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夜空之下

暑假后半段的早晨，我在比平时稍晚一点的时间醒来了。

花了几分钟才有想坐起上半身的劲头，又花了几分钟才从开着空调的自己房间里出去。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客厅时，爸妈已经忙得团团转了。

今天是吉木家的重大活动，露营的日子。也许正因为是两年一度的活动的当天，客厅里显得格外忙乱。

在煤气灶前，妈妈正把食材装进保冷袋里，电视前的地毯上，爸爸正拿卷尺重新测量地布的尺寸。

妈妈一看到我的身影，就猛地发出了声音。

「凉太，你也快点去准备！我们中午前得赶到那边呢！」

「知道了，知道了啦」

「“知道了”说一遍就够了！」

「知道了！」

一大早的真希望她别发出这么折磨人的声音。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要和家人一起去露营，甚至让我心里都生出一股懒洋洋的抵触情绪。

露营又不可能像住酒店那样优雅度过，是个必须相当活动身体的项目。

手球部的训练已经正式开始了，因为空档期而衰退的身体正发出哀鸣。明明今天是久违的休息日，为什么偏偏还得从早上开始活动啊。

「真想睡上一整天……」

不过，今天的露营是在加入手球部之前就已经定好的，所以也没办法。

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在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这时，门砰地一下被人打开了。

「老哥，快看快看，新帽子！拿来露营用的话不是超级可爱吗？呐你看看嘛！」

世良戴着粉色的户外帽，转着圈给我看。

本该正处在叛逆期的妹妹还是这副样子。

就在这一瞬间，车子驶入了高速公路的出口车道，开始大幅减速。

「你还真能这么若无其事啊」

一句冷静却带着杀气的话飞了过来，我只好老老实实把脸朝上抬着。

「好了好了别抱怨啦。只是老哥你的块头太大了吧—」

车内空调的冷风循环着，汗已经完全退下去了。

车里正放着妈妈准备的J-POP歌单，可我根本没法集中去听。

在后排座位的正中央，我被迫坐在一个微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的位置上。

「干嘛呢？」

她耸了耸肩，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随后若无其事地拿出了手机。

「凉太，你能不能别老乱动？」

好了，正想着要出发了，车子却不知为何没有动。

「什么叫不是很好吗！？你们别擅自就把事情给推进了啊，我好歹也正值青春期，别擅自搞这种事啊！再说了，为什么偏偏只有我不知道啊！」

妹妹世良完全没有察觉到哥哥我这边的状况。

就在争吵眼看又要再次爆发的时候，随着车身一晃，我的脚重重撞上了丽美的脚。

「……是吗，河很漂亮啊。星空也让人期待」

这辆车坐五个人实在是有点勉强。

我轻轻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向车窗外。

然后，世良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丽美若无其事地答道。

「我也是。我可是被邀请了，你该不会没听说吧？」

把行李都装进后备箱后，终于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没告诉你啊。不愧是吉木家」

「怎么？你不喜欢露营吗」

「可恶，好挤！我完全没法习惯这么挤啊！」

「……你们在说什么啊？」

「我现在开始努力睡觉，所以就算碰到了你也别在意」

我一问，丽美便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回答。

「这样啊，真是个无聊的人。乐趣之神，可不会眷顾没有享受姿态的人哦」

等到我终于连腿上的感觉都渐渐习惯了的时候，妈妈嘟囔了一句「哎呀—，照这个速度下去，感觉会撞上堵车呢」。

我的右边是丽美。左边是世良。

爸爸似乎完全没把我的困惑放在心上，伴随着轻快的声音，平稳地发动了车子。副驾驶上的妈妈说着「好了好了，要走咯～」，而丽美则若无其事地坐在了我旁边。

我干脆认命了，压低声音对丽美说道。

海军蓝的连衣裙外披着一件连帽衫，单手拿着手提包，背上还背着双肩包。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的二阶堂丽美，一边让那张端正的脸蒙着阴色，一边朝车里张望着。

能动的范围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小，丽美沉默着，像是有些无奈地轻轻吐了口气。

丽美反射性地想拉开距离，可她旁边是我，另一边则是车门。

转眼间便驶出了内部道路，上了县道。

不知不觉间世良已经睡着了，我也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好又一次僵住身体，这时耳边传来了小小的声音。

「对吧—！」

「好痛！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动！」

「让身体这么大的男人坐中间，我觉得这安排本身就有问题！」

我朝着爸爸的背影问道。

这是什么气氛。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其他人全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到底算什么啊。

「对，对不起。不过，我坐在中间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是没办法的吧」

「嗯？这样啊，你还不知道吗」

——话说回来丽美你也拒绝一下啊，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真可爱，很适合你。世良酱真的长大了呢」

「嗯，不错啊」

我把视线往旁边一转，果然丽美的一只脚已经贴到车门上了。

可是，精神上的汗还没退。

正好对上了视线，我便打开了车窗。

可脖子很快就酸了，于是我在等红灯时，越过世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爸爸一边调整后视镜，一边以一种莫名兴冲冲的语气回答道。

听到我的问话，丽美皱起了眉。

我家的车是轿车。爸爸坐进驾驶席，妈妈坐进副驾驶，我和世良坐后排。也多亏了事先发动了引擎，我也只是额头微微渗出一点汗，开头还算顺利吧。

就这样一边吵吵嚷嚷地拌着嘴，一边继续做准备，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根本就完全没听说啊??」

「说起来，还没跟这孩子说呢」

「丽美姐，露营的时候去玩水吧—。还有打西瓜！」

「那你就脸朝上睡」

「咕哇啊！？你这臭妹妹干什么啊！」

「那老哥你跟我换嘛！我想坐在丽美姐旁边！凭什么是老哥坐中间啊！?」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彻底意识着这件事吗。

「这样啊，那就算了。……反正也没法再挪了」

丝毫不理会我的思绪，车子继续向前开去。

听了妈妈的话，世良也接了一句「诶诶，没跟老哥说啊」。

「这话我刚才开始也一直在说啊！！」

「诶？我们现在可是要去露营啊」

听到丽美的低语，我睁开眼，朝旁边瞥去。

我回过头一看，一个看惯了的女生正俯视着这边。

刚才还觉得空调的风很凉快，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了。

就在我这样朝车里发问时，一道影子落在了世良身上。

我总算明白了刚才那三个人的反应。

夹在两个女生的闲聊中间，我根本睡不着。

世良隔着我兴奋地喊道「丽美姐，快看！新帽子！」，丽美的表情也稍稍柔和了下来。

「你看，你们以前不也一起去露营过吗？而且丽美最近也常来我们家，我就试着邀请了她一下，她也答应了！不是很好吗！」

我猛地把视线转回车里，坐在副驾驶上的妈妈用一张格外开心的脸点了点头。

「才不是没办法。你看看我」

可我也不是故意把腿岔开的。原本就是稍有点什么动静，自然而然就会碰到的距离。

「……新型霸凌？能不能快点开门啊」

丽美大概也终于放弃了，摆出一副根本不在意我的样子。

「是啊。那就暂时开到超车道上吧」

车子穿过辅路，现在正一直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飞踢！」

我要是敢说什么消极的话，感觉就要被她飞踢了，所以我便挂上笑脸说道「哦——，难得挺不错啊！」

我垂下视线，只见丽美把双腿紧紧并拢着。那副样子像是在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刚才我可没动。是离心力吧」

「乐趣之神？」

我被丽美挤开，只能挪到中间那个小小的座位上，整个人都只好缩了起来。谁能想到，丽美居然会同行参加吉木家的露营。

出发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丽美正用手机搜索着目的地的露营地，看样子是在展开想象。

随着爸爸的回答，车子一变道，惯性又让我的距离和丽美再次缩近了。

「哈！？难得是什么意思！？」

丽美像是有些无奈，但又有点觉得好笑似的说道，并自己打开了后车门。

车子转弯的时候，我的右脚极其轻微地碰到了丽美的脚。

「对连门都不敲的家伙来说，这词正合适」

「哟，丽美。你也要去哪儿吗？」

「丽美原来喜欢户外吗？我还真没什么这种印象」

「那，就出发吧」

「倒也不讨厌，不过就是觉得好像会挺累的」

「……嗯，也算是一种想法吧」

「因人而异就是了」

丽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不过，我可是很期待的哦。和你一起去露营」

丽美刚这么说道，驾驶席那边就传来了声音。

「好—，去趟便利店吧。我想上厕所」

伴随着爸爸的声音，车子滑进了停车位。

车一停，世良就睁开了眼睛，打开车门。

妈妈嘴上说着「刚才去服务区不就好了」，但还是心情很好地下了车。

丽美一边戴上帽子，一边安静地打开车门。

在从座位里出来的时候，她在那短短一瞬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在脑中反复回味着刚才那句话。

——不过，我可是很期待的哦。和你一起去露营。

丽美说的不是期待和吉木家去露营，而是期待和我去露营。

花园说的是对的，这种可能性也并不是零吧。

碰到她双脚的触感，有一阵子都没有消失。

◇◆

到达露营地时，已经是刚过中午的时候了。

在山间平缓的斜坡上开辟出来的这片地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顶帐篷，从树木缝隙间洒下来的阳光，在地面落下斑驳的影子。

河水潺潺，随着风一同轻拂耳边，空气带着凉意，同时又裹着泥土和水的气味。

「……呼」

「把我逼到只能这么回答的人，不就是你吗？」

就在这时，从她的衣领口露出了胸口的沟壑。那因重力牵引而微微改变形状的曲线，让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

丽美看起来像是还有些不太接受，不过她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重新忙了起来。

篷布一罩下，便生出了一片颜色浓重的阴影。

「对不起请跟我一起拿！」

「那大概就是我的才能吧」

「所以世良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战力之外了是吧……」

丽美的脸颊染上了红色。要只是害羞也就算了，可那里面绝对还掺着怒意。我双手合十向她道歉。

我一边把杆子递给她，一边开口说道。

我嘀咕着抱怨了一句，开始搬起整套框架。也许是因为本来就累积了疲劳，没一会儿手臂上的肌肉就开始微微发抖。

丽美已经把篷布取出来了。手脚还是一如既往地利落。

「喂凉太，别发呆了，快来帮忙搭帐篷！框架之类的在这边！」

「是吗？因为你教得好吧」

影子拉长，凉爽的风像贴着地面爬过一样吹拂而去。

丽美叹了口气，帮我拿住了框架的一端。

「真的不是故意的！怎么可能会是故意的！」

或许是已经上手了，丽美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又快又利落，而且毫无粗疏之处。

「诶？什么……」

「抱歉啊。你明明算是客人」

不管是学习，还是社团活动，以及，大概恋爱也是一样。

以前青梅竹马还会参加吉木家露营的时候，这种事全都是爸妈包办的。

不过，就像她从低年级升到高年级时性格变得圆润了一样，夹着初中那段时间，她大概也又有了什么变化吧。

「对不起！」

「因为以前一起洗过澡，所以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多亏了在闲聊间还必须把必要的话说出口，对话一直没有中断。就算对象是丽美，我也不想陷入沉默，所以对我来说实在再好不过了。

「因为我做什么事，都是奉行以最快速度先做到80％左右的主义。剩下的就交给运气，总会有办法的。不过，怎么了？」

没过多久，第一根框架便严丝合缝地卡好了。

「我不生气。就这点程度而已」

「是这样的吗？」

我——

「那个我跟你一起拿吧。光靠你一个人很重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变态」

我拿起锤子，把地钉敲了进去。

「等到了晚上会更舒服」

「来，盖篷布啦」

「也没有啦。我总是做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停了」

我笑出了声，重新回到自己的活儿上。

「丽美你其实挺完美主义的吧」

「哇。总觉得，光这样里面看起来就已经很凉快了呢」

如果是山里的空气让这一切变成这样，那露营也不坏。

「好」

「我明明也没怎么教」

爸爸喊着「喂！注意脚下啊！」，可世良也不回应，只见她的帽子在风里摇晃。

「不，没什么……没事」

我再次拼命道歉后，丽美哼了一声。

不知不觉间，丽美也蹲在了我旁边，像是在等着看最后收尾的结果。

和女生的恋爱也是失败不断，一次都没成功过。

最后一个连接件卡上的声音响起，我伸直了背。

那份灵巧总觉得很有丽美的风格，让我不由得眼角都柔和了下来。

每一次挥下锤子，它就往地里更深地沉进去一分。咚、咚地敲着时，一个念头忽然掠过脑海。无论什么事，这样的反复果然都很重要。

「对，对不起」

「哇，好讨厌的家伙！」

那道沟壑的光景牢牢烙在眼底，怎么都挥之不去。

十几分钟后。

丽美跟到我身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朝我伸出手来。

明明还是和平时一样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种莫名的柔和。

至于妈妈，则麻利地把行李从后备箱里卸下来，那手脚利落得简直像是在远征地构筑阵地的军队一样。

随着帐篷框架逐渐成形，阳光的角度也开始发生变化。

「……这样」

「不，这点程度还行。别小看运动社团的人啊」

「凉太。这个，是这边的杆子没错吧？」

「嗯啊……到了？哇，好多绿色！」

世良精神十足地蹦跳似的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立刻朝河边跑了过去。

「诶，可我完全没这种印象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不动声色地蹲下身。

我慌忙把视线往上移开，却还是对上了她的眼睛。

「给。话说，丽美你果然很灵巧啊。明明应该没什么组装经验吧」

「哦，是吗。那就算受伤了我也不管哦」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

就这样，我们两人开始一起搭起帐篷框架。

「我又不会……为了这点事生气」

「你道什么歉啊。倒不如说我是来打扰的，被使唤来使唤去反而我还更轻松」

话说到一半的丽美察觉到了状况，立刻把衣服的缝隙遮住。

「那你倒是早点说啊」

就算有朝一日这些经验的积累会通向结婚之类的结果，至少眼下还说不准。说不定正是这一点，让我变得谨慎了起来。

「知道了」

丽美调整着杆子的角度，照着我说的话，轻轻松松就插了进去。

丽美嘴角带着笑意，灵巧地组装着框架。

「对。不过要是硬插进去的话，连接件说不定会断掉，你还是姑且注意一下角度」

在我花了许多时间相处过的那个丽美身上，无论什么事，她都是那种不做到完美就不会甘心的性格。

反过来说，我又有哪里改变了吗。

是因为在我告诉她和花园分手时感受到的那份距离感，今天已经彻底消失了吗。

我接过篷布，我们两人一起把帐篷顶部展开，盖了上去。

「还差一点呢」

有个人正在等着我的回答。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来是又睡着了的世良醒了。

刚一下车，丽美便细细地吐出一口气。

那也是自然的。

那份存在感，鲜明地诉说着她正在逐渐接近成熟的女性。

「来，下一个」

她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我递下一根杆子过去。

既然如此，我总觉得下一段恋爱也会以前提就是失败而开始。现在没有女朋友了，我反倒能冷静地这么想，毕竟在高中交往的话，大多数最后都会分手。

「诶？」

安静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从后排座位上的紧贴天堂——不，是紧贴地狱中解放出来的丽美，轻轻把手放到太阳穴边，悄悄舒开了眉间的皱纹。

所以丽美按理说也不该是熟练才对，可她的动作却相当流畅。

「……好，骨架大致算是完成了吧」

我等着丽美下车，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点歉意。

「就是这样」

我抬起头，丽美又重复了一遍。

丽美停下手，看向我。

「我果然还是揍你好吧。嗯，我要揍你了」

就连学校泳装都没能看清的那片肌肤，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总之，搭建完成了呢。啊——，要是最后没被性骚扰的话，本来会是完美的回忆呢」

「这是要被你拿来说一辈子的节奏吗」

「说一辈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饶了我吧！」

站起身时，丽美仰头看了一次天空。

我也一边压下内心的动摇，一边做最后检查。

「丽美小姐啊，角度确实已经是斜四十五度了哦」

「真不愧是老爷爷呢。这样应该就能睡得很舒服了」

丽美把视线收回来，接着说道。

「话说，没想到比我想象中更有成就感，真让我吃惊」

那是和刚才不同的，明亮的语调。

感受到她想切换气氛的意思，我也扬起了嘴角。

「对吧？这就是露营的魅力」

「什么嘛，明明你在车上的时候还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说不定我这个人意外地属于既来之而安之的类型」

「哦？这可是新发现啊，说不定我该收你点谢礼呢」

就在这一瞬间。

风一下子吹得更猛了，篷布哗啦一声大幅摇晃起来。

站在旁边的丽美，头发也轻轻飘起，从我脸颊边掠了过去。

「我也是」

我转动视线一看，那个世良正在圈子外边，和不知哪家的一个带孩子的阿姨聊着天。明明应该是初次见面，距离感却简直像是旧识一样，又挥手又笑，还扬声说着「真的吗——？再怎么说也肯定是IH比柴火强吧？」。这聊的都是什么啊。

我抬头看向帐篷顶。

「我也有搭啊！你这个吉木家的战力外！」

「什么叫怪怪的表情啊！」

「也是呢。毕竟你表情怪怪的」

「总之，这样一来今天晚上也能顺顺利利了呢。水槽的水龙头也能正常用，炭火台也都齐了。今天这个地方看来不会太费事！」

在帐篷出入口附近，传来了踩着草地发出的沙沙声。

接着，她轻轻出了声。

「啊——大概吧。那时候我们每年都会去呢」

「是吗？太久以前了，我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丽美咯咯笑着，答了一句「我会考虑的」。不跟我保证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这个妹妹，真是会享福。

但是，因为找到了时间该花在什么地方，而获得了安心感，这一点我也无法否认。

丽美似乎不知不觉间也已经从帐篷里出来了，就站在我旁边耸了耸肩。

「啊，帐篷好好地搭起来了！」

说完这些，丽美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哇，原来是我。对不起」

「丽美酱也谢谢你哦。帮忙搭帐篷，真的帮大忙了」

火焰的轮廓摇摇晃晃，在火光映照下的人们的脸泛着红，看起来稍微有些非日常。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没有记忆力的话，会很辛苦吧」

短暂的寂静之后，紧接着就在不远处，有人啪嗒啪嗒地拍起了手。

以丽美的笑容为结尾，帐篷里陷入了沉默。

旁边的丽美也发出了「嗯……」的动静，像是醒了过来。

帐篷的布料，被风吹得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帐篷布绷得比平时更漂亮呢。是丽美酱帮忙了吧」

「……看得见吧。毕竟在这么安静的山里」

分头行动的三人，看来总算回来了。

「呵呵。知道了」

从帐篷外，同时传来了吉木家三个人的声音。

爸爸负责捡柴火，世良负责帮忙，妈妈则去确认水池和炊事场那边的动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世良明显干得最少。

其他露营的人们也都聚了过来，围着火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后，丽美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要被你骂啊？」

我进了帐篷里，铺好地垫，然后把睡袋一一摆开。

不过被夸了感觉倒也不坏。大概是因为这次搭建时比平时更卖力了吧。

老实说，觉得麻烦的时候也很多。

「呐。我们以前也来过这座山吗？」

「不知道。因为你盯着胸看了吧？」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丽美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既然有了新的容身之处，那就绝不能说是不好的吧。

「是呢。要是晚上还醒着的话，就一起看吧」

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诶～老哥吗？不过，确实搭得挺像样的呢。真期待晚上睡进去啊——」

「哈，哈啊！？要说玩水的话我马上就停下来了哦！那之后我也有好好去捡柴火的！」

我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对世良骂道。

即使是现在，我身上基本也还有很多让我没法喜欢上自己的地方。所以，也正因为有那么多，我才忍不住希望自己能改变。

「这倒也是。还经常玩寻宝来着」

「……喂」

在舒适的凉意中昏昏欲睡的我，被拉回了现实。

「心里咯噔一下的表情」

附近，爸爸正摊开折叠椅，大口喝着罐装啤酒。

「不，没什么」

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可那表情却有些说不上来。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两个人这样说话，说不定意外地也就只有今天了吧」

她说得太过干脆，我只好轻轻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动摇。

「哪有这种事，我们可是同班啊」

而那份沉默，让我觉得比平时更加舒适。

我这么说着望过去，只见丽美正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

「拜托你别在爸妈面前说这个啊」

「呜哇——，我好感动！居然能住进丽美姐搭的帐篷里——」

世良在原地蹦蹦跳跳，妈妈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随口一句「吵死了」就把她打发了。

她把双臂交叠在脑后，脸微微朝我这边转了过来。

「才，才没有」

「好期待晚上。要是能看见星星就好了呢」

「夏天还根本没结束吧」

世良本来还想回嘴，但妈妈啪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后，她就老老实实闭嘴了。

正弯着腰整理睡袋拉链的时候，丽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没有，基本上都是凉太君做的。我只是照着他的指示行动而已」

「是吗？那就好」

世良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朝帐篷里探头看去，然后就这么把脑袋钻了进去。

「反正也是被妈妈收拾了一顿吧」

加入手球部之后，明明是暑假，却也有了要做的事。

她这说法，总觉得像是在确认我的反应。

「可如果你和谁交往了，不就不能这样了吗」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样，是若无其事的邀请。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拉着你到处转的」

「今年的夏天，过得怎么样？」

「咦？总觉得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我拖着刚睡醒而有些发懒的身体，走到了外面。

吉木家的分工，就算没人教也一清二楚。

「不，是你的头发」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我，在这里也确实存在着无需改变的东西。

「给水龙头接软管的是我！给水龙头接软管的是我！」

按世良的说法就是「这是不用带上老哥也能聊天的宝贵时间哦」。你自己不也算在里面吗。

回答之后，她在睡袋上躺下。

「呣唧！」

正如丽美所说，想要享受的人，似乎就会得到快乐之神的微笑。

母亲果然强大。刚刚还揍了女儿的妈妈，若无其事地露出了微笑。

「呜哇」

◇◆

「嗯，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不过也不算坏吧」

看来我们两个都稍微睡着了一会儿。

「怎么了？有虫子吗？」

「嗯？」

火焰噼啪爆响。

稍稍隔了一会儿，丽美轻轻地点了点头。

妈妈也在他背后打开了冷藏箱，挑着要喝的酒，从这里开始，就成了连儿子都不太好插进去的时间。每年露营的夜晚，夫妻俩独处的时间都很长。

能靠这种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话题建立关系，也正是世良的强项。

毫不畏怯地闯进别人的怀里，在言语之前就能互相理解的才能。不需要去衡量人与场合之间距离的才能。这些，全都是我没有的东西。

我感觉火的热度似乎稍微强了一些，便只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在草地上踩到树枝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好像因此变得显眼了，便像是在掩饰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

虽然谁都没有看我，但那点细微的羞耻感并没有因此消失。

最近常常会听到一种说法，说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别人。可即便如此，羞耻心也不会因此消失，连聊作安慰都算不上。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了。

看不见丽美的身影了。

她刚才还坐着的椅子上已经没人了，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在那里的。

世良附近也看不见她的身影，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

「你在找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的肩膀反射性地一跳。

我回过头，就看见丽美站在火光将将能照到与否的边界线上。

她松松地扎着头发，双手抓着连帽衫的下摆，模样很放松。

她出现在那种火光勉强能够照到的地方，仿佛披着阴影一般现身。

那样的出现方式，稍微带着一点梦幻感。

「丽美，你跑哪儿去了啊」

「因为风有点大，所以我离远了一点。怕火星溅过来」

「火星？其实这个还挺没事的，甚至把手伸过去挡着都没事。你试试啊」

「凉太，你不想要新的女朋友吗？」

「是初中时吧」

「不。因为我一直在无意识地逞强」

在橙色光影中摇曳的丽美的脸，看起来像是在想着什么认真的事。

「我或许也曾描绘过未来吧。就在你说的那种，觉得是有好感的时候。不过，我有时连自己的感情都没法相信」

我觉得那声音异常地响在了离心脏很近的地方。

「并不是说有了女朋友，就一定能变得特别幸福。应该说是不以和谁在一起为目的吧」

「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我觉得和你聊男女之间的事还挺尴尬的」

丽美喝了一口拿在手里的汽水。

不过，若是套到别的事情上，大概我就能理解了。

而后，丽美像是因为自己的话而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丽美一句一句地，像是在对火说话般继续说了下去。

「指标吗。的确，我那时候也想要一个证实有好感的标记。所以，在向花园告白之前，我才找你陪我去约会了」

我吸了一口温热的空气，又短短地吐了出来。

「答对了。初中的时候，我想过顺着那股势头试着交往也不错。事后再发现不对，肯定还更轻松些。要是能觉得那也是一种失败的话，那失败也可以变成指标」

丽美是唯一知道花园过去的女生。

丽美的目光像是在望向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反倒是你，你有打从心底想过自己想要男朋友吗？」

「哪有那种事」

「……嗯」

在月光照耀下的那副表情，依旧维持着暧昧的距离。然而，我却觉得其中隐约透出了某种强烈的意志。

但她很快又抬起脸来，这次从正面直直地看向我。

青梅竹马的价值观，尤其是在恋爱这件事上，我没有自信能彻底理解。对我来说，喜欢上谁的道理要单纯得多，因为我心里肯定已经在无意识间形成了某种指标。

丽美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那你别聊啊」

这大概不是到初中为止的我会说出来的话。

木柴啪地响了一声。

但说不定，实际上并不存在那样的人。看起来像是独立自主，背地里却也会把什么东西当作心灵的依靠，等待时间流逝。

火焰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话一样，长久地、长久地摇曳着。

火星轻飘飘地飞舞而起，只在一瞬间将光洒在彼此的脸上。

「……就算说喜欢，也不知道是对什么的喜欢。作为聊天对象的喜欢、作为玩伴的喜欢、作为让人安心的对象的喜欢、作为竞争对手的喜欢。哪一个会变成恋爱呢？」

然后连我的脸都没看，就朝这边走了过来，恰好在我旁边停下。

「……谁知道呢。到底有没有过呢」

「闭嘴」

「……你在想什么？」

丽美稍稍移开了视线，凝望着篝火。

「……花园同学说不定也是那样呢」

她看着火那边，淡淡地回了一句。

「都还有柚叶在前面摆着，哪还能去想什么新女朋友啊。而且，因为想要女朋友所以去交个女朋友，这种选项我大概已经没有了吧」

「说说看嘛」

「……恋人真好啊。要是在那段时间里再加上恋心的话，那当然会很开心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说不定我也和凉太一样，在寻找那样的对象。实际上，也确实有过差点变成那样的时候」

「……嗯，也是啊。她向我告白的时候，说实话我才刚和花园分手，根本完全没法去想什么新的恋爱。就算是那样，我也还是没冒出干脆说不行然后拒绝她的选项啊。实际上，柚叶也确实是个魅力大到让人莫名其妙的女生」

「诶？我不说」

但是随着经验不断累积，想法果然也会发生变化。

丽美也拥有那样的软弱。

火焰的颜色，让她睫毛的影子变得更深了。

可是我的预想落空了。

「这说法可真不干脆。那样的话，她应该会觉得你是在暂时搁置吧。考虑到柚叶同学的性格也是」

我虽然追问了一句，但本来也默认她会拒绝。

「第二件是，我就在想，说起来你和柚叶同学后来怎么样了。硬要说的话，这边才是重点呢」

「啊，那次啊。那时候我还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给你讲解来着，其实我自己在那之前就已经停住了。很惨吧」

「我还没能给出答复。不过，在普通人看来，这也算是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吧。因为我说了现在还没法考虑」

在这次露营里，总会有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不知为何，我一直这样觉得。如今丽美也已经是柚叶的朋友了。

这个问题虽然来得突然，但我并不觉得意外。

这么说着，丽美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点点悲伤。

丽美的视线倏地垂了下去。也许是谁又添了柴，火势变得更旺了。

无论是哪一种，我的喉咙都在无意识间发颤，发出了声音。

纷乱交叠的树木低鸣声，将她的话带走。

我一直以为，丽美有着无论什么事都能一个人解决的坚强。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要是我们变成那样的话，关系绝对会反过来吧」

「绝对不要，你是白痴吗？要是烫伤了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啪地一声，火又爆开了。

「没有。只是因为对象是你，所以我才觉得开心而已。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约会」

我的判断，结果在无意间让柚叶停在了原地。

夜里的群山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一点也和我一样。

「什么意思？」

「谢了啊。明明是在那种情况下，你还陪我去约会」

这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前男友，又或者是作为前面两者都无法形容的某种关系。

丽美似乎没能立刻消化我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回道。

「我是顺着对方在配合，还是我自己真的想那样做。觉得想和谁待在一起的时候，那到底是寂寞，还是单纯的好感……不知道正确答案的我，也就没有能用来判断正确答案的指标。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来照顾你！」

「太不讲理了吧！」

面对她那样的低语，我不由得问了出来。

丽美微微垂下了眼。

「……是啊。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回避，不过事到如今……说给你听，也许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