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嶄新的日常

「這不是成功了嘛吉木！」

早上。開口第一句，金髮辣妹柚葉由衣就讚揚了我。

坐在前座的柚葉，將胳膊肘撐在我的桌上，臉上帶着興致勃勃的表情。

雖然前座的位置本應是光頭系男生·有野健的，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對於他被柚葉佔座也心甘情願這件事，我再清楚不過。

正這麼想着，將紫色連帽衫系在白襯衫腰間的柚葉，臉上掛着彷彿能聽見輕快哼歌聲般的笑容，像在窺探似地抬眼看向我。

「吶吶，說實話這個是不是多虧了我？正是因爲有我的協助才成功的吧？吉木你感謝我不？」

「啊——，這個嘛……」

和花園交往，不過是昨天的事。

在青梅竹馬二階堂麗美、二班的中心人物柚葉由衣的協助下，我順利成爲了花園的男朋友。

說實話，是個奇蹟。

那個花園優佳竟然是我的女朋友，要是初中時代的我聽了，肯定會暈過去。

雖然我和花園上的不同初中，但原本就是上同一個補習班、會兩人結伴回家的關係。

然而她那進三步退兩步般的嚴密防備，讓她拒絕的男生也不計其數。

……那樣的花園，如今卻對我敞開了心扉。

因爲我連獨自邀請她約會的勇氣都沒有，確實，如果沒有柚葉，也許就得不到這個結果。

然而，作爲因她當天那生硬的演技而捏了把汗的我來說，無法坦率地完全感激也是事實。

實際上，連那個麗美都覺得很爲難。

「怎麼？表情怪怪的。話說，說句謝謝來感謝我需要考慮那麼久嗎？」

「……不，嗯。就當是這麼回事吧。謝啦，多虧柚葉才這麼順利」

別說健了，連柚葉也驚訝地移開了視線。

「想知道！」

正因如此，初中時代的她才能遊刃有餘地擔任領袖，也深受大家信賴。

「什麼怎麼了，你們倆聊得那麼起勁，我在意嘛。吉木和柚葉同學，在聊什麼呀？」

健再次看向柚葉，發出貓撒嬌般的聲音。

「爲什麼啊！就算要排擠我，也說得委婉點啊，我意外地挺受傷的哦！」

覺得花園可愛，是因爲女友濾鏡嗎？

「不過呢——，就算是我也得有吉木本人的許——」

既然如此，乾脆像這樣物理上堵住她的嘴，纔是最能圓滿收場的辦法。

翡翠色的眼眸，散發着優雅嫵媚的氣質。

然而可悲的是，無論柚葉人有多好，身爲班級中心人物的這個位置，本身就容易引來周遭強烈的關注。

雖然沒有花園同學的許可絕對不能說出來，但我已經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真的抱歉，不知不覺就用力了。一開始是留了空隙的」

「才、纔不是M呢。只是因爲對方是吉木，沒有討厭到想揍人的程度而已。普通來講還是很討厭的哦？不過也就是用個甜麪包就能原諒的程度就是了」

花園沉默了片刻。

花園是我的戀人。

「早上好。阿吉」

……這、這意思是，如果在這裏被問到的話，說出來也沒關係對吧？

我現在肯定，正身處離健的疑心最遙遠的地方。

大概是因爲我和柚葉聊得正歡，他想趁機接近柚葉吧。

昨日與她相擁的觸感，至今仍殘留在身體上。

在柚葉說出昨天的事情之前，我責備了健。

「放心好了，健。我啊，和柚葉是絕對不可能交往的」

對我的回答，健明顯露出了苦笑。

……說不定，她本是打算給我一個體貼的回應。

「作爲賠罪，請你喫甜麪包」

「抱歉，早啊健。那麼，怎麼了？」

回想起來，剛纔的柚葉說了“本人的許可”。

「唔嗯！？」

「等等！」

「求你了，別連談話內容都問。說真的現在我還不想讓人知道」

主動觸碰柚葉什麼的，換以前的我根本無法想象。

我本來只是想用手勢制止，結果用力過猛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柚葉雖然因爲豔麗的外表有時會被誤解，但在人際關係上卻從不越界。

但柚葉卻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用開朗的聲調回答了健。

「被柚葉同學這麼一說也不是不能接受……但這件事到底是什麼啊，別那麼冷淡告訴我嘛」

面對平時不和男生說話的花園，健顯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

「爲、爲什麼不可能？嘛，既然柚葉同學本人都否認了，你這麼說的話大概就是這樣吧……」

「喂吉木，你這傢伙，居然捂柚葉同學的嘴！！這已經是跳過有好感，都好得過分了吧，你們倆該不會真的在交往吧？剛纔那句“因爲是吉木”是怎麼回事啊！」

被他狐疑地追問，我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不過把我逼到這般窘境的元兇是健。

連在一旁看着的我都察覺到了，對柚葉本人來說肯定更是顯而易見。

所以，柚葉你別擺出一副玩具被搶走的小孩似的表情啊。

「那我很感謝，不過啊……」

然後靜靜地注視了我一會兒，留下一句「嗯。交給吉木君了」，便走向自己的座位。

花園平時不怎麼和男生說話。別說男生了，她本身就是個很少見會主動找人搭話的女生。

我慌忙制止。

看着這愈描愈黑的辯解，讓我差點又要伸手捂住她的嘴。

我、柚葉還有健，都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一個靜謐的聲音，在場中響起。

柚葉擅自坐下的座位正是他的。

我怯生生地稍微舉了下手，又立刻放下。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他的視線正被柚葉那裸露的山谷吸了進去。

柚葉明顯地皺起了臉。

「那是不可能的」

「唔唔唔唔！」

「花——花園」

「哦、喔。早啊」

健看着這番互動，雖有些喫驚，卻一臉饒有興趣的樣子，「柚、柚葉你意外地有點M……？」

「“就當是這麼回事”是啥！？法官大人，“就當是這麼回事”到底是哪回事啊！」

不如說，她非常擅長揣摩與他人之間的界限，並拉近距離。

「就是啊，就算吉木和我關係鐵得像死黨，也沒有越界啦。……誒，這種情況的話，到底從哪裏開始算越界？」

畢竟，我和花園同學的關係可以公開到什麼程度，還沒商量好呢。

正當那幕情景浮現於腦海時，健向花園發問了。

無論柚葉本人告知什麼內容，哪怕她是想庇護我，總歸會引發一些猜測。

給人一種小動物般的印象，但她毫無疑問是一名女生——這點我比誰都清楚。

不對。

「你……你笑什麼啊」

健的視線，刷地一下瞟向柚葉。

「什麼嘛。吉木今天興致不高啊？我今天簡直就是爲了說這事兒纔來上學的誒」

「畢竟你們倆合夥騙我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啊——。我這人一旦起了疑心，可不會輕易相信哦？沒準真像之前流傳的傳言那樣，你倆其實在偷偷交往——」

花園是，我的戀人。

「早啊——吉木」

在我們三人身後，立着一道人影。

看她沒有立刻掙脫的樣子，莫非是理解了我想要隱瞞和花園同學交往事實的意圖？

是我心中那客觀的視角在如此吶喊。

她在學校裏出名，是因爲背地裏男生們擅自吵鬧的緣故，而花園本人歸根結底則屬於文靜的那一類。

座位被佔了，所以那也算是正當權利。

柚葉嘎噠嘎噠地搖晃着桌子抗議。

「嗯——……有野親想知道？」

正當我要對柚葉下達封口令時，有個男生意氣風發地走了過來。

「我的命就值一百五十日元！？」

我用稍微小一點的聲音，回了句話。

……果然，可愛得沒話說。

四月份還是光頭的頭髮稍微長長了一些，現在快變成運動短髮了。

但柚葉並沒有後仰躲開。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呃”什麼啊」

「有野親啊，在這件事上是局外人哦。我知道你和吉木關係好，但也不是那個問題啦？」

柚葉被我的手掌捂住，發出了含糊的聲音。

彷彿洶湧的水面，瞬間歸於平靜。

「呃、健……」

「哈——、哈——！差點被吉木殺掉……！」

健「就、就是啊！」地轉向我，用嚴厲的語調說道。

「別用這種好像隨時都可能發生點什麼的說法啊！」

「不是那種問題啦，而且就只有一開始沒事而已！中途開始就一點點變得難受了！」

她緩緩看向我。

花園對我這生硬的動作，報以微微一笑。

柚葉終於在我手邊發出了抗議的聲音。

柚葉雖然咯咯地笑了起來，但健的疑心似乎仍未打消。

真的可以嗎？

「呵呵呵，你說呢？」

「喂聲音太大了！」

「放～開～啦～！」

這次好像單純是因爲難受了，我慌忙說着「哇抱歉」地立刻鬆開了手。

對她而言，像和誰交往這類輕浮的傳言，我覺得是最應該避諱的話題。

打破沉默的是健。

「我……我和花園同學說話了耶……」

居然是往那方面想嗎，我差點忍不住要吐槽。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不會再深究我和她的關係了。

但是，健的思緒似乎朝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哇啊……這該不會是，新戀情的開端吧？糟了，我好像找到了讓自己變得更幸福的方法。我、我要試着對花園發動攻——」

還沒等我理解他話裏的意思，柚葉就聳了聳肩。

「還是算了吧——有野親」

「誒，爲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你差不多都說到最後了吧？關鍵是花園同學對有野親你來說負擔太重啦」

「嗚嘎——！太直球了吧！？」

健胡亂地抱住自己的頭，柚葉則放聲大笑起來。

「因爲花園同學可是高嶺之花呀——。和我完全相反的那種」

「別妄自菲薄」

我直截了當地說完，柚葉眨了眨眼。

「嗯……如果你聽起來是那樣的話，那我的說法可能容易引起誤解呢。哈哈，被吉木袒護了雖然很開心。但總覺得有點好笑誒」

「一點也不好笑」

「抱歉啦有野親。剛纔我那話的意思是說，像聯繫方式什麼的，你們從班級的LINE羣裏隨便加我就行啦。你看，我是不是很容易被添加？」

「確、確實容易加。我也可以從班級LINE羣加你嗎？」

「不過？」

對他而言，光是能和柚葉說上話就是件大事了，更何況還能逗她笑，甚至得到了交換聯繫方式的承諾，這應該足以讓他心滿意足了吧。

她的心情是應該被尊重的。

我留下他們兩人，站起身朝花園走去。

值得慶幸的是，這種理所當然的價值觀，早已紮根在我的腦海裏。

「搞什麼啊，那傢伙」

「你清醒嗎？」

在我補充這句話之前，健已經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明明連談戀愛的經驗都沒有，這究竟是誰教會我的呢？

花園眉眼彎彎地看向我，輕聲說道。

「……交給你決定？我怎樣都行」

我從後面向她搭話，麗美猛地一顫，肩膀抖了一下。

「嗯。不過……謝謝。結果還是讓你體諒我了」

「阿吉。怎麼了？」

「麗美，早啊。你差點上學遲到了吧」

我向不小心流露出真實表情的青梅竹馬確認道。

「什麼意思啊？還有沒事吧，你的「貓」？」

「爲啥啊!? 那裏離教室超遠的！而且關鍵是午休時間實在不行啊！」

「那——職員室的臨時幫忙小組，就宮城和峯岸你們組來，行吧？」

憑這股活潑勁來看，剛纔他說要追花園的發言，估計有一半是玩笑吧。

「你清醒嗎？」

「啊——確實」

「這次的幫忙工作有很多東西要搬的吧？女生們可都盼着能讓運動社團的幫忙呢」

「……不過」

站在一旁的羽瀨川老師忍不住吐槽，教室裏響起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但是，柚葉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說比較好哦」

花園手託着腮，將目光投向窗外。

「……也是啊，我明白。要是給你惹上麻煩就太抱歉了」

聽着這些隨意的對話，我因爲在意某人，便站起身來。

「不，那個」

「你、你那是什麼表情？」

進入六月，高一二班的大家已經變得相當熟絡了。

幾乎沒做任何回應，她就走出教室，朝自己的儲物櫃走去，看樣子是要去放教科書。

但對於身爲男友的我而言，選擇權已經等同於被剝奪了。

然後，她用一種像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般的眼神，回過頭來看我。

「怎麼辦？要告訴班上的朋友嗎？」

畢竟健在這高一二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柚葉粉。

「好像是這樣吧。可能是她主動告訴我的」

花園露出柔和的表情，嘴角上揚。

「我，不想被捲進麻煩事裏」

健一下子容光煥發，反問道：

麗美也像是猛然驚覺似的，擠出了一個假笑。

因爲時間在午休，而且主要是搬運物品的重體力活，理所當然地沒有人舉手。

「阿吉。今後請多關照啦」

看着聽到這一連串對話，做出彷彿遭受打擊般動作的健，只有我一個人在內心鬆了口氣。

視線的前方是二階堂麗美。

對着微微歪頭的她，我總算問出了口。

「我看上去就像個認真的人呀」

「男人的話，有羽瀨川老師在吧」

我如此低語道，隨即追着麗美跑了出去。

麗美基於過去的經驗，爲了安穩度日，在教室裏總是戴着「貓」的假面具。

◇◆

羽瀨川老師見狀，立刻就把事情拋了出去：「柚葉——交給你來決定行不行？」

今天的早會似乎比平時要拖得長一些。

「那不是當然的嗎？」

「不，沒有的事……」

對於花園的否定，我眨了眨眼。

「難不成吉木你也是從羣組裏加了她，然後開始聯繫的？」

那是打算只讓我一個人聽見的、小小的聲音。

正當思緒流轉時，花園觸碰了一下我校服的衣角。

「嗯」

「呵呵」

然後毫不猶豫地宣佈：

在她坐着的座位前站定後，花園有些驚訝地看向我。

「嗯——是我告訴他的？怎麼樣來着，吉木？」

「你倒是換句話啊……」

「唔……那就沒辦法了」

「柚葉這傢伙，意外地挺認真嘛——」

正好這時下課鈴響了，今天的早會也隨之結束。

「原、原來是這樣啊」

這種時候來做決定的往往不是老師，而是柚葉。大概那樣解決起來更快吧。

我這樣回應後，麗美猛地站了起來。

不僅如此，健現在心裏肯定很高興。

走到走廊，幸好周圍沒有熟面孔。

長長的睫毛，每一根都微微顫動。

當時的我怎麼可能會去問本人呢。

班主任羽瀨川老師正在招募願意在午休時去打掃職員室前面的志願者。

「遠所以覺得麻煩這點我懂啦，但總得有人去做不是嗎？而且說是以搬東西爲主，這不正是男生們大顯身手的時候嗎？」

同時，也是我曾經有過好感的女生。

柚葉爲難地垂下眉毛。

「是因爲我覺得抱歉才這麼說的。讓你誤會了，對不起」

「又是我——？老師你自己決定啦」

「誒——太誇張啦」

花園等待着我的話語。

這終究是將選擇權留給了我的一種提議。

在部分男生妥協的當口，柚葉彈了個響指：「決定了——」。

「吉木居然是從柚葉同學那裏……果然差別待遇是存在的啊……」

「麗美，別這麼冷淡嘛。就算那件事成功了，也並不構成我們不能說話的理由——」

柚葉一站到前面，就利落地環視了一圈教室。

「喂，別「確實」啊！」

正是這聲音，爲我證明了“她成爲了我的戀人”這一現實。

「哪裏像了！」

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是初戀的對象。

「……喔」

柚葉用隨意的語調把話題拉回來：

她大概是要我跟上去的意思吧。

對於講臺上這略顯強硬的發言，男生們發出了抗議。

柚葉臉上洋溢着明朗的笑容。

「啊，抱歉。我並不是想要阿吉你來體諒我的意思」

她笑了。

「您哪位？」

「什」

「別隨便跟我搭話」

麗美冷冷地扔下這句話，快步離開了。

我張着嘴，呆呆地目送着青梅竹馬的背影。

……總覺得格外，不對，是異常地冷淡啊？

上個月，我和麗美實現了時隔四年的重逢。

四年的時光，大大改變了麗美對待周圍的態度，以及我和麗美之間的關係。

即便如此，重逢之後，我也從未像現在這樣被她冷淡對待過。

而且，麗美也不是那種會毫無理由對人冷淡的傢伙。

雖然以前小學的時候，拒絕前來搭訕的男生時給人的印象很冷酷——

我正茫然地站着，背後被人用手指捅了兩下。

回過頭，只見結束了和男生對話的柚葉，帶着有點尷尬的表情窺視着這邊。

「吉木，你和二階堂同學吵架了？」

「你看到了？」

「看到最後一點。我本來還想嚇你一跳呢，結果就這樣了，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二階堂同學生氣的事？」

「纔沒有。我還以爲今天她會祝賀我呢」

我苦澀地說道，柚葉則是撓了撓臉頰。

「……啊——原來如此，是那種情況啊。大概理解了」

「我完全不明白。所以到底是哪種情況？」

「是、是這樣子的嗎？」

再走幾步就是通往中庭的出口，這個時間段幾乎不會有學生經過。

「誒，爲什麼不去三樓的？」

「正因爲是青梅竹馬，所以才更在乎吉木你吧。青梅竹馬不就是這樣的感覺嗎？不過我也不知道啦」

花園的一句話，讓周圍泛起一陣騷動。

「你也忘了吧，你正在裝乖這件事」

我這麼想着，追向麗美。

「我沒裝乖，只是舉止端莊而已！」

「誒，是在叫我嗎？」

柚葉一副預料之中的樣子，頻頻點頭。

「普通地跟我說話也不太好哦。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場了嗎？」

「我的話信了也沒關係哦，雖然沒什麼確鑿證據。畢竟吉木你就要迎來玫瑰色的高中生活了，不趕快和好的話會喫虧的，會喫虧的！」

「當然會啊！因爲她是我女朋友！」

花園的一句話，讓周圍稍微騷動了起來。

我不假思索地如此斷言，柚葉聽了眨了眨眼。

「謹……謹記在心」

「喂，你下來這層樓是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我只是覺得不好意思，畢竟是我和麗美之間的問題」

「理由只有一個。從昨天開始吉木你改變了的地方，就是交了女朋友對吧？關於這一點要怎麼處理，你和二階堂同學之前談過嗎？」

「被那樣問的話，有些人也只能說「可以」吧。特別是在剛開始交往的時候」

對於我的宣言，柚葉嘻嘻一笑。

我原以爲她要去中庭或者教師辦公室，便從後面叫住了她。

「不是，即便如此，這就會成爲麗美躲着我的理由嗎？我們可是青梅竹馬啊」

確實，這是如果操之過急就會犯的錯誤。

「煩死了，我知道啦……」

從一年級聚集的三樓，下樓梯到一樓時，我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你這……」

柚葉用手指卷弄着亮金色的頭髮。

經驗似乎很豐富的柚葉給出的建議，在這種時候真是幫大忙了。

那時我還隱約期待過說不定會被邀請，沒想到真的來了。

「……嗯。超可愛的」

「麗……二階堂——！」

我內心懷着感謝，追向麗美。

「……你交到女朋友了吧。恭喜，然後再見」

「什麼啊。告訴我嘛」

微妙的沉默降臨了數秒，麗美終於說道。

「我們也沒吵架啊。嘛，總之我先努力試試看吧」

麗美像是很無奈地嘆了口氣，走上了樓梯。

雖然在那一刻產生過「萬一呢」的期待，但沒想到她真的會來約我。

「嘛，交往下去的話，你遲早會明白的啦」

我這麼想着，麗美突然停下了腳步。

麗美露出一副強忍下想說的話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嘆了口氣。

「哦，是嗎。那太好了」

「……嘛——算了。不管怎樣，我大概能想象到是怎麼回事，就給你個建議吧」

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會好好參考的。

我走到她旁邊並肩而立，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那我去問問花園好了。問我在學校能不能和麗美說話」

「大概吧。而且——」

對於一般平民而言，根本沒有手段能躲開來自柚葉這種頂層階級的霸氣。

在一片沉靜的寂靜中，我向麗美繼續說道。

一到午休就立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的花園，隨着鈴聲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嗯——，那個得你親自去問本人才行。怎麼樣，要不我幫你把她叫回來？」

「抱歉，在人前不該直接叫你名字對吧？」

……爲什麼她好像有點不高興呢。

「沒關係？哼。哼……。哼!? 」

「在意啊！」

「你自己能這麼說就是證據」

「最後那句話讓我完全沒法相信了……」

每到午休就立刻不知道去哪裏的花園，竟然隨着鈴聲響起徑直朝這邊走來。

「阿吉。不喫午飯嗎？」

「所以才啊？」

看着表情逐漸險惡起來的柚葉，我慌忙道歉：「不是，對不起！」

「爲什麼還是這麼冷淡啊！」

「怎麼處理……？」

不過麗美的話，大概是出於周圍人的嫉妒之類的理由吧。

……和初中時獨來獨往的我，是同樣的思考模式呢。

但是，對於有老交情的我來說則是NO DAMAGE。

「爲什麼？」

「等等等等！因爲那樣，我們就不能說話這也不對吧！」

「你看，果然吧」

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

「嗯。在和好的過程中，可要注意別讓花園同學誤會了哦」

或許是多虧了這份霸氣，我恢復了理智，得以低下頭小聲道歉。

值日時我就這麼覺得，看來這個認識似乎沒錯。

「……沒什麼」

「阿吉。要不要去喫午飯？」

「誒，什麼啊？」

那眼神的威力，恐怕足以把健吹飛幾十米吧。

「別去」

明明是她鼓勵我去追花園的。

對着這句等同於「我不負責」的話，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稍微跑了幾步，立刻就看到了青梅竹馬的背影。

「我來這層是因爲人少哦。該說是比較能靜下心來吧」

聽了我的辯解，柚葉眯起眼睛，過了幾秒才哼了一聲。

「嗯。是阿吉呀。又沒有別人在」

◇◆

麗美稍微露出了猶豫不決的舉止，然後開口。

麗美聳了聳肩，轉身往回走向樓梯。

麗美像是受不了似的回了一句，在原地停下了腳步。

「……吶，花園同學可愛嗎？」

「因爲你一副色眯眯的樣子很讓人火大啊」

「完全沒錯哦。周圍人的眼光，你不在意嗎？」

「去洗手間」

我不由得反問，花園眨了眨眼睛。

麗美說到一半，閉上了嘴。

「爲什麼啊，跟柚葉你沒關係吧」

或許是察覺到了腳步聲，麗美回過頭來的同時瞪向了我。

「就是看着不像在意我才問的」

「……爲什麼我？」

「誒……唔——嗯？嗯，因爲有事？」

花園這麼一回答，我感覺到周圍的興趣瞬間退潮了。

那反應，彷彿是能聽到周圍人在說「是有事啊，原來如此」似的。

我內心鬆了口氣，乾脆地回答道「明白了」。

在決定隱瞞戀人關係的前提下，被花園邀請喫午飯的狀況很容易讓人感到違和。

雖然我沒把這層擔心說出口，但她似乎察覺了我的真意，並這樣回應了我。

這如同心有靈犀的默契般的互動，讓我胸口湧起一股暖意。

一起移動到走廊後，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喂，剛纔那樣是不是有點危險啊？花園你平時午休不會邀請男生的吧？」

「誒，沒關係的。理由的話是確實有的啦」

「不，你並沒有明確說是什麼事」

我這麼說道，但花園只是微微抬眼思考了一下，然後僅僅回了句「沒關係的啦」。

「這樣啊。那，那個……去食堂嗎？」

「算了。去那裏的話纔是人多眼雜。而且，要是碰上之前拒絕過的學長之類的人，會有點尷尬的」

「啊——……確實」

花園被足球部的學長追求時，曾明確地拒絕了對方。

現在還沒過去多久，要是被人看到我們倆親密地一起喫飯，確實會引起麻煩吧。

「所以，去學生會室吧？今天大概能兩個人獨處的」

兩人獨處。

「基本上也有覺得只做自己那份很麻煩的原因啦。……嘿嘿，真是有失女生身份的懶惰呢」

但麗美應該是讓父母做的，所以果然還是麗美那樣的更普通吧。

一進學生會室，室內果然空無一人。

嘛，如果能逗她一笑，肚子裏的饞蟲也能安息了。

正因如此，偶爾出現在餐桌上時會讓我興奮的菜色，都塞在那裏面了。

「是嗎？對女生來說，這個有點油膩了呢」

花園不好意思地說道。

閒聊的內容幾乎沒什麼變化，但今後肯定會有某種轉變到來。

花園一臉困惑地看着軟乎乎的炸雞塊。

「我家不常做那種組合啦」

「對吧？雖然也會想「那爲什麼要來上高中啊！」這種問題」

「可以的可以的」

「花園的便當裏，不也塞得滿滿的都是菜嘛。那個是便利店買的嗎？」

「……真的？」

……老媽是不是從昨天的我身上察覺到了什麼。

「呵呵」

「是嗎」

不過今天明明好好喫了早飯，肚子卻還是叫了。

然後，她用剋制的語調回答道。

花園含蓄地點了點頭。

「肚子就是餓到那種程度了。怎麼樣，也傳染給花園你了吧」

「不用道謝啦。自己做飯很辛苦吧，能休息一下也好。那個超辛苦的吧」

「這麼多？真的可以嗎？」

「誒？爲什麼，看起來超好喫的啊！這裏面裝的都是男生喜歡的東西嘛」

確實，被她這麼一說，發現主菜都是棕色的。

我有點擔心地看過去，只見花園正打算馬上把西蘭花送進嘴裏。

今天的菜色總覺得有點豪華。

算是更討男生喜歡的菜式吧。

雖然也有在便利店買了當場喫的時候，但在學校裏這樣喫還是第一次。

我猶豫着是否要重複告白時說過的話。

「哈哈，你這麼說我聽着可扎心了」

說着，我用自帶的筷子夾起一個炸雞塊。

「啊——我懂。學習什麼的就完全是那樣」

自己動手做飯。

和花園共進的午餐，讓便利店便當的配菜變得美味了十倍。

花園輕聲嘟囔道。

「嗯，對我來說超級辛苦。如果是爲別人做什麼的話另當別論，但爲了自己的話就完全提不起幹勁」

我很少有機會喫便利店便當。

第四節課的飢餓程度，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當天有沒有喫早飯。

「不、不會做的啦！」

對於我的提問，花園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聽我這麼一說，正要拿出筷子的花園，動作突然停住了。

「兩人獨處……是啊，就兩人獨處吧」

雖然從一開始就知道，但花園的性格意外的很有親切感。

「纔不會幻滅啦」

花園沒有表示贊同。

「阿吉，你心太急啦」

「謝謝。很好喫」

花園的是便利店便當。

意思我懂，但女生個個都是會自己做飯的嗎？

我一邊滿心期待着那種變化，一邊和她說着話。

「誒」

我和花園相識的契機，是課桌上的筆談。

炸肉餅、春捲、小號的漢堡肉，還有意麪。

「……我們交換一半的菜吧」

我真想一整天都琢磨「兩人獨處」這個說法所蘊含的意義。

柚葉也是自己做飯的，所以花園會自己做便當我也並不覺得奇怪。

「果然，能聊這些話題，讓我很安心啊」

花園眨了眨眼，有點害羞地說道。

她似乎是事先用微波爐加熱過了，看起來還勉強能喫。

「不會啊，會做飯不就已經很厲害了嗎？我光是煮個飯就勉勉強強了。偶爾還會按錯按鈕，或者水放多了被老媽罵。而且這種事和是不是女生沒關係吧」

這時，花園倏地從旁邊探過臉來。

——花園你不想讓別人看到的地方，我會努力讓自己不去想看。自己的難堪之處能被接受固然令人高興，但反過來我不會去強求。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嗯。因爲我還沒動筷子——」

我沉浸在滿足的心情中，打開了便當盒蓋。

「……不許做色色的事情哦」

「謝謝。我會注意不讓你幻滅的」

花園把裝過便利店便當的收銀袋仔細地疊小，然後放進了手提袋裏。

之後，我們喫飯時一直在閒聊。

我在心裏記下了這件事。

我「自己做飯啊」地作出反應。

對於按理說還在長身體的男高中生而言，這無疑是美味佳餚。

「是、是嗎？你隨時都可以找我聊哦」

「嗯，我也開始餓了」

花園像是做了錯事般小聲嘀咕道。

「嗯。所以，我的是偷懶了啦」

我全力否定道。

「誒？」

「還有，順便把西蘭花和小番茄也給你」

我也學着她的樣子小聲說了句「我喫飽了」，接着回應道。

聽到這肚子的咕咕聲，花園喫喫地笑了。

她這樣像找藉口一樣羅列理由的樣子也挺少見的。

是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能當那天主菜的陣容。

但彷彿要掩蓋那聲音一般，我的肚子也響了。

「哇，阿吉的便當好豪華啊」

「那便利店不是也有以沙拉爲主的便當嘛。你是不喜歡那種嗎」

回教室的路上得繞道走有垃圾桶的路。

面對兩人獨處的情境，我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花園輕聲誇獎了我之後，打開了便利店便當的包裝。

「但是，阿吉的是媽媽做的吧？可以嗎？」

好意不會變成給人添麻煩吧？

花園似乎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還是朋友時的對話，互有好感之後的對話。變得疏遠之後的對話——以及成爲戀人之後的對話。

花園喫完飯，用禮貌的動作雙手合十。

但她的表情變得柔和了，看來我的話多少傳達到了她心裏。

我鬆了口氣，也把炸肉餅放進嘴裏。

花園輕輕一笑，正面凝視着我。

「給。用棕色的換棕色的」

對於至今爲止都沒有過女朋友的我來說，這是個幸福度爆表的說法。

「……因、因爲太餓了。中午邀請你的時候，我忘了今天買的是這個便當。今天早上本來想努力自己做飯的……結果睡過頭了」

「阿吉願意幫忙也很了不起哦」

現在眼前的花園這樣就好。

但是，距離那件事還沒過幾天。

總覺得現在就再說一次，未免有點太急了。

而且，想了解她新的一面的慾望本身是存在的。說到底，我只是在忍耐而已。

我也想避免因爲重複宣言，而導致花園難以展現她隱藏起來的那一面。

如果花園願意向我展現新的一面，那纔是身爲男朋友的福分。

就在我磨磨蹭蹭左思右想的時候，花園繼續說道。

「不過，既然你願意聽我抱怨，我也想盡我所能做點什麼」

「能做的事……」

「那個……沒有嗎？我會盡我所能努力的」

不知她是怎麼理解我的這句重複的，花園這樣說道。

我急忙搖頭否定。

對我來說是第一次交女朋友，怎麼可能沒有。

「阿吉？」

「那……等什麼時候有空了，希望你能給我做便當」

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心想糟了。

明明才聽說她自己做飯很辛苦，我這是在說什麼啊。

然而，花園卻爽快答應了。

「知道了，下次我做給你喫」

「真的!? 」

被小看到這種程度，一股想要立刻把花園介紹給她的衝動油然而生。

「呵呵，什麼嘛？阿吉你好奇怪」

邪念在腦海中盤旋，我拼命將其驅散。

妹妹·世良大喫一驚般地從牀上彈了起來。

「現、現在這樣啊……」

「就保持現在這樣……不行，嗎？」

總有一天，我們會互相直呼其名的。

「……是吧！」

……我總覺得，花園可能沒有正確理解「什麼都可以」的含義。

「謝謝」

叫一下應該可以吧。

「對方是誰，我認識的人嗎!? 難不成是麗美姐!? 」

花園眨了眨眼睛。

這不是邪念，是純粹的感情。

……好想聽她說。

然而，世良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回應道。

「什麼嘛，騙人的啊……」

聽到我的回答，花園眼含笑意。

然後，想起了一件事。

面對她那困惑的表情，我放棄了一切。

花園的回答，向我證明了這一點。

「……這樣。雖然有點遺憾，但既然這樣也沒辦法」

昨天發生的事，果然不是夢。

「哎呀——，但聽你這口氣對方不是麗美姐吧？那就不可能嘛，老哥你怎麼可能會有女朋友。你在撒謊吧——」

什麼都可以，也就是說，真的是什麼都可以哦。

「嗯。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

說起來，她還沒對我說過「喜歡」呢。

「哈啊!? 老哥，你交到女朋友了!? 」

花園瞪大了眼睛。

「不過，有點意外」

「阿吉？果然還是有的嗎？」

我對她的反應感到意外，無意識地重複了她的話。

萬一有什麼小測驗的話，我肯定會在優先沉浸於幸福感和認真答題之間選擇前者，沒有信心能做完題目。

「誒？喜歡啊」

光是聽到她的感謝，對現在的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我已經忍耐了那麼多，至少現在想叫她的名字。

不對，現在的問題在於能不能讓她把那份心情說出來——

更何況，如果是第一次聽到她說，那就更是如此了。

和花園開始交往一週後的週末。

「不足的地方彼此彼此啦。我也還完全沒習慣呢」

「不……那個，就是……」

「？什麼？」

「太誇張啦，別把門檻設得太高」

我也明白自己配不上花園優佳這樣的女孩。

「等一下你說得也太過分了吧？」

雖說親密也要有間，但戀人之間的言行限制大概會少很多。

「……嗯。知道了」

「嗯。我是阿吉的女朋友」

我覺得，這種事正因爲是對方主動說出來纔有價值，而不是靠催促的。

喜歡啊。喜歡啊。喜歡啊。

雖然今天沒能直呼名字，也沒能聽到她說喜歡，但那些都彷彿成了瑣碎的問題。

因爲，花園是戀人，是我的女朋友。

正在我猶豫要不要告訴她的時候，世良一下子像是失去了興趣般躺了回去。

然後，輕輕地笑了。

「纔不是騙人啊！」

「如果是給阿吉做的話，我說不定就能努力做飯了。嗯，好像能努力一下」

在腦中足足回味了三遍，我才精神地回應。

「對不起。那個，我……不太習慣別人直接叫我的名字」

花園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容。

在幸福感中湧起的慾望。

即使這噁心的內心想法暴露了，大概也不會捱罵吧。

那麼拜託她說出來應該也可以吧？

能直呼其名固然理想，但那一天晚點來也沒關係。

「誒？」

「啊」

「還有啊，我覺得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如果發現了，要告訴我哦」

對這出乎意料的結論，我大聲喊道。

「現在的我，真的沒有不足的地方嗎？」

「阿吉，你剛纔想直呼我的名字呢」

「什麼？」

「花園，你喜歡喫飯嗎？」

初中時我和麗美有好感的那段時期，曾跟世良提過幾次。

女朋友是多麼美好的存在啊。

……照這個趨勢，花園是不是大部分事情都願意爲我嘗試呢？

「啊——，我彷彿已經能看到，在我女朋友那可愛的容貌面前，變得啞口無言的世良的樣子了……」

「什麼事都可以的，說吧？」

在柚葉看來，我肯定是個菜鳥中的菜鳥吧。

那一天，也許就是現在。

見我不知如何回答，花園抱歉地說明了理由。

下定決心，我開口道。

「即便如此也一樣哦」

取而代之，我決定問點別的。

「那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該怎麼稱呼你纔好呢？」

對着這樣的我，花園又叮囑了一句。

雖然湧起了這樣的念頭，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

話雖如此，真的按字面意思接受這句話又有點不好意思。

不必着急，慢慢來就好。

我沒有自視甚高的打算，也自視甚高不起來。

「哈，噁心。因爲我長得可愛，所以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啦」

「誒」

花園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嘴角浮現出微笑。

我，難道要一直和花園這樣用姓稱呼下去嗎？

「嘛……因、因爲你是女朋友嘛……」

幸福感洶湧而來。

……這麼一想，真是厲害。

「……嗯」

要是見到花園，這個妹妹會作何反應呢。我要讓她做出怎樣的反應呢。

花園眨了好幾次眼後，小聲回答道。

「花園的料理……花園的料理……!? 」

我覺得現在要是撒嬌央求的話，怎麼說呢——感覺今天一整天都會因此完蛋。

想到這裏，我又有了新的念頭。

「是我妹妹居然還說自己可愛？」

「是呢——，身爲老哥的妹妹這點大概是我唯一的污點吧——」

「你這反擊太犀利了我都要哭了」

「你本來不就帶點自虐成分嗎？」

或許是罵夠了滿足了，世良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不過啊，假設你真有女朋友的話，現在這狀況還挺不妙的吧——」

「什麼不妙？該不會是你和我男女二人同處一個屋檐下的這種展開吧？」

「真的超級噁心，纔不是。是我等下要和麗美姐見面啦」

「啊——，這樣啊」

她應該不知道麗美的手機號碼，是麗美打電話到家裏了嗎？

世良雖然是這種性格，但意外地是怕生的類型，所以基本上不太擅長接家裏的電話。

她能克服這點，看來是很想見麗美吧。

「但是，我還是不懂這有什麼不妙的」

「呃，反應真慢——。麗美姐，要來我們家哦。是我叫她來的」

「哈啊!? 」

對於我的反應，世良撅起了嘴。

「我又沒打算和老哥你一起玩啊？不如說在我玩的時候，你給我出去啦——」

「呃……原來是這麼回事」

正如世良所說，我現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雖然是第一次所以還只停留在知識層面，但我至少明白把其他女生叫到同一個家裏來是不太妙的。

麗美露出潔白的牙齒，啪地打了個響指。這動作和柚葉非常像。

從冰箱裏拿出茶壺，我漫無目的地環視着四周。

正當我抬頭望向天花板時——

既然她說不想被我看到，那無論如何都有必要請她進房間一趟了。

麗美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然後「對了」地出聲說道。

畢竟最後連捉大鍬甲、抓知了的「遠征」都帶她們去了，被說帶壞也無法反駁。

「……不好意思，沒經過涼太允許就來打擾了」

討厭的數學作業大致上搞定了，也沒什麼特別要做的了。

即便站在哥哥的立場，也不得不說一句「活該」。

我正想拒絕，麗美皺起了眉頭。

小時候，我經常和麗美一起玩。

在這兩邊都是地獄般的天平上，它最終傾向了麗美那邊。

「你小時候，不是借了我好多東西都沒還嘛。我可全都記得哦」

身後，麗美正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不由得弄響椅子站了起來。

一旦真的被告知是最後一次，寂寞的情緒也湧了上來。

「放心。就算說這是最後一次，我也沒有賴着不走的打算。我大概還記得要翻找的地方，也會盡量不去看周圍的東西」

就在這時，傳來了咚咚咚跑上樓梯的聲音。

砰！門被猛地推開了。

「打擾了哦」

「爲什麼啊」

「我啊，有東西必須從你房間裏拿回來」

「是什麼東西只有我才知道啦。而且我也不想被你看到」

「嘛，只是大概看看的話倒沒關係」

接着，麗美用猩猩般的力量拖拽着世良，消失在了世良的房間裏。

麗美不由分說地掐住世良的脖子，我妹妹發出了「咕誒!? 」的一聲毫無可愛可言的慘叫。

「等一下!? 」

「哇啊!? 你倒是敲個門啊!? 」

「放心，我很快就出來」

「嗯，去買東西了。黑白棋我贏了，所以讓她去買零食了」

……雖然是世良邀請她來的，但也有無可奈何的成分在。

在我否定之前，麗美就慌忙搖頭。

「世良醬和我，不都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嘛。被帶壞也是當然的啦」

「笨蛋」

妹妹那「麗美說什麼就立刻聽」的言行，讓我真切感受到了她們之間器量的差距。

「呃……」

聽了我的話，麗美回道：「嘛，也有這個原因啦。託你的福」

在世良看來我們似乎互有好感，這一點即便在我有了女朋友的現在，也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實。

世良眨了眨眼，問道：「你們兩個，難不成成了？」

……是讓麗美進房間，還是繼續當個借東西不還的傢伙。

聽到門鈴聲響後，樓下很快就熱鬧了起來。

「纔沒有呢！真是的，現在開這種玩笑可不行！明白嗎？現在是最不行的時候！」

我朝暫時空無一人的走廊望了一會兒，麗美又探出了臉。

「所以都說了不是騙人的啦！還有，別再說那種聽起來有點真實的壞話了！！」

接着媽媽和麗美開始閒聊，而世良在等待被解放。

「太好了」

難得作業也做完了，就在沙發上悠閒地看看漫畫吧。

只能戴上耳機，把自己關進一個人的世界。

我小時候真是個小混蛋啊。

對於麗美拘謹的問候，我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麗美到訪家裏約兩小時後。

「不過，我來找不就行了嗎？」

比起在房間一個人待着，我更喜歡在客廳一個人消磨時間。這可能接近於一種奢侈的感覺。

我死心似的嘀咕道，麗美輕輕點了點頭。

「……是、是這樣嗎？被你這麼說我就沒轍了啊……」

「……最後一次啊」

「確實，在家裏和女朋友以外的女生見面是不太好啊。……但這次是世良你叫來的，我只要不出房間就安全了吧？」

聽着從世良房間傳來的笑聲，我走下樓來到客廳。

「誒？」

世良咯咯笑着，把我趕出了房間。

……世良這傢伙，竟然讓客人自己動手。

老媽好像開車出門了，所以客廳也成了可以放鬆的空間。

「打……打擾了」

回想起自己在走廊說過的話，我閉上了嘴。

「淨玩些男孩子的遊戲啊……」

「老哥——！麗美姐來了！！」

結果，到最後她也沒相信我。

那個曾經邀請過她無數次的房間。

……終於來了嗎。

「我想要拿回來」

「但是，這件事另當別論。我說「別在意」，指的是平常的時候」

那之後再也聽不到世良的聲音，舒適的空間得以保障。

「知道了。說真的，你要快點出來啊」

回頭一看，青梅竹馬正站在那裏。

世良房間的牆壁比較厚，應該會比現在好一點。

我當場喝乾茶，領着麗美走向房間，青梅竹馬一進門第一句話就是：

「誒——？可是麗美姐以前對老哥也並非完全沒有意思嘛——」

即使隔着自己房間的門，也能聽到世良「麗美姐——！」的歡呼聲，以及麗美「世良醬，好久不見」的聽起來很高興的聲音。

「不，沒關係。反正是世良硬拉你來的吧？那傢伙，以前就跟你特別親」

「我現在可以去涼太的房間打擾一下嗎？」

自然而然地，麗美和世良在一起的時間也變多了。對世良來說，麗美也像是青梅竹馬一樣的存在吧。

想到麗美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我就靜不下心來。難得在學習，但媽媽的笑聲太過喧鬧，漸漸地連學習都難以繼續了。

被她簡潔地罵了一句後，門被關上了。

雖然有年齡差，但那反而讓世良覺得她是最可靠的大姐姐。

再加上我的房間離樓梯最近，只要把耳朵貼在門上，幾乎能偷聽到全部對話。

「啊，啊啊……嗯，請隨意」

……就當沒看見吧。

雖然不想變得沒法說話，但既然現在有了女朋友，肯定得在某些地方劃清界線。

……連一樓的情況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可見我房間的門有多薄。

「嘿～。變化真大呢」

「世良呢？剛纔門口好像有什麼動靜」

「……誒!? 不是，可我好歹——」

我正想道歉，麗美先開口了。

「誒？」

比起現在讓女生進房間，一直借東西不還顯然更差勁。

我正啜飲着茶發出滿足的聲音，身旁傳來了家人以外的氣息。

「怎麼？我是該在意你有女朋友這件事好呢？還是不該在意好呢？」

看到她這副在學校絕不會展現的模樣，我也不禁嘴角上揚。

「什麼叫帶壞！是我不好行了吧！」

「嘛——，大概……如果你一步都不出來的話。話說，你還要把那個設定堅持到什麼時候啊？被麗美姐甩了爲了泄憤就謊稱有女朋友的死要面子老哥，就在房間裏打遊戲去吧——！」

「咦，世良死了嗎？」

從她拿着托盤來看，麗美似乎也是來拿飲料的。

「那時候貼的海報之類的全都收進壁櫥了。怎麼樣，還算有品味吧？」

「嘛，就這個年紀的男生來說還可以？不過，我也喜歡以前的房間哦。有很多桌遊」

「真的假的」

雖然聽起來不錯，但那些桌遊其實散落一地，經常被爸媽罵。

進入叛逆期後，我不想再增加和父母不必要的接觸，收進壁櫥深處後就一直放在那裏了。

雖然和麗美久違地玩一次好像也很有趣，但世良去的便利店單程只要五分鐘左右，所以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吧。

正這麼想着，麗美唐突地問道：

「和你女朋友進展得怎麼樣？」

「誒？」

「我是說花園同學啦」

對於麗美的提問，我歪了歪頭。

「這個嘛……纔剛過一週而已啊。老實說，我都不知道算不算順利。不過我覺得應該不壞吧」

我們之間距離是否縮短了，實際上還不清楚。

但是，確實有了一些變化，比如會聽到一些朋友之間不會說的話。

就憑這些變化，距離應該是縮短了一些的。

「別傻笑」

「誒，我傻笑了嗎？」

「是啊。真噁心呢」

「你說話可真衝啊！」

麗美聳了聳肩，把話題拉了回來。

「煩死了。你那什麼說話方式啊」

「誒，又來？」

麗美垂下了視線。

就在周圍評價變成「二階堂同學很文靜端莊」的時候，麗美開始和柚葉團體親近起來。

「不不，趁這個機會全都拿回去吧。我可能都忘了，自己也想不起來」

裏面應該也有麗美熟悉的東西吧。

「誒，就這樣？說來慚愧，應該還有更多吧」

麗美輕輕嘆了口氣。

「也是啊」

「沒什麼啦」

「什麼意思啊」

書架頂上，放着一個從花園來房間玩時起就一直擱在那裏的寶箱。

「……那樣的話，我可能又會想把那些東西也要回來了啊」

「你纔是，怎麼樣啊？轉學過來已經一個多月了吧」

那聲音，彷彿染上了一絲寂寞的色彩。

「是、是嗎。真稀奇啊，你居然會這樣誇我」

我笑了笑，轉換了話題。

「你打算在未來展現出現在這種感覺的自我嗎？」

柚葉團體因爲麗美的加入而變得更加穩固，恐怕已經成爲學校裏格外引人注目的團體了吧。

我一直沒想起來就是最好的證據。

麗美把臉轉向一邊。

「所以說，我不打算在學校展現真實的自我哦」

「爲什麼啊？再找找的話，說不定還會有哦？」

「纔不是誇你呢。只是對現象的分析，是概率論的話題哦」

「不過，照你現在的樣子，可能很快又要被人告白了吧。男生們經常談論你呢」

「……不用了。我不需要更多了」

麗美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嘆着氣繼續說道。

裏面裝着獎牌和串珠，只是個裝滿回憶的盒子。

雖然挑染和耳釘這些外貌特徵很強烈，但她用無可指摘的態度和溫和的語調巧妙地中和了這一切。

但是，麗美搖了搖頭。

麗美把某樣東西收進口袋，然後倏地轉過身。

「我當然很順利啦。託你的福，和柚葉同學的團體也能正常交流了」

對於麗美「在學校不展現多餘自我」的立場，我也終於習慣了。

「沒有了。我想拿回來的東西已經拿到了」

「真是的，一點都不坦率——」

「……是啊，到時候又得考慮怎麼回覆纔行了呢」

「沒有哦。或許該說，是「沒有了」纔對」

「不是，我會正常還你的啊……」

「嗯。謝謝」

我站在原地等着，麗美靜靜地打開了盒蓋。她從裏面取出的東西被她用手掌遮住了，我不知道那樣東西是什麼。

「事情辦完了」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儘管說」

因爲麗美盯着它看了一會兒，我便說：「打開也行哦」

「正因爲做不到，我才這麼說的啊」

然後，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走近了書架。

「嘛，對涼太你來說是第一個女朋友吧？即使只有一週，能進展順利，我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哦」

就算說在一年級二班，如今視線都集中在麗美所在之處也不爲過。

「目前的話，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