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若是为了你

谈恋爱很难。

为何呢，因为需要的默契太多。

女人心、女士优先、诸如此类。

虽然从初中开始情侣就突然增多了，但我很怀疑大家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谈恋爱的。

以前也曾有过只要能和女生说上话就心满意足的时期。不过说实话，到现在为止都还只是靠运气就能达到的程度。

极端地说，我和丽美的关系除了运气之外什么都不是。因为如果不是青梅竹马，我和丽美之间那些不被允许的互动简直如繁星般数不胜数。

但在谈恋爱的过程中，耸立着仅凭运气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高墙。

那就是，能否和女生变得有好感。

就像漫画一样，不读完第一卷就无法享受续刊。

就像手游一样，不完成教程就无法抽卡。

所谓恋人，就是突破了这种有好感氛围的人所能获得的奖励。

然而，这有好感本身也存在着障碍。

一、一旦错过了有好感的时间，下次是否还有机会就不得而知了。

二、如果有好感这种主观感受出现偏差，就会伴随相应的风险。

而周围突破这一难关的人越来越多，这让我感到了焦虑。

从未交过女朋友的我，最近在和同性聊恋爱话题时，越来越感到抬不起头。进入高中后这一点尤为明显，能让我放松的地方就只有健那里了。

在对周围「现在还是不要女朋友比较好啊——」地蒙混过关的过程中，我感到了仿佛要到无法挽回的年龄般的焦躁感。

即使想要抵抗这样的负面情绪，现实也只会不断后退。

没能向二阶堂丽美告白，是因为错过了有好感的时间。

没能向花园优佳告白，是因为过去的失败成了脚镣。

花园像是松了口气般，表情缓和下来。

如果不是柚叶伸手相救，那种情况或许会一直持续到毕业典礼。

「那个……不，那是……」

「不、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你之前说想和柚叶做朋友，从那之后有没有聊过啊。是这个意思」

午休时间。我正要去储物柜收拾课本，却发现有人先来了。

一切的元凶都是初二的冬天。

「我会为你加油的」

花园觉得有趣地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最近我也这样想。

记忆中丽美与现在的丽美之间的疏远，让我踌躇不前。

「正解。果然会被发现啊。从初中开始，我就偶尔会提起这事」

◇◆◇◆

虽然小学六年级时她待人接物已有一定程度的亲切，但如今不主张自我的丽美与从前完全相反。

「阿吉也认识二阶堂同学吗？我从上周开始就有点在意了」

「可是……话虽如此也是两周前了。半个月了啊」

因为有好感这种主观感受出现偏差而产生的创伤，至今仍在拖后腿。

既然碰巧面对面了，我想说点什么。

「二阶堂同学虽然文静却很有存在感，真不错啊……」

「我很好哦。阿吉呢？」

教室里竟然有如此治愈的存在，简直就是奇迹。

「……嗯」

「我懂。该说是娴静呢，还是说虽然有点辣妹感但又有品味呢」

我下定决心开口了。

被那惯常的轻柔笑容不经意间治愈了。

幼年时期的丽美，唯我独尊。

「……我可以搭话吗」

丽美变了。

已经和丽美说过话的、有勇气的男生们的评价是这样的：

「吉木吉木——」

……我明白的。

「……嗯，又在意了。那个人，莫非就是阿吉说过的青梅竹马？」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金色马尾从教室探出头来。

虽然想说对冷静的自己倒是你来说话啊，但这家伙关键时刻却不现身，真是没用。

「呵呵。这样的开场白还真有啊？」

「这样啊，果然……」

「啊，是这么回事啊。和柚叶同学还没能说上话呢，那事不是前不久刚说的嘛」

◇◆

「又、又在在意了吗」

「啊」

「哇，那部剧好像很有趣。我也想看看呢……」

这订正连自己都觉得无聊。

我们之间，曾经有过变得有好感的可能性。

……本以为一两个星期就能忘记，但到现在还在意着，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原来如此！好厉害啊，居然有这种事」

「和平时一样。再见」

对话常被比作投接球，若依此比喻，花园便是那种无论什么样的球都会仔细投还回来的类型。

对方似乎想要的回答。

二班女生们已经完成了与丽美的初次接触，现在是有勇气的男生们战战兢兢地开始接触丽美的时期。

无奈走近后，柚叶在耳边低语道：

——之前还夸下海口说要为了突破有好感而努力的，那股干劲哪去了？

柚叶摇晃着头发，轻轻招手让我过去。

「那我去吃饭啦」

至少，应该不会演变到高一开端就再次被拒绝的未来。

至少，在完全放下之前。

被她纯真无邪地询问，我慌忙补充道。

明明人气高到连别的班级都有传闻，可女生对她的评价也是好得不得了。

花园优佳即使对拙劣的对话也会认真回应。

在我和花园的距离再次变远的现在，刚才的发言并不符合现状。

丽美自己也说过想要作为转校生稳妥地亮相，我也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没有提及。

如果我能谈恋爱的话，那也得等到我能看透这所谓有好感之后。

和柚叶熟络之后，就能更容易和我说话了。

如果没有花园优佳，我或许早就心理崩溃了。

但是，聊得越久我就越觉得。

她似乎已经收拾完了。

在大家都关注着丽美的时候，我不得不切实感受到。

再加上作为致命一击的和煦笑容，同学们一个个都被迷住了。

如果没有经历过初二的冬天，我本可以在觉得和花园有好感的时候告白，或许就能得到好结果的。

不得罪人的回答。

我是不是只是在拼命思考无法向某人传达心意的理由呢？

「振作点啊」，脑海中冷静的自己吐槽道。

这麻烦的思考回路，正是创伤的后遗症。

而进入小学高年级的丽美，已成长为拥有引领一切的压倒性领导力的人。

然而现在，连那种可能性也没有了。

然而花园，对我前后矛盾的订正也毫不在意的样子，回答道。

花园真是个好人。

……自被甩以来还是第一次正眼对视，不过这应该意味着可以搭话吧。

「我单纯就是想和她交往！」

但现在，她学会了全面推崇他人。

说到底那次对话，纯粹是因为花园误会我和柚叶是情侣。

「确实一说半个月就觉得好长呢……这么说来阿吉，真严格啊」

「和、和谁？」

花园看到我，一下子停住了。

……但对于现在的丽美来说，告诉她我的事真的合适吗？

正想到这里时，花园说了句「对了」。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这是转校生的演技，或许是因为我知道真实的她完全是另一个人，只有我这个青梅竹马才觉得丽美的言行有违和感。

「嗯」

「那个，最近怎么样？」

「太好了呢，阿吉的春天可能要来了」

听到我这句话，花园眨了眨眼。

花园嘴角扬起弧线，就那样站在原地。

因为是在创伤形成后才逃脱了那家伙的魔掌，所以对恋爱留下了后遗症。

「嗯。谢谢你主动跟我说话」

而且前两周刚被她说「完全不来搭话」。

毕竟就算在恋爱方面被甩了——被提醒了，也不代表就变成陌生人了。

那笑容，让我的胸口一阵发凉。

……应该不是男朋友吧。

虽然我也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但如果是的话，我宁愿一直不知道。

「你真的在和花园同学说话嘛。不过看样子果然没戏了咯？」

丽美转校过来已经一周了。

「……我又没那意思。话说你在偷看吗！」

「啊哈哈，碰巧啦！没那意思的话就好，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柚叶像是看透一切似的，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听你们说话，感觉我好像能帮你们牵线哦。要不我来帮忙？」

柚叶是那种即使我什么也不说，也会不断把球抛过来的类型。

那方面倒是帮了大忙，而且有时投来的球里会混杂着闪闪发光的彩色球。

「……帮忙啊。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真失礼啊，只是觉得好像很有趣而已！」

「就是这点，就是这点啊！」

果不其然是乱七八糟的理由。

但是，那正是柚叶的风格，反而让人觉得可靠。

要是她说「为了我」之类的话，我肯定会拒绝她帮忙的。

「你说牵线，具体要怎么牵啊」

「这种事嘛，方法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那、要不让我试一次看看？」

「……」

我闭上了嘴。

或许是把我沉默当作同意了吧，柚叶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

「吉木你也想享受青春的吧？」

那句话成了决定性的因素。

「……别做会给花园同学添麻烦的事啊」

现在的我，并没有装备上能在花园同学面前突如其来地展开恋爱话题的能力。

……现在不是考虑恋爱的时候啊。

……不，如果是柚叶的话，应该不会想那么多吧。

但我明白不仅仅是这样。

也不是不能混进其他班级的男生团体里。但是，像健那样欢迎我的可能性就微妙了。

……一旦我交了女朋友，和柚叶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

……也就是说，如果我和丽美商量后有了自信，那时候她就会为我铺好和花园变得要好的道路了。

她吐了吐舌头，这个辣妹便走向她的两个朋友那里去了。

「嗯——。我觉得，如果吉木交了女朋友，我会很高兴的」

「诶」

而且我，对花园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样我也能确保重新审视自己心情的时间，老实说真是帮大忙了，不过。

「这样啊……那……就保持这样好了……」

柚叶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一和我对上视线就开始用口型说话。

我看向黑板前，女生们正挥着手。

倒不如说，关于有好感的提问，现在的关系性是最佳状态。

「嗯。那我想开个作战会议，柚叶你今天午休有约谁吗？」

「啊哈哈，那就这样吧那就这样吧」

……柚叶这家伙，说得真轻松啊。

「虽然她们邀请我了，但柚叶同学当着大家的面推荐了你。而且如果涉及到向导的话，我觉得吉木君也不错。就当是给她一个面子吧」

回过神来，丽美正俯视着我。

丽美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把脸移开了。

「是啊。话说，丽美你也差不多该改改那种「吉木君」的叫法了吧」

「首先你想确认自己对「有好感」的认识是否正确，想和二阶堂同学商量对吧。等那个目标有了眉目之后再说啦！」

果然，能询问的对象只有青梅竹马了。

「之前我不是去过视听室嘛」

「方便的话，能带我去食堂吗？」

……这就是「二班的太阳」的恩惠吗。

这么传达过来后，柚叶就消失在走廊里了。

「实在不行直接去问花园同学也可以」，吗。

一瞬间，我们之间沉默了。

「总之，别再搞那些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的事情，我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嘛，「叫法」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吧。你就那么不喜欢我用「君」来称呼你吗？」

如果我是那种会觉得「实在不行」就去问的性格，一开始就不会烦恼了。

「诶……为什么？好啊，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帮大忙了」

确实我们是从初中开始的朋友。不过，两人独处时间变多也才几个月而已。

「明白了。那我下次再约你」

环视教室，健带领的男生团体自不用说，偶尔会聊几句的男生团体也刚刚走到走廊去了。

柚叶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嘛，如果是柚叶的话倒有可能呢」

本来这种距离感，对柚叶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种种失败堆积起来，让我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

「啊，对不起，一不小心就……。……不过，叫姓氏反而可能会紧张。不想因为刻意改变称呼方式，导致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算注意到的时候花园已经交了男朋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呜呃，糟糕……！」

托她的福，似乎可以避免一个人吃饭了。

「怎么了」

柚叶微微点头，然后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我也朝门的方向看去，似乎已经有两个平时常在一起的朋友，还有其他几个人正在谈笑着等待柚叶。

这么说着，柚叶转过身去。

「那，下次再约我！」

那双堇紫色的大眼睛，捕捉住了我。

「男女之间的适当距离感之类的……但如果有一天青梅竹马的关系暴露了，用「君」称呼反而不好……？会被觉得冷淡吗……我本来觉得就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暴露了也没什么问题的……」

回到自己的座位后，我陷入了思考。

同学们已经各自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半数左右的人。

把视线移回前方，健的座位已经空了。

「诶？」

循着突然响起的大笑声望去，一群男生正从教室里走出去。

在我和柚叶说话的时候，健似乎已经和别的男生团体一起去吃午饭了。

我也是，明明还没交到女朋友，想这些也只是打如意算盘罢了。

「柚叶同学说，吉木君的话应该对食堂的菜单了如指掌。……是真的吗？」

刚才应该已经离开的柚叶就在那里。

这反应离有好感还差得远，不过毕竟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办法。

要是也能对其他女生说这种话就好了。我转换心情，站起身来。

比起选择追上男生团体，初中时代的厕所饭先浮现在脑海中。

「柚叶，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光是因为觉得有趣，应该不至于这么细致地帮忙吧」

「吉木君」

我一抱怨，丽美就皱起了眉头。

「明白了，那我就先表示感谢了」

「那么，可以去食堂吗？」

「当然啦，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嘛。嗯，等你做好突破有好感阶段的前期准备后告诉我哦——」

「不能再拖延了哦。实在不行直接去问花园同学也可以的嘛」

从身后传来了丽美一本正经的低语声。

正对自己的思考回路不由得苦笑时，

对于我的问题，柚叶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呀，今天可能不太行。我和真希她们约了午饭」

「啊，我可以。但你不是和女生们一起吃吗？」

「嗯」

「细节什么的就别在意啦！」

向丽美告白未遂的事，和花园变得疏远的疏忽，刚才意识到和花园关系倒退的事。

也有可能会被误解成出轨，但柚叶有考虑到那种程度吗？

柚叶将视线移向教室门。

也就是说，我今天没有一起吃午饭的人了。

我能感觉到那半数左右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了这边。

「别突然叫我的名字啦，会被误会的！」

我有自知之明。

「那又不是我叫你去的！」

丽美眯起眼睛盯着我，我不由得把视线投向了教室的门口。

「明明以前约你你都没来过吧」

不过主要是朝向丽美。

「是吗？」

丽美眨了眨眼后，凑近脸庞，语速很快地小声说道：

『你看着办！』

我知道创伤让我变得胆怯。

被周围人误以为是情侣，还是入学不久的四月份的事。

「嘎哈哈！」

如果能拥有像柚叶那样端丽的容貌，我大概也会多一些自信吧？

毕竟刚被拒绝过，光是能闲聊就已经是极限了。

「啊，没什么。丽美，食堂怎么了？」

丽美用温和的笑容挥手回应，然后板着脸转向我。

「想法也太昭和了吧，当个向导还要什么面子。我早就上周就卸任了」

「……嗯，嘛，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吧」

「……是因为不会被周围人误会了吗？」

◇◆

喧闹的喧哗。

我也曾有过认为食堂是高中生的朋友的时期。

但是一餐五百円，对高中生的钱包来说是个有点过于奢侈的世界。

物价上涨的影响之类详细的事情我不清楚，但希望降到三百円左右。至少四百円。

「骗人，几乎所有菜单都是五百円吗!? 食堂真划算呢！」

「这就是金钱差距……！」

我咬牙低头。

以我的零花钱，一个月只能在食堂吃一、二次左右。

今天可是珍贵的其中一次，丽美却看起来每天都无所谓的样子。

……今后被丽美叫到食堂时，就带着点心面包去吧。

我抱着决死的心情购买了四百五十円的盐拉面，移动到角落的座位。

稍微迟一点坐在正面座位的丽美，又带来了男生的视线。

为了不被察觉到在意的样子，我看了她的午餐。

「哇，在这个学校点那个的家伙第一次见呢」

是憧憬的特别套餐。

配菜是鲭鱼味噌煮，还有三个炸鸡块。

凝视贴在柜台上的菜单表，看到记载着九百円。

「这个很稀奇吗？」

「可恶真羡慕……！」

明明是最喜欢的盐拉面，却总觉得今天的美味看起来是一半，不，是三分之一左右。

「嘛，那个转校生形象意外地还算得体我承认」

「……是吗。我放心了，那种地方没变呢」

「嘿。那这样的话，这种话题要是被除我以外的人知道，打击会很大啊」

但是，尊重丽美的选择也是作为青梅竹马的职责。

像这样迎合周围，也许就是迈向大人的第一步。

丽美喝着水，继续说道。

「都被那样看着了嘛。给你哦」

至于丽美，则在短短数小时内就被撬开，回到了过去。

不愧是青梅竹马，我钦佩地想着，拿了一个炸鸡块。

「在看胸」

「啊，这个？」

「好嘞真的感谢！」

「再说，看柚叶同学早就看惯了吧。你们俩好像关系相当好呢。还一起上课迟到」

丽美嘴巴一张一合，脸颊一下子红了。

蹩脚的玩笑一个接一个地闪回。

丽美这么说着，吃了一口鲭鱼味噌。

即使转校生本人没有恶意，但同学们也需要有接受方的准备。

如果在转校第二周就谈论这种话题，被班里的家伙们认定为讨厌的角色也不奇怪。

也就是说，我也许能通过多花时间与丽美在一起来治愈伤口。

丽美轻轻笑了。

「……喂，你那是看着哪儿说的啊？」

「啊——……那家伙早上起不来嘛。看她困的时候，我就决定陪她醒醒神而已」

「我不明白呢。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可以吗!? 」

从头发的飘动方式，立刻就能看出发梢都打理得很周到。

也许是因为和丽美的氛围回到了过去，说话期间能变回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

现在的我，已经和丽美回到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关系。

「这完全算不上辩解啊！」

「不，这是有理由的，我是想试试我们是不是真的到了什么都能说的关系！」

回到了被植入创伤之前的我。

「先说好，我是认真在听的哦？」

对我的发言，丽美皱起了眉。

一不小心，我说出了没出息的心境。

那虽然等同于暂时的治愈，但一想到这样的时间也能通向克服，就真是令人感激。

虽然和记忆中的丽美还有些许差别，对于敏感话题仍会踌躇不前，但趁现在试探一下能深入到什么程度也不错吧。

一不小心想按以前的节奏要，但这种情况应该等到丽美给我吧。

「你倒是公开场合缺乏分寸这点有改善了，虽然很遗憾」

不逊色于柚叶由衣的风格，加之穿着得体的校服。

「驳回」

「……不是说不满意」

「哦、哦。三克油」

「耳环和内层染发都很显眼吧？单纯地，我只是觉得和想平稳生活这点有点矛盾而已」

……该不会是把那当成我来撕的吧。

丽美用手梳理着头发。

虽然离丽美说的平稳和端庄相差甚远，但确实只要注意言行，招致周围反感的可能性也很低吧。

我留意着周围，「嘘——！」地制止她。丽美不情愿地闭上嘴，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以前的你如果就这样长大成人，确实可能会变成这样呢……男生真的是最差劲了」

「我的那可是好事吧!? 」

「那太好了。不过对我来说，在公开场合看不到那时唯我独尊的样子虽然有点遗憾」

丽美反驳后，快速环顾了周围。

幸好似乎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驳回什么的啊!? 」

……被这么直接地鼓励，包括丽美转校前在内，可能都是第一次。

那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整个人格的回归。

丽美眯起眼睛瞪着我。

时尚颜色虽不同，丽美的思想却与柚叶相似。

「怎么，想要这个吗」

「只是觉得如果不想放弃这样的自我，必须更加注意言行才行」

也就是，自我表现。

「是啊」

呃，眼下最需要勇气的回答是。

说过头了吧我。

「诶？那样的体贴，要是以前的凉太可难以想象呢」

「……不无趣哦。因为我希望你在，那不就是全部了吗」

我一边这样思考，一边将水咽下喉咙。

我正要向丽美的盘子伸筷子，又突然停住了。

比起容貌，身材的变化更为显著。

「因为……在那里头我是最无趣的人啊」

丽美若无其事地回答。

「哪有的事。我，小学六年级那会儿可是很会体贴人的哦」

对于我的反应，丽美苦笑了。

「我的那也是好事吧!? 」

「不然的话，也不会两个人一起玩了吧。还在家里玩过呢？过夜都——」

「话说回来，你外表真的变了呢。不如说和记忆中的你完全不同」

……被读心了。

对于眼前这名为二阶堂丽美的本来就很鲜明的存在，消化起来更需要时间。

「真的？可你当时在大家面前可没少捉弄我啊」

因为柚叶我有了些许抵抗力还这么觉得，也就能理解周围人为何会骚动了。

人们随着关系变好，内心会一点点显露出来。

我耸着肩，接连说道。

「如果能在早期掌握班级的人际关系，之后会轻松很多。之前也说过，我想平稳地生活」

「所以我才在问凉太。和你从以前就经常在一起，我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引起反感。从这个意义上，有你在真是帮了大忙」

正因遮蔽肌肤才有的那份妖艳感，因她的耳环和内搭的颜色更为突显。

「啊？没有。哈哈哈」

丽美怨恨地回应道，把鲭鱼味噌「嘶啦！」地用力撕开。

我整理着思绪，喝了口盐拉面的汤。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你」

我吸溜着拉面，思考着。

「那、那个该怎么说呢……可以说是男小学生的可悲天性吧。是想炒热气氛啦」

吐露出当时的心情后，丽美歪了歪头。

「你或许自以为从刚才起就在辩解，但那本身也是罪孽深重的好吗」

「要是你有那种心思，倒是稍微掩饰一下啊!? 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回答!? 」

这种心情，换个说法就是「不满意」吧。

「别介意。随便拿」

连我这样对时尚不擅长的男子都能感受到，她肯定花了相当多的时间。

名为憧憬时期的丽美消失的寂寞的自私。那确实存在。

「相对地看起来不太满意的样子」

「等等等等，为了男生的名誉我可得说一句，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的。刚才那真的是在试探啦」

「那就是在体贴周围人？那才叫意外呢」

「……那时候的丽美团体里都是些有干劲的家伙，我不说点玩笑话就觉得会被落下啊」

「我吗」

「说起来，二组谁是领头呢。明明还是五月下旬，却很和气融洽的样子」

丽美这么回应后，又闭上了嘴。

她略显害羞地抿着嘴。

……过夜。

虽然是特别小的时候的事了，但甚至都一起洗了澡。

如果丽美还记得的话，也就能理解她回家路上能轻易说出「要牵手吗？」了。

就我记忆所及——

脑海中，不知为何以现在的丽美重现了裸体的形象。

我慌忙把裸体的妄想从脑中驱逐出去。

结果视线自然就要落到胸部位置了，所以我全力动用理性将其压了回去。

幸好丽美似乎正用吃饭来分散羞耻心，正把鲭鱼味噌不停地送入口中。

特别套餐对女生来说量似乎有点多，但她那速度看来能轻松吃完。

我也边平复心情边啜着盐拉面，这时丽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说起来，凉太和花园同学关系也很好吗？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你们说话了」

「……那个你也看到了啊。关系嘛——怎么说呢」

即使在被甩了的现在，我也有自信比其他男生更常和她说话。

——我呢，是把阿吉当作朋友的。

当然前提是，如果那时候的话没有改变的话。

「啊哈哈，什么啊那副复杂的表情。和花园同学发生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啦」

「喜欢过之类的？」

她啪啪拍打裙子上污渍的身影，让人感受到某种母性。或许是因为她散发着比同龄人明显要成熟可靠的气场吧。

丽美用冰冷的声音回应道。

……这好强的性子也一点没变啊。

不过嘛，总比初中时代那些直白的坏话要好，也就算了吧。

「……我们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哦」

丽美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

「你的心意我很感谢啦。但难得你这一周都这么顺利，要是被那几个家伙到处乱说，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那样不累吗。你初中时就是那种感觉？」

对于丽美的质问，我歪了歪头。

「太讨厌了，这怎么办啊……！」

尽管我有瞬间转头朝墙壁喷去，但要是再慢零点几秒就要喷到丽美脸上了。安全。不，还是出局了吧。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二阶堂丽美。

慌忙堆起笑容，我提高了嗓门喊道。

「……别小瞧我。就算他们到处乱说，「惹火了我」的这种负面印象反而会更突出。这一周下来，我应该已经积累了足够这种程度的信用才对」

……完了。

为了擦掉滴落在地板上的水滴，丽美四肢着地趴了下来。大致擦完后，她察觉到我的视线，眯起了眼睛。

……说起来，在家里打翻茶水时，她也曾这样帮我擦过呢。

「你只是说了句「我听见了哦」而已吧。那根本不算反驳」

就连这样日常的举动，在她做来也如画般美丽，所以那几个男生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完全不是我的菜，但我也更喜欢转学生一点。那妹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正想回话，男生们的声音又一次传入耳中。

……喂——，我听得见哦。

我往旁边喷出水滴的同时，丽美发出了与优雅的「优」字毫不沾边的叫声。

三个活力四射的男生，正带着一脸旺盛的好奇心朝这边投来视线。

「这份自信是挺厉害的，但要是因此传出我跟你的绯闻怎么办」

「啊—，你说那种啊……不过他们也算不上说了我坏话吧」

我这样直觉。

看来她很不认同我的态度。

「就那个吧，传闻说是二班柚叶的男朋友那家伙。不过听说是谣言啦」

「算了，我来吧。抹布借我？」

「与其杵在那里，还不如去拿条新抹布来呢」

「诶？」

我用手掩住嘴，对丽美说道。

看来她果然是想对那群男生说点什么。

抬眼一看，丽美正狠狠地瞪着我。

她那份想要安稳度日的诉求，大概也是从这种状况里产生的吧。

「谁知道——」

「你可真天真呢，这种事从小学就开始了哦？只是凉太你没注意到而已」

「哦哇，那不是转学生吗？」

水泼到丽美的衬衫上，形成了肉色的斑点。

男生们立刻察觉，留下一声「糟了！」，便从视野中消失了。

「诶，真有那种事？」

对于我的问题，丽美回以苦笑。

「真的假的，他是想把在柚叶身上没能实现的梦想变成现实吗？不过肯定没戏啦」

临走时还听到「快道歉啊！」的声音。

没能做成某事的丽美，一脸焦躁地转过身来。

丽美眼神锐利，朝男生们的方向踏出一步。

丽美这么说着站了起来。

从几米外，传来了毫不客气的声音。

就在男生们嘻嘻哈哈笑起来时，丽美站了起来。

我自己也清楚这回答很离谱。

「也许吧，但那种程度，还不至于要到其他班去树敌。想让高中生活顺利度过的，可不止你一个啊」

确认了一下室内鞋的颜色，看来应该是同年级的。

干嘛瞪我啊。

「旁边那家伙谁啊？哪个社团的？」

「呀啊!? 」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不认识，反正体育馆里没见过」

白皙而华丽的手，在桌面上眼花缭乱地移动着。

……喂喂，你想干嘛。

看来他们只是聊得兴起声音大了点，并非有意说给我听的。

丽美咬了咬嘴唇，然后像是要重整旗鼓似的，「呼」地吐了口气。

这时，拿着抹布的手哐当一声弹飞了杯子。

我和柚叶不般配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于这迟来的评价，我并不在意，只是把水喝完。

「……等等。怎么想那都是在说坏话吧」

看着转眼间就把水滴擦去的丽美，我感受到了往昔的影子。

「我靠，真的超级美人！」

「噗——————！！」

就在丽美坐回座位时。

我试着轻轻笑了笑，丽美便用诧异的表情凝视着我。

毕竟我是被柚叶和健拉着班级阶级才勉强爬到中上水平，单独的话可想而知。

然后水滴滴落，内衣的一部分显现了出来。

「啊，抱歉。我刚才正想道谢来着」

「到时候再说呗」

这时，我感到前方传来一股压力。

「诶，那不是要超过二班的花园同学了吗？超对我胃口的」

之前健从丽美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自我防卫的气场，或许正是她理当具备的东西。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丽美已经从我的手中取走了抹布。

「这种话就该好好说出来嘛」

「啊——想起来了，那个我知道！那谣言有够扯的——就算要找柚叶的男朋友候补，也该有其他人选吧」

「那家伙，怎么跟转校生两个人在一起啊。是在搭讪吗？」

「不想惹人注意，和在这种场合不还嘴，是两回事！」

「人家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这叫间接宣传啦」

我也停下了拿筷子的动作，侧耳倾听。

——糟了。

丽美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我还以为她会更动摇一点，但看来是心里有数了。

「我知道啦，所以刚才才说你天真嘛」

「不是不是，你不想惹人注意的立场跑哪去了!? 刚才你浑身都散发出要像以前那样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的气场了耶!? 」

「喂，你们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哦——！」

……转学之前，她可能也经常像这样被人缠上吧。

我急忙用手边的抹布擦拭墙壁和桌子上的水滴。

「真的假的!? 我完全没注意到啊」

丽美面无表情地轻轻喝了口水。

「当然有啊。真的，很常见哦」

「你干嘛要妨碍我啊！」

「反过来，凉太你为什么不反驳？」

「我不是反驳了吗？实际也牵制住他们了啊」

「不，真的不是故意的。要是能瞄准那种事，我现在早就参加什么世界锦标赛了」

「为防万一我问一下。故意的？」

「……这样啊。凉太，你初中果然过得不太顺利呢。退出手球部，也是因为这个吧」

——被说中了。

我也有想维护面子的心思，想让丽美觉得她转学期间我也过得很好。

但照这情况看来，很快就要露馅了。

见我答不上来，丽美继续说道。

「……你真强呢。那些话居然能不在意」

「强？」

「嗯。换作是我，就会像刚才那样立刻怼回去。我觉得那是因为一个人承受不了，所以才把那份情绪向外发泄而已。……明明那是你的问题」

「……才没那回事呢。刚才你想冲他们过去，只是证明了丽美的本质一点没变而已」

「诶？」

我曾以为我和丽美是一样的。

我和丽美，在小学低年级时都是天不怕地不怕。

之后的我，将安稳度日奉为圭臬而选择迎合，也因此，对那个坚持自我的青梅竹马感到耀眼。

所以，当我憧憬的青梅竹马也和我一样选择了迎合时，我擅自感到了失望。

但是，完全不一样。

丽美的本质没有改变。

即使刚才那些男生的坏话并非针对她，丽美也拥有付诸行动的勇气。她随时都拥有将想法转化为行动的勇气。

那是我至今仍然没有的东西。

「你，果然还是很帅啊」

「谢……谢谢。这次我就坦率接受啦」

「……这样啊。谢啦」

「我、我知道的」

丽美放下筷子，凝视着我。

我闭上了嘴。

「……嗯。继续说」

「嗯。这样的话，那我就挑个周末，陪你一天好了」

每月只能享用一次的汤底在口中扩散开来，此刻才真正渗入心底。

「诶、周末？」

正当我这么担心时，丽美将食指抵在下巴上。

……这个话题，真的可以继续下去吗？

周末两个人单独相处，那简直就像是——

「——约会一样」

丽美眨了眨眼。

我不由得反问。

「呃，那个，这是关于恋爱方面的话题啦。我老是搞不懂「有好感」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所以经常被拒绝。这就是我最近的烦恼」

我内心涌起一股焦躁感，慌忙补充说明。

「但是，你也不能总是一个人硬扛。如果我可以的话，我会听你说的」

丽美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有过产生好感的时候吗？」

「事先声明，你要是依赖我，我还是会有点开心的。倒不如说，明明是青梅竹马却不依赖我，那才来气呢」

「谢谢你这么说，但丽美你是从小就认识的熟人啊。这种男生的误会，对女生来说只会是恐怖吧？」

丽美垂下眼睛，继续说道。

说到约会，那可是跨过「有好感」这道关卡后，等待着的下一个阶段。

「嗯——……就当是这样吧。所以，要好好考虑使用时机哦」

「……太感谢了。顺便问一下，那张票是随时都能用的吗？」

如果能选自己喜欢的时机使用，那真是求之不得。

这是丽美思考事情时的习惯。

但是，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这个词听起来无比甜美。

「啊？」

「……虽然不太明白。但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呢」

不过是小时候偶然相遇，全靠运气维系的关系。

「……其实我最近有件烦恼的事」

「……或许吧。确实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等待了片刻，她终于爽快地开口说道。

「因为是特别的嘛。是青梅竹马的特权哦？」

仿佛没能理解似的，丽美微微歪了歪头。

丽美确认了周围没有同班同学后，又喝了一口水。

还以为她会让我现在、就在这里继续说下去。

沉默降临。

「是呢，给你一张和我约会一天的票。这样的话，说不定能稍微习惯一下和女生相处呢」

丽美苦笑了一下。

「……真、真的吗？」

不小心说出口了。

我用力吸了一口盐拉面。

「不客气」

……哦，应该不是在说我吧。

刚才和丽美的饭菜比起来相形见绌的盐拉面。

犹豫了片刻，我开口回应。

约会、约会……是约会啊。

「那去任何地方都行吗？」

「……在常识范围内的话」

这个，没准果然超级好吃啊。

——我们是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