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文化祭開幕！

第二學期開始了。

暑氣稍微沒那麼難熬了，雖然夏日的陽光還殘留着幾分，可一走進校舍的陰影裏，汗意便漸漸退去。

蟬鳴聲也告一段落，微風靜靜包裹住耳畔。

天空依舊晴朗，但那股青澄的感覺已經淡了些，讓人預感轉瞬即逝的秋天就快到了。

我一邊朝教室走去，一邊切實感受到季節的更替。

迴盪在出入口的，是穿着運動鞋走動的聲音。

擦身而過的校服氣息，打開又關上鞋櫃的聲音。

走到走廊上，便能聽見先到學校的同學們的笑聲。

「曬黑了？」「你纔是」像這樣爲重逢而高興的對話，讓人臉上也不由得浮起笑意。

季節交替這種事，無論何時都是極細微的分界，而人也總是後知後覺。

唯獨今天會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或許是因爲我一直期待着和大家重逢吧。

我拉開教室的門。

柚葉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朝這邊看過來，咧嘴一笑。

「呀吼吉木！你還好嗎？」

「早啊，柚葉。什麼好不好的，我們不是偶爾還會在社團碰到嗎？」

「誒——，我最近不是因爲打工都沒怎麼去嘛——」

「啊——也是，你最近確實不在。話說回來，你幹嘛坐在我的座位上啊」

柚葉一臉理所當然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

「因爲吉木的座位坐起來很舒服嘛——。你要是實在想坐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讓給你哦？」

「明明尺寸都一樣，坐起來怎麼可能不一樣啊。我再說一遍，那是我的座位！」

在這樣的認知逐漸傳遍全班時，我一直望着柚葉的表情。

一年二班的太陽至今依舊健在。誰肯定都是這麼覺得的。

面對柚葉的提醒，健立刻敬了個禮。對自己推的忠誠都到這種地步了，甚至讓人覺得有點美。

見她做出這樣絲毫不讓人感覺到異樣的開朗反應，我不由得暗自佩服。

……這是在所有可能裏最好的落點了。

一直在旁邊看着事態發展的羽瀨川老師，啪啪地拍了拍手。

說她好像誰都肯讓上，還拿「太陽」來嘲弄她的人，也是他。

「遵命！」

然而，柚葉沉默了短短几秒。

大家正感到困惑時，柚葉輕輕清了清嗓子。

而那兩個人也認可了這個結果，就意味着那份芥蒂，連在小團體的層面上也已經化解了。

這是自那次學年集會上的事情之後，她第一次出來主持。

第一個舉手的是坐在前面的健。

然後。

大家都在想方設法避免和他對上眼。

「嗯，嗯。話說，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大家的意見，由我來幫忙彙總可以嗎」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決定的人是柚葉。

「做影像展示怎麼樣？就是拍那種短片之類的，然後拿來放映！」

「一年級是模擬店啊」

同學們也都興奮起來，羽瀨川老師輕輕點了點頭，接着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道。

「好了，那就來定吧？」

雖然和柚葉有兩週沒見了，但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情緒高漲。

剛纔那番對話中瀰漫開的緊張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

就這樣，隨着課程重新開始，在忙於應付課題提交的日子裏，夏天發生的事大概也會一點一點融進過去吧。

雖然實感依舊很淡薄，但我確實和麗美在帳篷裏一起過了夜。

這句話一出，教室裏頓時騷動起來。

「健，那個聽說去年也有過哦。連續兩年，上面的學長學姐不會看膩嗎？」

柚葉輕輕揮了揮手，教室裏頓時一陣騷動。

「好好。既然看起來能團結起來了，那差不多也該來決定模擬店了吧」

是高野陽子。

這樣看着她，我甚至會覺得，露營時的那段時光是不是隻是一場夢。

寫着文化祭概要的打印紙發了下來，大家都少見地認真掃視着內容。

「……對不起。給你起了那種差勁的外號，還信了謠言」

在柚葉站上講臺的瞬間，整個教室彷彿一下子亮了起來。

「下一個，還有別人嗎！」

「……？」

柚葉節奏明快地催了一句，立刻就有人舉起了手。

彷彿能把暑氣都吹散的笑聲。

明明隔着午休，睏意本該還殘留着，可大家的腦子卻像是到了今天最清醒的時候。

「說這是最能讓全班擰成一股繩的活動也不爲過。我想把這部分的統籌交給某人來負責，有願意做的人嗎？」

也正因爲柚葉當衆原諒了男生那一夥，二班纔再次得到了重新團結起來的機會。

在午後的睏意一點一點支配着教室的那個時間，班主任羽瀨川老師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張折起來的打印紙，輕輕放在講臺上。

羽瀨川老師的視線像是要描過整個教室般移動着。

那是和運動會並列的，象徵非日常的活動。

以峯岸爲首，還有宮城等男生小團體，都像是鬆了口氣般露出了笑容。

「得令！那就先把候選提出來吧？什麼都行哦，別客氣！」

「果然還是沒人啊。那這次也只能拜託柚葉了吧？」

光憑道歉，本來是不可能被原諒的。

麗美已經在自己的座位上攤開了教科書，連一眼都沒往這邊看。

我和麗美心與心的距離，經過那次露營之後拉近了。

啪地一對上視線，柚葉便惡作劇似地笑了。

然後是第五節課時，那段稍長一些的班會。

「我來！鬼屋！」

教室裏沉下了寂靜。

這是升上高中後的第一次文化祭。

坐在健前面的男生朋友開朗地接過話。

我也知道她有軟弱的一面，可即便如此，還是讓人忍不住感受到她的堅強。

「是嗎」

羽瀨川老師把頭髮往上一撩，又環視了教室一圈，故意似地嘆了口氣。

全班都知道，她們兩人是柚葉的摯友。

「誒——，又是我？」

「完全沒關係啦！不過作爲交換，要以奪冠爲目標好好努力哦！」

「哦，聽起來挺有意思」

藉着文化祭這個契機，那些芥蒂大概也會迅速消散吧。

「好了，距離文化祭還有兩個月。差不多也該到決定節目內容的時候了」

以宮城、峯岸他們爲首的男生小團體，像是嚇了一跳似地睜大了眼。

正是這樣的心情，讓二班的學生們都比平時稍稍認真了幾分。

「啊哈哈！」

「哈啊!? 剛纔那句是誰說的！」

……既然是柚葉決定的，那就這樣吧。

尤其是峯岸，神情顯得格外難堪。

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柚葉的回答。

看來並不只是辦個節目就結束了，還有各班比拼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讓觀衆看得入迷的活動。

……柚葉果然很強啊。

我低聲一嘟囔，前座的健立刻回了句「對吧！」。

在柚葉的名字被叫出來的瞬間，教室裏的視線齊刷刷集中到了她身上。

我的視線投向了青梅竹馬的方向。

一邊笑着一邊站起來的柚葉，看上去完全不覺得驚訝，倒不如說，她像是還挺享受這種場面。

柚葉露出了彷彿就在等這句話似的、燦爛得像要迸開般的笑容。

要是沒有柚葉事先做工作，她們肯定會抗議說「也太輕易原諒了吧」。

她的目光，明顯投向了男生們那邊。

柚葉咧嘴一笑，用開朗得不得了的聲音答道。

文化祭。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纔不會，做的人不同就完全不一樣好嗎！而且換成我們來，肯定能做得更認真更嚇人！雖然我不知道之前的質量怎麼樣！」

柚葉簡短地應了一聲，就那樣等着他的下文。

大家都用緊張的目光注視着兩人，而峯岸只是低垂着頭，小聲嘟囔道。

不愧是班裏的衝鋒隊長，一到這種活動上，就比平時還更來勁。

模擬店、舞臺節目、展示品。似乎會根據各年級如何在這些內容上玩出花樣來進行評價，也因此自然而然會和別的班較上勁。

——我自己都不在意，吉木你也沒必要在意啦。

「……行吧。這種事，反正也不用問我」

我也盯着健的後背，明明根本沒興趣，卻還是一直看着藉此迴避。

峯岸曾經相信了關於柚葉的謠言，還反覆說出那種公開貶低她的話。

高野和須藤大概也事先聽過柚葉的意思，所以並沒有特別提出反對。

我半是強行地把柚葉趕開，這才總算坐了下來。

峯岸像是認命了似的眨了幾下眼，慢慢張開了口。

柚葉心裏，大概就是這麼想的吧。

「健說的認真，總覺得不太可信啊」

不知從哪兒傳來帶着笑意的吐槽，隨着健的反應，笑聲也在教室裏擴散開來。

柚葉把長髮往後一拂，走到前面，像是從老師手裏一把奪過來似的接過了打印紙。

「好了，不許吵架！」

雖說露營之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流，但每當偶爾和她四目相對時，我都會想起那一夜。

隨着高野的提議，不知從哪裏立刻傳來熱情的聲音，以及現實派的意見。

「誒——，那個準備起來會超級麻煩吧」

「不過啊，影像類最近分數不是挺高的嗎？我還聽說別的班也會做，感覺還挺有意思的」

班裏會出現意見分歧，某種意義上也說明了大家都在說真心話。

第三個提出來的是「廟會風的模擬店」。

是把打靶和抽籤之類組合起來，想做成和風氛圍的點子。

這個提案無論男女都反應不錯，熱熱鬧鬧地接連冒出贊成的聲音。

第四個是「教室博物館」。

這是美術部的女生提出來的，她說如果由加入美術類社團的同學來主導，至少還是能做出個像樣的東西，這點也很有說服力。

意見比想象中還豐富。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

「我也，能說一句嗎？」

在一直很安靜的男生那一列裏，響起了一道格外清晰的聲音。

是宮城。班裏男生中的領頭人物。

他性格直爽，也很會協調氣氛，不過最近因爲柚葉那件事，一直都很低調。

而現在的他，像是被柚葉的體諒所觸動，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我在心裏暗暗繃緊了神經，可是——

「要不要搞女僕咖啡廳？」

停頓了一瞬間。

緊接着，女生們那邊的氣氛驀地一陣騷動。

「哇，來了！我就知道男生絕對會說這種的——」

「原來如此——。不愧是花園同學，真可靠！」

「沒辦法咯。那我只好也換上了啊」

誰都沒覺得花園的態度有什麼違和，話題也就這樣順勢流向了下一步。

然後，她把視線投向了教室窗邊。

「那，我抽了哦！嘿咻！」

「不過嘛，今天算是男生的運氣贏了？」

「嘛——，吉木的意見很重要呢」

柚葉像是察覺到了他心裏的想法似的，微微歪了歪頭。

就連剛纔還那樣瞪着宮城的須藤，也立刻輕飄飄地來了句「嘛——，吉木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吧」。

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一邊敲着桌子，一邊說着各自的願望。

「宮城，噁心。正常來說根本不可能！」

班裏提出來的候選方案。有鬼屋、影像展示、廟會風的模擬店、教室博物館、女僕咖啡廳。

「柚葉同學也是」

「……不過，作爲男生來說，果然還是不想反對女僕咖啡廳吧」

「女僕咖啡廳是不滅的！」

「那，陽子，真希。作爲要穿女僕裝那邊的代表，你們覺得呢？」

「不是，不是……別這樣啊。誰來提意見不都一樣嗎」

「啊？」

聽到老師這麼說，柚葉眨了眨眼。

「等下，要是真要做的話，先把執事咖啡廳也提出來再說啦！不然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

「嗯——，可這樣男生那邊就能接受嗎。不是說了嗎，大家是同班同學。現在要拿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方案很難，但一開始就直接刪掉，不也不對嗎？」

「確實，這很像男生的夢想嘛——。班上一半人的夢想，連抽籤候選都不放進去的話，果然也沒辦法讓全班團結起來呢」

「原來女僕咖啡廳這種概念在你們這代人裏還活着啊。我還以爲那是平成時代才火的東西呢」

但他肯定也很清楚，自己和女生之間的信任，還遠沒有恢復到能讓他在這裏繼續糾纏下去的程度。

「嗯——，不過也沒什麼不行吧。男生坦率的意見也很重要啊，畢竟大家是同班同學。反正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先把它也放進候選裏吧」

宮城則苦笑着說道「果然還是有點太得意忘形了嗎？」。

「「爲什麼默認就是我們啊!? 」」

花園像是也看到了他們那副樣子似的，又補了一句。

雖然也能感覺到女生那邊投來了幾道冷淡的視線，但因爲學年集會那件事之後，大家都把我看作和宮城那夥不同的另一邊，所以並沒有引來特別明顯的反感。

「最後，文化祭的執行委員也先決定一下吧。班裏男女各出一個人，應該比較合適」

柚葉把手指伸進盒子裏，花了幾秒鐘，從裏面拈出了一張紙。

柚葉短暫沉默了一瞬，朝着宮城長長地嘆了句「哈啊——」。

前排的女生們一臉爲難地互相對視，後面的男生們則一邊笑着喊「這下贏麻了」，一邊握拳慶祝。

既然已經不會出現強迫所有人穿上女僕裝的情況，幾個女生明顯露出了鬆了口氣的樣子。

我這句話一出，幾個男生頓時輕聲笑了出來。

老師咧嘴一笑，見他這副表情，柚葉立刻垂下腦袋說道「哇，老師原來也是站男生那邊的啊」。對我們男生來說，這反倒只讓人覺得親近。

柚葉看着這一幕，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只好認命，輕輕聳了聳肩。

「這根本就只是男生自己開心吧——。我嘛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種種感情交雜在一起，讓整個教室化作了一個漩渦。

教室裏安靜了下來。

笑聲、叫聲、嘆息聲、掌聲。

「好，放進去。總覺得有點緊張呢？」

……有必要把男生那一夥尊重到這種地步嗎。女生裏面，說不定也有人會這麼想。

接着，須藤擺出一副「我很不爽」的表情，狠狠瞪向宮城。

柚葉把紙展開，停頓了一拍，隨後揚聲念道。

「——女僕咖啡廳！」

柚葉伸手拿起了羽瀨川老師身邊的一樣東西。

黑板的一角又被補上了「女僕咖啡廳？」幾個字。

更像是在觀察，大家會怎麼對待宮城的這個提議。

說完之後，她又朝我這邊瞥來了一眼。

柚葉這麼一笑，教室裏的空氣也跟着微微騷動起來。

在仍舊有些騷動的空氣中，柚葉的視線稍稍遊移了一下，隨後開口了。

柚葉像是聽明白了似地連連點頭。

羽瀨川老師這人，還挺保有童心的啊。

那些明明想說卻不太好說出口的話，她們兩個像是替大家說了出來。從部分女生那邊，能明顯感覺到這樣的氣氛。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朝斜前方的座位投去。

柚葉用那種毫無雜質的眼神繼續追問。

「不過，如果能照顧到實際去做的人是怎麼想的，應該會更好。幕後之類的工作也有很多，所以女僕這部分必須只由不抗拒的人來組成纔行」

「給我抽中鬼屋……」

看來裏面事先已經準備好了白紙，柚葉正利落地把候選項目一一寫上去。

……等等等等，爲什麼變成要我來拍板的走向了。

「那就把它也正式放進候選吧。要公平哦！」

宮城輕描淡寫地說道「都說了我錯了！我也就是提一下而已，柚葉你也沒必要非把它放進候選啦」

不過抽籤這種事，全憑運氣，誰也沒法操控。

柚葉這次以稍微不那麼客氣的語調點了兩人的名，教室後方那兩個正託着腮靠在桌上的辣妹，同時抬起了頭。

抱着胳膊的羽瀨川老師，打着哈欠補充了一句。

花園只是微微一笑，而我看不見麗美的表情。

「那個，是默認讓誰去當女僕啊？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全員都上吧」

教室自然而然地安靜了下來。

「是嗎？我倒是還挺有興趣的」

她這句話一出，教室裏頓時掠過一陣小小的緊張。

花園和氣地回了一句。

「就是啊。你一副默認要我們穿的口氣說這種話，我是真的完全不行！」

「你說不都一樣，是指什麼？反正也只是先聽來做參考嘛」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天真無邪。

周圍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朝我這邊投了過來。

不過，倒也還沒到全盤否定的地步。

然而高野卻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

羽瀨川老師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就把他打發了，接着繼續說道。

柚葉舉起來給大家看的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黑盒子。

「吶，花園同學。從學生會的角度來說，女僕咖啡廳這種可以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就想把它放進候選裏，不過之後不會又被叫停吧」

事後再來表達對不公平的不滿就太沒意思了。被柚葉這麼一帶，大家都不知不覺生出了這樣的心理。

兩人的聲音整齊重合，教室裏頓時響起一陣小小的笑聲。

「展示類的總覺得有點太樸素了啊」

「喂，吉木怎麼說？」

她沒有全面否定，但也沒有明確肯定。

「我覺得這是個能把氣氛炒熱起來的提案，而且光是女僕咖啡廳這一點，應該還不至於被叫停哦」

柚葉用粉筆寫完板書後，利落地轉過身來。

當然，他心裏肯定還是不甘心的。

將懶洋洋的感覺和責任感微妙地並存起來，那正是很有羽瀨川老師風格的態度。

在視野的一角，我看見宮城和峯岸都鬆了口氣似地拍了拍胸口。

在這微妙的氣氛裏，健突然啪地冒出一句。

花園輕輕整理了一下劉海，這才安靜地抬起頭來。

「那就開始抽籤吧」

反應各種各樣。有人在笑，也有人明顯皺起了眉。

然而，正因爲加上了「照顧當事人意願」這個條件，女僕咖啡廳反而一下子有了現實感。

「柚葉，拜託了，來真的」

健扯着嗓子喊道。

「文化祭這種活動，就算你們長大成人以後，也會一直留在記憶裏。願望實現了的男生就不用說了，女生也是，在這裏體驗到的新鮮感，應該也會是很有意義的東西。就算不會直接派上用場，說不定總有一天也會在什麼地方幫上忙」

這時候要是含糊過去，氣氛估計又會變得微妙起來。

他斜斜坐在桌角上的姿勢多少有些不修邊幅，可那道目光卻筆直地落在學生們身上。

柚葉那時在想什麼，光看錶情我並讀不出來。

「執行委員啊。女生這邊最壞的話就我來做，那男生誰來？」

這個問題突然被拋出來後，男生們面面相覷。

「……喂，峯岸你去啊。順便贖個罪」

「不是，用這種動機去做反而更不行吧。正常來說還是宮城比較合適」

「按你這個邏輯，我好像也不太行啊」

在安靜下來的空氣裏，椅子發出的吱呀聲和壓低的耳語交錯在一起。

站在黑板前等待的柚葉，也苦笑着環視教室。

「喂——，我不是都說已經翻篇了嗎。因爲這種理由去做不行啦！就沒有單純自己想做的人嗎？」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笑了笑，可還是沒人舉手。

宮城和峯岸果然還是因爲反省過頭而顯得有些畏縮，至於其他人，則都在期待着會有誰替自己去做。

在這些還能自然自若地待在班裏的男生裏，合適的人選其實很有限，這樣下去的話，最妥當的大概就是健了吧。

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某句曾經聽過的話掠過了腦海。

——如果這能讓吉木往好的方向改變，那我變成這樣也算是有意義了。

……如果要賦予那段時光意義，也許就是現在。

這份直覺，讓我終於站了出來。

「我來」

我一開口，幾個人便回過頭來。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後悔。

「真的啊。真意外」

抬頭看着我的健這麼說道。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一些。

我朝大家發問。

「能翹掉社團真是太好了」「不，我可是對文化祭真的有興趣」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

雖然參加的理由各不相同，不過準備工作的人手當然是越多越好，所以實在讓人感激。

然後繼續說道。

羽瀨川老師站起身，合上了手帳。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柚葉像是想起了自己還有打工這回事，輕輕咬住了嘴脣。

二班裏平時總是站在講臺前的，是柚葉。

曾經在人生中第一次與我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馬。與那時的回憶重疊在一起，又如霧般散去。

隨着這句總結性的宣佈，鈴聲也同時響了起來。

麗美朝我使了個眼色。

「省省吧，你是想嚇到別的班吧。你要真這麼幹，我就把那玩意塞你儲物櫃裏」

麗美這番直白的話，讓班上幾個男生女生都露出了難爲情的表情。大家對此其實都心裏有數。

把這段時間稱作會議，多少算是個有點誇張的叫法，不過這種事講究的就是個形式。正因爲有種成熟正式的響亮名頭，纔會讓人覺得這段時間裏非得決定點什麼不可。麗美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起來。

「柚葉來做的話就放心了啊～」

考慮到她剛轉學來時那副裝乖的模樣，這變化實在太驚人了。

「所以才該由我來做。這個班裏，總是把事情交給柚葉同學去辦」

「那，聽我說。要不要先來聊聊女僕裝要做成什麼樣，還有執事服之類的？」

但現在，我對擔任執行委員這件事並沒有什麼負面情緒。

聽到麗美的回答，柚葉露出了白白的牙齒。

她開朗地這麼一宣佈，教室裏的氣氛頓時一鬆。

「那我也來。文化祭執行委員什麼的，感覺還挺有意義的嘛」

那動作毫不遲疑，卻又並不過分張揚，只是筆直地朝着黑板的方向伸去。

黑板上寫着的【女僕咖啡廳執行委員會】幾個字，顯示着接下來將要進行什麼。

「早知道就該掛個名牌了」

聽到健這句隨口的調侃，我心裏不由得有點自豪。

總覺得大家都用一種像是在試探我的目光看着我。

她的語氣像是在打趣，可眼裏卻是高興的。

在寂靜中被編織出來的話語，讓所有人都像是要確認麗美的身影般回過頭去。

我其實早已充分明白，青梅竹馬已經在漸漸變得成熟了。

「嗯。該說謝謝的人其實是我，平時一直都有照顧我」

那就是把主導權交給我的信號。

「好，那就決定了！執行委員就由吉木和麗美麗美來擔任。大家，節目就以這兩個人爲中心來推進！」

高野一邊挪着自己的東西，一邊怨氣滿滿地嘟囔道。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先怯場。

從她那平淡語氣裏編織出來的這種一本正經的荒誕感，讓我忍不住笑意上湧。

「而且，執行委員應該會佔掉不少時間吧。柚葉同學你不是還要打工嗎？再加上社團的關係，能排班的日子本來就變少了吧，不能再繼續給你添負擔了」

「距離文化祭還有兩個月。是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很微妙的時間，不過根據羽瀨川老師所說，往年模擬店的準備似乎都會拖到最後關頭。所以從今天開始，這個『女僕咖啡廳執行委員會』就正式啓動了」

柚葉會用活力十足的聲音把班裏的意見總結起來，營造出開朗融洽的時間。

「這，這個嘛，其實你也不用太在意啦……」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麗美。

麗美自然無從知曉我這場內心鬥爭，把手裏的講義捲起來，凜然地發出了聲音。

「好，算是在最後關頭總算定下來了。不愧是柚葉啊，這樣一來我幾乎都不用怎麼發言了」

柚葉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但過了一會兒，還是慢慢朝她笑了笑。

柚葉今天好像也沒有打工，正坐在中間的位置上。

雖然我也一邊告訴自己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一邊試着放棄，但等她真的變回來了，果然還是會高興。

那正是太陽在名義與實際上都重新歸來的瞬間。

◇◆

那不知爲何讓我覺得有些不自然，不過除了我以外，大概不會有人有同樣的感受吧。

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其中也有健、宮城、峯岸這些男生。

柚葉有一瞬間像是有些遺憾地垂下了眼，隨後又一下子露出了明亮的表情。

可她環視教室時的眼神裏，卻有着和平時不同的光。

午後的班會，不過只是日常的延長。

可是麗美這一聲招呼，卻像是帶着引力一般，把衆人的目光都聚攏了過來。

「那麼，先來確認一下吧。我要先大致把需要的準備事項都列出來，有想參與的人就當場發言」

像是在呼應她的信號一樣，私下說話的聲音平息下來，剩下那一半學生也把臉轉向了前方。總的來說，大家臉上都帶着幾分意外。

粉筆輕快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一行行概要被寫了出來，字比羽瀨川老師寫得漂亮不知道多少倍。

「嗯，當然」

我下定決心走到大家面前，感覺在場約有一半的人把視線投向了我。

柚葉先是張大了嘴，隨即像是慌了似地擺起手來。

我一直都希望，麗美能變回現在這個樣子。

一隻纖細的手輕輕舉了起來。

與其說是同年級的學生站在前面，氣場更讓人感覺像是老師。而這種氛圍竟然出現在一個平時並不站到前面來的人身上，大家當然也會感興趣。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真被念出來之後還是很好笑啊」

以他的反應爲開端，教室裏又響起了幾道聲音，其中有些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更接近認可。

「好，那就重新開始吧」

周圍的人似乎也放鬆了緊張，彼此對視起來。

柚葉像是在鬧彆扭似的發言，讓班裏零零星星地漏出了幾聲笑。

站在黑板前的麗美，用眼神向我示意。

麗美挺直脊背，神情凜然。

大家都只是注意到，麗美的態度比平時溫婉端莊的樣子稍有不同。

大家雖然鬧鬧哄哄的，但看起來總覺得還挺開心。

「麗美麗美，你真的願意嗎？」

「真稀奇。明天該不會要下雨了吧」

麗美從容地點了點頭。

想起露營時自己不小心看到了她胸口那一幕，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要是在大家面前讓人發現自己在想這種事，被全班孤立都是板上釘釘的。話說要是真的暴露了，連我自己都會覺得那樣也是活該。

看到列出來的這些字，須藤立刻作出反應。

「老師。我本來還想讓您再稍微幫着說兩句來着」

和坐在自己座位上時所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樣。

「執行委員，可以我來做嗎？」

真沒想到，還能再次看到麗美成爲領頭人的樣子啊。

以高野和須藤爲首的女生們，也紛紛丟來關心的話語，像是「確實」「對啊，由衣你偶爾也休息一下嘛！」。

留在教室裏的成員有十幾人。不用說，並不全都是執行委員。

第二天，到了放學後，教室裏依舊鬧哄哄的。

「也太討厭了」

「麗美麗美，我來做就好啦？像執行委員這種事，一直以來也都是我在做嘛」

「我宰了你！！」

「剛纔要不是由衣來當那個負責總結的人，我肯定會拼命拒絕的。話說其實就算是現在，我也還是想退出啊——」

麗美說得很有道理。

可是文化祭，確實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麗美啪地拍了一下雙手。

柚葉也睜圓了眼睛，不過很快便揚起了嘴角。

似乎是想來看看第一次碰頭會的好奇心，自然而然地把同學們聚了過來。

「二階堂同學待在那個位置上，意外地還挺合適啊」

【內裝／服裝／料理菜單／採購／招牌·海報】

「體力活就交給男生做啦——。像擺放啊這種需要審美的地方，就由我們來決定」

「嗯，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啦。麗美麗美，謝謝你！」

「喂喂，別擅自把我們定成體力活擔當啊！須藤你絕對比我還有勁吧」

「是啊。總覺得真的能順利團結起來了」

要是在這裏被無視，我可真是爬不起來了。

就在這個念頭掠過腦海時，健發出了歡呼。

「這一刻終於來了！給自己的推穿上女僕裝的時候到了！」

柚葉像是徹底被噁心到了一樣回了句「嗚哇」，可健完全沒有察覺。

須藤帶着一臉不情不願的表情開了口。

「好——吉木。我現在纔想起來問啦——，女僕裝到底要做到多正式？你先跟我們說說你設想的是哪種唄？」

「當然是這麼打算的。靠柚葉的人脈，租一套是五百日元。從預算上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不過聽說正式程度是超出這個價位的」

從後面，麗美又補了一句「暴露度太高的衣服我會先篩掉，所以放心吧」。

在一片帶笑的吐槽「健你也別一臉失望啊！」之中，麗美又接着說了下去。

「我個人覺得制服風比較現實。長款的黑色連衣裙再配白圍裙，看起來就已經很像那麼回事了，而且暴露也少」

聽了麗美的話，花園難得地表示了贊同。

「嗯，那樣的話我或許也能穿」

「對吧？還是想找大家都能開心穿上的衣服呢」

麗美點了點頭，然後湊到我耳邊低聲說道。

「今天我想把整體大概先定下兩成左右，所以你繼續往下推進可以嗎？要不先開始定採購部分？」

「原來如此……確實，最好還是別留下完全什麼都沒定的項目。好」

我答應下來，把視線重新轉回大家身上。

「今天就按把所有項目都先大致定一下的感覺來推進吧。接下來想先決定料理菜單的大方向……花園，學生會那邊有注意事項吧」

花園眨了眨眼。像是察覺了我的用意，嘴角微微揚起。

「嗯。因爲必須注意衛生方面的問題，所以限制還挺多的。不過如果是甜點的話，也許會稍微寬鬆一點」

她把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手裏拿着從麗美那裏接過來的採購清單。

柚葉眼睛發亮地抓起籃子往前衝去，立刻就先把紙杯丟了進去。

畢竟，我們像這樣在外面單獨待在一起，自從那次告白以來還是第一次，這麼想倒也正常。

我下定決心，向麗美確認道。

遠處傳來自行車的鈴聲，又疊上了學生們的笑聲。

至於我，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像這樣參與活動的準備。

「誒，爲什麼吉木也要去？他不是執行委員嗎」

麗美停下動作，像是滑過去一樣用手指沿着自己寫下的項目一項項看着。

麗美把視線移向時鐘，然後點了點頭。

不可思議地，我自己也放鬆了下來。

雖然意見不合的地方並不少，可這段時間彷彿有種魔力，不會讓任何人變得不高興。

她總算開口，是在車站附近的三岔路口。

她臉上帶着一點點開心的表情，看來剛纔那句話並不是隨口說說。

柚葉這是在暗示，希望我儘快給她答覆。

這種對活動全力以赴的地方，確實很像柚葉。正因如此，我纔會忍不住對她把執行委員的位置讓給麗美這件事想得更多。

在那之後，她也不斷把四面八方飛來的意見整理起來。

「由衣還要打工，說不定沒法應付臨時的要求吧？要是吉木君的話，我想他一定會很樂意幫忙跟進的。像匹拉車馬一樣」

「謝啦。首先應該是以紙杯和吸管這種消耗品爲主吧」

「懂了，是這個啊。那先買幾張當樣品就行吧？」

男生們都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不過看到我們因爲女僕裝而興奮成那樣，女生們肯定也有同樣的感想。

除了柚葉以外，其他成員都已經被分配好了暫時的職責，剩下的就只有採購負責人了。

麗美聳了聳肩，沒有再繼續幹涉。

柚葉舉起手臂宣言道。

夕陽照進放學後的教室，映在黑板上的影子也一點一點改變着角度。

「挺好的呀，我覺得負責人還是讓主動報名的人來做最好」

我忍不住吐了個槽，不過麗美似乎聽進去了。

花園居然還希望和健搭檔，被分到了海報組。

麗美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吶，麗美麗美，今天稍微繞點路也可以吧」

「白色吧。不過容易顯髒，所以得多買一點」

「……我啊，很喜歡放學後街上的這種氛圍」

「那多半根本不是在誇你吧！」

像是爲了躲開殘暑一樣走進裏面後，柚葉喊了一聲「好冷！」。

像是夏天的尾聲和秋天的入口混在了一起，吹來的風帶着某種沉甸甸卻又通透的質感。

還沒等我回話，柚葉便轉頭面向了麗美。

和柚葉不同，以前的我一直都只是旁觀而已。

「嗯，也是呢。反正到了那邊，你們隨意就好」

最後那句話是低聲說出來的，但已經足夠讓我動搖了。

柚葉興沖沖地接連說着，這次輪到女生們發出了興奮的聲音。

業務超市的自動門一打開，店裏充滿的冷氣便一下子拂過皮膚。

在場留下來的只有我、麗美和柚葉，其他人則都在各自進行商量。

穿過商店街後，我們立刻就到了業務超市門前。

「吶——吉木。業超（注：神戶物產旗下的超級市場）是在這邊沒錯吧？」

麗美把視線轉向柚葉。

大家都在笑。

「真的？到了傍晚，街道看起來就會不一樣，這點很不可思議吧。就連平時上學走的路，也會讓人覺得稍微變得特別了一點。我會想，要是這段時間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是啊」

雖說也不是刻意躲着她，可在告白之後把時間拖了這麼久的人，終究還是我。

「哇，興奮起來了。感覺好久沒來了！」

「那方面就交給我吧！美術老師都誇我至少很有衝勁了！」

「誒……那可得找個靠譜的人盯着纔行。不然健看起來肯定會失控」

「嗯。在那條商店街的裏面」

麗美一邊在黑板上寫下各項職責，一邊用粉筆刷刷地往下列着。

旁邊的柚葉一邊輕輕伸着懶腰，一邊走着。

「哦，有桌布耶。吉木你覺得帶花紋的和白色的，哪個好？」

我本來還以爲，這種事只有等到以後回頭看時纔會明白，沒想到意外地，就算身在這股漩渦當中也能察覺得到。

柚葉揚起了嘴角。

我忍不住抗議了一句，柚葉便咯咯地笑了起來。

本來採購這種事，不過只是分工中的一項而已。

「懂。好在多少還是能感覺到一點秋天，這點算是救贖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用指尖擺弄着校服下襬，或者稍微配合一下我的步調。

「吉木君，可以拜託你陪她一起去嗎？」

社團活動時周圍總有人在。

而且，難得自己站在了負責統籌的一邊，這種感覺也並不壞。

走進商店街後，右手邊是飲食店升起的煙火氣，左手邊則有幾名像大學生的人聚在便利店前。

男生主要積極去做內裝搭建和體力活，女生則更主動承擔服裝和小道具的安排。

「你在說什麼啊，既然要做，當然就得讓全校學生都來纔行啊！」

貨架上堆放着數以百計的商用規格塑料瓶和素色紙杯，此外還滿是各種文化節可能用到的物品。

「那就只在甜點上稍微做得好看一點吧！擺盤上花點心思，靠賣相取勝！」

「誒。總覺得我好像能懂」

或許正因爲只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聊，所以即使夾在這種微妙的安靜裏，也並不會顯得尷尬。

「嗯。就算說是繞路，也只有兩個小時左右的空檔了」

看着柚葉的樣子，我心裏也不由得有些躁動。

要用「青春」這個詞來形容多少還是會讓人有點害臊，不過或許正是因爲大家都隱約感受到了那種東西吧。

「喂，這也太蠻橫了！」

「就算是拿來裝水，我覺得那個應該也完全夠了吧。反正也不會來兩百個人」

麗美這樣回答後，視線沒有移動地徑直說道。

麗美一問，健立刻氣勢十足地舉起了手。

被叫到名字的瞬間，柚葉睜圓了眼睛。

「你不覺得這種時間本身就已經很有文化祭的感覺了嗎？就是那種正在做準備的感覺」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柚葉卻什麼也沒說。

「知道了。現在去就行了吧？」

午休和上課時也一直會有別人在，幾乎沒有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說話的時機。

在討論偶爾夾雜着玩笑不斷推進的過程中，我忽然環視起整個教室。

「誒——，這根本還完全是夏天嘛」

「我完全沒問題——。要買什麼呀」

可是和柚葉兩個人獨處這個狀況，卻讓我有種預感，這會成爲比角色分工重要得多的一段時間。

「明白——。既然決定了，吉木，我們快走吧？」

上面寫着兩百個裝，真的沒問題嗎。柚葉單手按住像是快要滿出來的紙杯，一邊環顧着陳列架轉來轉去，那副樣子已經完全讓人感覺不到剛纔對話時的氣氛了。

過了幾十分鐘。

柚葉鼓起臉來，我便稍微笑了一下。

「哦、哦。……那麗美，我們走了」

「採購今天就能開始，所以還是想今天之內決定下來呢。話雖這麼說，剩下的也就只有由衣了」

淺金色的頭髮輕輕一晃。

柚葉直到今天都還和往常一樣。用開朗又活力十足的聲音開着玩笑。

「接下來是美術方面呢。海報和招牌的製作負責人還是想盡早定下來，不過誰比較合適呢。有誰想當負責人嗎？」

走出校門後，空氣的氣味就變了。

「這樣啊這樣啊——。話說，今天有點熱呢？該說還是有點像夏天嗎」

聽說柚葉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去當領頭人的類型，如果只是因爲麗美開始嶄露頭角，她能輕鬆一點了，那倒也還好。

「不，實際上我們本來就在做準備啊」

「啊哈哈！不過嘛，跟吉木一起去買東西好像也有點讓人期待呢。……正好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雖然是這樣，可我說的不是那個啦！」

「也是呢。總之，先把職責分配下去吧。有人想主動報名嗎？」

柚葉這麼回了一句，把幾張桌布放進了籃子裏。

「然後還有吸管、溼巾之類的？」

「溼巾我覺得應該能從家政教室借到，剩下買點吸管之類的應該就行了吧。麗美也說了主要是消耗品」

「也是——」

在有限的預算裏，也不能毫無計劃地亂買。

我們結完賬，雙手拎着塑料袋，走出了店門。

傍晚的商店街擠滿了學生和買東西的人，不過這也正是很有放學後感覺的景象。

正因爲隔壁鎮是那種整潔漂亮的街道，這樣的光景反而看不到。

「回學校嗎？」

「……嗯。是啊」

我這樣回答後，柚葉忽然放慢了腳步。

穿過車站前的人行橫道之後，被夕陽照亮的行道樹影子正長長地伸在步道上。

「吶」

「嗯？」

「可以稍微繞一下路嗎」

柚葉這麼問完之後，就一直看着我，沒有說話。

黃昏的橙色微微染上她的臉頰，那雙眼裏也滲着一絲緊張。

她用指尖輕輕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又接着說道「今天果然還是很忙嗎？」

「……不，沒事啊。畢竟都已經先宣佈過要繞路了」

「太好了，幸虧先宣佈過了。那你跟我來」

我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過分。

並肩坐在長椅上的柚葉，輕輕地朝我這邊靠了過來。乘着傍晚的風，她洗髮水的香氣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嗯，也是啊」

三張長椅孤零零地排在夾雜着雜草的草坪上。

那是初中時，我在補習班回家的路上常常和花園一起繞路去的地方。

柚葉把東西放到長椅上，順勢坐了下來。

「可我啊，唯獨今年的文化祭，會希望它能慢一點結束就好了」

「因爲現在的我，好想碰你啊，吉木」

「一個人？那也太危險了吧」

我們到達的，是車站後面的一座小公園。

「五分鐘也太長了，緊張得我都能當場死掉」

總覺得時間像是稍稍停住了一樣。

「對危險人物來說那種事可沒差」

「文化祭雖然很讓人期待，但也總覺得會一轉眼就結束掉」

我一問，柚葉便一邊摘着腳邊的雜草一邊回答。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抱歉，我這個回答可能有點太不體貼了」

「誒——。不過你會擔心我，我還是挺開心的」

「誒，可我沒和柚葉來過吧」

「我變了哦。雖然是一點一點的，但確實變了」

硬要說的話，我以前給出的，反而是那種希望一切不要改變的回答。

看着柚葉的背影，我總覺得，那其中正靜靜滲出她悄悄壓下去的真心。

柚葉記得。正因爲記得，她纔會這麼說。

廣場中央有一架有些生鏽的鞦韆和滑梯，不過並沒有人在用。

「……這個公園，柚葉以前經常來嗎」

「這算什麼謊啊」

依舊放慢着腳步，柚葉朝着和學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誒，沒關係啦。彼此都差不多……我不介意」

我不經意朝旁邊看去，只見柚葉的嘴脣上浮着柔和的微笑。

「嗯，初中的時候。翹社團的日子啊，或者碰上討厭的事情的時候。就會來這裏，漫無目的地看着天空」

柚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麼說着，柚葉忽然站了起來，像是在躲開我的視線一般背過了身去。

烏鴉的叫聲，以及偶爾響起的風聲，在耳邊迴盪。

「哇，被發現了」

我也在她身邊坐下，默默抬頭望向天空。

「回去吧！不然天要黑了」

「那你別勉強也可以啦！」

「……就這樣，再五分鐘。好嗎？」

柚葉微微揚起嘴角，繼續說道。

風輕輕吹動那淺金色的頭髮，她微微搖了搖頭，像是想把什麼甩開一樣。

「很奇怪吧——。總覺得現在纔是最開心的時候」

「這裏，不覺得很懷念嗎？」

柚葉的頭髮碰到了我的臉頰，那種輕滑而過的觸感讓我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

被夕陽拉長的她的影子，正在輕輕搖晃。

柚葉慢慢把視線落向腳邊。

她用手指梳着那頭淺金色的頭髮，開了口。

太陽繼續西斜，公園被染上了淡淡的、溫柔的橙色。坐在長椅上的柚葉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望着某個遙遠的地方一樣，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啊哈哈」

我用餘光悄悄看過去，只見柚葉也許是在掩飾害羞，輕輕咬着嘴脣，垂着眼微微笑着。

「……是嗎」

茜色與羣青色交融的天空中，有黑點飛舞。

「總覺得，我們都變了呢」

她像耳語一樣的聲音搔着耳邊，柔軟的重量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甚至能從熱度中感覺到，她校服的後背正一點一點被夕陽染上顏色。

緊張得像是連喉嚨都要幹掉了一樣。

柚葉這麼說着，把手掌也疊了上來。

可是那抹微笑裏，卻又混着某種隱約的哀傷。

「怎麼會呢」

「那完全沒問題啦。我可是這頭髮耶？」

「不。不是的」

除了我們之外看不見別的人影，充滿這個地方的，只有風和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