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鈴木航(1)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356 字
明明全都已經準備好了!
“……他今天到底是怎麼提着這麼重的包走到學校來的?”
花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跟蹤、偵察、摸排他們的人數,準備好要用的裝備,暗中護送有希上下學,還有提前給北乃下暗示,讓他在我想要的時間把他們誘導到預先設定好的舞臺,甚至連後備計劃都做好了!
“……藥,水,還有毛巾,全都拿過來了,看看還有什麼不夠的。”
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居然就因爲一個小小發燒就即將要化作泡影?
“……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讓航亂跑,一定要讓他好好待在這裏睡覺,你懂了嗎,美穗醬!”
我不服氣,我不甘心,憑什麼老天要這樣對我,難道就連這麼一個卑微的、挽回錯誤的機會都不願意給我嗎?!
“……嗯,放心吧,可奈子、星野同學,我今天絕對會看好航的。”
動啊!爲什麼不動了!我的身體!還有太多未竟之事,還沒到你躺在牀上休息的時候,不讓那個混蛋付出代價,你怎敢心甘情願的陷入沉眠!
“航,好好休息,我會陪着你的。”
已經不再能分清身邊傳來的是誰的聲音,也不知道是誰握住了我手。
柔軟、溫暖,將我握緊。
不行了,這種安心的感覺,意識,好模糊……
有希……
“航,你在叫我嗎?”
“!?”
有希……就在我面前,而且還穿着家裏的圍裙?
除了有希,周邊的看起來都是朦朧朧一片,我現在到底是?
“唔,怎麼了,總感覺你有點怪怪的,是又發燒了嗎,來,讓我摸摸額頭~”
“沒問題啊,你這不體溫正常着。算了,反正你偶爾也會現在這樣站在原地發呆,那我繼續去做飯啦。”
無法抵達現實中的有希身邊,所以就在虛幻中滿足我的願望?
昏暗,壓抑,四周一片漆黑。
不,不管這嗓音有多像,不管這副光景有多令人懷念,已經醒來的我也絕對不可能承認它,我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快點醒——
“航你可不是偶爾偷懶啊。”
已不願再多看這出鬧劇哪怕一眼,我強迫大腦回憶起雜七雜八的知識,試圖以此讓自己醒過來。
“噫,不要,這樣切又快又省事,我就要這樣。”
這曾經是我做夢也想復現的畫面。
這絕對是懲罰吧?
只是醒來,但連選擇主動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都辦不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希,頭、頭好疼,咳咳……”
再稀疏平常不過的對話,早已經被認作日常的光景,我和有希在稍微有些狹窄的廚房中來回穿梭、相互揶揄,在不小心碰到對方後也只會相視一笑。
這老天爺在憐憫我,還是在懲罰我,或者是兩者皆有?
“我要走了,航。”
“航,別站在那發呆了,過來幫我切菜。”
就像現實中的我正躺在牀上,全身被無力感所侵襲——毫無疑問,這是夢中的“我”發燒了。
“航,別任性,聽我的話,快把——呀啊!”
可無論我想不想看,當“我”的手即將要觸碰到有希時,眼前場景天旋地轉的強烈眩暈感還是不可抵擋向我衝來。
開什麼國際大玩笑!
“痛!”
當有機會親手實現,又有誰會想沉溺於夢境之中?
不僅是外表,這下連內在也徹底變回如今的模樣了。
不走心的刀刃切開了手指,皮開肉綻,鮮血如注。
“動作快點啦!”
“那有希你不也經常早上爬不起。”
“我那是低血糖,是不可抗力,跟航你這個不一樣!”
“好,等我一下,我馬上就來了,有希。”
“啊——你怎麼又用這個姿勢握刀,很危險的,航,快給我換回之前教你的那個手勢。”
有希,對我展露出了無法辨其真意的微笑,而這微笑正是自重逢以來她一直所露出的。
有希被這恐怖畫面霎時間嚇得面色蒼白,而“我”也手足無措地叫喊起來。
當我終於注意到她那頭不似曾經的灰金短髮後,腦中就像有什麼禁錮解開似的意識到了自己在做夢。
所以,這是某種程度上的情景重現。
可如今被我真正夢到,帶給我的卻也只有無盡的痛苦與嘲諷。
“我、我也不知道啊,航,手,手別伸過來,全是血,呀啊——”
“有希,咳咳,你說什麼?”
“偶爾也會想偷下懶,這不很正常。”
“有、有希,我、我該怎麼辦,快幫幫幫一下我!”
是夢。
“都怪你今天一天都拖拖拉拉的,晚上連菜都沒時間買了,只能湊合着做雜燴粥了。”
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夢。
銳器造成的小傷口,應使用清潔紗布按壓止血,再進行局部消毒,待到傷口穩定後定期更換幹勁紗布,期間不宜劇烈運動,不宜沾水。
並非我所願,夢中的鈴木航擅自回應,擅自動了起來。
“全都是你自作自受,是你太任性了纔會變成這個樣子。”
“走、走了,什麼意思,有希,你要去哪裏?”
“我要走了,航。”
“離、離開?”
就算知道眼前正發生的事情是假的,只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夢境,可心中那一度被強行遺忘的傷疤還是隱隱作痛起來。
她要走了。
過去的我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迎來了結束。
“嗯,差不多也到離開的時候了,他還在等我。”
“他,你是說那傢伙嗎,不,不要,有希,咳咳咳——”
“別逞強了,航,你不是什麼都沒做到,根本就沒有辦法——差不多也該面對現實了。”
是啊,發燒躺在牀上什麼都做不了,唯有無能爲力地看着她從身邊離開,就連擁抱挽留她的力量都不曾擁有。
“現實……但是,要是沒了有希你,我、我又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航,也許會有其他人來到你身邊,但我已經受夠了,跟你在一起的雙重生活。每天被那傢伙纏着不放,還有同學和老師越來越過分的非議,我已經再也忍受不了了。”
我還記得,她沒有看我,總是緊握的手也在悄然間鬆開,接着她會從擺在牀邊的椅子上站起,然後用那好似死了心的慘淡笑容對我說道——
“航,你啊,真的太過分、太殘忍了,你只是一味的想把我綁在身邊,卻根本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知道嗎,那傢伙其實也還算個好人,至少他會像蚊子一樣纏着我不放、一直對我傾訴他那沒有半點價值的愛意,而不像航你只會躲在陰影裏,連一句最簡單的‘喜歡你’都說不出口。”
都是我的錯。
是我的懦弱辜負了有希。
但也正因此,我纔會如此迫切地想去拯救現在的她。
“有希,我、我……”
“再見了,航,今天我會在後夜祭的表白活動裏同意他,之後也會馬上搬回家住,你不用再擔心我的事了,呵,這對你來說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吧。”
我焦急、我憤怒、我不甘,可我也沒有任何可以改變現狀的辦法。
手掌被包裹,手指被覆蓋,可掌心卻又傳來莫名的微小冰涼與硬質感。
但有她說出的這句話,便足矣。
“航。”
“航,怎麼樣,身體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嗎,要不要喝水?”
可惜,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永遠沒有獲——
即便是在夢中,我也不禁被她回眸所展露的側顏所震驚,就連全身血液也都爲之凝固。
就算再多說一千遍、一萬遍,恐怕結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六點四十五。”
“現在幾點了?”
忽然,熟悉的銅鈴聲響起。
“別走,有希、有希,我、我、我——”
還有時間。
“欸,怎麼了,航。”
“美穗。”
這就是那時我在慌亂之中對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而這句話也理所當然的沒能讓她回頭。
首先是環境,然後是遠處的有希,最後是立於虛幻空間中的自己。褪去、消失,意識衝破籠罩於四周的帷幕,再次燃起信心的我從夢境之海中浮起——
喜歡你。
而我,現在的我,想要改變這提前畫上句號的結局,想讓我們的道路延伸下去。
“唔,航,你醒了嗎?!”
必須要把它還回去啊。
只不過是稍微動了一下,相握的手掌間便傳來悅耳鈴聲,而美穗喜出望外的驚呼則接踵而至。
“我相信你,有希。所以,請你也相信我!”
“那就快點醒來吧,航,我會等你的。”
一片漆黑之中,相隔甚遠的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所以——
有被緊握住的溫暖與充實感。
“謝謝你,美穗。”
小屋中的光線已經昏暗到快要看不清她好像有哭過的臉。
於是,唯有絕望地將剩餘些許力氣的嘴脣張開。
等我。
“……都說了今晚不行,我今晚還有表演,改天吧!”
是啊,有希肯定也來過了,我們手中的鈴鐺便是最好的證明。
“啊!”
可老天爺終究還是留了一條活路給我。
此刻,她焦急又欣喜的身姿在我眼裏與那時的有希相重疊。
我雖試圖伸出手,但五指卻只能抓到將我與她隔開老遠的空氣,而這根本不可能把她留下來。
她,有希……她回頭了?!
如果我能相信有希對我的感情,拋開猶豫,然後像現在這樣直言心中所想,那麼有希是不是也不會過早地陷入絕望,而是會掉過頭來選擇相信我,最終與我並肩度過難關呢?
是啊,自我早上失去意識後,她就一直陪在我身邊。
雖然只是一瞬,但我也成功地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然後聲嘶力竭地將心聲喊出。
提心吊膽,沒有回應的沉默不過只持續了十幾秒,可這十幾秒卻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