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西園寺M穗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4656 字
離我越來越遠了。
如同呼嘯而過的電車,除了眼睜睜地看着它消失,便站只能在月臺上等待下一班的到來。
可世界上並不存在第二個他。
吸血鬼會在早晨來臨後避開陽光躲在暗處,而那兩人在一起時發出的光芒,便比晨曦還要更加耀眼,讓不應該有疑慮的我都只能遠遠躲開,哪怕是無意間看到一眼都會被灼燒到心痛。
滿心歡喜、萬般憐愛、毫無保留。
這大概就是他們合好之後的樣子。
我知道事情是因爲我的選擇纔會變成這樣,我也並沒有對此感到懊悔。可在這形同泥沼的局勢下,我又要怎樣才能繼續走下去,邁出絕對不能停下的步伐?
憂愁滿腹、思緒萬千、無處訴說。
這就是我自文化祭後一直保持的狀態。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不可能得到他的幫助,心中亦寂靜無聲,唯有冷冽秋風撲面,吹得站在十字路口的我開始忍不住發抖。
“好慢啊,不會出什麼事了……”
深秋的寒冷逼迫我將注意力轉回現實,對可奈子的擔心則讓我不禁抬頭朝路口的四個方向來回張望。可不管現在的我做什麼,淤積在心中的憂慮也不會因此而消散,那嬌小的身影也依舊無處可尋。
“打個電話給她……”
明明是可奈子主動邀請我去她家過夜,可她自己卻遲遲未到。如果她碰到了麻煩不能來接我,那我至少也要在雙手被凍到握不住提包前,搞清楚她家的位置。心裏這樣盤算着,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之前留下的號碼。
“美穗醬,抱歉!”
電話剛接通,這兀然傳來的道歉,就讓我想象出了可奈子雙手合十、誇張鞠躬的模樣。
“我這邊收拾花太多時間,都忘了來接你這回事了,美穗醬你現在就在我們約好的那個十字路口,對吧?”
“嗯,是的。”
回應她之後,我再次抬起頭來張望確認——但其實也沒什麼好確認的,畢竟這裏離他的家不算太遠,我不可能走錯路。
“好,現在還讓美穗醬你繼續等我就不太好了!這樣,你直接在路口左拐,走到有一個上坡的地方後再右拐,之後再往前走幾分鐘就能看見我。還有,你先不要掛電話。”
“嗯。”
她居然有鑰匙!
而且,這裏難道不是……
“不會吧……”
“磨磨蹭蹭地真受不了,打攪了!”
雖然不清楚可奈子不讓我掛電話的原因但還是照做,我以一定要在手指被凍僵前趕到的氣勢,邁開了步伐。
大概是在透過貓眼觀察外面的情況,她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可其中的從容卻絲毫不減。
不用再去側耳傾聽口袋裏發出的悶響,因爲呼喊聲已經乘着秋風傳來,更不用說她跳起來朝我揮手的樣子,根本不可能被忽略。
“好了,這下美穗醬你也到了,走吧,我們一起上樓!”
我們還有整個晚上可以談天說地,不急這一時半會。
不過……怎麼感覺去可奈子家的路有點似曾相識?
“橋本同學你怎麼……而且旁邊的那個是西園寺——誒誒誒?!”
“還能是誰,是、我、啊,是世界第二可愛的橋本可奈子,我知道你是古賀有希,所以請你趕緊開門,外頭冷死了!”
這就是過去所帶來的不同。
可她爲什麼特地帶這麼個大袋子出門接我?
沒有等我走過去而是朝這邊跑了過來,我注意到可奈子剛剛沒有揮動的另一隻手上提着一個大袋子。這袋子就像我今天帶來的這個一樣,裏面被塞得鼓鼓囊囊,在她跑動時還發出不小的聲響。
“請問是哪位,有什麼事?”
把我晾在一邊,可奈子跟親戚間串門似的敲門大聲叫起了航的名字。可她肯定也知道,今天航要在學校補習,如果要說家裏有人,那也只會是……
可幻想卻總是被讓人手足無措的現實擊碎。
倉促詢問後得到的是可奈子式的無意義回答,我像貨運車廂一樣被她這臺動力無限的車頭不斷拖着往前跑,連問話的喘息也不再有。
可奈子大搖大擺地闖了進去,我的低聲寒暄則與之形成鮮明對比。而也就是在走進門後,我才發現古賀身上正繫着紫色的圍裙,屋內好像還傳來了燉煮的聲音。
“美穗醬,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在看到上坡後右拐,之後只要繼續直走。
“就是那個‘不會吧’,美穗醬!喂,有人在家嗎,航,我來找你咯~”
“你你你,你怎麼會!”
“美穗醬你……”
其實直到我們停在那扇掛着落灰名牌的門前,我那惶惶感到不安的心,還姑且存有幻想。
沒過幾秒,屋內就傳來悠然自得的回應聲,而這聲音毫無疑問的是女聲。
與此同時,門後的腳步聲也隨之迫近。
沒過多久,她就帶着我踏上了一棟公寓樓的階梯,然後又在熟悉的樓層拐往我曾經走過的方向,再之後則——
難道可奈子是在家外面等我?
對了,剛剛她好像有說“之後就能看見我了”,那她現在肯定也站在外面挨凍。想到這裏,我又把漸漸發熱的腳步加快幾分。
“可奈子你在說什麼呀?”
左拐,然後直走到能看見上坡的地方。雖然一路上可奈子仍在電話裏喋喋不休,可雙手爲了提包而把手機放回袋中的我,根本不知道她講了些什麼。
“嗨呀,說來話長呀!反正古賀同學你只需要知道這是以前航給我的,不是用可疑手段得到的就好。”
“話說回來……”
“那個,打擾了。”
“幹這種事就必須得爭分奪秒啊,美穗醬!”
不但讓門後的古賀嚇了一跳,同時也在今天第二次讓我感到驚訝,那枚變戲法一樣出現在我眼前的物件,居然是一把正被可奈子插進鎖孔裏的鑰匙!
“好,來了,請稍等一下。”
“喂、喂、喂!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哦,美穗醬,這邊~”
“誒誒——別拉我跑這麼快!”
感覺完全無視她也不太好,我走在路上稍微分出注意力聆聽,便勉強聽見了可奈子在叫我的名字,而且她那邊的風好像也很大的樣子。
這個點就在做飯,還是該說她“又”在這個點準備晚飯了呢?
一切的一切對她和他來說都只是昨日重現。
“你們有跟航聯繫過了嗎,家裏呢?喂——橋本同學,你好歹脫個鞋!”
“哦呀,差點又忘了,多謝提醒。”
刻意加強了“又”這個字的讀音,我不知道可奈子是怎麼做到隨便甩兩下就把皮鞋甩掉,但她的確在眨眼間脫下鞋後,便提着包消失在了玄關拐角。
吵鬧並沒有消失,只是跟着她奔入了房間更深處。
可旋即氾濫在我跟她之間的尬尷,也是切實存在的。
“那個,突然登門拜訪,非常不好意思。”
“不,沒什麼,只是……給我點時間消化一下。”
“嗯、嗯。”
腦內時鐘遊走,古賀的表情在可奈子走開後就越變越僵硬,讓我不禁想起航戴過的那張面具,讓我在剎那間生出了自己不該來打擾他們的卑微想法。
可這想法又很快被她鬆懈下來的嘆息給吹散。
“進來吧,西園寺同學,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順便請你把門給帶上。”
關好門把包放到地上,當我蹲下身伸手去摸鞋跟時,又冷又痛的觸感便從手指末梢傳來,提醒着我現在發生的一切不是在做夢。
今晚又要住在航家裏了,哪怕是這麼多人一起。
他會對我們的不請自來有什麼想法?是會高興,還是會因爲二人世界被打擾而感到不悅?
“這個很重的吧,我來幫你提進屋裏。”
“沒事,我自己拿就好。”
明明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明明知道就算沒到古賀那個程度,我跟可奈子也都在他的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可我還是在兀自地擔憂着,沒辦法像可奈子那樣大大咧咧地走進屋裏,也不能坦率接受古賀的幫助。
“那怎麼行,西園寺同學你今天可是客人,至少也要一人一邊。”
說着,她來到我身旁抓起了另一半提帶,連臉上都用起了力。
可奈子翻了個誇張的白眼,緊接着又衝過來抓住了我。
“喂,你們兩個動作好慢啊,能不能快一點~”
一牽扯到過去,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哪怕她們在討論的事牽扯到了我,哪怕是關乎到“睡覺權”這種至關重要的事。
可奈子雙手拍得牀鋪直響:“不過我可以打地鋪,讓你跟美穗醬跟航一塊睡在牀上,你可要好好感謝我的大方,古賀同學!”
跟她的外表截然相反,古賀其實是個熱心腸的好女孩,這是從她開始手把手地教我做飯時,我就知道的事。
正大光明地說自己有打算做就算了,甚至沒有反對一起做……這兩個人可真是!
同居的他們,捅破最後那層薄紙的他們,在共處一室的夜晚時會發生些什麼呢?
“誒?!”
“古賀同學還真是死板。你應該也很清楚吧,這張牀兩個人睡起來可寬敞了,就算是三個人稍微擠一擠也完全不在話下,不過四個人大概就不大行了。”
“就是這個態度我纔不放心!”
在可奈子的催促聲中鬆手讓我把包擱在牆角,古賀拍了拍了手,然後轉向坐在牀上的那道身影問道:“橋本同學,現在能請你解釋一下情況嗎?”
可奈子的爆炸性發言讓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古賀有些小家子氣的接話,又把那些我想裝作沒聽見的話,釘死在這氣氛焦灼的房間中。
“不,完全不能理解。”
看,跟我想的一樣,可奈子在面對航和星野以外——等等,她剛剛說什麼?
“什什什什麼?!”
跟忽然臉一紅、捏扭着用手指穿弄髮梢的古賀不同,可奈子變得比剛開始還要更強勢,她輕輕一用力就蹦到了古賀面前,其眼神不悅,嘴脣也如鳥喙般不滿地高高揪起。
“就是爲了監視你和航才這麼做的!”
“一起做什麼的先不說,做不做,那是我的自由。”
我不敢往下面想,就算把她換成我也不敢,不如說這樣想反倒會更害羞。只因我跟他之間,曾經真的就只差最後那一根未剪斷的細線。
“嘛~現在的情況就是我和美穗醬來到航家裏,把行李安置到航的臥室中,最後晚上跟航睡在同一張牀上啦,沒什麼難理解的吧~”
大聲回應的人是古賀而不是我,沒走幾步來到陳設依舊單調的客廳,然後再穿過一扇白色木門後,便來到了可奈子所在的,臥室?
而我也終於明白了,可奈子不惜哄騙也要把我拉來的原因。
“你能保證不在晚上睡覺的時候跟航發生些什麼嘛!要是就這樣被你得逞,那美穗醬得有多傷心——所以如果真的要做那還不如一起做!”
“來了!”
“就算這樣那也不能擠在一起吧,那個,隱私之類的……”
還未從羞澀中擺脫,腦子裏也因這兩人的話語挑撥而想入非非,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拿,就被可奈子拉着又馬不停蹄地往浴室趕去——話說今天我這已經是第幾次被人牽着鼻子走了?
雖然背對着我,但她盯着牀鋪若有所思又輕輕搖頭的樣子,卻深深烙進了我眼底。
“這種事哪還用我說,其他房間不是積灰就是堆滿雜物,根本不可能馬上騰出來住人!古賀同學你把美穗醬的行李搬進來,不也是這個原因。難道你還想要我們之中的任何一人睡沙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就是……
“放在這裏,西園寺同學。”
不知是喜是悲,只是心裏和嘴裏忽然都生出了怪異的滋味。
但我又不可能就此撒手放棄。
“別擔心,浴室外面的櫃子裏有好幾條大浴巾。待會出來的時候用那個圍起來就好,反正美穗醬你身材這麼好,就這樣被航看見可是加分點!”
可也正因此,作爲情敵的我在接受了她的善意後也會格外難受。
可奈子笑着朝我遮得嚴嚴實實的胸口投來視線,而我也只好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回頭望向仍留在臥室裏的古賀。
確認了自己剛剛沒有聽錯,我扭動脖子讓視線在她們之間來回跳轉。可無論我怎麼使眼色,這兩人也只是繼續沉浸在鬥嘴之中,將我排除在外。
“走,美穗醬,我們先去浴室把澡洗了,徹底斷掉她的作案機會!”
哪怕只是許久後的回想也不由讓我心跳加速。
助人爲樂的溫和霎那間消失,留在古賀身上的只剩作爲“主人”的理直氣壯。她叉着腰,看起來不問出個理所當然就決不罷休。
“還大方,橋本同學你這是不請自來的客人該有的說辭嗎?再說了,我們爲什麼非得要擠在一個房間裏不可?”
上次來航家裏最後我們是睡在了客廳,連臥室門都沒打開過。可現在,我就這麼自然而然的被古賀帶了進來——臥室跟客廳一樣保持着簡約的風格,除了最佔地方的大牀之外,便只有那個擺在牀尾的、看起來格格不入的梳妝檯最顯眼。
“怎麼了,美穗醬,還是覺得洗完之後就換上衣服比較好?”
可奈子在拉着我走到客廳時,忽然回頭詢問道。
“不,沒有。”
我並不排斥在泡完澡後圍上浴巾。
我只是覺得,像這樣蠻橫地突然打攪她和航的生活,果然還是不太好。
即便我是受利者。
即便在可奈子這麼做之前,我就早有這般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