發生的一切,雖然都極其相似,但那並不是什麼對過去的篡改。而是在那個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裏,理所當然迎來的、純粹的將來。所以啊,風見也好,有棲川你自己也好,什麼因篡改了過去而引發的修正力,這種東西,是絕對不會存在的。我打從心底,這樣相信。」
「是關於平行世界的書。」
井上想表達的意思,我已完全明白了。
「嗯,就是那個。」
「平行世界、並列世界這種東西,名字倒是聽過。可要說有多明白,那實在也說不上。」
看我一臉正色,井上倒有些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你是對篡改過去這件事,感到不安了嗎?」
看着風見那副鬧彆扭似的臉,我與井上都不由得放聲笑了出來。
井上的話,我自以爲聽懂了。可內心深處,卻仍舊模模糊糊,隔着一層。
井上有些擔心地看着我。
「啊,那個我也想聽!」
「磨蹭什麼,快點兒過來!」
我與井上不禁對望一眼,會心一笑。與風見匯合之後,我們便一同走下防波堤。
與穿越之前截然不同的是,如今的我,已完完全全融進了同班同學們中間。這一點,想必井上也與我並無兩樣吧。
最近這些日子,井上的臉上,也總是浮着笑意。
對於原本世界裏的井上,我幾乎已記不起什麼了。可是,總感覺他也和我一樣,本不是一個能如此融入班級的人。
不過,不論如何——
(只要事情是在朝好的方向走,那就夠了。)
至少,我們如今正在度過的這段高中生活,還不算壞——我在心裏,這樣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