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4031 字
“不行,我不同意。”
“欸~爲什麼?”
在這個冷風颳得我不得不關上窗戶的陰天裏,星野和可奈子少有的在我面前出現了意見分歧。
雖說在之前聽完可奈子的想法後就有預料到會變成這樣……
但情侶吵架可還真不是我這個電燈泡能受得了的啊。
“這還用我說原因嗎,航不是你的男朋友,我纔是!”
“這種事用不着仁你來提醒我也知道,可你不是太忙了嘛!”
“那也不能讓你和航在大庭廣衆下幹那種事吧!”
啊~真是災難——兩指捏了捏並不能緩解頭疼的眉心,我暫且把注意力從他與她的爭鋒相對間移開。坐在安樂椅上滿懷羨慕地朝窗外正於空中輪舞的落葉望去。
要是那冷風在此刻能把我的思緒也一塊吹走就好了。
“喂,航,再讓可奈子他們吵下去真的沒事嗎?”
可身邊悄然傳來的低聲耳語卻毫不留情地把我留在了現實。
是啊,要說電燈泡,這裏也不止我一個。
“據我所知,這兩個人雖然感情很好,但私底下也的確會經常吵架,今天只不過是擺到檯面上了而已,美穗你保持安靜就行。”
“哈啊,這樣。”
同樣將手搭到她耳邊輕聲回覆後,我索性直接閉上了眼睛,不管是那邊的熱火朝天,還是身旁的擔憂全都從腦子裏趕了出去。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本來我還以爲週末美穗讓我也去量體只是爲了好玩,可誰能猜到她和可奈子是真想把我拉入夥?
文化祭上的表演,我將作爲可奈子的搭檔與她共同翩翩起舞,而美穗則在一旁以鋼琴爲我們伴奏——這就是她們瞞着我和星野想出的方案。
都不用說星野了,這種計劃哪怕是我事先知道了也只會一口否決。
“可奈子,星野同學,拜託你們別吵了!”
“等等,美穗醬,我剛剛不是說了仁他太忙了沒有時間,而且——”
漆黑視界的另一頭,可奈子如迷途羔羊,語調悵惘地呼喚着我、楚楚可憐地尋求着我的肯定,可回應她的卻始終只有未曾改變過的沉默。
情況馬上就要失控了。
我知道他們都沒有錯。
對不起,可奈子,在這件事上我不能幫你,我也沒有出手相助的資格。
反駁臨近,而那漣漪也逐漸激烈地在黑暗中翻起波浪,其隱藏在深處的不安與害怕也慢慢浮了上來。
飄蕩於茫茫黑暗之中,聆聽她鏗鏘有力的話語,一陣漣漪般的輕顫忽然從感官的最邊緣傳來。
什麼叫我很閒……嗯?
“笨蛋!航也好、仁也好,你們都是大笨蛋!”
我不知道、也不想弄清這漣漪裏到底蘊藏着怎樣的信息,又對我傳達了何種訴求,只是以伸出手作爲回應——
“我的確有錯,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累了就是累了,沾着枕頭了總不能不准我睡覺。再說了,可奈子你不也一樣,前一陣子把心思都撲在了練舞上,每次接你回家的時候都直接在我背上睡着了,你以爲我就不想跟你聊?”
“星野同學你是可奈子的男朋友,是跟她距離最近的戀人。按道理來說這個舞伴的位置的確是應該交給你,可奈子她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只不過因爲考慮到你要進行社團活動沒時間一起練習,而且文化祭你又要在社團和班級兩頭跑,她最後纔會決定讓空閒很多的航陪她。”
“可奈子,那個,要不我們找個時間再……”
“我……可是……仁……航?”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這麼武斷地就讓航跟可奈子一起上場吧,我跟可奈子是學校裏公認的情侶,而航現在又恰好惡名纏身,這樣搞的話後續影響什麼的……”
“我什麼我!”
“說到底,可奈子你作爲我的戀人,就算有自己選擇舞伴的權力,那是不是也該在下決定前跟我討論一下,哪怕是稍微知會幾句都行吧?”
“星野仁,你!”
都是因爲我的錯。
似從星野的怒吼中呼出,狂風忽然猛地將整張玻璃窗拍響,可即便這樣也沒有讓對立面的可奈子氣勢減弱半分。
星野爲了保住名額在放學後必須專心於社團活動,晚上還得跑去接受叔父的地獄式訓練,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在一天的末尾分出精力陪可奈子了。
所以我也只好緊握着她,試着傳去更多的勇氣。
美穗搶在我之前,震聲刺穿了這下一秒就有可能炸開的窒息氣氛,讓他們那愈漲愈大的怒氣隨之泄漏,也讓整座屋子的焦點剎時集中於她。
不知道美穗接下來會說些什麼,我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和陷入沉寂的他們一樣保持噤聲。
只要我消失,哪怕是暫時的……
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積怨已久後爆發的爭吵不再侷限於彼此之間。而是攀上了屋檐、衝破了房頂,如兩條相互撕咬的巨蟒,用它們龐大又格外有力身軀將整座小屋纏扼、緊壓,讓現場所有人都在這血腥味漸濃的氛圍下愈加感到窒息。
“美穗醬……”
我所能做到的極限,也只不過是在心中對你表達我的愧疚。
“可奈子,身爲戀人的星野都反對到這個地步了,作爲朋友兼合作者的我也擺明了態度,難道你還要堅持自己的做法嗎?”
你和星野,從最開始就是這麼定好的,早已沒有我能插足的空間。
如果那時候處理問題的方式能夠再成熟一點——不,事到如今才後悔已經沒有意義了,現在,結束星野和可奈子的爭吵纔是第一要務。
“欸?”
可奈子也一樣,從國中,不,從小學就開始練起的童子功不可能爲了男朋友就這麼拋下。更何況她完全可以憑藉舞蹈特長生的身份去升學——只要在接下來的三年裏堅持不懈地練習就絕對能做到。
“爲什麼……不說話……航……”
“其實,在最開始聽到可奈子的方案的時候,我也是反對的。”
她難道猜透了我的心思了?
“這,仁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最近不是根本沒多少跟你說話的機會嘛。放學後你要忙社團,晚上也回來的很晚,而且還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在泡完澡後聊不了幾句就睡着了,這讓我怎麼跟你說!”
“那就請你好好擔起戀人的職責,星野同學。”
“你管所有事情都決定好之後的‘通知’叫‘說’嗎?橋本可奈子,蠻橫也要有個限度好不好!”
那麼這場爭吵究竟是因誰的錯而起的呢?
“那我現在不就在跟你說嘛,可仁你卻是這個態度!”
然後握住了她。
“喂,你幹什——可奈子!”
推搡,倒退兩步,接着是一連串腳步的飛速離去,當期許中的信賴被辜負後,慟人哭腔在星野的挽留說完前便將他甩下,可我卻知道絕對不能放任蠻橫又害怕寂寞的她就這樣跑開。
所以,我選擇在這裏開——
“快去追她,星野同學,你不是剛纔還說了她是你重要的戀人?”
但美穗卻又一次搶先替我說出了心聲。
“欸,嗯,說得對!謝謝西園寺同學你的提醒,那我先去追可奈子了!”
“嗯,快去吧,一定要和可奈子和好哦!”
於是響亮且急促得多的腳步聲緊接着響起,而這座小屋則與之正相反的重新回到了平和之中。
直至此刻,我才終於睜開了雙眼。
可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我們緊密牽起的十指相扣。
“呼,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航?”
喘出一口熱氣的美穗將眺至門口的視線收回,可她的目光又很快停留在我們緊緊纏繞在一起的手上。
雙眼陡然瞪開,大片大片的彩霞也蹦起似的接連浮現,不過幾秒內就把她從脖頸到耳根燒了個通紅。
她,難道一直都沒有發現,難道是無意識地選擇了依賴我?
“那個,航,這個是……”
“放開了哦。”
“別!”
大概是有目的性的無意識吧。
“有什麼問題嗎?”
“太狡猾了,航你也太會使壞了……”
可面對這麼個天大的誤會我又該說些什麼好?
“……”
“可是……”
“對不起,航,給你添麻煩了!”
她好不容易放鬆下來的表情又以另一種形式緊繃,稍稍抬起些的頭也在忽然改口時再次低了下去。
雖然心意相通的地方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偏差,但美穗也確實緩解了那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並且爲他們的和好製造了契機。我可以說是感謝她還來不及,她又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就在我倍感疑惑時,仍壓低身子的她不單單是相扣的手在用力,而是全身都使勁到發顫地愧疚道——
狡猾?
美穗在我的撫摸下左右輕搖着慢慢抬起了頭,可語氣間的遲疑卻仍未消散。
“吶,美穗……”
“欸?”
不知道該不該解開誤會,也不知道是否該表達感謝,總之先說點客套話穩住氛圍。
她羞顫着,手雖不願放開可臉卻已經偏到了別處去,只留半邊如蜜桃般的潤紅面頰對着我。
“我明明知道可奈子的提議有隱患,知道這有可能會損害你跟星野因她而處於懸崖邊的關係。可以一看到她的笑容,我就拒絕不了,只好半推半就地順着她來。而且還把作爲當事人的你和星野都矇在鼓裏,最後還把事情搞成了這個樣子,我!”
“欸,問題,可以是可以,但H——不,沒什麼,你問吧!”
使壞?
長髮飛舞,這比梅季陣雨來得還要急促的躬身道歉又一次把我給唬住。
“嗯,希望他們能快點和好吧,可是……”
“嘛,反正結果是好的那就沒問題。你看,可奈子聽起像是被你說動了的樣子,星野也跑去追她了,只要給他們獨處的空間,肯定很快就會和好的。”
“吶,航,你倒是說句話啊……”
“那這樣吧,我問美穗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你必須要如實回答,回答完之後就算你徹底把犯的錯還清了,怎麼樣?”
與我低沉嗓音一同落下的,是如蜻蜓點水般自她肩膀一路輕掠而過的五指——我把嘴脣特意貼至她的耳邊,身子也坐起靠得極近,那不安分的手指即便在話語停歇後也仍在前行,直到幾近能觸碰那裙襬的皺褶才爲止。
“嗚、嗚~~~~~~~”
於是我也只好順着氛圍問出了自開始以來我就一直想問的問題——
雖然她在某種意義上使我“想讓自己消失”的想法成爲了現實,但現在感謝她未免也太僵硬了點。
爲了不讓她的自責在心中落實,我搶先一步伸出手摸了摸她低着的頭,然後繼續將我的心中所想道出。
果然只能使出那招了。
我幹什麼了?
“欸?”
“可是?”
剛想鬆開的手再次被她用力握住,緊接着就是讓我不知該作何回答的費解話語。
“我知道,可奈子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而我也最受不了她向我撒嬌了,所以美穗你也不用爲同意了她的提議而感到自責。再說了,我之前不是告訴你了嗎,只要結局是好的,那就沒問題。”
她身體僵硬,漲紅的臉好像緊張到了極點,就連眼睛都已經用着力合上。
疑惑能留藏在心中,可那與先前星野他們截然不同的曖昧氛圍,卻是實打實的在我與她之間快速蔓延。
“難道不是嗎,航你在他們吵起來後就直接閉上了眼,這難道不是讓我主動去調解他們的矛盾。我都快緊張死了——雖然我知道這是我和可奈子的錯,但像這樣把所有事情都丟給我。不,是讓我以爲只有一個人我獨自面對,可背地裏卻偷偷握住了我的手,這樣做也太狡猾了!”
“沒事,我不在意啦,美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