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似乎有戲的N生

一棟兩層樓的獨棟住宅。

建在靜謐住宅區的這棟吉木家，不算特別狹窄但也絕不寬敞，是極其普通的戶型佈局。

若說有什麼不同之處，那便是兄妹間的待遇差距了。

身爲兄長的我，住六疊大小的房間。

妹妹世良，卻是十疊大小的房間。

明明以前還共用一個房間，自搬家過了數年。今年升上初三的世良，每當我走進她房間，總會明顯地擺出厭煩的表情。

「你那什麼表情。我不是敲門了嗎」

「無視不就等於說「別進來」嗎？晚上可是休息時間，雖然對老哥你來說可能現在纔剛開始」

「才八點吧？別這麼說啊，出大事了！」

世良朝我轉過那雙與我截然不同的、大大的眼睛。

表情看起來實在興趣缺缺，但我預言一下：這傢伙三秒後絕對會驚掉下巴。

「聽着嚇一跳吧，麗美回來了！」

「我知道」

「爲啥啊!? 」

在比自己房間大一圈的妹妹房間裏，我提高了嗓門。

「你、你早知道她要回來!? 」

「不知道的只有老哥你吧。媽媽不是一直和麗美姐的媽媽通電話嘛」

世良隔着模特雜誌皺起臉，大大地嘆了口氣。

短褲和大腿之間不想看到的內褲徹底露了出來，但要是說出來她肯定會生氣吧。黑色短髮的髮梢像剛燙過似的捲翹着。

明明纔剛升上初三，卻用一副對哥哥無語似的聲調回話，真是囂張。

換言之，麗美轉學過來的部分，是純粹的加分項。

「話說回來，麗美你以前是不是不擅長早起？」

「……不是那麼回事啦。只是，久別重逢有點飄飄然不是很正常嘛。再說了，世良你說的人，是不是我想的那個人還不一定呢」

世良皺起了臉。

「看吧，你自己都覺得是賺到了。慾望暴露無遺，真的超噁心的呢」

從今往後，這樣的問候又會成爲日常了。

「這麼說來，我打家裏的座機怎麼也打不通麗美的電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幹嘛，練習啊。用剛纔那種語氣說話，很容易引起各種誤解的」

那棟樓的位置恐怕是貼着日照權的底線建的，老媽以前總愛抱怨。

「嗯……」

「呃……」

和花園在一起時，我也有過這種感覺，但與她不同的是，這種感覺可以直接對麗美說出來。

我走到麗美身旁，開朗地回應道。

她舉止溫婉，行爲方式看起來會成爲一種如同「校園女神」般的存在。

我到底是有多現實啊。

「……你這是在幹嘛？」

麗美似乎還沒注意到我，正邁步走向轉學第二天的學校。

「老哥你初中的時候，不是喜歡別人來着？我到現在都這麼以爲，難道不是嗎？」

「她那邊怎麼想就不知道了」

妹妹回了句「那種事和這種事差遠去了好吧！」，然後注意到了我的視線。

曾經是像花園優佳一樣，什麼都能說的青梅竹馬。

要是告訴健，說二階堂麗美好像不擅長早起，他肯定會高興地說：「那還挺有親切感的嘛！」。

「你說「也」？難道涼太你發生過什麼嗎？我可什麼都沒發生哦」

這到底是正值叛逆期呢，還是我太沒人望了呢。答案是後者吧，絕對是。

「你自己不也經常換推的偶像嘛！」

「精神頭真足……印象中你以前也確實不遲到呢」

那時候，或許她也是像這樣切換狀態的吧。

感覺風向不太妙，我決定換個話題。

但是現在的麗美，和那個領袖時代也不同。

不知不覺間，過去那份自詡爲「關係最好的男生」的自信好像又復甦了。

聽到麗美的問候，我不由得嘴角上揚。

然而我早就見怪不怪了，只是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

「麗美」

麗美像是給自己打氣般，啪地拍了兩下臉頰，清了清嗓子。

看到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世良「不過啊——」地長嘆一聲，啪地合上了雜誌。

……麗美穿校服的樣子，總覺得挺新鮮啊。

「我也沒事。話說回來，麗美你打算參加什麼社團？我們學校除了個別情況，原則上必須參加社團活動，這你知道吧？」

「你爲什麼非要這麼說啊!? 就算是實話，也有該說和不該說的吧！」

單論嘴毒這一點，甚至超越了麗美和柚葉。

嘛，雖然除了接受也沒別的辦法。

最近，我每週都會好幾次看到媽媽在客廳用手機通話一小時左右。

◇◆

「你是那種怕被看到素顏的女大學生嗎？對方肯定完全沒在意的啦。再說了，麗美姐不是從小學生開始就收到過好多星探邀約嗎？那樣的美人兒，沒把你這張臉忘乾淨就已經是奇蹟本身了好嘛！」

「……哈？那是當然的吧，畢竟好久沒見了」

雖然不是有意要針鋒相對，但作爲哥哥，果然還是有話要說。

正在撓頭的手戛然而止。

「還行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早上從沒遲到過哦？」

「你、你這傢伙……」

「啊——，啊——，麥克試音，麥克試音」

麗美用疑惑的聲音答道。

「所以我纔要特意問，你初中時是不是也發生過什麼？」

「你這人……別用這種傻里傻氣的回答啊，我好不容易提起的氣勢都要泄掉了！我可是今天也得好好扮演轉校生纔行呢！」

「早。意外地挺早嘛」

看來她似乎在一夜之間就接受了「我住在隔壁」這個事實。

她的聲音比昨天冷淡了些。

「嗚哇好惡心!? 男生好惡心!? 」

「啊——，可惡。早上扔垃圾的時候，或者我穿得邋裏邋遚的時候碰上了怎麼辦！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人啊！」

「哈？老哥你初中時代喜歡的人還不止一個嗎？」

「滾出去臭老哥！」

「媽媽最近電話多是因爲這個啊……我還奇怪怎麼聊得特別久呢」

「哦嚯……原因啊」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嗚誒，說中了吧。居然這麼快就能切換到麗美姐，這種男生絕對沒人要哦」

「一般來說，轉校生不都是想早點融入環境的嘛」

對於麗美，我似乎瞭解，卻又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

麗美極其倦怠地抬起頭，取下了耳機。可惜頭髮遮着，沒能看到她轉過臉瞬間的側顏。一大早就這麼噁心的自覺我還是有的。

這麼一想，心裏就有點雀躍起來。

清晨遭遇，光速就回收了Flag。

「你不知道嗎？班級換了一個月，喜歡的人也可能換的啊！」

雖然被花園優佳婉拒了，但朋友關係也並未終結。本來就覺得會變得疏遠，所以也算不上什麼損失。

我咔哧咔哧地撓着頭，大喊起來。

最近不說了，大概就是因爲二階堂家要住進去了吧。我這現實勢利的性格，絕對是遺傳老媽的。

初中時的她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同時，我也開了口。

「幹嘛？」

「再說了，那邊是公寓，這邊是獨棟住宅對吧。地點雖然是鄰居，但也不會那麼輕易就碰到的吧。實際上我到現在也還沒偶遇過麗美姐呢」

「那倒也是……不過真沒想到，那個威脅到我們家日照權的公寓裏，居然住着麗美」

「早上好—」

翌日清晨離開家時，正好撞見麗美從公寓大堂走出來。

還以爲是她在前不久開始去的繪畫教室交到新朋友了呢。

在旁人看來，她說的確實是事實，但正因爲如此，才格外刺耳。

「世良」

也就是說，我們相遇的概率比史萊姆還高。

情緒不高的麗美這樣回應着，聳了聳肩。

她爽快地承認了。比起真心話，感覺更像是嫌麻煩才這麼說的。

爲了跟她打招呼，我猶豫再三是否該追上去，最終還是用力一蹬地面。

「可能吧——不過，麗美姐要是搬回來的話，對老哥你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這不是挺好的嘛」

氣勢洶洶飛來的枕頭把我趕了出去。

如果排除討厭我這條線的話，那她應該是相當不擅長早上了。

「小時候好像沒這麼嚴重吧？是上了高中之後才這樣的？」

「指變成可怕的人嗎」

「煩死了。女孩子總有些原因的嘛」

不過，能在課前十分鐘的時間段到校，總比柚葉要強點吧。

「你從剛纔開始，內褲一直露着——」

仔細想想，早上的上學時間確實是一樣的。

迄今爲止的高中生活也不算差，但最近確實在明確地朝「好」的方向轉變。

但現在，不想讓她擔心的心情佔了上風。

「我啊，對現在的麗美你完全不瞭解呢」

「幹、幹嘛」

小學時代，麗美有段時間突然變成了領袖人物。

「嗯，算是。還行吧」

「吵死啦！」

雖然是我妹妹，但這嘴巴也壞得驚人了。

對我的問題，麗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她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轉向前方。

「……還在猶豫呢。我本來也沒打算參加任何社團」

「這、這樣」

「涼太你參加了什麼社團？還在打手球嗎？」

「我？姑且算是回家部的王牌吧」

麗美眨了眨眼睛。

「什麼姑且啊，這可不是正經參加社團活動的人會說的話。再說了，那原則上的必須參加又去哪兒了？你手球部退了？」

「倒也沒到那種程度啦」

「不是在誇你啦！好好回答問題，你兩個問題都沒回答我啊！」

語氣強硬的麗美又瞪了過來。

但在我眼裏，已經完全回想起青梅竹馬時期的我，只覺得她很漂亮。

只要她不把美貌和身材當作武器來對付我，我就不會動搖。

麗美或許是覺得自己的瞪視沒什麼效果，像是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算了。反正你看起來也沒打算說，我就不深究了」

「等、等等，幹嘛生氣啊？」

「我沒生氣。下次再問這種問題我就揍你」

「好可怕!? 」

麗美用極其不悅的語氣回答道。或許是周圍沒有其他學生，那個我熟悉的青梅竹馬完全出現了。

「那麼，我也暫時當個回家部成員好了。和涼太你的時間，大概也就上下學這會兒了吧」

「……你是認真的嗎？」

「嘛——也好。那麼把話題拉回來，爲什麼麗美你不想參加社團呢？」

「好惡心的說法……」

「嘛，回家部能行得通真是幫大忙了。要是被要求必須參加社團，我也挺爲難的」

如果是小學時代，我大概會更加喜歡她了吧。

雖然直接表露感情這點還是一如既往，但像剛纔那樣說出帶有好感的話語，在我的記憶裏是沒有的。

如此重新思量後，我走進了教室。

今天是轉學第二天，男生們差不多也該動真格了吧。

大概，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了「麗美已經不在了」這個現實吧。

雖然故意做出了誇張的動作，但確實相當真實地反映了內心的感情。

我不由得漏出一聲「誒？」

「……圍觀羣衆裏，要是有人知道我們家幾乎就是鄰居，怕是會暈過去吧」

「別沮喪嘛。昨天觀察了一天，我也看出來你在班上的風評還算不錯啦。只是預計我這邊風評會好到不會讓人產生誤會的程度而已。目前爲止，作爲轉校生的我，怎麼樣？」

看我垂頭喪氣，麗美似乎舒心了些，哧地笑了出來。

麗美嘴角揚起弧線，先一步走進了教室。

就像柚葉說的那樣。

我始終無法適應沒有麗美的日常，每天都會特意騎自行車經過她曾經住過的那棟空房子。

她會不會忘了東西回來取呢？

從鞋櫃取出室內鞋時，被樓上好幾個人俯視着；走在走廊上，同年級的學生必定會回頭看。

一方面是因爲腦子裏第一次被別的事情佔滿，另一方面，我也在摸索着在沒有麗美的環境中適應的方法。

話題迴歸後挨的這一記反擊，讓我受到了巨大傷害。

見麗美眯起眼睛，我慌忙搖頭。

——二階堂同學一直用目光追着吉木君呢。

「上下學都一起，麗美你那邊沒問題嗎？」

「你剛纔那說法，簡直就像是我配不上你似的!? 」

「畢竟是青梅竹馬……嘛，只要不給你添麻煩就好」

「哦哦，這可是今後也打算一起上下學的發言啊」

「我不是說過一定會回來的嗎」

我在門口佇立了片刻，反覆回味着剛纔的話。

雖說那只是朋友間的客氣話，但若是幾年前的我說不定會輕易誤會她那時的表情。

麗美這樣說着，回過頭來。

升上二年級，初中生活終於開始變得開心起來的時候。

夢見了麗美轉學後的事情。

「什麼嘛，原來你在顧慮這個啊。那完全沒問題啦。倒不如說，是好事呢」

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引得幾米外散步的狗都叫了起來。

所以我把剛纔在意的事問了出來。

——那時的言語在腦海中閃現。

「過分了吧!? 」

接着我們沉浸在漫無邊際的閒談中，和麗美一起的上學時光轉眼就結束了。

可惡，全被世良說中了。

「對了。既然對社團沒什麼興趣，那你爲什麼選擇這所原則上必須參加社團的學校呢？不是還有很多其他高中可以選擇嗎？」

「不是不是！我是說被周圍人看到可能會引起誤會啦！對我來說當然是好事啊！」

「嗯——，原來如此。嘛，那樣也行吧」

麗美眼中噙滿淚水，如同起誓般說出的話語。

「啊哈哈」

對於我的回答，麗美露出了「對吧？」的不加掩飾的笑容。

「哦，這可是隻屬於我們倆的祕密啊」

兩者交替浮現之後，我搖了搖頭。

但是，向來都是通過麗美來結交朋友的我，起初在班級裏難以融入。

因爲這個契機，我有幾周都沒再去。後來果然還是感到寂寞，再次前往時，麗美的家已經變成了一片整潔的空地。

我絕對想讓她給個解釋。

親眼見到這比從前更加柔和的笑容，我陷入了思考。

感覺連同回憶都被一併抹去了，那時我第一次哭了。

「是有這個打算」

但要是現在給出積極的反應，瞬間就會被看穿心思吧。

失去了迄今爲止人生中最信任、最喜歡的人，我每天都鬱鬱寡歡。

「果然是故意演的啊……性格真好呢」

「嗯。我們，不也是有過那樣交情的嘛」

「開玩笑的啦。小學生哪有左右父母決定的發言權呢」

「那確實容易引起誤會了，所以別說哦？」

麗美的笑聲引得幾個男生側目看來。

像我和柚葉這樣從一開始就沒入部的人，也只是在試入部期剛結束時被說過幾句，身爲轉校生的麗美，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會被豁免吧。

……果然，昨天一直在看着我啊。

下大雨日子，終究沒有騎自行車出門。

「在周圍人看來，不就是那樣嗎？」

麗美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真的假的？這話我可以相信吧!? 」

莫名的自尊心作祟，我擺出了一副舒暢的表情。

我做了一個夢。

「不是那個意思。是說在周圍人眼裏，我們倆根本不般配，所以不會引起什麼誤會啦」

「什麼啊啊啊!? 」

升入初中後，或許也因爲變得忙碌了，我不再去麗美曾經住過的地方了。

被陽光曬暖的空氣，迎接了我的到來。

絕對不是討厭這樣，但男女頻繁一起上下學的話，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咕唔！」

對於我的問題，麗美像是看穿了我似的，眼角微微下垂。

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在升入初中前的整個春假，我都堅持每天都去。

一幕情景掠過腦海。

和麗美有好感的回憶，以及麗美轉學後度過的時光。

其中男生們的表情似乎還帶着些不服氣。

「又沒說每天都要一起。只是想着既然住隔壁，偶爾像這樣一起走的情況總會有吧。……怎麼，不滿意？」

實際上，「必須參加社團」這條校規確實已經形同虛設了，而且先入部又退部的人也不會被特別追究。

◇◆

一問之下，麗美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可惡！被耍了！差點被騙了！」

因爲那時我曾深信，初戀對象就是第一個喜歡上的人。

「呵呵。不過我從媽媽那裏聽說涼太你在這裏，這確實也成了理由之一哦」

然後她將目光轉向我，聳了聳肩。

「……對自己誠實一點的話，我只是覺得想要更多一個人獨處的時間而已。初中時雖然參加了社團，但聽涼太你說的，這裏的原則好像也只是走個形式。所以想暫時先待在回家部看看情況」

跨過校門的瞬間，能明顯感覺到視線，一進入教學樓，目光的數量更是急劇增加。

搞不好，今天可能就沒機會再和麗美說話了。

「……這話是開玩笑的嗎？」

會不會其實還有親戚住着，說不定哪天她會回來看望呢？

見我一直保持着等待的姿勢，麗美終於開口回答了。

……戀愛並非那般甜美，這我可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我只是履行了約定而已」

……麗美，和以前相比真的變了不少呢。

一辯解，麗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在氣息都會染成白的季節裏，我和某個女生獨處了。

那個我現在連名字都不願想起的女生，嘴角上揚，這樣說道：

「我一直覺得，吉木君是個很好的人呢」

「誒？」

和那個女生，只是在社團活動回家的路上偶爾會碰面的關係。但兩人獨處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她邀請我說「一起回去吧」，我內心拼命告誡自己不要誤會。

「班上的男生不都是些笨蛋嘛。但和吉木君兩個人聊天的時候，就會很安心呢，感覺你不會突然做出什麼蠢事」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啦，不過我也已經是初二了。這很正常吧？」

「就是因爲已經是初二了呀？周圍人的笨蛋程度不也水漲船高了嗎」

「啊哈哈，確實」

「是吧。吉木君可別變成笨蛋哦」

「包在我身上！」

我思考着。

我一直覺得和那個女生原本就相處得不錯。

每次聊天距離都在拉近，到了冬天，我甚至對她萌生了一絲戀慕之情。對方相當受歡迎，但自從麗美轉學後，我就懂得了不行動會帶來的後悔。

「……班上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呢」

女生這樣低語道。

心中，戀慕之情急速膨脹的感覺。

——說不定，這就是所謂「有好感」的狀態吧。

周圍的同學們紛紛開始談起第一次的戀愛，我也對和喜歡的人交往這件事無比憧憬。

健這麼說着，走向儲物櫃去拿教科書了。

或許，準確來說不該侷限於這個班級，而是「這所學校裏」纔對吧。

如果能趕上第一節課倒還好，但對於從初中時代起就超級不擅長早起的柚葉來說，似乎這也很難。

但是，我學到了一點。

不管怎樣，柚葉的性格並沒有改變。

這是隻會在她卸下心防的人面前纔會出現的現象。

「去喝咖啡嗎？去北庭的自動販賣機那邊」

「不過太陽的外號又不是柚葉自封的。那傢伙是那種典型的辣妹，說起來更像是夜貓子吧」

「睡意消了嗎？」

那時幫助了我的人就是——

「嗯？怎麼了？」

「啊這樣嗎？連你都這樣，說不定柚葉意外地是個迷糊鬼呢。拜託別這樣——她可是二班的太陽啊！」

看來剛纔似乎迷迷糊糊地打盹了。

當全名從羽瀨川老師口中飛出時，我才從睡夢中醒來。

柚葉這樣回了一句，又「啪」地一聲趴了回去。

在學校裏，時間流逝得飛快。

我感覺到了視線，朝旁邊看去。

麗美似乎在和女生們聊着天，同時看着我要去哪裏。

「你啥也沒聽說嗎？你不是和柚葉關係好嘛」

柚葉張開嘴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然後把空罐子丟進了垃圾桶。

而自從被那個女生拒絕之後，我在班級裏便孤立了。

「……哈？不要啊。怎麼搞成這樣了？」

◇◆

關於柚葉和我是戀人關係的傳聞，如今已徹底被當作謠言了。

短暫的沉默。

如果誤判了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就會變成這樣。

「你這種誤會，真的很噁心哦」

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後，我行動了。

我下意識地尋找了一下花園優佳的身影，但立刻意識到她不在。

遲到的日子，柚葉就會像這樣鬧彆扭。

不過，只是因爲我覺得這樣更讓人開心，才故意這麼定義罷了。

他應該很想跟她搭話纔對吧。

嘛，雖然柚葉本人大概根本不覺得有在照顧我就是了。

「好嘞」

這是徹頭徹尾的、毫不留情的拒絕。

既然那麼討厭，爲什麼要和我兩個人一起回家？

就在這時，哐噹一聲教室門開了。

當花園優佳不在自己座位上時，通常也意味着她不在這個教室裏。

正如健所擔心的，照這個勢頭下去，就算留級也不奇怪了。

下課鈴聲響起，早會結束。

「柚葉由衣」

「哦哦……說曹操，曹操到，太陽大人駕到了」

「誒？……不是，可是」

需要叫她的理由，這樣就夠了。

我也完全沒法主動跟花園優佳搭話。結果從那之後，連視線交匯都做不到。

「不過我覺得柚葉自己總該在計算出勤天數吧。可能等不到別人提醒就會自己發飆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一部分同學朝這邊瞥了一眼，但立刻移開了視線。

柚葉光是四、五月就遲到了七次。

即便看起來這麼不情願，但只要叫她，她還是會和我對視。

對付上高中後明顯遲到次數增多的柚葉，讓她攝取咖啡因是最快的方法。雖然偶爾請客有點肉痛，但平時受她照顧，這點事總得做。

還是待會兒跟麗美說一聲吧。

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

坐在前面的健，一瞬間似乎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解釋說和柚葉兩個人一起離開教室的時候，多半是因爲她遲到了。

「那個」

雖然流言傳開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卻讓人覺得恍如隔世。

果然，柚葉稍微變得開朗了一點，站了起來。

「又遲到了啊。和柚葉關係好的人，記得提醒她一下」

「吵死了，現在別管我」

「……嗯啊。吉木」

「嘛……如果我來提醒也行的話。不過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嗯，要是她算過就好了。話說回來真意外啊，柚葉居然這麼不擅長早上。她不應該是那種「一大早就元氣滿滿！」的角色嗎？都被叫做太陽了」

我想起過往的情景，又立刻將其驅散。

……健，你該不會自告奮勇想去吧。

我這樣回應道，和柚葉一起走出了教室。

自己心中的距離感，是相當靠不住的。

既然那麼討厭，爲什麼要說和我兩個人聊天很安心？

「真的會留級的哦」

正因如此，如果現在被問到「和柚葉關係好的人」，這個班裏肯定有很多人想舉手。

「好，那走吧」

那個女生丟下這句話，從長椅上起身離開了。

在寒冷的天空下，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嗯——。……醒了。抱歉，謝啦」

「……啊——，可以有。嗯，我可能想去」

「……能和我交往嗎？」

那張先是驚愕、隨即轉變爲厭惡的表情，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會在夢中見到。

即便如此，如果是最先被點到，我還是想由我來叫她。

「……啊——，沒什麼。沒事，我們走吧」

不過嘛，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我喊了她的姓，柚葉極其厭煩地嘟囔了一句「幹嘛」，抬眼看向我。

「完全沒聽說呢。我們也不會每天聯繫」

然後。

……而且，我還欠柚葉一個很大的人情呢。

「早上好啊」

「喲，早。柚葉你又睡過頭了？」

「哎，柚葉」

「算是吧……昨天睡晚了」

我出聲叫她，柚葉一臉倦怠地抬起頭。

因爲是朋友啊。

當大家開始準備第一節課時，健刷地轉過身來。

「那倒也是。不過就算她是辣妹，那也是對御宅族很友善的類型，所以被當作太陽對待也不奇怪啦」

柚葉還沒看到我的臉，就已經趴倒在桌上了。

「……怎麼了？」

◇◆

儘管曾經被周圍人誤解過，但我會這麼想的理由很簡單。

所以我也比較容易開口邀請。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朝柚葉那邊走去。

這種時候，連柚葉那個小團體的女生們都會小心翼翼地不靠近。我把這稱作「柚葉由衣的早晨模式」——當然只在我心裏這麼叫。

「可是什麼，我剛纔不是才說過別變笨蛋嘛。……真受不了」

總之，總比讓她留級好。

「柚葉，你上了高中以後遲到次數很多啊。老師都拜託我要提醒你了哦」

「誒——糟糕，我也落到這種待遇了嗎？老師都說今年是第一次當班主任，看在我磨練了他的份上，能不能想辦法高抬貴手啊——」

「你這是站在什麼立場說話啊！」

柚葉小聲笑了，說道「吉木好嚴格啊」。

她自己大概是開玩笑，但要是被老師聽到，肯定會火冒三丈吧。

過了一會兒，柚葉咔嚓一聲活動了一下肩膀。

從披在校服外面的連帽衫上，飄來了肥皂的香味。

「說起來，和二階堂同學後來怎麼樣了？」

「啊——。順利一起回去了哦」

「誒，挺能幹的嘛。然後呢？果然就像我說的，有戲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我怎麼可能對會成爲大家憧憬的女生做什麼奇怪的事」

就算不是這樣，我也做不到就是了。

聽到我的回答，柚葉搖了搖頭。

「大家憧憬的，是花園同學吧。二班的憧憬定位，她纔是標準形象吧……」

「嗯，那倒也是」

確實，花園優佳正在跨越班級界限，逐漸成爲年級男生們憧憬的對象。

每當聊到「那傢伙真可愛啊」這個話題時，她的名字必定會出現。

甚至可以說已經開始進入「名人堂」了，以至於提起花園的名字都會被當作老生常談、毫無新意。

麗美轉學來的那天，班裏的男生們沒有明目張膽地圍上去，大概也是因爲不想讓花園看到自己那副樣子吧。

進行着慣常的拌嘴，我朝着走廊走去。

「……和我做朋友，你覺得好嗎？」

……就算我說初中時和花園有過好感，恐怕絕大多數人都不會信吧。但也許只有柚葉會相信我。

「有根據的啊？你可是我看好的朋友」

「……那大家是怎麼說我的？」

「來了來了，「一般」！只是對我來說一般的標準不一樣而已！」

「花園確實被稱爲大家的憧憬，但說她是隱藏粉絲更多感覺更貼切一點」

但看到柚葉的身影后，他們便心領神會似地將視線落回教科書上。

雖然被偶像辣妹這樣大笑一場有點喫驚。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啊！」

……怎麼說呢，完全沒被放在心上也挺受傷的。

要是被盯上了，以後可就麻煩了。

下節課的老師比較寬鬆，就算遲到應該也不會被罵得太狠。

「二階堂同學，謝謝。遲到的兩位請稍後來一下」

「謝啦，但那是兩碼事」

語文課上，原本正專心聆聽麗美朗誦的男生們略顯不悅地瞪了一眼。

柚葉歪了歪小腦袋，然後「啪」地拍了一下手。

對此一無所知的柚葉，表情輕鬆地說：「吉木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柚葉像是認同般點了點頭，然後小聲開口道。

「眼睛追着看就是有戲嗎……」

不過我之前被她提醒過，這樣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吉木你說話還挺直接的嘛。說不定我就是喜歡你這點呢」

花園似乎正專心讀着教科書，完全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接着她保持着上揚的嘴角，語氣卻忽然一轉，靜靜地編織出話語。

「爲什麼？昨天不是說了嗎，她一直用眼睛追着你看。怎麼想都是有戲吧」

「吶，吉木」

在朗誦後說「以上就是全部」這樣的話，如果是以前的麗美，可能會被理解爲心情不佳。

回過神來，健正對着這邊咧嘴壞笑。

傳聞溫厚的老師，對麗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多在教室裏說說話多好。我可是爲了讓氣氛比初中時好才這麼努力的」

「是你自己的時間感出bug了吧！只剩一分鐘左右的話，一般人早就回去了！」

不過話說回來，柚葉在「憧憬」這個類別裏也是一樣的。

柚葉卻毫不在意，精神飽滿地回應道：「對不起！」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這麼覺得。

現在不好說話，是因爲被她婉拒了啊。

「真是的……那我回教室了，快上課了」

「喂，昨天我不是說了你不想引人注目也難嗎？還說不想讓人誤會你和柚葉的關係什麼的——」

「我怎麼會撒這種謊。男生也有各種各樣的情況嘛」

柚葉瞪大了眼睛，隨後咯咯地笑出聲來。

柚葉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即使男生們普遍認爲花園是『班裏第二』，但在當事人柚葉看來，或許會覺得花園纔是第一。

「對吧。我完全沒見你們說過話，不過也可能是吉木在吹牛啦」

通常來說，就算是精神飽滿的道歉，也可能會被認爲是在強詞奪理。

對於這個金字塔頂端的人的樂天派回應，我嘆了口氣。

「你根據是什麼……」

沉浸在不那麼好的思緒中時，柚葉開口搭話了。

「……嗯——，這倒不是聽誰說的，但我一直覺得你是那種每天都能見到的偶像系辣妹哦。感覺大家都能以柚葉爲中心聯繫起來」

回到教室時，麗美已經在發表演講了。

等到下個課間休息時，柚葉應該就能立刻恢復狀態，讓班級重見陽光吧。

我坐到位子上，下意識地朝花園投去視線。

柚葉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誒——還有一分鐘左右嘛。再待一小會兒唄？」

我停下腳步回頭。

聽了我的回答，柚葉眨了眨眼睛。

「傻不傻。別說花園了，二階堂也完全沒戲。昨天也是——」

「哦哦，你記得真清楚。不過現在不是了」

要是跟妹妹說了，大概會被罵：「那根本不算有好感吧!? 自作多情真噁心！」

劃過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被吞了進去。

實際上，花園會被稱爲「裏天使」，正說明表面上是柚葉更受歡迎吧。

「……？」

唯獨投向我這邊的視線明顯帶着刺，這點讓我難以理解。

柚葉咧開嘴，嘴角上揚着。

……她是班級裏的太陽，對陽角和陰角都一視同仁。

本以爲是個隨和的老師就沒放在心上，現在看來要好好挨訓了。

笑得這麼開心，這傢伙真的是朋友嗎。

「是是是……」

「不對。你剛纔用眼睛追着看了吧」

「不過嘛——實際點說，二階堂同學因爲是青梅竹馬，感覺更有戲吧？」

「對不起啦!? 」

對於花園優佳「不可侵犯」這一點，最近在男生中已經逐漸成爲了一種默契。

「說到花園同學，吉木你初中時不是和她上同一個補習班來着？」

「嗚……好的」

如果男生視線前方的人是柚葉由衣的話，或許會是這樣吧。

面對過於精神的道歉，老師愣了一下，聲音也變得尖細：「知、知道了就好」

「……是嘛。既然吉木是這麼想的，那我這些努力也不算白費啦」

……我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還挺妙的。

「錯得離譜別瞎猜啊!? 這是個比喻！只是因爲我動了所以你才用眼睛追着看而已！意思是隻是反射性地看了一眼！」

◇◆

「哦——挺厲害的嘛！」

無論如何，還不至於無聊到把這些都告訴柚葉。

我之前那麼警戒四周，也有這個原因在。

「我說啊」

「就是一個意思」

「嗯，怎麼了？」

「以上就是全部」

「啊——意思是吉木你就是垃圾咯！」

「哼——嗯。確實，有那種被人偷偷議論說「好可愛」的印象呢」

柚葉天真地啪啪拍起手來。

然後，

「……柚葉你纔是，別動不動就把這種話說得這麼直白。要是讓人誤會了，到時候可沒法抱怨哦」

面對笑眯眯登場的柚葉，大家似乎都大腦宕機了。

「我無所謂啊，本來也沒打算抱怨。說說真心話總可以吧？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時光」

她微笑着說道：

我把空罐子投進垃圾桶。

「誒？」

「下次再用「是是是」敷衍我可要生氣了」

「…嗯」

外表花哨的辣妹遲到，本來就算被當成是不良也完全不足爲奇。但通過元氣滿滿的道歉而不讓人這麼認爲，這正是柚葉的特點。

「幹嘛？」

麗美最後說完這句話，便撲通一聲坐下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雖然有點難爲情不太想說，但有柚葉在讓我多安心啊」

或許正因爲如此，她偶爾也會感到疲憊吧。

「偶像系辣妹！這命名品味太爛了！」

「吵死了，轉那邊去」

「過分！」

健小聲地嚶嚶假哭，然後轉向黑板。

……遲到了會引人注目，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但是我欠柚葉人情，在還清之前，怎麼也不能讓她留級。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低頭一看，是柚葉發來的。

Yui『被訓了笑 抱歉把你捲進來了笑』

……這點我同感。

正想用貼圖回覆，卻接二連三地收到了消息。

Yui『說起來忘了說了。之前還誇下海口說要爲了突破有好感而努力的，那股幹勁哪去了？』

……別戳痛處。

我知道。

差不多該問清楚了，不然又會拖拖拉拉地拖延下去。

但是，我有件事情有點在意。

我把視線投向了青梅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