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初中時代與柚葉的絲線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 御宮ゆう · 5569 字
初中二年級,冬天。
從被瀨戶雅甩掉的下一週開始,教室的氛圍完全變了。
不,或許對同班同學來說並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圍繞我的視線種類。
黏膩糾纏的、刺痛皮膚的視線。
實際上,在向瀨戶告白之前,她應該是真的把我當作朋友看待的。
沒想到竟會遭到如此沉痛的反擊。
——我一直覺得,吉木君是個很好的人呢。
——班上的男生不都是些笨蛋嘛。但和吉木君兩個人聊天的時候,就會很安心呢,感覺你不會突然做出什麼蠢事。
——就是因爲已經是初二了呀?周圍人的笨蛋程度不也水漲船高了嗎?
——是吧。吉木君可別變成笨蛋哦。
——班上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呢。
……正是在這裏誤以爲她對我有好感而告了白,造就了我終生的悔恨。
——哈?不要啊。怎麼搞成這樣了?
——可是什麼,我剛纔不是才說過別變笨蛋嘛。……真受不了。
——你這種誤會,真的很噁心哦。
據我所聞,瀨戶似乎捏造了我告白時的情形並四處宣揚。
說我推倒她,強行要求發生關係。
起初朋友們也不相信謠言,一笑置之。
但隨着匿名的告密和僞造圖片流傳開來,朋友們也開始變得態度曖昧。
「和我一起喫飯嘛。我們大概會很合得來的!」
但如果因爲某個契機開始出現實際損害的話,我可能就真的撐不下去了。
大家對於這種不同於往常的形式都感到興奮,但對孤立無援的我來說簡直是地獄。
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
這樣的人——
……聽天由命吧。
初中就捨棄掉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
……是認真的嗎?
「你找我什麼事?」
在學校生活裏,人望是遠超臂力的武器。
我瞪大了眼睛。
於是,失去了當事人監視的社交平臺變得混亂不堪。
第一學期的期中考試結束後,學校有連續一週停供午餐的時期。
在廁所喫的飯不好喫。那肯定只是一般人的印象罷了。
如果靠說明就能讓人相信,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這種荒謬,像柚葉這樣引人注目的學生是不會懂的吧。
也就是說,和現在的我完全是兩個極端。
對於這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對話,我早就煩透了。
至於高中是否也會繼承這件事,我儘量不去想。
……被道歉了。
再說了,事到如今才知道我和瀨戶的事,這本身就足夠可疑了。
「瀨戶大概也察覺到了這點。現在不是會影響內申成績的時期嗎?她變得騎虎難下,爲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而策劃了各種事情,才搞出了那種匿名爆料之類的吧」
「誒?」
柚葉苦澀地接連說道。
說明啊。
我拋出問題,柚葉微微歪了歪頭。
柚葉輕輕點了點頭。
即使升上了初三,周圍的視線也未曾改變。
她能受到周圍人的歡迎也說得通。
看來是很好地從二年級時的班級那裏繼承了下來,察覺到這點的我完全放棄了初中生活。
「嗯,完全不會沒用哦。倒不如說對不起,我沒太能考慮到吉木的心情」
柚葉用認真的眼神詢問道。
「根據吉木的回答,我也會盡力做我能做的事。所以,希望你回答我的問題。傳聞是真的嗎?我想從吉木嘴裏親口聽到」
「嗯─,我有點事想問。我聽說了情況,你把瀨戶同學推倒了是真的?是想用強的?」
提起柚葉,那可是年級偶像般的存在。
只要旁邊沒人方便,這可是比教室舒適得多的空間。
不過,只是說說的話反正不虧?
突然被搭話,我猛地睜大了眼睛。
「一開始也有相信我的傢伙。至少,應該也有懷疑瀨戶的傢伙纔對」
幫我,對柚葉有什麼好處?
在這裏焦躁起來,也只會讓我的處境越來越糟。
我有種蜘蛛之絲斷掉的感覺。
把一切,賭在高中生活上。爲此必須學習。
……居然還有停留在這個階段的人啊。
大家就是因爲這種反差而喜歡上她的吧。
我變得討厭看社交媒體,也註銷了賬號。
……所以,是來排除我這個看起來很像是原因的傢伙嗎。
但是。
我還以爲,謠言早就徹底滲透了呢。
「你想救我這份心意我很感激。但事實是你至今都對這狀況視而不見,而且我已經不想再相信這學校的任何人了」
帶便當的時候不再是分組用餐,而是可以和喜歡的人聚在一起喫飯。
「比起和你一起喫,我寧願在廁所喫」
午休的鈴聲一響,我就拿着便當走出教室。
……她在打什麼主意。
「我說了比和你一起喫強」
外表雖然是個辣妹,卻很重視人與人之間的對話。
「你這麼說我也……報應也好什麼都行,讓我一個人待着吧。我不會再造成更多危害了」
「真的有打算襲擊她嗎?」
「如果那是真的,不是完全無法接受嗎?我們回教室,我去說明一下吧」
敵意還以敵意。雖然我也想以那種方式活着,但偏偏已經提不起那樣的氣力了。
比起在竊竊私語流傳的教室裏喫的便當,這起碼是一個人的便當。
我鼓起勇氣,開了口。
柚葉露出了悲傷的眼神。
一個至今毫無交集的人,憑什麼相信素不相識的我。
「……這樣啊」
「……就是因爲放棄了,纔會像這樣想在廁所喫飯啊。拜託別管我了」
「喂,是吉木君對吧?」
幸虧現在這個時期大家都很在意內申成績,最多隻是無視我,還算幫了大忙。
……這傢伙,搞什麼。
金髮辣妹微笑着揚起了嘴角。
「誒,爲什麼?我可是想相信吉木的」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門,但立刻就後悔了。
我未能把握事態惡化的趨勢,等察覺到時已經爲時已晚。
柚葉眨了眨眼睛。
面對這沒心沒肺的回答,我又變得焦躁起來。
不過,結果不會改變。
「你聽我說話!」
「都是同班同學啦。叫柚葉就好啦」
因爲道歉得太坦率,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說謊。
情況不會變得更糟了吧。
不知道柚葉背後有多少人支持。
我已經放棄了。連抵抗都不做了。所以,至少希望別來煩我。
「是謠言。INS快拍上流傳的那個『看到推倒了』的匿名爆料,也是某人捏造的」
天真爛漫的她,在哪個小團體裏都有朋友,在哪個小團體都能受到優待。
「……柚葉,同學」
我嘆了口氣。
爲什麼事到如今,要對我做類似確認事實這種事。
確實,柚葉看起來不像是個只會被謠言牽着鼻子走的人。
「誒——」
小跑着前往隔壁教學樓,確認沒人後正打算進廁所。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別把剛纔的話傳出去。雖然這麼說可能已經沒用了」
「誰知道,你去問大家不就好了。別來煩我!」
即便如此,自身所處的環境仍逐漸惡化。
而且,在初三的班級裏也是實質上的最受歡迎人物。
「如果吉木做過的事是真的,那我絕不會原諒,也覺得那是應得的報應。升上初三後我就一直很在意,班級氛圍差得不行。真的超憋屈」
沒有證據。
「在這裏喫會香嗎?這可是廁所哦?」
「就算我說不是真的,你們也不會信吧」
需要各自帶便當,回到了正常的日程安排。
也不能否定柚葉已經淪爲了瀨戶的爪牙的可能性。
「哼——。就算你那麼說,我也已經決定要和吉木一起喫便當了。不過進男廁所我還是會猶豫的」
「……你腦子有問題嗎?是瀨戶讓你這麼說的?」
「不是哦」
「那就是給我下套的陷阱?」
「啊哈哈,我?纔不會呢」
面對那過於爽朗的笑容,我都要被震懾住了。
「嘛—算了,確實挺突然的。那樣的話明天也行,同一時間在這裏集合吧?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哦」
柚葉純潔無垢地靦腆一笑。
第二天的午休。
柚葉真的在北校舍的廁所前等着我。
一確認我的身影,柚葉就開心地咧嘴笑了。
「啊,來了!」
「……你還真在啊,真的假的」
會主動去接觸一個被大家像對待腫包一樣敬而遠之的人,真是個好管閒事的傢伙。
但是,我心底有一點點感激。
今天,並沒有那麼討厭去上學。
雖說已經習慣了被人躲避的環境,但這真的是久違了。
「我果然還是不想在廁所喫飯,去通往屋頂的樓梯那裏吧?」
「誒,屋頂不是進不去嗎」
「所以那裏纔沒人去啊。遲到後不好進教室的時候,我偶爾會去那裏偷懶。就是我昨天說的那個地方哦」
「我啊,想試着活得笨拙一點看看。如果那樣更能幫助到某些人的話」
柚葉眨了眨眼睛。
大概,我這顆過於天真的腦子已經擅自把柚葉當作朋友了。已經開始想要去相信她了。
媽媽給我做的便當,今天好喫到幾乎讓人想哭。
有句話叫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記憶的角落裏,某個兒時玩伴的身影與之重疊了。
「沒關係沒關係,朋友越多越好嘛。門檻什麼的降到極低不是更賺嗎?作爲交換,如果我陷入危機狀況什麼的,你可要來幫我哦」
是一場鬧劇。社團活動的所有時間,都是。
「比如誰看起來不開心啦,誰被孤立啦,馬上就會注意到。我小時候,是靠察言觀色活下來的,大概是成習慣了吧」
「但是,活得那麼精明的人,卻讓吉木露出那種表情,不是很奇怪嗎?」
「……我不過是個同班同學,你至於做到那種地步嗎?」
「沒有理由我無法安心」
「啊哈哈」
「誒?嗯,比我是強。不如說,是頂級水平吧?」
團隊合作什麼的都見鬼去吧。
在喫便當期間,進行了一連串的問答。
「你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我也這麼覺得!」
柚葉噘起嘴之後,像切換了模式一樣綻放出笑容。
我無法同情造成那種結果的部員,甚至祝願他們永遠止步第一輪就敗退。
她那咧嘴笑的表情裏,感覺不到任何表裏不一。
「誒——,退部了好可惜啊。你不是超厲害的嗎?我聽城戶君說的」
「是啊。不過前幾天退部了」
「這樣啊?」
「啊,你笑了。剛纔的,是那種用詞很困難的冷笑話嗎?」
被那些一同度過了兩年多的部員,在正式比賽裏對我做出了那種事。
柚葉窺視着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灰濛濛的陰天,彷彿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從昨天的交流開始,我就明白吉木你沒說謊了。相反,昨天放學後我去向雅確認時,她眼神遊移不定。我雖然笨,但能分辨雅在說謊。大家,都被謠言牽着鼻子走了」
「因爲我有變得彆扭的理由啊」
「對了,吉木你是手球部的來着?」
「你這朋友的門檻也太低了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把最後一道菜送進嘴裏。
「需要理由嗎?」
「因爲瀨戶當了經理,大家都害怕了唄。那傢伙,是女生小團體的幕後黑手吧。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那個到最後也沒有相信我的男生。
那麼,結果壞則一切都壞也是理所當然。
確實,還是朋友時的她,就經常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
如果和年級裏最引人注目的女生一起進去,那些視線一定又會黏上來吧。
她體諒着一個僅僅是同班同學的我,不顧自身勞碌地想要施以援手,這份純粹甚至讓我覺得,對她抱有懷疑的念頭本身都是一種冒犯。
「沒有一個球傳給我。不,是不能傳給我。隊裏有一個不能接到球的選手,只會拖後腿而已」
「真讓人害羞。不錯呢,領導者啊。雖然我覺得自己不適合,但沒辦法。畢竟是朋友的請求嘛?」
回過神來,我已經把這話說出了口。
「謝謝你找到了我」
「一起喫過飯,不就是朋友了嗎」
哪怕只有一天,能在正常的環境裏喫飯真是太好了。
「我提交退部申請的時候,曾經是朋友的傢伙笑了哦」
「誒?」
柚葉爽快地說着,笑道:「這可是祕密哦」。
「纔不是啦!」
然後開心地綻開了笑容。
我現在,擺着什麼樣的表情呢。
「噫,真是個彆扭的傢伙」
「就算厲害,在比賽裏好像也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但是,我並不同情他們。
他們很快就會放棄,連我自己也努力將對話控制在最低限度。
「誒——,好奇怪。明明想贏比賽,爲什麼要那麼做啊?」
最近進出教室時,我總是會挑一個不引人注目的時機。
「……真厲害啊。你很適合當班級的領導者呢,柚葉」
柚葉的發言,讓我我瞪大了眼睛。
「沒關係的」
我自嘲地回應,柚葉便輕笑道:「也是呢」。
「誒——」
但是——
「我腦袋不聰明嘛,以前也常被雅說。她說我該活得更精明點」
然後她颯爽地站起身,邀請道:「走吧?」
「……人都是隨波逐流更輕鬆吧。能對抗權力的只有人望。對於沒有足以推翻謠言的人望的人來說,那就是一切」
即便是單純的共鳴,也有種將我孤獨的世界中打撈上來的感覺。
「嗯——。我呢,能感覺到班級裏的「一潭死水」哦」
我完全不感到焦躁。
她也蓋好便當盒,用包袱布包了起來。
我懷着感謝,慢慢地回應。
那是一場毫無自尊可言的比賽。
她與我產生了共鳴,共鳴於這份無人理解、無處訴說的憤怒。
「嘿嘿——,好高興」
柚葉爲了瞭解我,問了很多問題。
「哈哈,是吧。我自己說到一半也搞不明白了」
連這種人的心都能體察關懷的人,絕對應該成爲領導者。
「……哼嗯。那個,我也覺得有點不舒服了」
因爲我以爲,已經沒有人想和我說話了。
明明是一項不可能有球員十分鐘都碰不到一次球的運動,卻硬是變成了現實,結果就是一場比分相差一倍的大敗。
在久違地能夠露出笑容的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
被她的笑容感染,我的嘴角也上揚了。
「好,那我就賭一賭你那彷彿在俯瞰一切的眼神吧」
柚葉的憤怒是真實的。
「我實在想象不出柚葉你會陷入那種危機啦」
給我傳球,就意味着贊同了襲擊女生的人。手球部的成員們被灌輸了這樣的想法。
最後那場比賽慘不忍睹。
已經很久沒有人跟我進行過像樣的對話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一潭死水」?」
「嗯」
合上便當盒的蓋子,仰望天空。
……瀨戶那傢伙,連對柚葉都說過那種話啊。
「吉木,你覺得我有人望嗎?」
但柚葉的聲調很明快,營造出一種讓人無法戒備的氛圍。
因此輸掉比賽,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也是受害者。
我一回應,柚葉的眼角就垂了下來。
單看情況的話,這像是在審問我是否企圖襲擊瀨戶雅。
回到教室門前時,心臟還在怦怦直跳。
「誒?」
聽到我過去朋友的名字,我垂下了視線。
「如果柚葉你能成爲領導者,我會很高興的」
柚葉回過頭,嘴角露出了微笑。
她的背影,讓我感到安心。
彷彿已經具備了領導者般的可靠。
門開了。
視線紛紛落下。
「在背地裏搞小動作的卑鄙傢伙!吉木是我的朋友,有意見的話能給我說嗎?」
那個我早已放棄、認爲由自己來說也無濟於事的真相。
正從柚葉的口中編織出來。
滲透整個教室,只在一瞬之間。
——回憶結束,我睜開雙眼。
現在回想起來,柚葉當時的行動既是爲了我,或許也是爲了喚醒她的青梅竹馬瀨戶雅吧。
但是,結果不會改變。
我被近乎陌生的柚葉拯救了。
託她的福,我不僅沒有白白浪費初中三年級的時間,還能毫無畏懼地升上了高中。
她自覺承擔起領導者的責任,也幫我管住了班級裏的挑事者。
這次輪到我了。
由我來拯救。
哪怕正如麗美所說,會因此被花園同學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