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教室裏的一潭死水

行走在情人旅館街的柚葉和西裝男性。

那幅景象是真的嗎？

如果柚葉有什麼難言之隱，我想慎重地詢問。

正因爲是朋友，柚葉肯定也有不想說的事情吧。

在我爲這種事煩惱的期間，時間逐漸過去，甚至到了開始覺得或許可以等到柚葉主動開口告訴我們了。

從遊樂園約會過去一週，和花園優佳交往也快滿一個月了。

我本以爲“紀念日”這種詞不過是都市傳說，但第一個紀念日正在臨近。

帶着雀躍的心情，我打開了教室的門。

──氛圍很沉重。

我如此感覺着，環視了教室。

令人不快的視線曾纏繞在身上，但隨即又剝離而去。

這種令人聯想到初中時代的感覺，我再熟悉不過了。

正因如此，我才判斷出目標不是自己。

那是一種彷彿在尋找目標般的空氣。

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後，先到校的健立刻回過頭來。

「吉木。你小子，知道了嗎？」

「啊？知道什麼啊」

健的表情讓我湧起不祥的預感。

我迅速瞥向柚葉的座位，她還沒有到校。

班上同學的視線，總覺得在時不時地瞟向柚葉座位的方向。

「即便如此，爸爸活嗎」

──這傢伙，非但毫無反省，還厚顏無恥。

峯岸終究是作爲朋友在邀請我。這點我能感覺到。

「有一張柚葉穿着校服的照片吧。大概是從那裏確定了學校，爲了通知在那所學校上學的學生，才用小號瘋狂關注的」

「我想大概是陌生人吧。看過去的帖子，除了柚葉之外還偷拍了在情人旅館街走的人，所以是那種有惡劣性癖的傢伙吧。然後因爲偶然看到了一次穿校服的柚葉，大概就一直跟蹤了」

「那不就行了。說實話吉木你，不也對那傢伙感到厭煩了嗎？最近不是總在躲躲閃閃地應對嘛」

是啊，就是因爲這種遲鈍纔會給柚葉起那種低俗的綽號。

「你剛纔想幹什麼呀。都高中生了還想動粗，認真的嗎？而且還是大清早的」

把握。

「有點事，你過來一下」

等我注意到時，我已經站了起來。

但是，可以相信。這就是所謂的朋友。

「我要不也拜託她試試？你覺得多少錢能搞定？五千日元左右吧」

麗美正瞪着我。

不知對我的表情作何感想，宮城像是打圓場般插話道。

我咬緊了牙關。

「……煩死了。不管怎麼想都是峯岸不對吧。你難道不這麼認爲嗎」

確實，因爲覺得難爲情，有時會顯得像是在躲開。

手立刻被鬆開，麗美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又不是挽着手臂。只是兩個人一起走路而已吧」

峯岸注意到這邊，眨了眨眼，嘿地笑了。

來到無人的走廊後，麗美猛地轉過身來。

但是，此刻不能把視線從峯岸身上移開。

我沒想到周圍的傢伙會這樣解讀。

「早上好」

離開教室時，最後聽到的是宮城在提醒峯岸：「你這傢伙真是不會看氣氛啊」。

被她毫不顧忌旁人耳目的聲調震懾住的空隙，手被猛地一拉，我失去了平衡。

即便如此，唯獨柚葉不可能做爸爸活。

難道只是擔心柚葉的好感度才道歉的嗎？

「這麼快就和二階堂私會？」

「宮城你也別太顧及吉木啦，吉木沒問題的。高野啦須藤啦，還有二階堂，不都跟他關係很好嘛。就把柚葉分給我們吧」

最近也有和花園交往的原因在。

咚咚脈動的身體在訴說着極限。

「吶，柚葉是不是不妙啊？」

不，是根本就沒想過。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INS上。

「喂」

移開的話，感覺就像是認可了峯岸的說辭有幾分道理一樣。

「誤會？」

太陽穴傳來血管快要爆裂的感覺。

就在我準備從側面撲過去的那個瞬間。

我能想象她和叔叔們不分彼此交談的樣子，但無法想象她因此收錢的樣子。

峯岸還沒注意到。

「好了快過來！」

在他臉上揍個三拳左右，那張下賤的嘴應該就能閉上了吧。

「……峯岸，別那樣說柚葉」

峯岸把手機舉向宮城他們，浮現出令人厭惡的笑容說道：「跟這個大叔幹過了？不妙啊，那我們豈不是完全沒問題？」

在剛剛開始冷靜下來的頭腦中，我又感到血往上湧。

我步步逼近與峯岸之間的距離。

……宮城不也常和柚葉一起回家嗎。儘管如此，不僅完全相信照片，甚至都不打算維護柚葉嗎。

宮城那羣人正窺視着手機，聲音雀躍。

但是該怎麼確認呢，也許她現在正備受傷害。

肩膀上傳來反向的力道，我反射性地回頭。

健用苦澀的語氣繼續說明。

「爲什麼？吉木，果然對柚葉有獨佔欲吧」

「不，不是那個意思。老實說只看狀況的話幾乎可以斷定有問題，如果吉木你有把握的話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也不想相信啊，她可是我推啊？」

我像是低吼般說道，視野一角看到健擔心地搖了搖頭。

「確實，我對男生們說的話也感到非常厭煩是事實。但是，沒必要爲此採取對自己不利的行動吧。將來，推薦入學的路子可能會斷掉的哦？成熟點吧」

血液沸騰，身體發熱的感覺。

看了一下，小號關注的人數超過了五十人。如果這些全都是北高的學生的話。

麗美閉上嘴，又再次開口。

「這種東西，無論如何都會傳開的。這傢伙，是哪裏的誰啊！」

對社交媒體疏遠的我，有疏遠的多重理由。

我把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沒有根據。

那除非向柚葉本人確認，否則是無法得到的。

「嘛，畢竟是“太陽”嘛。被我說中了吧？不愧是我取的名字」

偏偏今天高野和須藤也還沒到校，這更加煽動了我的不安。

宮城察覺到異常事態，笑容僵硬起來。

「那種事……」

峯岸似乎將我的沉默理解爲贊同，笑着繼續說。

果然如花園所說，只是出於目的而接近的關係罷了。

我將視線投向健的手機。

健一邊解釋，一邊滾動着畫面。

「……這是什麼啊！」

「……是有什麼誤會吧。如果被停學什麼的，這個賬號的傢伙負得了責嗎？」

「真的感覺她對誰都能張開腿啊我的見解太準了」

一個原因是，有相當一部分人無法相信這是人所爲。

之前在游泳池的悔過算什麼。

「啊？」

對宮城的打圓場，峯岸滿不在乎地回應道。

峯岸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對着同伴們得意地繼續說道。

「昨天INS上，有個小號來關注我。你看看帖子」

「說起來也挺讓人不爽的。在班裏每次都站到前面總結意見啦，以爲活潑開朗地搞氣氛就行所以嗓門很大啦。你也替那些被爸爸活系女生纏上的人想想啊」

「喂。現實問題是，她可是和叔叔在情人旅館街走路啊。而且，每張照片裏都是不同的人」

「我──」

我皺起眉頭，健慌忙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

我，什麼時候。

「大概是指，柚葉想碰你的時候你都躲開這件事」

剛纔的話語在腦海中反覆迴盪，每靠近一步，怒火就增長一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開玩笑的吧？吉木你也過來啊，你不玩INS所以沒看過照片吧？」

「厭煩？」

我忍無可忍，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見我困惑，健偷偷告訴了我。

雖說聲音不大，但氣氛實在太過緊張，我只好無奈地跟了上去。

「吉木不是被傳是她男友嘛，關係那麼好，肯定坐立不安吧。抱歉啊，聊了這麼下流的話題」

上面貼了幾張柚葉和西裝大叔的照片。

『#爸爸活　#偷拍　#北高　#情人旅館』

健的反駁很有道理。

支持柚葉的健嘆息道。

「……真令人失望。麗美，這樣真的好嗎？你心目中的大人就是這樣的嗎」

「……我是爲了涼太你着想才說的哦」

麗美難過地皺起了八字眉。

我不由得嚥下了話語。

本以爲會繼續捱罵的我，因那表情而恢復了幾分冷靜。

……之前在食堂我被說壞話時，麗美曾站起來試圖幫我解圍。

這樣的人，不可能不厭惡那些壞話。

她終究是在爲我着想才這麼說的。

唯獨這點，絕不能懷疑。

我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抱歉，我沒有責備麗美的意思」

我這樣道歉後，麗美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沒關係。我的說話方式也有問題」

「不……」

「但是，請允許我保持原樣說出來」

聽着她冷靜的聲音，我抬起了視線。

麗美毅然地宣告道。

「涼太無論採取什麼行動，都救不了柚葉同學。既然救不了，那行動就只是損失」

「……這樣啊。嘛，站在麗美的立場上，會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吧」

我和麗美的分歧是決定性的。

沒能預料到會在這裏出現花園名字的我，不由得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那是比平時少了幾分力氣的笑容。

我打開了通往屋頂的入口門。

「還完全不夠呢」

「可我還沒見到柚葉啊」

柚葉將視線移向我，揚起了嘴角。

還是說，她有不得不做好心理準備的理由呢。

緊張感解除，身體變得輕盈。

「並不能保證花園同學不是那樣的人。我是在說這個可能性」

她揚起嘴角，編織着話語。

難道她已經窘迫到連自己都意識不到了嗎？

「……嗯。是轉學後的第二週左右吧？那時候我說過的吧？應該快點長大成人。我認爲那纔是應有的姿態」

青梅竹馬正在努力成爲大人。

她將臉輕輕靠在膝蓋上，抬眼望着我。

因強烈的陽光而眯起眼睛，尋找着把我叫出來的女生。

麗美彷彿看穿一切般地詢問道。

我鬆了口氣，回應道。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啦」

讓頭腦稍微冷卻後，

這個殘酷的問題，迴響在耳畔。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傻——瓜。這種時候倒是很溫柔嘛」

每登上一兩級，就離太陽更近一些。

「柚葉你一大早就來這裏了嗎」

「……你覺得呢？」

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雖說和花園交往了，但對這種事的耐性依然爲零。

麗美平靜地表示同意，繼續說道。

用略帶疲憊的語氣說完後，柚葉嘿地笑了。

我如此斷言道，柚葉眨了眨眼。

「柚葉。你，爲什麼在那裏」

我嘴角浮現笑容，繼續說道。

柚葉仰望天空後，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麗美這樣回應了我那句聽起來像是諷刺的發言，避開了鋒芒。

「嘛——算是吧。吉木你沒關係嗎？待在這裏」

我猶豫再三後，編織出了話語。

在這種局面下能夠做出冷靜的判斷，大概就是麗美所指的“大人”吧。

探出頭來，眼前是一片足夠五六個人平躺的空間，作爲學校的最高處卻顯得有些寂寥。

我提高了嗓門。

即使是委婉的說法，真意似乎也傳達過去了。

「你沒有在做爸爸活那種事吧」

「所以我才說，還完全不夠。要考慮到所有事情，決定好優先順序再行動。因爲如果感情用事，結果可能會失去你最想優先的東西」

被不知是誰的人偷拍，在SNS上鬧得沸沸揚揚，這種事不可能預料到。

◇◆

面對那蠱惑般的笑容，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當然了，畢竟遇到了這種事。

屋頂上，平行於牆壁裝着一架梯子。

麗美閉上眼睛，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柚葉壞笑着戳了戳我的上臂。

「……我倒是無所謂啦。我只是擔心柚葉你沒事吧」

聲音從上方傳來，我抬起了視線。

「不先好好考慮清楚就行動的話，將來一定會後悔的。我想說的就這些」

「你不想失去的，是哪一個？」

柚葉豎起膝蓋，微微歪着頭。

「那可能是柚葉同學本人並不希望的幫助。也可能是她內心並不樂意的行動。你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嗎？」

而且這裏完全沒有可以遮蔽陽光的地方。

麗美斬釘截鐵地說。

柚葉似乎爬了上去，我也無奈地將手搭上了梯子。

「誒——？」

「哎呀……雖然不用INS是很靈通嘛。果然教室在騷動，還是會察覺到的吧」

「爲什麼啊！」

「真是的。我不是一直都很溫柔嗎」

我不肯罷休，麗美皺緊了眉頭。

「也是呢。那麼，花園同學會怎麼想呢？剛纔涼太差點打起架的行動，花園同學可能也看到了。她會怎麼想呢？」

她終究，還是站在我這邊的。

「……麗美，你真成熟啊」

然後。

「你……」

作爲青梅竹馬的麗美，非常珍惜我。

這是在逞強。

「嗯，剛剛纔來的。吉木身體恢復太好了——」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而且，我也多少有點擔心啦」

「呀吼」

這正是我與麗美之間的隔閡。

「……首先，告訴大家這是誤會」

「……是嗎。那麼，你果然還是想幫她呢。具體打算怎麼做？」

「那種自覺算什麼啊」

「你去過一次教室了？」

「誒？」

「嘛，就一小會兒。因爲教室裏像是一潭死水，我就假裝去廁所立刻溜出來了」

「是別人的男朋友就不能幫助朋友了嗎？成爲某個人的男朋友就是這麼回事嗎？」

柚葉正俯視着我。

「抱歉啊——，害得奇怪的謠言滿天飛」

所以在能聽到壞話的距離內，她會比我更生氣。但對麗美來說，柚葉由衣並非如此。

我這樣告訴她後，柚葉露出了苦笑。

「……這問題太極端了吧」

「之前在這裏說過的吧？我啊，對那種事不怎麼抗拒的」

「也有人會這麼認爲的哦」

我在空着的地方坐下，立刻用手掌遮擋陽光。

「嘛，確實。話說，你到校了啊」

柚葉誇張地向後仰去，然後無奈地點了點頭。

「沒事沒事。因爲我早就料到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果然呢。涼太，你作爲男朋友的自覺還不夠哦。你現在，是別人的男朋友」

看到發件人的名字，我瞪大了眼睛。

「我爲什麼在這裏，理由很簡單啦。這裏的話，萬一有人來屋頂也不會被發現吧？我就把這兒當成祕密基地啦」

我回過頭時，麗美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被發現了！？」

「……即便如此，收不收錢是另一回事。就算柚葉你的倫理觀有所偏差，那條底線你應該會守住的」

「這邊這邊」

「像剛纔那樣的，去打架只會是損失。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確實，謝謝你阻止了我。我也覺得那解決不了問題」

「我也這麼覺得哦」

「爲什麼提到花園的名字？」

和平常毫無二致的肢體接觸。

被她不停地戳着，我只好就那樣問道。

「但遺憾的是，從情人旅館出來的照片確實被拍到了。首先能詳細告訴我這個狀況嗎？」

「搞得像刑警一樣嘛。嘛——好吧」

柚葉爽快地答應了，爽快得讓人有點泄氣。

我不由得確認道：「可以嗎？」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

「反正本來也打算總有一天要說的，OK啦」

這樣回答後，柚葉重新坐好。

戳戳攻擊的暴風雨終於結束，柚葉擺正姿勢挺直了背。

「之前啊，我說過我在可疑的地方打工，還記得嗎？」

「記得超清楚」

對我的回答，柚葉眯起了眼睛。

「變態」

「爲什麼啊！」

同班同學在可疑的地方打工這種信息，想忘也忘不掉啊。

柚葉哧哧地笑了一會兒，這次好好說明了。

「我呢，在酒店工作哦。那個賬號上傳的照片，旁邊的人是工作人員吧」

「酒店，是普通的嗎？」

「是——啊。因爲是在情人旅館街，偶爾會有情侶搞錯進來就是了」

……那種事可能嗎。

或許沒想到我會如此準確地知道這個信息，柚葉眨了眨眼。

柚葉輕輕點了點頭。

「那還是有必要繼續下去啊」

「請客是已經確定了啊……嘛，如果是柚葉的話，確實會有這種想法呢。……朋友關係真難啊」

「啊——原來如此。嘿嘿，這種被察覺的方式倒是挺讓人開心的？」

「不，可是……正因爲他們沒正常給你付學費才變成這樣啊」

「而且，對我來說吉木是喜歡到可以當男朋友的程度哦。一般不會聊沉重的話題啦」

「嗯——，或許吧。或者就偷偷幹下去」

回想起來，我從未聽柚葉提起過父母的事。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怨恨？完全沒有哦」

「那你寧願自己打工，也不想依靠父母嗎？」

完全不會因爲比不過周圍的人而心生厭惡，這種事情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啊，難道已經被猜到了？」

柚葉這樣說着，用平淡的語調繼續道。

柚葉眼角下垂，將手掌貼在我的臉頰上。

「你根本不明白啊——，正因爲是朋友纔不想商量啊！我希望吉木你只是單純地想請我喝杯咖啡歐蕾，憐憫的請客什麼的我會拒絕的啦！」

「原來是這麼回事。但是，高中生身份暴露的話不會被周圍的人注意嗎？你還真敢穿着校服在那附近走啊。不會在裏面碰到認識的人嗎？」

因爲遲到多、上課睡覺這些事，在同班同學眼裏，應該與剛纔那番話的印象截然相反。

看起來馬上就要齜牙低吼了。我嘆了口氣，向柚葉提出了意見。

柚葉浮現出笑容，如同決堤般滔滔不絕地說道。

然而，柚葉卻一臉茫然。

「誒？完全沒有嗎？」

「……原來如此。果然，是有這樣的原因啊」

意思是爲了錢而做出了這個選擇嗎。

「柚葉你不是那種會因爲出勤率不夠就放棄的沒骨氣的人。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繼續打工的話，就上不了高中了嗎」

雖然心裏不好受，但除了深挖家庭問題之外別無他法。

如果自己處在同樣的立場，能這樣想嗎？……不用想也知道，做不到。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如此。就是因爲是這種地方纔特意選的吧」

「對。不如說你爲什麼一直不找我商量啊」

「那麼，爲什麼學費要自己付呢。我們縣，收入低於一定水平的話高中學費應該是免除的吧」

「因爲涉及到錢嘛。那方面和是不是朋友沒關係，是我個人的問題啦」

柚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消沉。

「嗯——，說實話到二年級爲止還行。畢竟也存了些錢……但是三年級啊。如果不打工，考慮到考試費用之類的根本負擔不起」

「……雖然我一直沒特意問過，你打工果然是因爲家庭原因什麼的嗎？」

柚葉爽快地說道。

肩上的力氣卸了下來。

但是，在當前這種狀況下，要開始找其他工作大概很困難吧。

「說到底，就算你覺得暴露的概率低，爲什麼要選在情人旅館街正中間的酒店啊。暴露時的風險也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吧」

「嗯——，但是當初決定打工的時候我是接受的呀。只在情況變糟的時候怪罪父母什麼的，不是太遜了嗎。只是育兒方針有點那個而已，我一直都挺喜歡他們的」

「那不是當然的嗎」

「只是隱約察覺到而已啦。柚葉，你不是偶爾會暗示可能升不了級嗎。這不太像你的作風啊」

大概，還要比我更多。

這讓我想起了初中時代，在得到柚葉幫助之前的自己。

「嘛——是啊。因爲高中不是義務教育，而且父母他們好像小時候也是自己付學費的。所以我也不能認輸啊——」

「真厲害啊，柚葉。真想告訴大家呢」

面對鬧彆扭的柚葉，我拋出了觸及核心的提問。

「哼——嗯。就因爲這個？」

至少，在謠言流傳的當下是極其不利的。

「就像吉木說的，我家也不是窮到付不起學費的程度。儘管如此卻不給，你會覺得天底下真有這種父母嗎太離譜了吧？對吧。我以前也這麼想。但好像確實有呢，真是嚇一跳」

「不許說我傻！」

柚葉眨了眨眼。

打工本身就被校規禁止，而且柚葉本來也不會接受。

「但還是暴露了啊」

「咦。吉木，難道是在想辦法解決嗎？」

「便利店才更容易暴露的可能性大吧。這是捨棄什麼換取什麼的問題啦。我也是認真考慮過的啊」

柚葉像是思考般揚起了眉毛。

「超——認真」

「對吧～？」

「對——啊。我們學校不是禁止打工嗎？就算被同校的學生看到，如果是朋友之間，去那裏消費本身就不允許，所以也容易讓他們保密。老師的話，如果要住宿那附近也很近，但感覺老師去消費的概率很低，我是這麼想的」

「我說你啊，那是認真的嗎」

「哦哦，考慮得很周全啊。那方面的對策真是太精明瞭」

「吵死了！」

「傻瓜嗎你」

我伸直腿，漫無目的地做着伸展運動。

單看這個決斷或許不太像柚葉的風格，但我大概能猜到原因。

恐怕，對柚葉印象改觀的同班同學也不會少吧。

果然是誤會啊。

但她心中確實懷有對父母的感謝，多到能夠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現實地說，今後的手段只剩下這個了。

「要繼續打工的話，就必須改變校規了呢」

正因爲是家庭問題，才無法對朋友開口吧。

「啊，不過說是打工，其實是清潔員啦。所以也不負責前臺之類的。而且我這頭髮嘛」

「我工作的地方很大啦——。在裏面必須戴口罩，也有專門的休息室」

心中的某個角落，確實感到了安心。

我不以爲意，繼續譴責。

我瞪大了眼睛。

得意洋洋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像般若般可怕。

「如果因爲我而讓大家感謝父母的話，告訴大家也挺好的嘛。父母是很重要的」

「所以相對的，那是個比普通工作報酬更好的打工嘛！只要不暴露就是個好工作啦」

從她的語調中，能感受到一種放棄的意味。

「我覺得正因爲是網絡世界之外、真實存在於那裏的人，才能讓人意識到一些事情」

考慮到柚葉一直隱瞞這件事，可信度很高。

「嗯。不如說是感謝他們生下了我呢。我基本上還是很享受人生的」

然後，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

「家庭餐廳啊，便利店啊，如果經常乾的話也能攢下一筆錢吧。而且就算在那裏被學生看到，也不至於傳成這樣的謠言。大家是被那種在情人旅館前和陌生大人走在一起的落差感吸引了啊」

話雖如此，像我這樣的同班同學提供學費援助也不太現實。

照這樣下去，我能想到的頂多就是當她的商量對象。

能在多大程度上依靠父母。

……真堅強啊，柚葉。

「嗚……話是這麼說，我還以爲會被安慰呢，結果卻被說教了……」

「一般來說是這樣呢。但我爸媽只是出於教育方針不給我付學費而已。那我不就只能老老實實地自己打工了嗎？」

雖然瞭解了情況，但說實話真是束手無策。

我記得初中時代，老師曾講過這樣的話。

「吶。你怨恨父母嗎？」

柚葉眨了眨眼，「誒誒？」露出厭煩的表情，用力地搖了搖頭。

大概是爲了避免話題引到打工上去吧。

「嘿誒。那照片裏不同的人出現是因爲……」

「是和正式員工，或者同樣是清潔員的人一起下班的時候吧。班次不同人也不同，被那樣拍到也很正常」

「嗯。我啊，學費是自己付的」

「我說啊，不管做了多少對策，暴露的可能性都不是零吧。還粗心大意地穿着校服往返，要是沒有那張照片，說不定在學校裏也能裝作沒這回事矇混過去的」

我反射性地想躲開，視線落向地面。

但中途停下了動作。

……原來拒絕這種肢體接觸的樣子，引起了周圍的誤解啊。

考慮到入學初期流傳過我們在交往的謠言，會被注意到肢體接觸的有無倒也說得通。

但被負面地解讀卻是意料之外。

溫暖的觸感在臉頰上點燃。

柚葉的手掌，正微微撫摸着我的臉頰。

然後，很快就離開了。

我將視線轉回柚葉，只見她把臉埋在了自己的雙膝上。

「但是，沒關係。我啊，反正很快就要退學了吧——」

「啊？」

你說的“沒關係”是指哪方面啊。

彷彿察覺到了我的想法，柚葉爽朗地開口說道。

「剛纔你不是在擔心花園同學嗎？像剛纔那樣做的壞蟲子會消失的，所以沒關係哦。因爲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內心焦躁地回應道。

「不對，爲什麼你覺得會退學就放棄了啊。難道這事已經傳到老師們耳朵裏了？」

「這個嘛……應該還不至於吧」

柚葉聳了聳肩。

「但是，大概只是時間問題吧。感覺會有多管閒事的人去告訴老師。像『老師，這種照片在流傳，沒關係嗎？』這樣」

「……必須在變成那樣之前，消除大家的懷疑纔行啊」

其實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是朋友啦，被她喜歡啦，那些事情都是次要的。

那種心情，我非常理解。

「不用啦，真的。我不想給吉木你添麻煩」

──打工這件事本身，不要輕易告訴別人啊。因爲你本來就顯眼，被人嫉妒也不奇怪。

部分女生則用好奇的目光投向柚葉的桌子。

柚葉浮現出強裝的笑容。

「……謠言會黏着不去。到了關鍵時刻，或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又會浮現出來。判斷謠言已經消失的，只有傳播謠言的人。對被傳謠言的人來說，它永遠不會消失」

因爲我不想成爲拋棄那樣的她的人。

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表情。就在那時，我下定了決心。

對被傳謠言的人來說，謠言無論過多久都不會消失。

「所以不需要。我，不想你做到那種地步」

「那個嘛——，只能等謠言消失了呢」

將來就算上了大學，在同學會上也可能會被提起。

「……那——該怎麼辦纔好呢。我啊，原本覺得只要能在這裏和吉木、還有真希她們在一起就挺滿足的了……但如果拖久了就會給大家添麻煩對吧。……那樣，我不喜歡」

柚葉似乎也持相同意見，乾脆地搖了搖頭。

或許有些殘酷，但我覺得應該告訴她。

因爲我不想變成那樣的大人。

我立刻明白，這是她想讓我遠離而說的話。

「不是添麻煩」

──到那時吉木你會保護我的吧。

爲什麼呢，因爲柚葉在我連朋友都不是的時候就幫助了我。

「……不。雖然只能想到些極端的辦法，但這次就交給我吧」

除非給出某種答案，否則好奇心會毫無惡意地化作言語傳播出去。

我斷言道，柚葉驚訝地眨了眨眼。

我反射性地閉上了嘴。

「……那樣的話，吉木你不會遇到危險嗎？」

因爲我不想讓那樣的她生活在無人幫助的世界裏。

「……在這種狀況下嗎」

「你不是“可以當男朋友”的喜歡嗎」

「是添麻煩啦，因爲就是添麻煩，不可能是別的。嘛——至少，我會想辦法努力待到高一結束的。在那之前我們多創造些回憶吧？」

柚葉伸直了腿，雙手撐在後面。

「正因爲那樣才更不行啊，我也有我的自尊。話說，你相信的嗎？說不定是玩笑呢」

聽到她的話，我當場重新坐好。

柚葉露出無力的笑容。

我像是咬牙切齒般地低語道。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把朋友捲進來」

在這種環境下能創造的回憶，可想而知是多麼有限。

柚葉垂下了視線。

男生小團體單手拿着手機聚在一起，用誰都能聽到的聲音聊着下流話題興奮不已。

「你所謂的最後回憶，只會變成在謠言恐懼中度過的日子」

那正是我所體驗過的、殘酷的現實。

要想保護她，大概需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可是，你不是說過嗎」

剛纔，柚葉用教室裏的一潭死水來形容。

正因如此，我用比平時更強硬的語氣回答。

不僅僅對自己，連朋友甚至只是同班同學都很珍惜的她，未來將面臨難以接受的環境。

哪怕時隔半年才交談的同班同學說一句「說起來那個謠言沒再聽到了呢」，那又會作爲謠言復甦。

「果然，還是退學吧——」

「我相信哦。所以，我覺得被你喜歡的男人也有自尊。即使無法回應你的感情，至少讓我想辦法幫你」

對被傳謠言本人來說，將會無休止地感受到。

如果只是少數人還另當別論，要在不被老師發現的情況下消除不特定多數人的懷疑，感覺有點不太現實。

「想在傳到老師們那裏之前解決掉。但爲了消除懷疑，就必須連同在酒店打工的事實一起公開。我也沒有昔日柚葉那樣的力量，真是難辦啊」

「謠言不會消失」

形容得真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