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花園的一面

體育課這東西，爲什麼總會撩撥男兒心呢。

這對於初中畢業後就退出運動社團的我來說也是一樣。

在教室裏只有男生一起換衣服，雖然每次如此，卻總有種非日常感。

爲了享受這暫時的男子校狀態，平時剋制着的戀愛話題和黃色笑話滿天飛，這大概就是男女同校的風物詩吧。

我正在隨意地附和着，健過來搭話了。

「喂，說實話，吉木你和二階堂同學發展到哪一步了？」

「我說啊。我和那傢伙只是青梅竹馬，什麼都沒有啦」

「切——，只是青梅竹馬！總有一天我也要這麼說！」

對於我的回答，健對着天花板這樣喊道。

周圍的男生「現在要是沒有青梅竹馬的話，還談什麼總有一天啊！」地鬨堂大笑。

我和麗美是青梅竹馬的事實，如今已在全班衆所周知。

從上個月，麗美作爲轉校生出現在教室時起——也就是說，一瞬間就暴露了。

因爲事出突然的我，看到久違的青梅竹馬的身影，不禁出聲反應了過來。

所以我經常被男生們打聽麗美的信息，被他們方便地利用着。

對我來說，這也不像柚葉那時候的傳聞一樣會立刻招致討厭的流向，所以老實說我還挺安心的。

「二階堂她果然有些話只對青梅竹馬說嗎？雖然一副大小姐的樣子，但背地裏可能不一樣吧」

「啊——我懂，總覺得跟她搭話她眼睛都不笑一下是吧？」

「嘛，也可能是因爲太漂亮了吧。話說臉長得也太端正了」

「確實，有可能呢」

雖然還在可以糊弄過去的範圍內，沒必要太在意，但今天比平時更起勁。

短袖短褲、將運動外套系在腰間的柚葉，露出的部分比平時要多得多。

面對宮城的提問，男生們個個眉飛色舞。

「求你了！請你喫特別套餐！」

看來他聽到了對話的最後一部分。

「誒——真的假的，幫幫忙啦！真的，關於二階堂那方面的戀愛話題，只有吉木你能問得到啦！」

正這麼想着，宮城帶着充滿自信的表情轉向我。

這時，和健關係好的男生，宮城悟開口了。

所以，我對這個問題懷着一絲罪惡感，不情願地回答道。

「確實不得了哎那個！柚葉真的，該怎麼說呢，特別能刺激心絃啊」

身邊的女生引人注目也是個問題。

「游泳課吧。確實快到了呢」

課程安排上到球類運動還要很久。老實說很失望。

但是，如果太陽意味着會平等地照耀每個人——是以「好像誰都可以上」之類的意思在說的話，那就有必要阻止他了。

……再讓他這樣顧慮我也不太好。

對於喜歡球類運動的男生來說，也有一個無法忽視的活動臨近了。

這些能成爲關係升溫契機的對話，蘊含着不可小覷的力量。

正因爲是青梅竹馬，纔有些事反而不好問，而且以宮城的溝通能力應該能問出點什麼。當然，內容可能是爲了裝乖而編的八百個謊話也說不定。

宮城在中心展現出敏捷的動作，即使從遠處看也最爲顯眼。

「唔哈哈」

「什麼啊」

對於柚葉本人的登場，就連宮城似乎也動搖了。

沒錯，是和女生一起。

高懸于晴空的積雨雲。

或許是我臉上的不安顯露了出來，宮城雙手合十拜託我。

健和宮城愉快地交換着話語。

就在我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

「這個嘛……單論大小的話，大概是柚葉吧」

柚葉問「在聊什麼呀，好好奇！」，宮城罕見地露出了猶豫不決的樣子。

「我押冷門，花園同學！」

我明白了健想說什麼，嘴角上揚道「啊——，原來如此」。

「是吧——！果然是「太陽」啊！」

「超期待！跟泳裝比起來，足球簡直黯然失色啊！」

體育課從四月到六月，都是體操和基礎體力相關的內容，對於喜歡球類運動的人來說，一直沒什麼勁頭。

「怎麼可能！」

這要是宮城以外的人，要放棄恐怕會花更多時間吧。

「嗯……」

然後，或許是興趣轉移到了別的對象上，他乾脆地朝別的男生那邊去了。

健就是這樣有人情味。

記得初中的時候更多是籃球、足球、壘球等多種多樣的球類運動，但高中原來是這樣的嗎。

「她是不是喜歡我啊！」

「要我說，柚葉她們小團體裏的高野也相當絕啊。只是被柚葉的光芒掩蓋了而已，單獨拿出來看，簡直是隱藏的偶像！」

「那麼，在場的諸位……你們覺得誰胸最大？」

「沒那回事，二階堂大概也會跟宮城你說的。不如說我反而問不出口」

「饒了我吧，我自己也討厭變得尷尬啊。宮城你的話，自己就能問吧」

雖說是升入高中後的第一次游泳課，但以健爲首的男生們個個興致勃勃是有原因的。

「真是古老而美好的最強系統啊。雖然時隔四年了，但和小學生時完全不同呢」

說不定，他是爲了不讓我落單。

健開始在原地踏步，於是我搭話道。

正當我爲難時，健出來幫我解圍了。

接着七嘴八舌地報起了名字。

「不不，肯定是「太陽」柚葉吧」

當然，實在不適合當着大家的面確認這一點。

「之後告訴我柚葉的喜好」

即便是下流的內容，或許正因爲這份背德感，大家討論得異常熱烈。

「那須藤呢？」

宮城悟是田徑部的，特徵是一頭茶發和長長的鬢角。

「吉木又不是爲了告訴我們才和二階堂同學說話的。不打擾他們也是一種美德吧？」

宮城開心地點着頭。

剩下兩個人後，健低聲說道。

這裏應該爲了健，讓他去踢足球玩個開心纔對。

「這個啊！」

能感覺到旁邊的健躍躍欲試地想加入。

「喂，吉木你就算撇開青梅竹馬這層關係，和二階堂也挺要好的吧？她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之類的，幫我們問問唄？」

「誒？不，是想加入。但吉木不會來吧？」

「別定這麼髒的計劃啊。再說了，就算不踢足球也絕對會髒的」

「喂，吉木！你覺得誰胸最大？」

就我而言，也能理解這種心情。

「嘛，反正休息時間快結束了」

宮城理解了似的，點了點頭。

說實話，我暗中也在期待着。

「哦哦……確實。被你這麼一說，也是啊」

「要加入他們嗎？」

就連初中都是男女分開的，萬萬沒想到到了高中竟然又能一起了。

如果僅僅是作爲班級中心人物的意思，那還好。

「就是。說真的——，北高很少見吧？這年頭能和女生一起游泳豈不是幸福過頭了？」

「就是說啊！誰能想到在高中還能一起上呢！努力考過來真是太好了——！」

「咕……卑鄙……」

和健一起去運動場時，已經有很多男生在踢足球玩了。

「嘛——是呀，天氣也開始熱起來了嘛。我今天的體操服沒打算洗，弄髒了會很討厭的啊？」

「啊哈哈，嘛——男生的話都會這麼想吧。尤其是我們學校還是如今已不太常見的游泳」

就在我反覆思考着這些的時候。

「那個胸很小吧……」

「那——我也不用了」

「轉學生二階堂？」

「哎呀——其實最近有很期待的事呢！一說熱天，不就該想到那個嘛？」

該說不愧是宮城嗎，漸漸地其他男生也聚了過來，很快就圍成了一個大圈。

「喔」

對男生而言，這類話題可是絕佳的交流手段。

宮城微微張開了嘴。

很適合「現充」這個詞的他，是班裏唯一一個不分男女、和誰都能說上話的人。

甚至出現了猜測麗美真面目的發言，我久違地警惕起來。

健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嘩地抬頭望向天空。

果然現充就是厲害啊。

特別是在沒有女生能聽到的場合，這一點就更爲顯著。

「二階堂她，意外地還挺能和其他男生說話的嘛。一開始還以爲她只會跟吉木說話呢」

從剛纔的氣氛來看，我能理解宮城的想法。

就在健開始興奮地嚷嚷起來的時候，一個足球滾到了腳邊。

「什麼什麼，在聊我嗎？」

身高大約一百七十五公分的修長身材，加上清爽的長相，與以前是光頭的健形成鮮明對比，當然在女生中也很受歡迎。

知道「太陽」含義的我，非常在意宮城指的是哪一層意思。

「就是啊。嘛，雖然只是我們主動搭話，但聊得還挺起勁的」

這證明他的性格並不差吧。

宮城過來撿球，「怎麼，在聊泳裝？」地加入了話題。

換上了體操服的柚葉，侵入了男生們的圈子。

如果在這裏提及柚葉的罩杯，表面上或許會遭到男生們的鄙視目光，但內心一定會得到感謝。

作爲男生中心人物的宮城，應該準確把握住了這種氛圍。而且他也有開啓話題的膽量。

果然，宮城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開口道。

「呃……在聊柚葉你的胸？」

「誒!? 」

柚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們在搞誰的胸最大的排名哦。這個絕對別告訴其他女生啊？」

男生們向他投去了「真敢說啊」或是敬佩的眼神。

鑑於對方是柚葉，就算氣氛當場凝固也不奇怪。

然而，柚葉立刻用大笑帶過了。

「啊哈哈，居然在聊這個！不過眼光不錯，我覺得大概就是我吧～」

宮城來了勁，接着問道：「真的？說實話大概有多大？」

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大家都帶着半是憋笑的表情，豎起耳朵聽柚葉的回答。

「問得太直白了吧～。話說怎麼回事，感覺大家都很期待我的回答？」

五六名的男生，彷彿覺得現在被允許了似的，將視線投向柚葉的胸部。

在體操服下豐滿的胸部線條更加分明。

柚葉或許也終於對那露骨的視線感到了厭煩，披上了原本系在腰間的運動外套。

一部分男生察覺到這點，尷尬地移開了視線，但柚葉一句「嗚誒—，真的感覺這裏開始有股處男的氣味了」地調侃了男生們，氣氛依然保持着緩和。

宮城得意地揚起嘴角，用手做了個可疑的手勢。

「因爲大家是真的在期待啊。你知道慾求不滿的餓狼們會變成什麼樣嗎？」

柚葉用手捂住嘴後，狀似怨恨地眯起眼睛。

這意味着，離開男生羣體的優先度，高到了足以容忍變得顯眼的程度。

畢竟，柚葉由衣是撮合我和花園的始作俑者。就是所謂的戀愛丘比特。

「也就是說，那裏並不是你很想待的地方咯？」

朝柚葉身後望去，男生小組似乎又開始踢足球了。

「抱歉，我完全沒有在生氣的意思啊」

「纔不是」

「哎呀，老師們不在呢」

「吵死了，誰要開啊。話說回來，在背後議論和當面說出來完全不是一回事吧。話題結束！」

「啊哈—我知道了—。該不會是嫉妒了吧？哎呀—真拿你沒辦法，我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

「因爲看起來不像才這麼說的嘛」

太陽被雲層遮蔽，舒適的風拂過臉頰。

「秒答!? ……啊，嘛—現在的話倒也是呢～」

但是，我並沒有在開玩笑。

無論是爲了打圓場，還是爲了辯解。

「嗚哇，有點煩人。現在開「幸福滿載情侶頻道」還太早了吧」

「……原來如此？？」

「是啊。真少見，怕不是第一次吧？」

這種事，明明隨時都能聊吧。

柚葉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作戲似地說道。

「因爲，吉木你看到女生的胸脯也絕對會興奮的吧。只有我是例外的話才更過分吧？」

「當然會被發現啊，沙子聲音很大的。話說，大家呢？」

柚葉苦笑道：「嗚誒—，男生真的像猴子呢～」。

「那麼，柚葉你自己對那種事並不怎麼在意咯？即使被男生用那種視線看待」

「我比較討厭在背後被議論哎」

「誒？」

「……吉木你有點不高興？」

不知爲何。

柚葉的嘴角劃出一道弧線。

……不高興？

接着，我慌忙組織起語言。

「嘛，所以說啊。吉木你根本沒必要不高興啦」

「……誒。我們不是朋友嗎？」

一意識到與我對上視線，她就急停下來，懊惱地叫道。

「沒完沒了了啊！」

她是想起花園的存在了吧。

「誒—。那—就別生氣啦」

對這個回答，男生們「哇」地發出了歡呼。

「但是，你現在不是有女朋友了嗎？而且還是花園同學」

「呼……」

「啊被發現了！太糟了！」

回過頭，發現柚葉追了上來。

對我的回答，柚葉愣住了。

「對經歷過初中時孤單一人時期的我來說，這玩笑有點傷人啊」

「我不是在生氣。只是，對各種事情感到不爽而已。和柚葉你關係也沒多好的男生們……用那麼露骨的奇怪眼神看你。這很失禮吧」

……我自己是真的沒有意識到，但既然柚葉這麼說，或許真是這樣吧。

「呀—，可是嘛，那個……說出來會顯得性格很差，所以不太能說……」

「啊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誒？那不是沒辦法的事嗎？」

男生體育委員峯岸爲了去叫老師，跑向了連接校舍的樓梯。

「啊，抱歉。是說你很顯眼的意思啦」

望着他的身影，我開口道。

柚葉說到最後一句時壓低了聲音。

我難以忍受周圍的樣子，悄悄從男生的圈子中退了出來。

「不對，不是那個意思啦！」

正當我準備這麼回應時，鈴聲奏響了輕快的音色。

「哈，過分!? 」

我對這自己從未有過的思維方式感到混亂，接着說道。

我慌忙訂正道，柚葉「什麼嘛」地回應後，微微歪着頭。

「別用那種奇怪的表情看我嘛。我是不是搞砸了什麼？雖然我覺得沒有啦」

正遊移着視線，想找個合適的團體加入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柚葉若無其事地向周圍的男生回答了胸圍。

在感到些許安心的同時，

「是這樣嗎!? 」

「不，不是那樣……」

我原以爲自己是對男生們感到不快，但難道說，我竟然是對柚葉產生了那種感覺嗎？

因爲如果指出這一點，對柚葉來說，時間會變得難熬吧。

「就不讓它完。我喜歡和吉木聊這種話題的時間」

那表情怎麼看都像是被說中了要害，但我還是表示了理解。

原因是什麼。

她的表情讓人感到太沒把握，我只能回答：「這樣」

「不是。倒是柚葉你，不也馬上就追過來了嗎」

正當我回想起柚葉那拙劣的演技時，柚葉露出了罕見的柔和笑容。

「這絕對是諷刺吧，那樣更讓人火大哎。我是普通人類啦！」

健也混在其中，似乎仍有幾名男生在意着這邊的情況。

我猛地停下腳步。

「啥？」

暫且不論約會當天是否成功。……那時候可真慘啊。

「嘛—，偶爾也會覺得討厭啦。不過剛纔那種，感覺已經是日常了。我對這種場面已經習慣了」

「那倒也是，我很幸福也很感謝啦」

我承認自己的思維跑向了奇怪的方向，於是吐了口氣，想重置心情。

柚葉砰砰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用平淡的聲調點頭道，柚葉便浮現出賊兮兮的笑容。

「嗯！」

「是杞人憂天。我也偶爾會和吉木聊帶顏色的話題呀，一樣的」

面對過於爽快的回答，我納悶地嘀咕了一聲，隨即意識到了什麼。

柚葉鬧起了彆扭。

「如果真的普通，就會像我一樣，無法直接對抗惡意哦」

「嗚、好可怕。不回答的話就糟了，會被襲擊的吧」

「哦—」

「話說，吉木你纔是爲什麼溜出來啊。肚子痛？」

「對呀！」

然後，終於回答了這一連串的提問。

「初中的時候，你幫過我吧。我當時沒有直接對抗瀨戶，是因爲我覺得與其承擔情況惡化的風險，不如維持現狀更穩妥。像你這樣自己主動捲入麻煩的那一刻起，就說明你心理素質很強大了」

「……如果他們全是柚葉的朋友，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只是覺得，讓那些連朋友都算不上的男生聽你聊胸部的話題，感覺總歸不太對勁吧。不過看樣子是我在杞人憂天，那就好」

「……嘛—總之我算是學到了，當面說比背後議論強。像柚葉你這樣的人果然厲害啊」

但是，胸中確實有些紛擾不寧。

環視操場，老師還沒來。

「嗯—。大概是E罩杯左右？」

離開團體，變成獨自一人後，想不顯眼都難。

「那是柚葉你自己要聊的吧。而且，我說了是朋友的話就自由的吧？」

被排除在「普通」之外時，會露出不滿的表情，這反應很符合柚葉的風格。

在柚葉身上有兩個先例。

一個是初中時代。再加上北高入學之初。當我和柚葉被傳交往的謠言時，她說了近乎「背後竊竊私語的話就給我當面出來說」的發言。在還未熟絡起來的班級裏說那種話，需要相當大的膽量吧。

「原來如此呢—。現在我覺得自己是被誇獎了，可以開心一下嗎？」

面對恢復往常狀態的辣妹，我聳了聳肩。

「可以啊。說實話，這方面我挺尊敬你的」

「叮鈴，獲得來自吉木的尊敬！不過不太需要！」

「那就別讓我說啊！」

我向着柚葉回了一句嘴後，抬起視線。

確認老師似乎還沒來，便繼續說道。

「但是啊，那是兩碼事。我覺得如果繼續和他們聊那種下流話題，「太陽」之類的，那種類型的謠言只會越傳越廣吧」

「啊—那個？沒事的沒事的，反正早就傳開了啦」

柚葉爽快地接受後，朝我咧嘴一笑。

「還有，胸圍的事是謊話哦。我根本不是E罩杯」

「誒，是這樣嗎？」

「嗯。其實是F。接近G的」

「真……真的嗎？話說你還真不害臊啊……」

「要看嗎？」

「誰要看啊！」

面對青春期男生竭盡全力的抵抗，柚葉臉上那副小惡魔般的笑容絲毫未變。

「大家不都差不多暴露了嗎，我這樣的怎麼可能是E嘛」

那麼，我又想如何活用它呢。

我這麼一問，花園含蓄地點了點頭。

如果不是已有花園這個戀人，絕對會讓人誤會的。

花園噗嗤一笑，微微歪着頭。

「不用道歉啦，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是我告白的，而且對花園來說也很突然吧。很正常的」

「我想，一點點地，把阿吉你的事情告訴周圍的人」

「嗯。因爲，我是你的第一個男朋友吧？光是這點，就覺得有點特別感什麼的」

花園將便當的垃圾整理進袋子後，抬起了頭。

可惜，無論是E、F還是G，對我來說都分不出區別。

「辯解……你要辯解什麼啊？」

花園不是這樣，這點我自認是理解的。

「不不，那根本不是花園你需要在意的地方吧？」

但一旦真的與她相對，壓倒性的幸福感便將那不安徹底抹消。

「……啥!? 那剛纔的對話算什麼啊！」

只是，最近柚葉的存在方式，看起來總有些危險。

「嗯。如果總是隻被人告白，可能會被看成討厭的女生吧。就算被告白也全部拒絕，好像有點自以爲是……但實際情況確實變成了那樣，所以我就掙扎了一下」

「嘛，嗯。我倒是普通地有實感了」

「…………爲什麼？」

因爲如果只是兩人獨處閒聊的話，和初中時代沒什麼不同。

「……抱歉哦？說什麼還沒實感之類的。這種事，是不是不該特地講出來比較好？」

「就、就這麼辦吧。話說你幹嘛要在大家面前說謊啊」

◇◆

我們確實在交往。

體育委員峯岸正帶着遲來的兩位老師，準備走進操場。

每次上學都會想着花園現在在做什麼，一個人的時候也大半都在想着她。

而且至今，感情的深度也並不對等。

我徹底接受了這個事實，甚至覺得沒有必要再深究下去。

「阿吉，你在鬧彆扭嗎？」

而且，也不會有男生被花園告白還會拒絕吧。

「我還是……對「阿吉在和我交往」沒什麼真實感。我覺得這種事，或許告訴別人之後就能解決」

和花園在一起的時間很開心。

繼上週之後，我又來到學生會辦公室叨擾，和花園一起喫了午飯。

我目送着那個肩負二班所有華麗光環的小團體。

我用平淡的口氣回答後，花園眨了眨眼。

「……你說的我不是不明白。但是，那種事我覺得是逐漸纔會有實感的吧。告訴周圍的人雖然簡單，但說出去的話是收不回的。考慮到花園你的立場什麼的，我覺得應該慎重一點」

花園皺起了八字眉。

爲了從關於胸部的回答中逃脫，我岔開了話題。

因爲現狀和花園的「實感」差距太大了，說出來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哎呀—，那是兩碼事。啊，這話真好用。我也去跟高野親分享一下好了」

柚葉與麗美不同，不會改變親密的態度。

……這個話題，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吧。

「阿吉。我，下定決心了哦」

「說、說得也是。確實」

被這麼一說，初中時代花園主動找我說話的機會也很多。

「……誒？告訴周圍，是指我們在交往的事嗎？」

既想問，又不想問。

……總覺得，好像能比平時更冷靜地觀察柚葉了。

我不由得眨眨眼。

「我沒有告白過哦。我，沒那種勇氣啦。阿吉是第一個」

如果這個習慣持續下去，等到不和花園一起喫飯的時候，我可能會很困擾吧。

……這種可能性，我完全沒考慮過。

「嗯……話是這麼說，但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被人告白，我覺得沒有實感，只是現實中心情還沒跟上而已」

柚葉瞥了一眼樓梯。

老師發出了集合的口令，我蹬地跑了起來。

「真的？」

或許是因爲我每天午休鈴一響就從教室消失，健甚至會去別的團體。

「那，阿吉你已經對「是我的男朋友」有實感了嗎？」

今天和花園會合晚了二十分鐘左右，這樣的不安掠過了腦海。

「誒？什麼決心」

柚葉若無其事地丟下這句話，回到了自己的辣妹小團體裏。

「不，花園你不是想避免被捲入麻煩事嗎？完全不用勉強的」

「也有可能是我先告白的呀」

我在無意識中深信不疑。但是，確實不保證我就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

面對這沒頭沒腦的宣言，我困惑地反問道。

「但是，我……」

初中時代因爲有營養午餐無法這樣，但這正是轉向便當文化的好處之一。

「……哦—」

體育課結束後，只要換好衣服，便直接進入午休。

「如果可以的話。一點一點地」

我重複道。

「真的嗎～」

不知對沉默作何感想，花園抱歉地垂下眉毛。

「光是「第一次被人告白」這點，我就很開心了。從交往的瞬間開始，就這麼想」

或許，這種俯瞰的視角，正是身爲「有女友之人」的副產品也說不定。

正這麼想着收拾便當盒時，花園無從知曉我腦中所想，向我搭話道。

但是，我總覺得並沒有真正進入屬於戀人的時光。

但我打算將這作爲告白一方的宿命來接受。

「誒，這樣啊。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高中因爲她和男生保持距離所以不太明顯，但在我們這個年紀，沒有過喜歡的異性反而纔不自然。

她微微低下頭，繼續說道。

這樣的心情錯綜複雜，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其實在告白成功的那天晚上，我就確實感受到了。如果這麼說的話，她會喫驚吧。

然後，有點困擾似地問道。

「被捉弄了……」

「誒？你爲什麼覺得是第一次呢？」

「沒有鬧彆扭」

「話說得真難聽呀～」

柚葉指着自己的胸部。

「唔—嗯」

和花園在一起的時間轉瞬即逝，午休已完全成爲我每日的樂趣。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大腦一片空白。

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它們全都被歸類爲巨乳。

花園困擾似地放鬆嘴角，接着編織話語。

「是嗎？」

「呵呵，對不起嘛。我只是想討論一下可能性而已」

「……或許是因爲，我只想把這種事告訴自己喜歡的人吧。畢竟我也是有少女心的嘛」

「真的啦」

「摸一下的話大概就能明白了吧。不過吉木你是有女朋友的人，我就不再進一步誘惑你啦」

「……那、那說到底，剛纔的事果然還是讓你覺得討厭了吧……」

正想繼續發言時，花園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打斷了我。

「坦白說呢，或許我是想稍微辯解一下」

我立刻回應道，花園驚訝地睜大眼睛，說道「是嗎？」

我點了點頭，

「如果對方不合自己心意，被告白只會是痛苦吧。不，雖然我無法切身理解那種心情，但我覺得自己能理解那種感情本身」

這樣回答的同時，我意識到自己鬧彆扭的心情逐漸消失了。

倒是花園內心的細膩之處讓我覺得新鮮，情緒反而高漲了起來。

那個花園，居然想在我面前逞強呢。

「這樣啊。但是，不明白對方心情卻能理解，是什麼意思呢？」

對看起來難以啓齒的她，我撓着臉頰回答道。

「……因爲我又沒有像花園那樣被很多人告白的經驗啦。被我說「我懂你心情」的話，會很煩人吧。而且普通來說，我是不懂那種心情的。換作是我的話，絕對會覺得開心的」

作爲男子漢，應該去告白。

那種價值觀是父母輩的東西，我這邊可沒有。如果被告白了，男生當然肯定會開心啊。

「但是，我覺得自己還是瞭解花園的內心的。我認識的花園的話，大概會把告白當作痛苦吧，我能理解。就是這個意思」

「……這樣啊」

花園輕輕點頭，把椅子朝我拉近。

「阿吉如果被告白了，會開心嗎？」

「那當然，絕對開心」

「即使我在你身邊？」

「……呃，等一下？不對，現在說的是平行世界的事，還是說現在是另一回事，或者說只是一般的感覺，我只是根據我至今爲止生活中形成的價值觀在說而已啦」

我拼命解釋後，花園開始哧哧地笑了起來。

看來似乎是玩笑，她到最後終於忍不住了。

一本一本地確認太麻煩了，無奈之下只好嘩地一把抓住教科書邊緣，把一整層都抽了出來。

然後，颯爽地站起身來。

「誒？」

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吵架之後最多也就是後悔一下。

我連將報復的妄想付諸行動的勇氣都沒有，唯有思考纔是我的救贖。

見我一時說不出話，花園繼續說道。

記憶甦醒。

「嗯。所以，或許是有種想早點逃離的心情吧」

——手機的鬧鐘鈴聲，不知不覺就會變得討厭吧。以前像那樣的男生太多了。

「你剛纔是不是在想「幸好踩的是我」？」

「不是的。是說，在我爲了那種目的而答應誰的告白之前，阿吉你來向我告白真是太好了」

「嗯。沒關係的，倒不至於讓花園你擔心到那種地步……正如你知道的，初中時代過得不太順利是事實。至少，會這樣胡思亂想是受了它的影響」

……大概，是因爲初中時代被孤立了吧。

「你被我踩到課本的次數會增加哦？」

「……這樣啊，阿吉你也經歷了不少呢。對不起，讓你想起這些」

這個提議，對男朋友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的事。

那時的我，正如與麗美之間的回憶所顯示的那樣，是個缺乏思考能力的小鬼。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內心忐忑地問道，花園立刻搖了搖頭。

「嘛，也是啊。說了那麼多，肯定會暴露的」

「……是這樣啊」

裏面塞得太滿，拉不出來。

回想起來，就連那次因誤以爲對方對自己有好感而導致被孤立的事件，也可能是平時那種處世方式惹的禍。

「我也曾經擔心過的」

或許是因爲和花園約好了要約會，第五節課轉眼間就結束了。

「……即使價值觀不同也願意去理解，真的很厲害呢。我有時會想，阿吉你是不是比較成熟啊」

爲什麼本應是朋友的瀨戶雅，會開始攻擊我呢。

喜悅的神色蒙上了陰影。

花園笑眯眯地放鬆了臉頰。

如果是有可能遇到同學的地方，那就更加如此，獨自一人的時間急劇增加。

「什麼嘛—，是吉木的啊。抱歉抱歉」

「……嗯」

「是我想這麼做嘛。不行嗎？」

……我覺得這氛圍不太妙，但也沒有勇氣制止。

嘛，整理收拾確實更省事。

那時，花園曾吐露過心聲。

然後她轉過身來，若無其事地提出了疑問。

一段但願能忘卻的回憶，在腦海角落閃現。

「沒那回事啦」

花園眨了眨眼睛。

那時，如果能表現得更好一些。

花園抬眼望來的眼神讓我暈頭轉向。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表情的變化，花園放鬆嘴角後，又將視線轉回窗外。

「然後，出現了第一個覺得可以交往的人。所以，就交往了」

「今天有空嗎？我想放學後去約會」

因爲那正意味着，她接納瞭如今的我。

「對不起嘛，但是，我很開心哦。是在掩飾害羞啦」

爲什麼沒有同伴呢。

「不。大概只是我在這方面有點敏感而已」

其實有點尷尬。

她走向窗邊，將視線投向窗外。

在遭到慘痛的報復之後，我後悔了很多很多。

「哇!? 」

爲什麼我會誤會呢。

「我纔不會失望呢。從阿吉你說話的方式，我就大致察覺到一些了」

爲什麼就連本應是朋友的傢伙們也對我視而不見呢。

那時，如果能做出不會樹敵的舉動。

「阿吉你的這種地方，是受了誰的影響呢？」

「你就不能也努力避免一下嗎？」

「嗯。因爲說什麼沒有實感，作爲女朋友太不稱職了」

正當我回想着那時似乎有好感的氛圍時，花園開口道。

後悔是思考。

花園簡短地回答，關上了窗戶。

我認識到了能不在意他人目光的空間有多麼可貴，同時，也變得極不願意前往有他人目光的場所。

爲了準備第六節課，我把手指伸進課桌裏去勾教科書。

現實從「學校是樂園」一轉，變成了「家纔是樂園」。

「這樣」

「喂喂。那意思就是，我只是你用來避開男生的工具？」

「是啊！」

花園含蓄地笑了笑。

這直白的回答讓我瞠目結舌。

明明害怕被人討厭，卻又不想改變，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狀態都讓人牙癢。

如果僅僅因爲告白失敗就會被孤立，那麼危險其實一直潛藏着。

「因爲初中那會兒，我總想隱藏自己過得不順利的事實，裝出一副很行的樣子。但現實你也知道，完全不是那樣。所以會擔心你會不會失望」

所以只能閉上嘴。

「哦—？」

……怎麼可能不行。

但是，對花園那副毫不介意過去事實的樣子，我感到安心。

「又、又這麼突然啊」

◇◆

「你還是整理一下課桌裏面比較好哦。該怎麼說呢，從常識上講」

「呵呵」

「啊哈哈，對不起嘛—！」

花園眼角下垂，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幾本書啪啦啪啦掉在地上，正當我要撿的時候，被某人結結實實地踩了一腳。

這麼說着，柚葉繞到我身後，看到桌子的慘狀，說了句太誠實的感想：「噫，好髒」。

「所、所以說真壞啊……」

「因爲我原本，就不想對任何人抱有期待。連被人告白，都覺得厭煩。可能快到極限了吧」

相應的，我也沉浸在了大量的後悔之中。

……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多少對我有些好感呢？

「被你這麼說我就只好原諒你了」

然後，像是鬆了口氣般靦腆地笑了。

「我啊，能和阿吉你交往真的很開心哦。和避開男生什麼的，沒有關係啦」

「別承認啊！！」

「完全沒有，根本沒那回事。我只是在非常勉強地理解而已」

柚葉抬起一隻腳，凝視着書本的主人我。

「呵呵，可愛」

「只要真心想要去理解，就會有這種事哦。因爲大家都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這……這樣啊，謝謝」

「不用你管，我又沒覺得不方便」

實際情況是，最近課桌裏不知爲何塞得滿滿的，不得不依賴儲物櫃了。

正想找點什麼茬，便把視線投向柚葉的課桌，裏面卻整理得乾乾淨淨。太意外了。

正想就這一點說些什麼的時候，柚葉已經消失不見了。

「真是自由奔放啊……」

半是無奈地嘟囔着，我站起身來。

走向儲物櫃，走廊上也有幾個人同樣在找教科書。

雖然初中時代儲物櫃設在教室後面，但對我來說更喜歡現在設在走廊的情況。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的座位在最後面，這樣後面就不會聚集人了。

看到麗美蹲在那裏，我試着搭話道。

「今天也快過完一天了呢——」

短暫的沉默。

然後，麗美一臉納悶地回過頭。

「……剛纔是在跟我說話？你也太不會聊天了吧」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但別再說下去了？會得對話恐懼症的」

「被我說幾句不至於吧」

麗美嘆了口氣，若無其事地告知了一個衝擊性的事實。

「對了，聽說今天有語文小測驗哦。就是之前老師說過的，很影響成績的那個」

「……真的嗎？糟了，間隔太短了吧！話說，這次是突擊測驗？」

「嗯。午休去職員室的時候，聽到老師們在討論。說是「正因爲是突擊纔有意義」」

「你不能早點告訴我嗎!? 只剩五分鐘左右了能幹嘛啊，完了！」

從麗美得了滿分來看，她似乎是那種純粹的考試學霸型，唯獨缺少預測能力。

「不需要」

然而，我的指望落空了。

麗美有些尷尬地道歉了。

說實話，對於和麗美保持距離這件事，我內心是抗拒的。

「所以那又怎麼樣呢？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話了嗎？」

然後她從儲物櫃裏拿出筆記本，遞給了我。

伴隨着一副無語的聲音，筆記本被交到了我手上。

接過麗美筆記本的瞬間，我忽然想起了這件事。

說起來，小時候我好像好幾次去麗美家借漢字練習冊來着。

她大概是有意識地想保持距離吧，但立刻道歉這點又顯出了她的善良。

我一邊感謝青梅竹馬的關心，一邊下定決心下次要找柚葉借筆記。

和人疏遠很容易。

而且，是一分鐘間隔的三條。

「算是借你的。如果小測驗在課後進行的話，我覺得還有掙扎的價值」

當然，今後私下邀請到家裏之類的事是不行了，但在學校裏說說話總可以吧。

「真現實……」

「青梅竹馬的情分都不算義務嗎？」

「誒，可以嗎？」

「……借給你吧。老師可能會考的地方，我大致都做了標記」

班級裏的人際關係，並不只限於和花園的那一份。

「不不，哪有人真的發了消息就不管了啊！爲什麼不直接跟我說啊！」

「別、別受傷啊。對不起啦」

我爲了鼓舞自己而說道，麗美則暫且移開了視線。

「我沒義務做到那種地步」

「……那倒是」

回到教室，發現柚葉在我座位周圍徘徊。

我不由得看向麗美，她眯起眼睛，彷彿在說「看吧，我說了吧」。

「怎麼了？」

「你在小看我嗎？我在之前的學校可是綜合第一哦」

雖然對很可能在測驗中拿到慘不忍睹分數的現實產生了過敏反應，但仔細想想，也不是什麼值得誇張到沮喪的問題。

「但是，就算分數不高也純粹是你自己的錯哦。這點請搞清楚」

「因爲我已經從綜合第一候選人那裏借到了嘛」

但是，想要再次拉近距離卻很難。

小學時應該比我好，但因爲我是平均以下，所以現在也沒什麼參考價值。

我十分清楚錯在平時沒有好好準備的自己。

「感激不盡！」

「真的嗎，太謝謝了幫大忙了。……但是，筆記本真的沒問題嗎？那個，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裏面的內容準確性之類的……」

我完全不知道麗美的成績。

Remi『今天好像有那個小測驗哦』

沒想到到了高中，還要靠麗美來拯救小測驗啊。

「我說了啊。是你在看手機吧」

「嘛，小測驗之類的就算搞砸了總也有辦法吧。還有定期考試呢，足夠挽回的啦」

「嗚……果然最近超級冷淡……我明白你的意圖，但也不用這麼刻薄吧……」

「真的假的？」

儘管記住了所有標記的地方，但測試出的題目卻一個也沒對上。

「啊，吉木。需要我的筆記嗎？」

麗美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擔心，皺起了臉。

我得意地宣告道，柚葉撅起了嘴。

Remi『看到通知了嗎？』

「爲什麼!? 我之前的語文可是年級第二哦!? 」

我拿出手機，確實收到了消息。

Remi『我不管了哦』

「是的。涼太你可能不知道，這所高中轉學進來的難度更高哦」

結果是四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