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其五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2282 字
天不會塌,地不會裂,鐘擺的搖晃也不會因爲生活中少了一個人就停下——不論對錯,至少我正在努力說服自己接受這個說法。
“對不起,航,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
“既然是可奈子的請求,那對我來講就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航……”
有希離開還不到半個月,可奈子便從她手中拿過接力棒。在大晚上,也就是一小時前把房門敲響,而且嬌小的後背還頂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
這到底又算什麼呢?
思索片刻,我發現沉淪在最深層的思緒依舊激不起半點火花,索性便放棄了思考,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在現實。
手中的秀髮無比柔順。
“這個力度可以嗎?”
我站在可奈子背後,凝視着鏡中安坐於梳妝檯前的她,低聲問道。
“嗯,剛好……”
由上至下,木梳如撥絃般輕劃過她髮絲,不僅指尖傳來的感觸令我感到舒暢,那間歇着一次又一次湧進鼻腔的清香也讓我心曠神怡。
我沒有問她這個點來我家的原因。
在確認過去幾十秒已經將她捲曲的長髮理順後、在對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感到手足無措時,我突然回想起剛見面時的那一幕——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是對淚眼婆娑的她點了點頭,然後退開半步把她放了進來。
一小時前的我,大概也跟現在的我一樣不想主動去問,不想知道她爲什麼會在第一時間衝進了浴室吧。
反正知道了也沒用。
“航,這樣……真的不會打擾到你嗎?”
“可奈子你來都來了,再問這些就已經晚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的……”
臥室裏鐘擺搖響,但可奈子表情搖擺不定的幅度卻更勝一籌。我隱約記起護髮素已經被有希全部帶走,只好放下梳子,往後一屁股躺到了牀上。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具體發生了些什麼,但有關航你不在狀態這點我是百分百可以確定的——航,就不能跟我說說你的心事,有個人一起分擔你也會好受些。”
稍微有點羨慕嫉妒恨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因爲你現在很不正常啊。不,不止是現在,從開學以來航你就一直怪怪的。”
幾乎是跟呼喊聲同時抵達,可奈子一躍而起的身影兀然將我視線與天花板隔開,隨後又在眨眼間撲倒在我身上,鬧得整張牀彈響。
大半夜跑到獨居男同學家裏之類的,可是隻有壞女孩纔會乾的事。
她很輕,可砸下來的瞬間還是很痛。
“這倆不是一碼事啦!”
她搖頭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可雙臂緊擁我脖頸的力度卻絲毫沒有放鬆:“原來是這樣,這樣就說得通了。嗯,這就說得通了呢,謝謝你告訴我,航,我、我真的……”
能聽見這被震驚切碎的隻言片語,便代表着我並沒有屈從於瞬時的逃避,而是選擇了直面慘淡的現實。
說完,爲了躲過可奈子絕對會受到衝擊的眼神而選擇再次躺下,剎那間甚至產生了用手堵住兩隻耳朵的想法。
“不,也不是特別困。”
但現在的我並不討厭這份疼痛。
“可奈子。”
要知道,不是所有男生都像我一樣,會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時緊盯着天花板不放。
“那……”
“可奈子你現在也沒資格說這個話。”
“古賀有希,她就住我隔壁。大概是她和星野分手之後的那陣子,我和她開始了同居,這是直接從她家裏搬來的。”
“航,困了?”
可偏偏又可以被隱約聞到。
翻滾着,棉被和牀墊在被壓過時發出的響聲還是那麼熟悉,就連所剩無幾的氣味也滾動着濃厚了不少。可這些昭示着有希曾存在過的痕跡,卻給不了我哪怕一絲慰藉。正相反,它們只會讓我那顆開了口子的心變得愈發乾枯。
“對不起,航,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可奈子,你——”
“航!”
差不多也該接受現實了。心想着,我收回了下意識地伸進褲袋、想要拿出手機找有希聊天的右手。
稍微有了點精神的反駁着,視野外的她大抵是扭過了頭,要不就是站起來轉過了身。
我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向鏡中的自己。
有希留下的、那令我着迷的薰衣草的香氣,幾乎消散殆盡。
“嗚——”
“不,沒有,爲什麼可奈子要這樣想。”
“你說。”
在我剛好把右胳膊枕到額頭上時,可奈子再次開口。
飛快抱緊我,然後臉湊了上來似幼貓般不停刮蹭,我看不清連聲道歉的可奈子的表情,兩隻手更是驚到不知道該放到哪裏,只好繼續平躺在牀上任她將情緒發泄。
她雙腿並跪,兩手抓住凳子的靠背緊盯着我。
“那個梳妝檯,本來是沒有的。”
但事到如今才學會直面現實,又還有什麼用。
“航,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明明都已經不請自來地闖進了我家,現在又用這種蠻橫的做法想要強闖我心房,看來無論何時、不管身處何處,橋本可奈子一直都是那個橋本可奈子啊。
雖聽出了可奈子語氣中的困惑,可我卻絲毫沒有興致去回應她。我先是向右,但很快就覺得窗外燈光太亮,又把身子往左翻了回來。
她回過頭,視線焦點剛好與鏡中的我交匯。
我挺起身子,坐直在牀上看向她。
就像遲到的正義不是正義,爲時已晚的覺悟,終究也只能是爲時——
“古賀……有希,她不是……可是、那……”
可奈子要哭了。
雖然她哭起來會很麻煩,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畢竟,如果不是發生了讓她傷心的事,可奈子又怎麼會以“離家出走”的形式敲響我家大門。
讓她反過來照顧早已度過最低谷、早就心如死灰的我,那才叫不正常。
不過……像這樣對可奈子全盤托出,讓她對我產生同情甚至共情,難道就是正常的事、就是正確的選擇?
無法思考,我也不願思考。
放棄思考,讓緩過來的雙手以同樣力度攬住她纖柔腰背,然後投入全身心去感受她的所有——
她急促的呼吸與心跳。
她香甜的溫暖與柔軟。
還有此刻她全部傾注我身的依賴與溫柔。
用她、用它們,來填補我內心的空缺,來縫合那久久無法自愈的傷痕。
“對不起——”
“嗚嗯……?”
淚珠滴落嘴脣,苦澀與鹹在舌尖一併韻開,而想要說出口的道歉隨即被中斷。
抱歉,星野。
這次,是我背叛了你。
舌尖被可奈子的淚水麻痹,我緊守最後的底線,於心底補全了我對星野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