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衝擊悻的轉校生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 御宮ゆう · 1萬 字
「要來轉校生了哦——」
羽瀨川老師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打破了日常。
沉默。
隨即零零星星地漏出「哦哦!」「真假?! 」的聲音,以此爲開端,班級開始嘈雜起來。
雖說已是五月,但班級裏的小團體早已固定,這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我卻因另一件事僵住了。
……不會吧?
不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
和柚葉聊起那件事,不過就在上週而已。
確實,本該聯繫上青梅竹馬的那個固定電話不知爲何永遠打不通,至今完全沒能說上話。
因此,我對青梅竹馬的近況一無所知,但她會轉到這所高中來的概率,恐怕比中彩票還低吧。
認爲只是個時機不對的轉校生才更合理。
……若真是如此,對這位轉校生來說,這時間點也太可憐了。
正當我還在爲素未謀面的轉校生着想時,光頭的朋友轉了過來。
健替我說出了心聲。
「要是四月轉學過來就更好啦。這種時候轉學,大概會相當尷尬吧」
「是吧。不過總比冬天轉學來要好點吧」
「笑死,那簡直是地獄啊」
健誇張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臉上露出了彷彿想到什麼有趣事情的壞笑。這種時候的健,通常說不出什麼好話。
可惡,這下可成了絕佳的笑柄了。
我不由得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換句話說,她就是具有這般程度的吸引力。
Yui『青梅竹馬歸來的可能性!』
日本美人,韓流偶像,辣妹。
「噠哈哈,真的假的。要是女生的話,我倒也不是不能替你——」
「吉木啊。那就吉木,拜託你一兩天了」
「……咦!? 」
但是。
正想有所反應時,柚葉從前面打着手勢過來。是個快速將拇指在空中劃過的動作。
漏出的聲音,讓二階堂麗美看向了這邊。
「我一個字都沒說過!你的嘴是週刊雜誌嗎!」
現身的是——一位可愛的女學生。
本以爲會是如畫般的傳統日本美人,鼻子卻高挺纖細,劉海像韓流風尚那樣梳起。
然後,她朝這邊大大地眨了眨眼睛。
「不,那個,怎麼說呢……」
初中的時候,還因爲這種認知偏差而經歷過被孤立的時期。
「……哎呀?好久不見呢」
集各種要素於一身的她,若是在青春漫畫裏,大概會引來一陣起鬨的口哨聲吧。
「好……我會努力的」
剛纔柚葉的手勢,肯定也有幾個同班同學看到了。
就像上個月流傳我和柚葉在交往的虛假謠言時那樣,我不過是被受歡迎辣妹·柚葉由衣這個引人注目的女生帶着的存在而已。
即便如此,卻沒有直接招來嫉妒,絕不是因爲我的階層高。
可惡,讓他逃掉了。
能比平時更快安靜下來,或許是因爲大家都迫不及待想見到即將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轉校生吧。
內心超級想拒絕,但也沒厲害到能當面拒絕這種事。
真正的我,不僅從沒交過女朋友,甚至是個連是否「有好感」都分辨不清的人。
「喂——。怎麼了吉木,沒問題吧?」
但是啊。
就在這時,老師啪啪地拍了拍手。
僅僅是她走路的姿態、面朝前方的儀態、轉向這邊的神情,就讓教室內的氛圍完全變成了以她爲中心的氣場。
然而,現實是一片寂靜的空氣。
雖說只是小學低年級,但目睹男生被弄哭的場面還是頗具衝擊性。
「你會緊張?真意外啊」
恣意縱橫、如翱翔天空般唯我獨尊。
「沒,就是……想到萬一轉校生是女生的話,現在就開始緊張了」
面對我這連珠炮似的帶着怨念的話語,健慌忙轉了回去。
男性朋友確實是有健等幾個人,但最重要的是,和那個柚葉由衣是朋友這一點,大概讓大家都產生了這種認知。
那位女生,竟是位令人眼前一亮的絕色美人。
而是因爲柚葉的階層在班級、甚至在年級裏都處於頂層。
轉校生,轉向了這邊。
「嗚誒……好的……」
「噠哈哈,我確實喜歡小道消息啦!」
周圍的同學也鬆了口氣,不是暗自慶幸「幸好不是自己」,就是一副「吉木的話就無所謂了」的表情。
面對告白失敗的男生,她的回應冷酷而暴虐到讓對方連遷怒都做不到。
而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這絕非是負面的沉默。
感覺全班同學的視線齊刷刷地落了過來。
若要把我套進校園階層的概念裏,大概算中上游吧。
——嗚、哇。
至於關鍵的我本人,實際情況則是完全配不上週圍這種認知。
那上面寫着的,正是我的名字。
也就是說,她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產生好感的女孩。
再次看向柚葉,她正手託着腮,朝這邊嘿嘿地笑着。
她在周圍當然風評不佳,但沒人敢當面直言——因爲麗美其人過於美麗,且不分男女都暗藏着她的仰慕者,所以連討厭她都需要勇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一舉一動上,部分男生已經堆起笑容,開始展示自己隨和的性格來吸引注意。
「不,現在連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了,本來一兩天嚮導這種任務就是強人所難。光是想象我要說「今天天氣真好啊?」或者「你是哪個初中畢業的來着?啊——對你是轉校生哈」這種蹩腳的寒暄場景,如果你覺得可憐的話,那就拜託現在立刻跟我換,健」
健回過頭來,哧哧地笑了。
老師回過頭,大家也把視線移向寫在黑板上的名字。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這種場合下,現在的想法實在說不出口。
聽到二階堂麗美和老師的話,健猛地轉過身來。
我悄悄拿出手機,果然收到了柚葉的消息。
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投了過去。
「今天的值日生就負責當嚮導吧。今天是誰來着——」
上週剛被那個花園拒絕的男人。……簡直一塌糊塗。
「……果然會覺得意外嗎。和初次見面的異性說話,老實說是我最想避免的事情。如果轉校生是女生,那她就只能陪我一起度過尷尬的時間了。說真的,我現在完全沒那個心情」
即使沒有老師那句話,僅憑我們打破寂靜的反應,大家也應該都察覺到了。
「怎麼了」
啊——,完蛋了。
長長的黑髮,淡淡的藍色挑染如同清澈的河流般搖曳,小小的耳釘閃閃發光。
說到和異性的距離感,頂多也就是回想起過去「有過好感(應該)」的榮光時嘴角上揚,下一秒就後悔的程度。
我想起了和花園、柚葉的對話。
「哦,你們倆認識嗎?」
血色紅潤的嘴脣微微豐盈,從裙子下隱約可見的大腿顯得很健康。
「男生什麼的真的很噁心!」
那便是名爲二階堂麗美的女生。
我所說的青梅竹馬,正是二階堂麗美。
「我是二階堂麗美」
上週花園也差不多說過我交際能力很高,或許周圍人也這麼覺得。
轉校生以從容的步調走到黑板前。
……這正是我剛纔在想的。
……話雖如此,我也明白,就算是麻煩事也不得不承擔,這也是在班級裏自然的處事方式。
四目相對。
轉校生,千真萬確是個女生。
「……可惡,又消沉起來了」
幾乎不和男生說話,對女生也態度冷淡,所到之處總會掀起波瀾。
「請別隨便套近乎好嗎?」
和健說話期間,老師似乎講了關於轉校生的什麼,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啦!」
隨着老師的招呼聲,教室門嘩啦一聲打開了。
我也從教室角落裏,稍稍挺直背脊,投去視線。
在二班裏,各自的班級地位幾乎已經固定。
◇◆◇◆
「很好很好」
大大的眼睛,雪一般白皙的肌膚。
健在前面肩膀抖動着偷笑。
「別靠近我」
「順序顛倒了啊。那麼,請進來吧」
透過穿得整整齊齊的校服也能看出的豐滿胸部,醞釀出與同齡人不相稱的氛圍。
吉木涼太。
「可以報告說「要是女生的話吉木就想當嚮導」嗎?」
喧譁聲立刻停止了。
而二階堂麗美唯一敞開心扉的男性——那就是我。
當然,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
「你和他們不一樣。畢竟我們一直在一起呀」
……雖然麗美曾這樣對我說過,但倘若不是青梅竹馬,她大概根本不會瞧我一眼。
從小學低年級起麗美似乎就是美人胚子,不過這是後來翻看相冊時才意識到的事,當時的我只把她當作同性朋友般相處。
我想這正是我能獲得麗美信任的重要原因。
對於秉持「人類皆不可信」立場的麗美,我會邀請她加入男孩子的遊戲會硬拉着她到處跑。回想起來,那或許是我人生中珍貴的不知畏懼的時期。
我們去遊戲中心玩代幣遊戲,也曾兩人踏上尋找大鍬甲的旅途,甚至有過在夜路迷途的驚險經歷。
即便面對這些魯莽的玩樂,麗美也從不責備,總是陪伴在我身邊。
「你總是毛毛躁躁的,父母囑咐我要看好你」
麗美偶爾會這麼說,但她看起來總是樂在其中。
似乎對她而言,被我當作同性朋友般對待是件令人欣喜的事。
隨着年級增長,麗美成爲了班級的核心人物。
她已然是位極具領袖魅力的領導者了。
唯我獨尊的性格轉化爲領導才能,她成長爲了善於引領他人的核心人物。
而我開始明確將這樣的麗美視爲女性,大約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短髮留成了中長髮,胸脯微微隆起,身材輪廓也發生了變化。
當我開始從麗美的容貌中感受到女性魅力時,不知何時起已作爲異性喜歡上她了。
理由並不僅限於外表。
對此我懷有絕對的自信,也由衷願意相信這個傳聞。
雀躍的我轉眼就走完了去公園的路。
麗美也沒有把話說透,這樣模棱兩可的回答剛剛好。
──麗美喜歡我。
是期待。還是別的。
「……確實哦,做什麼好呢?玩鞦韆?還是蹺蹺板?」
與她的關係時而受到周圍男生羨慕,時而遭人嫉妒。
鏈條摩擦發出吱吱聲。
「哼,意外。……這樣啊」
遲遲未能告白的我,突然迎來了驚天動地的消息。
只有我們兩人的公園。
令人驚豔的美貌,班級的領導者。
我覺得這句話背後隱藏着「只要和你一起的話」的潛臺詞。
麗美這樣瞪着我,但下一個瞬間就「唔——」地一聲望着天空煩惱地沉吟起來。
麗美的鞦韆很快就停了下來,我們倆都在原地目光遊移着。
接下來的話說不出口。
正當沮喪之情快要顯露在臉上時,麗美輕輕開口了:
樹木的沙沙聲,河流的聲音。
「笨蛋。我又沒說要告訴你名字哦?來,輪到涼太了。你說說看」
聽到傳言的當天放學後,我改用正式的口吻邀請她。
「對吧?最近總是集體活動,完全沒機會獨處」
可她的反應卻與平常無異。
「是呢。那我們回家吧」
「小孩子也沒關係啊,反正現在也還是小孩子。而且涼太你恐怕只是太久沒玩鞦韆,害怕了吧?」
同班的我們每天放學後都一起玩耍,遠足等活動時交換便當菜色更是理所當然。
只不過麗美的影響力已非同小可,公然找受她青睞的我的麻煩的人一個都沒有。
……傳聞終究只是傳聞嗎?
「麗美,今天我們倆一起回家嗎?」
麗美說着又抬頭看了看天空,然後突然用力蕩起了鞦韆。
話雖如此,我並不知道該如何推進兩人關係。
但不知爲何,從升入六年級開始,我們就都不再提起這個話題了。
「啊!? 搞什麼啊!」
但對我來說卻難以置信,思維幾乎停滯了。
她好不容易約我出來,我卻要掃興。
結果,到最後我還是沒向麗美告白。
我後悔回了句傻乎乎的話。
那是她漸漸不在班上展現的、宛如孩子王時代的表情。
「好啊。好久沒兩個人一起回家了呢」
果然麗美有些奇怪。
二階堂麗美喜歡我。
「……那個……稍等,我先想想,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不可否認,面對她對其他男生的態度,我曾暗自沉浸在卑劣的優越感中。
即使已成爲備受周圍追捧的存在,麗美仍一如既往地對待我——這也加速了戀情的萌發。
但這景象讓我更加振奮,「告白」二字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區區四個音節的熟悉詞語。
期待落空讓我很沮喪,但追問需要勇氣,所以我決定先回答。
現在的話,或許能行。
面對這久違的強硬邀約,麗美眨了眨眼。
心跳加速。
走出校門再看,她依然是往常的那個麗美。
當然,兩人獨處時免不了被她怒斥「你這笨蛋到底什麼意思!」就是了。
麗美帶着略顯寂寞的笑容簡短回答:「……也是呢」
但我是那個備受矚目的麗美最親密的異性朋友。
「嗯……對不起。雖然早就決定好了,但還是拖到最後一刻才說出來」
「我嗎。我啊……倒是想和某個人待得更久一些」
全是些小學低年級時我們經常一起玩的玩意兒。
至今爲止似乎只有寥寥數次。
麗美的朋友個個性格爽朗,溝通能力都比我出色。
…………咦,這是什麼氣氛。
「去公園要做什麼啊?」
——感覺氣氛很棒。
「那個二階堂好像喜歡你哦!」
那或許是夕陽造成的錯覺,也可能只是麗美有點發燒。
她說了「什麼都行」。
即便麗美的朋友激增,我依然理所當然地被納入她最親近的圈子。
我喫驚得停下腳步。
對於我的問題,麗美露出了令我深感抱歉的認真神情。
「麗美。我啊——」
雖然麗美幾乎都會答應我的邀請,但由她主動提出實在極其罕見。
麗美一邊蕩着鞦韆,一邊靜靜開口:
我們之間總是無話不談。
「難得的機會,要不要順路去公園之類的地方?」
因爲麗美正對着我的表情,實在太過於平常。
沉默的時間非常舒適。
「……我雖然沒有喜歡的人。但大概有一個在意的人」
「轉學?」
要是告白失敗了,可能就沒法像現在這樣聊天了。
她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於是我接着說了句「真討厭畢業啊」之類的話矇混了過去。
我本以爲會被吐槽「真沒意思」,但麗美卻意外地只是舒緩了嘴角。
但她很快便放鬆了嘴角。
麗美主動提起這個話題讓我很意外。
傳聞多半是誤會或瞎編亂造,尤其是難以想象那個麗美會向他人透露這種事。
「才、纔沒有那回事!」
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光。
「涼太,你有喜歡的人嗎?」
主動邀約向來是我的職責。
因爲我突然兩腿發軟了。
我始終無法突破「告白」這道牆,麗美也一如既往地和我如常相處——直到那天來臨。
「偶爾玩玩肯定很好玩的……反正什麼都行嘛」
我一時害羞,忍不住說了句「鞦韆蹺蹺板都是小孩子的玩法吧!」,麗美立刻哼了一聲。
我嘴上說着「真拿你沒辦法啊」,其實卻在心中雀躍不已。
剛剛說了「什麼都行」。
「走、走吧?」
被邀請的麗美,不知怎的臉頰似乎比平時更紅了些。
「……膽小鬼」
持續着單相思,畢業典禮臨近的秋日時節。
懷揣着如此平凡卻又巨大的煩惱,儘管我們連續幾天一起回家,卻始終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麗美生氣的表情最後變成了淺淺的微笑。
「哦——是誰,是誰」
當我拼命想跟上大家、試圖炒熱氣氛而開起「是不是胖了?」這種毫無分寸——如今回想都脊背發涼——的玩笑時,麗美也只是淡然回應「或許是吧」。
或許我是被身邊之人逐漸成長的過程擊中了心絃。
或者說,當時的我對現狀已感到滿足。
麗美雙眼溼潤。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約我出來的那天,還有放學後的教室。那時她果然在哭。
臉龐看起來發紅,也是哭過之後的緣故。
「那個……」
我想說些「打起精神來」,或者「會再見面的」之類的話。
可一旦這麼說出口,感覺我們的關係就到此爲止了。
「——我一定會回來的」
大顆的淚珠從麗美眼中滑落。
她是因爲要離開熟悉的地方而悲傷,還是因爲要離開班級而悲傷,抑或是……因爲無法再見到我而悲傷。
哪怕只佔一點點,只要其中包含了我,我就已經滿足了。
哪怕之後我會因此後悔許久。
◇◆◇◆
「能讓我做二階堂同學的嚮導工作嗎?」
「辦不到」
「怎麼這樣!? 」
班會剛結束,我就立刻回絕了健的請求。
目光轉向麗美的座位,那兒早已被人羣圍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都是女生,男生一個都沒有。
男生們各自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圍住麗美的女生們散去。
不過,他們能上前搭話,恐怕得等到下次,或者下下次的休息時間了吧。
比花園優佳那時更明顯,但這也難怪。
在那之後,我並非毫無進展,也實實在在地戀愛過了。
「這樣啊……往家裏打電話確實有點難度呢」
話剛說到一半,麗美就打斷了我。
「才、纔不是那樣!」
「唔哇!? 」
「認識的人」
難道我說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話?
……喂喂,什麼情況。
「這差事我來做真的合適嗎……?」
我有必須去和她說話的責任——這是老師(神)賦予我的義務(禮物)。
在學生們視線的洗禮下,我們一路沉默。
後腦勺傳來輕微的衝擊,零點幾秒後我才意識到自己被按在了牆上。
我知道這是自私的想法。
雖然和她們還不太熟,但兩個幾乎算陌生人的傢伙,怎麼對別人的戀愛話題這麼熱衷啊。
時間的流逝,足以讓人變成陌生人。
差點就不自覺地把這話嘀咕出來了。
而且,視線都快被胸口吸過去了,根本顧不上誇她的裝扮。
「我說,二階堂。和小學時候比起來,你好像變——」
然而,眼前的麗美卻用姓氏帶「君」的方式稱呼。
我剛纔不也小心翼翼地只用姓氏稱呼麗美嘛。
就在這時,視野猛地一晃。
說白了,就是變了。
所以,這是畢業典禮以來我們第一次面對面。
洗手間就在前面。
我和花園優佳,不也因爲半年的空白變得疏遠了嘛。
嗯,雖然我這周打了五六次就是了。
「吉木和二階堂同學是久別重逢吧,天啊這未免太美好了吧!? 」
麗美搬家時,我們沒有交換手機聯繫方式。
我一邊在心裏感謝,一邊佯裝責備地說「別瞎起鬨」,這時麗美開口了:
「吉木君,剛纔謝謝你答應做嚮導哦。你答應的聲音,連走廊都聽見了呢」
「誒!? 什、什麼跟什麼啊!? 」
……所以麗美要是也能像當年那樣,更隨性地跟我說話就好了。
不過如果是因爲搬家忙亂,那沒接到也就說得通了。
是柚葉團體的那兩個女生。
說不定,連那份應該萌生了好感的時光也能一起回想起來。
「我說,這麼短的休息時間根本逛不了什麼地方啊?」
……咦,這種感覺——好懷念的氣氣氛。
……不過,也許這纔是理所當然的。
被這樣的美人當成是「認識的人」來對待,就算曾是青梅竹馬也免不了緊張。
這所高中裏明明沒人染髮尾挑染,也沒人戴耳釘,但她這樣打扮卻毫無違和感,真是厲害。
我倏地站起身,把健的抱怨當作耳邊風,邁步朝她走去。
麗美「哐當」一聲站起來,搶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是當初的二階堂麗美,她就站在那裏。
忍受着尷尬的氣氛,終於過了一兩分鐘,來到了沒人的地方。
「好……好久不見啊!嚇我一跳,突然就轉學過來了」
……剛纔,她說了「吉木君」吧。
「哦……哦」
關於麗美的最新記憶還停留在小學畢業典禮,而我們現在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哇,果然還是超級漂亮。
實在不好意思送到門口,我還是在這裏等着——
「啊哈哈,是吧。本來想聯繫你的,但不知道聯繫方式呀」
面對麗美的豹變,我大喫一驚,發出驚愕的怪叫。
「正好,現在能帶我逛逛嗎?」
我慌忙反駁,兩個女生卻越發來勁地起鬨:「明明就是嘛!」
袖子被猛地一拽,又瞬間鬆開。
「啊,你來啦。好久不見」
麗美,還挺見外的啊。
我正因記憶中麗美的形象與現實間的落差而感到困惑時,身旁兩名女生髮出了興奮的尖叫聲。
默默往前走時,擦肩而過的學生們大概率都會回頭張望。
……真的,長得也太快了點吧。
「啊——嗯。SNS我只用到最低限度」
「那個沒事,反正我值日。倒是二階堂,你真的好像變——」
「二……二階堂」
在這種客套的氛圍下,想要磨合出好感,看來是沒戲了。
「就是啊——我要說男生,肯定要羨慕死吉木了!」
陌生的美女穿着眼熟的制服,踏着室內鞋的景象,任誰都會覺得稀奇吧。
「我知道。拜託你啦,吉木君」
這四個字,否定了我曾有過的期待。
「那就一小會兒,嗯……先帶我去一下洗手間就好」
哪怕對方是曾經有過好感的青梅竹馬。
我以前怎麼能像和同性朋友相處那樣,自然地和她來往呢?
我差點因此向前栽倒,就順勢走到了麗美前面。
現在可不能讓她一個人待着,我趕緊追上去,在出口附近等候的麗美「啪」地關上了門。
站在那裏的,毫無疑問——
畢竟我不久前才因爲拐彎抹角的示好被花園優佳拒絕了。
到了這個年紀才明白,像過去那樣毫無芥蒂地相處,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其他女生都一臉困惑地看着這邊。
從前的麗美叫我的時候,應該是帶着親暱的稱呼纔對。
既然彼此沒有許下過任何約定,麗美應該也一樣吧。
對着等待回應的麗美,我慌忙準備了別的話。
「不過說實話,看到吉木君的臉我就安心了。轉學的地方有認識的人,比想象中更讓人踏實呢」
「好啦,我想快點去嘛!」
……沒能告白,都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個,今天好像是由我來當嚮導」
而且,一旦接受了現在這個麗美,總覺得就很難再回到從前那種關係了。這說到底,是物理距離而導致無法交談,和心理距離而導致對話客套,究竟哪個更讓人難受的問題。
「你到底想怎樣!? 突然提起以前的事,是在捉弄我嗎!? 」
「這、這樣啊。那太好了……」
不對,這兩位本來就是和柚葉玩得好的陽角。那她們是在幫忙活躍氣氛嗎?
畢竟,此刻對我微笑的麗美,比記憶中的她還要美麗百倍。
但,心裏確實掠過了一絲寂寞。
我簡短地回答後,開始轉動思緒。
「對啊對啊。而且,吉木君,你也不用SNS之類的吧?從沒在相關賬號裏看到過你」
我討厭後者。
雖然想像以前那樣坦率地誇出口,但又不想讓人覺得我一重逢就在刻意表現。
咔嚓,記憶的碎片嚴絲合縫地拼上了。
……老實說,面對現在的麗美,我還是會緊張。
但我還是希望麗美也能想起那時的氛圍。
麗美這麼說着,嘴角微微上揚。
我和他們不同。
因爲害怕聯繫之後,又會經歷逐漸疏遠的過程。
眼前的已不是方纔的麗美,而是記憶中的那個她。
「別裝傻!你就是在故意捉弄我吧!」
「誰、誰捉弄你了!? 再說了,這麼久沒見,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哈啊!? 真虧你說得出口,小學的時候明明淨說些怪話!」
聽到這句反駁,至今爲止那些令人發毛的、毫無品味的玩笑話接連浮現在腦海。
我的心情就像咬碎了苦蟲。

仔細回想起來,那時的我做的事實在太尷尬了。
「對不起。那時候的言行,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哈?我又沒有要現在纔來追究那些的意思」
麗美露出詫異的表情,鬆開了手。
「我有點比預想的還要激動了。對不起,疼嗎?」
「可、可能有點疼」
「真的?看着你的臉,就不由得懷念起來,一下子沒控制住。對不起」
麗美對着誇張地揉着後腦勺的我,再次道歉。
……身體上的疼痛,其實早就消退了。
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丟人事,覺得尷尬而已。
在沉默的間隙,麗美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臉頰。
「那個……我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了」
柔順的髮絲隨之搖曳。
比記憶中麗美的任何髮型都要長,外側是漂亮的烏髮。
──「吉木君」。
「不過呢,我也有一半是認真的哦?所以嘛,算扯平了。至少你能當作一筆勾銷就幫大忙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剛纔,她叫了我的名字。
「誒?什麼時候?」
麗美甩了句「吵死了」後別過了臉,率先朝教室前的走廊走去。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啊。話說果然是認真的啊」
「……也不是啦。我剛纔,也說了一句真心話哦」
不然的話,就算是小學生也沒法當好班級領袖吧。
我結結巴巴地回應,麗美微微紅了臉頰。
麗美臉上掛着難以形容的表情。
不,我想好好確認。
對任何人都毫不掩飾地直言不諱。
眼前的素材,足以讓我產生這樣的想法。
而且——已經成爲高中生的麗美,還記得那天的事嗎?
也許很快,我就能確認這件事了。
麗美這樣說道。
正困惑時,麗美立刻放鬆了嘴角。
「喂,我說了真心話你就別害羞啦?害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正回想着,麗美輕輕嘆了口氣。
即使被周圍人疏遠,曾經的麗美也是我所憧憬的。
「在大家面前不提以前的事」
「不,說到底是我不好。總之,是玩笑的話就好」
「不是,我是說……如果二階堂不再說真心話了,總覺得有點可惜」
窗外吹來的風拂動麗美的髮絲,藍色的耳釘閃閃發光。
方纔的應對方式浮現在腦海。
「複述一遍?在大家面前不提以前的事」
等了一會兒也沒聽到回應,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怎麼了?還想再聊會兒?」
那個時候,我和麗美之間,是不是真的有過好感呢?
麗美眯起眼睛,我慌忙繼續開口:
我沒能體察到這種理所當然的心情,不由得垂頭喪氣地說了聲「對不起」。
「知、知道了啦」
麗美髮出略帶安心的聲音,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變得彬彬有禮了呢。以前明明更粗魯直接的」
那時的麗美給人的印象實在太強烈了。
「我可是轉校生,想過一個穩妥的高中新生活。所以以後也請不要提以前的事了,拜託了」
「話是這麼說……」
「到底要怎樣你才滿意啊!」
「嘛,算了。現在也不是能隨心所欲說真話的年紀」
「……你是想說在大家面前的時候?到了這個年紀還一直板着臉反而更累人吧。而且我六年級左右就開始懂得待人接物了,你一直想說的是哪個時期的事啊?」
從剛纔起就一直想起過去的麗美,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那個肆意妄爲、唯我獨尊的女生。
這番在意周圍反應的發言。
無論內在還是外表,都變得比記憶中更加成熟。
「啊——……原來是這樣」
「嗯。我說的「有涼太在很安心」那句」
「不,不是那個意思」
「是你說了很讓人害羞的話好不好!? 」
聽到我的道歉,麗美先是略顯困擾,隨後嘴角漾開一抹弧度。
現在的麗美是轉校生。
「那……那就太好了」
「……抱歉。是我多管閒事了」
「不妙,這麼快就引人注目了。得趕緊回去」
六年級的麗美言行舉止已經改善了很多,這我當然記得很清楚。
我和這樣的青梅竹馬,還能回到從前那種氛圍嗎?
我眨了眨眼。
面對麗美懷疑的目光,我提出抗議後,她先是微微蹙眉,隨即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不對勁,你太老實了」
……但是。
說不定是那幫不開竅的學生來找麗美了。
「不,這話該我說纔對。你那樣——」
「……別那麼快就道歉啊。你纔是,感覺氛圍有點變了呢」
麗美注意到我沒有改變的視線,微微歪了歪頭。
「雖然覺得你可能會說什麼都不奇怪,但果然保持警惕是對的。你還是老樣子呢」
爲這種事高興,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個現實的傢伙。
走廊傳來同學們嘈雜的談笑聲,麗美將視線轉向牆壁另一側。
「你否定得這麼幹脆,我反而有點受不了呢……」
「是認真的哦。因爲以前的我不是很討大家喜歡的類型嘛。我不想從轉學第一天就被人知道那樣的我」
我搖了搖頭。
「嗯……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