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西園寺M穗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680 字
看着鈴木那一如既往平淡的表情,順勢就答應下來了,去他家喫晚飯什麼的……
想說的,想問的,明明事先在心裏鋪墊了好久,可在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被他帶進家裏之後,就再也開不了口了。
直到現在也是,腦子裏一片燒開沒辦法思考,無數思緒化作言語湧到嘴邊,結果也只是跟沸水錶面的泡泡一樣在歷經掙扎後破開。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馬上就做好了,西園寺你喝幾口茶再等一下吧。”
“……好、好的!”
聲音,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加緊張,都有點變調了。
雖說鈴木這樣提醒我,讓我喝茶,可能是爲了讓我冷靜下來。但無論是面前矮桌上這杯冒着熱氣的茶,還是他從廚房裏傳來的淡然呼喚,實際上都只會讓我發燒的頭腦燒得更加迷糊而已。
煎炸時特有的炸油聲從廚房那邊傳來——好香,這是漢堡肉的香味吧。
被香氣勾起的食慾暫且壓住了紊亂的思緒,緊張感頓時緩解了不少。
這也讓我終於有了餘裕去觀察周遭的環境。
從獨居的角度來看,鈴木他家還真是格外的大。
不但客廳寬敞明亮,廚房也是單獨劃出了一個區域,而且臥室看起來也好像不止一間的樣子。這完全可以供情侶,不,哪怕給一家三口住也不會顯得擠。
一個人住在這樣的公寓裏,會不會有點太奢侈了點?
“但是……”
與這豪華戶型形成強烈對比的另一個事實讓我不禁開口自言自語。
這間屋子並沒有多少“人”生活過的痕跡。
既沒有裝飾用的植物或者其他擺設,又沒有在許多獨居者家中經常能看到的雜物堆,同時各類傢俱的數量也是少得可憐,幾乎只有必要的東西——而且像沙發、桌椅這些傢俱無一例外採用的都是素色,冷冰冰的。
簡直就是搬家前夕把屋子裏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樣子。
一直,一個人。
“……這樣嘛。”
“就是這樣的啊,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呢。”
不能說沒有感到餓意,我拿起筷子分開一小塊熱騰騰的漢堡肉送入嘴中。
話說回來,媽媽最近都沒怎麼下過廚。
“來了,西園寺你讓一讓。漢堡肉、味增湯、鹹菜,米飯不夠就自己加吧,電飯煲我放在桌子旁邊了。”
“那是自然的,我可是老師。”
這也是你對我的溫柔呢。
到底是怎樣的過去才能造就出這般相似的味道?
“……西園寺。”
“嗯,謝謝你,鈴木。”
再回過頭,坐在對面的鈴木已經端起碗開始狼吞虎嚥了。
其實之前也隱隱察覺到了,鈴木和古賀的味道十分相似這件事,古賀在料理上就像是鈴木的升級版,各方面都要比他強出一截,但根源上卻又沒什麼大差別。
待嘴中食物吞入肚後他才說道。
端起裝着味增湯的瓷碗喝了一口,腦內疑惑不斷的同時,我也對碗內裝着的居然並非由味增塊化開的速成味增湯而感到意外。
雖然我到現在也不太能接受,還時常被他的這種態度惹惱,但實際上我也漸漸發現了這是他蹩腳的溫柔。
因爲可奈子還會在吵架後選擇來依賴你,因爲你還無法割捨與古賀那無人知曉的神祕過去,所以你纔會時刻注意着與我保持着這最後的距離。
“嗯,冷靜下來了就好,先開喫吧。太陽都落山了,西園寺你應該也等很久了。”
剛這麼想到,鈴木就端着托盤走了過來。
因爲教我做菜的人是鈴木,所以味道很像、比我做的更好什麼的都在預料之內。
“也許的確就像你說的吧。”
“剛開始的時候還緊張的不行,但一回過神來突然又感覺沒什麼大不了的,明明是第一次到鈴木你家裏來,明明這是我第一次喫你做的飯。”
但那份我所沒有的,當咬開後纔會瀰漫在味蕾之間的柔和與細膩,爲什麼又跟古賀教會我的味道也那麼相像呢?
明明敏銳如鈴木肯定已經聽出來了,可他依舊沒有理會我藏在話語底下的暗示,夾起了他面前最後一小塊漢堡肉。
心中在明白了這份“孤獨”的含義後而感到酸楚,但我也因此徹底冷靜了下來。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窗外的夕陽不知何時已然消退,漆黑夜空此刻正被城市燈火點綴着,透露出平時我注意不到的神祕感。
“哪裏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等我一下……我開動了。”
不管是極其相似的細膩味道,還是這份對待料理時出奇的認真與細心,與其說是兩個高中生做出來的,不如說更像是爲一家人準備晚餐的母親傾注愛意後的成果。
怪不得即便冒着那樣大的風險,可奈子和星野也要留在鈴木身邊——如果我事先知道他住在這間跟新屋差不多的房子裏,我絕對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鈴木朝我看來的平靜雙眼突然微微睜大。
並非寄託於古賀身上的眷戀與依賴,也不是面對可奈子時的一貫驕縱,而是獨屬於的我,只會在獨處時對我展現的,這拐彎抹角的溫柔。
“差不太多。”
對的,就像媽媽的味道一樣,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感到懷念。
如果像剛纔那樣繼續放任自己的感情氾濫,那麼恐怕黃金週時的慘淡結局遲早會再度上演。
“現在古賀同學纔是我的料理老師。”
“不,沒有,很好喫哦,比我做的好多了。”
“西園寺,哪裏不合你胃口了嗎?”
見我停下的筷子再次開始移動,鈴木便聳聳肩又把注意力放回了他面前的飯菜。
那曾經被鈴木否定過的感情,在這似山火過境後的景象中,如野草般再次生出了嫩苗。
明明是坐在鈴木家裏,心卻飄也似地回到了自己家的餐桌前。
這不恰好說明了我在他心中也佔有獨特的一席之地嗎?
想不通。
看來我重整旗鼓,笑着把話說出來的樣子有驚訝到他。
“怎麼了?”
我放下筷子,看向面前飯碗已經清空的他。
“你應該有想問的話吧?”
“如果鈴木你不想說,那就沒有必要勉強自己。”
在聽到這句話後,鈴木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大大的“八”字,夾帶着試探的視線也盯住了我的雙眼。
但這次我沒有退縮,只是保持着微笑大方面對。
“這樣真的好嗎,你今天應該就是爲了這個來找我的吧。”
“沒關係的哦,鈴木你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我說的沒錯吧?”
答案就在那裏,觸手可及,可我卻親手放走了它。
明明這一連串的問題自開學以來就一直在困擾着我。
不過心情卻意外地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沉重。
“……謝謝你,西園寺,等時候到了,我一定會把事情講清楚的。”
“嗯,我會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不過你要是講不好的話,我可絕對饒不了你~”
“那還不如不講算——”
“那可不行!”
確實不行啊,急着得出答案什麼的。
我所追求的不是曇花一現的豔麗花火,而是能持續到時間長河盡頭的亙久之物——爲此,等待和耐心是必不可少的。
現在,還有在那間小屋中共度的點點滴滴,以及我們於夏夜相約的未來……
我們的時間還有很長。
我會等你的。
“謝謝提醒。”
“鈴木你只是想偷懶吧!”
連這種事我都被矇在鼓裏。
“那不跟我差不多。”
“嗯,這樣也好,我送你吧。”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航——”
緊縮視線中那已經蒙着厚厚灰塵的名牌上,赫然寫着這兩個字。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唔,有什麼問題嗎,西園寺?”
“還真是,看來準備晚餐的時間有點太久了。”
“開玩笑的啦,哈哈,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鼻子裏又不爭氣地旋起了不好的酸澀感。
“鈴木你也知道吧,我不是很擅長運動方面的事,大概只會被老師強制報那些團體項目。”
是啊,從那次出人意料的相遇開始,我就一直在麻煩你。
這是因爲,在鈴木家大門的左邊,有另一個名字同樣也被從玄關中露出的燈光照亮了。
對,偷懶,當事件找上門來時,每次我都躲在你背後偷懶,期盼着你能幫我解決。谷口的事也好,照片的事也罷,你總是爲我負重前行,直到自己被重擔壓垮。
“安全送女孩子回家可是護花使者的責任哦。”
被APP的推送廣告點亮,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剛好是七點半。
我想留在你身邊,成爲扶持你前進的助力。
“不,沒有,玄關的燈還沒有關,鈴木。”
如果古賀以前跟鈴木是鄰居,那跟她比起來,我和鈴木度過的時間……
“話說體育祭馬上就要來了啊,西園寺你準備報什麼項目嗎?”
我連忙搖頭,避開了鈴木被我反常舉動吸引過來的疑惑視線。
“招待不周還請多見諒。”
他苦笑一聲,攤開了兩手。
“鈴木你這是埋怨我讓你浪費了更多時間嗎?”
“那就麻煩你了。”
“也不算太遠吧,但只要鈴木你陪我很快就能到的啦。”
“很好喫哦,多謝款待。”
鈴木像是盤算着什麼的樣子,在看了一眼放在右手旁的手機後,便朝我射來了詢問的視線。
古賀。
在他回頭關燈的這幾秒裏,我必須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可這種事情我又怎麼能做得到?
率先穿好鞋子的我俯身對坐在地上的他笑道。
“啊……已經這個時間了。”
推開大門來到走廊上,我轉身面向被玄關燈光照亮的鈴木,伸出了現今只會對他伸出的手。
一起……沒錯,就像暑假時我們約定過的那樣,爲了明年還能再和你去看煙花,我們必須一起走下去。
“那你說一起走不就行了。”
可想要說出口的名字在說到一半時就失聲嚥下。
在一次又一次地堅定自己決心的同時,晚餐也很快接近了尾聲。
“陪什麼的,不要說這種有歧義的話。”
怪不得在我今天問她的時候,她能毫不猶豫報出鈴木家的位置,甚至還能告訴我他去那家超市採購的具體時間——原來是這樣。
“西園寺你家離這裏遠嗎?”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法阻止你。”
“沒事的,美穗。”
“欸……”
應該已經縮回來的手,在今天再度被那份十分粗糙的溫暖握住。
“約定,我還記着呢,不用擔心。”
“航……”
這也是,航的溫柔。
我是多麼的希望,這份緊握住我的、直達我紛亂心底的溫柔能夠就這樣不再放手,就這樣獨屬於我一人。
哪怕只是今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