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傷心

一年二班的一部分區域，飄蕩着比往常更顯生硬的氣氛。

十有八九，是柚葉那件事的影響還在持續吧。

就是她和一個不知情男性走在情人旅館街的身影被偷拍的事件。

在INS上，匿名賬號關注了北高生，持續上傳柚葉偷拍照的事情，就發生在上週。

由於柚葉由衣的名字早已廣爲人知，一年級大半學生很快就都知道了。再加上每張照片裏她身邊的男性都不同，因此也有不少學生相信柚葉在做「爸爸活」。

然而在前幾天的年級集會上，對柚葉的誤解已經澄清了。

照理說，多虧如此，教室的氛圍應該立刻恢復了原樣，但到了現在，男生們卻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尷尬。或許是對誰都不責怪、態度如常的柚葉，感到了遲來的罪惡感吧。

嘎啦一聲，門開了。

「早上好——！」

無比開朗的嗓音。事件的當事人，辣妹柚葉由衣。

對於柚葉的問候，男生們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尤其是宮城團體的一夥人，顯得如坐鍼氈。團體裏有個曾公然嘲笑過柚葉的峯岸，宮城或許是在意這點，他用身體擋着，不讓峯岸的視線飄向柚葉那邊。

柚葉和女生們輕鬆談笑着，朝我這邊走近，打了聲招呼。

「吉木，早啊」

「喔。早」

我簡短地回應後，柚葉便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麗美麗美，早啊！最近還好嗎？」

柚葉向已經到校的麗美搭話，情緒高漲地開始談笑起來。

麗美雖然語氣略帶無奈地回了句「我們又不是好久沒見了啊？」，但身體卻實實在在地轉向了柚葉。

青梅竹馬二階堂麗美轉學過來，已經整整兩個月了。

「太好啦——！」

正因爲剛度過了波瀾萬丈的一週，我的心思完全沒放在新的戀愛上。即便如此，卻必須在此時此刻給出屬於自己的答覆嗎？

我努力保持冷靜，回應了柚葉。

「我喜歡吉木，想成爲你的女朋友。請和我交往」

但是，當在現實中被告白時，竟是這種感覺嗎？

爲什麼什麼都要說成是確定演出啊。是在遊戲中心留下的習慣嗎？

「……哼——嗯。那麼，就當是我勉強合格了，可以嗎？」

從輕盈的落地可以看出她運動神經很好。

「因爲，被人告白這件事本身就很特別啊。更何況是柚葉你」

我這麼喃喃道，柚葉便嘿嘿地露出了笑容。

「嘿嘿，吉木。早啊」

「等等！我都說了還沒答覆呢！」

「等一下」

「那麼，吉木是想和我獨處咯？」

……花園。

「啊，是這麼回事啊。哈哈，明白了」

早晨的班會結束，剛走到走廊，就聽到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幾秒鐘後再將視線轉回去時，花園已經不見了。

我把腳跟從室內鞋裏退出來一點，又重新穿好。

面對柚葉的告白，我在原地足足愣怔了十秒。

「……早。這都第幾次了啊」

「那部分的解釋就隨你了。但是，我真的什麼都還沒考慮。這就是我的答覆」

「我還沒說答案呢！」

「吉木，答覆呢？」

走到樓梯平臺後回頭一看，柚葉由衣正一臉壞笑地注視着這邊。

你到底是從哪裏怎麼理解出我同意了的意圖啊。

「不，不是」

但是萬萬沒想到，自己會站在被告白的一方。

聽到這句話，柚葉露出一臉像是喫了苦蟲似的表情。

那笑容是如此優美，彷彿象徵着令我憧憬的那個花園。

柚葉這麼說着，跳到了樓梯平臺上。

她雖然很快就融入了班級，但那只是表面現象。正因爲她披着乖巧文靜的外衣，眼前的景象才讓我總覺得有些違和。

「是嗎？我覺得和幫助過我的人說話超級普通啊」

「有什麼關係嘛，我就是想說多少次就說多少次」

發生了什麼，我是理解的。

「……不理我不太好吧？」

爲了先離開顯眼的地方，我轉變方向走下樓梯，上面又傳來呼喊聲。

必須用恰當的語言承載這份心意。如果說錯話就會引起誤解，而在此情此景下的誤解，會極大地改變彼此的關係。

「吉木吉木，喂——吉木！」

柚葉眨了眨眼，朝我走近了一步。

那兩個人，是什麼時候關係變好的呢。

「那跟這個沒關係。話說回來，別跟着那種會被這種話左右判斷的男生」

「真是的……」

「這樣。那最後我可以再爭取一下嗎？只要是吉木說的話，我什麼都聽的」

在我把回答說完之前，柚葉就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過來。我躁動了一下，然後開口。

◇◆◇◆

正好花園走進了教室。

「……真的啊」

對於這個回答，我儘量不去深入思考，開口說道。

「是普通，但問題在於我不想引人注目啊」

「那就好！今後請多關照啦！」

「吉木爲什麼來這種地方？是有事去職員室嗎？」

「那個……我說過了吧。我說過我還沒整理好分手後的心情」

從她那有些沙啞的微弱聲音裏，能感受到她的認真。

「我也要跟着去」

「不是！我只是還有點混亂而已！」

「嗚哇，確定演出（注：指抽卡時預告抽中時的金色/虹色的特效）來了。是壞的那個吧？果然我當女朋友還是不行嗎？」

「突然。太突然了」

直到兩個月前還在琢磨着如何加深對那份「有好感」的理解的自己，恐怕怎麼也想不到會被年級裏顯眼的女生告白吧。

「吉木——？」

我用完全暴露了焦躁的語氣回了一句，然後重新注視着柚葉。

「……這種說法有謬誤啊」

柚葉浮現出小惡魔般的笑容，輕輕戳了戳我的胸口。

一旦開始對話，我發現自己漸漸不再緊張了。

辣妹急急忙忙地追了上來。

我總覺得，麗美看柚葉的眼神，相當接近她真實的樣子。

她那未曾改變的表情，不知爲何讓我感到一陣空虛，便立刻移開了視線。

「是好的確定演出!? 」

「誒？你拒絕了我，不就意味着你其實有意識到的嗎？」

有幾個人望了過去，我也被吸引着看去。

「嗯。是認真的」

「柚葉的心意，我很高興」

「啊哈哈，抱歉」

「說實話，我現在沒法考慮和柚葉你的事，希望你能等等。你也知道的吧，我和花園分手還不到一週」

「……我啊」

昨日的記憶被喚醒。

是拜在年級集會上臺，還有被花園鍛鍊了心理素質所賜吧。

「誒——但如果是吉木的話我就想跟着嘛——」

……真的，和往常一模一樣啊。

「誒，吉木的夢想不是交到女朋友嗎？」

柚葉把腰靠在扶手上，放鬆了臉頰。

柚葉像是嚇了一跳似的眨了眨眼，抿緊了嘴脣。

「不，不是那樣」

「所以說等一下啊，什麼事啊！」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並非沒有做過這類妄想。

「事實是那樣沒錯，但是……」

「所以說不是啦。在顯眼的地方被你黏上會很引人注目，我只是想遠離一年級的走廊而已。本來男生們就挺尷尬的，只有我和柚葉你正常說話的話，會很奇怪吧」

「所以，我說『很高興』這話也沒有其他含義。就是普通地感到高興。像是夢想成真了一樣」

就在教室的氛圍也逐漸緩和下來的時候，門又開了。

「現在是被拒絕了嗎!? 」

「可這是事實啊！」

這算不上是對告白的答覆。我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啊，嗯，說得對，抱歉」

「喂——吉木吉木」

和花園目光相接時，她對我溫柔地微笑。

「果然太突然了？」

正當我謹慎地整理思緒時，柚葉坐立不安地開口了。

對着高舉雙手歡呼的她，我像是告誡般地繼續說道。

只是，與其在思緒未定時輕率回答，我更想好好地傳達我的心情。

即使是沒有窗戶的樓梯平臺，陽光也照射了進來。

「……我確認一下，你是認真的嗎？」

「……還沒完全整理好，但答案已經有了」

如果是幾個月前的我，大概會立刻答應吧。會想着先答應下來，之後再慢慢考慮也不遲。

但在結束了與花園的交往後的現在，我無法如此輕易地做出決斷。

我越過了「有好感」這道關卡，窺見了其後的世界。

那是甜美，卻也帶着苦澀，讓我覺得對現在的自己還爲時過早的領域。

「這樣啊。那麼——我就毫不客氣地按我的理解來咯？」

「爲防萬一我再強調一次，我這幾乎等於什麼都沒回答哦」

「足夠了啦。沒有被立刻拒絕，這不也是一種答案嗎？說明有希望呀！」

希望。正因爲她把判斷權交給了我，纔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個柚葉，對我。

「我說啊。柚葉，你大概誤會我了」

「誒？」

「你只是因爲被我幫助了，因爲在快要被孤立的時候得救了，所以只是一時頭腦發熱而已」

我在剛被柚葉救了之後，也曾夢想過超越朋友的關係。

但當關系穩定下來後，我發現即使是朋友這個框架，也足以讓我心懷感激。

柚葉有很多朋友，其中不乏相貌俊秀的男生，或是深受愛戴的男生。

對於只是被置於保護之下、又失去了手球部主力這一長處的我來說，奢求超越朋友的關係本身，就讓我覺得是一種僭越。

「我想要幫助柚葉而採取行動，是因爲初中時柚葉你幫過我。我只是在還人情，對我來說，就像在年級集會上當着大家的面發言一樣理所當然。你能感受到這份恩情我很高興，但我並沒有想過要就此發展成戀愛關係」

「可以親你嗎？」

「這對話流向裏能插這個？？」

我瞪大了眼睛，柚葉則笑逐顏開。

是爲了不想受傷而設下的，預防針。

「我都說了可能是錯覺」

柚葉發出驚訝的聲音。

因爲從初中時代就認識，因爲受過她的幫助，也因爲被傳過緋聞。和周圍的男生相比，我有太多機會去了解柚葉的爲人了。

「那個，嘛……發生了不少事啊」

剛纔的對話中，有與花園那番話相似的部分。

柚葉似乎很開心地點點頭，背對着我。

果然，沒有輕易答覆柚葉的告白是正確的。

「是吧。正因爲發生了不少事，所以纔會分手吧」

「我說那可能是錯覺，但柚葉你似乎確信那不是錯覺呢」

「果然散發着喜歡的味道呢」

「我或許不懂吉木的心情，但我自己的心情我還是懂的哦。至少比吉木你更懂。因爲這是我自己的事嘛」

如此下結論的男生，大多是把柚葉當作傳聞中的「太陽」來看待的傢伙。

我和那些傢伙當然不同。但是，柚葉想說的似乎並非指這個。

被揶揄成誰都可以上的「太陽」，因偷拍照而被可信度很高地懷疑在做爸爸活。

「不……果然，感覺像是剝掉了一層皮？吉木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還挺少見的」

我告白的時候，花園是怎麼回覆我的？

誤會。

「誒——」

在傷口尚未癒合的狀態下，我只能這樣盡力回應。

看柚葉的眼神。

和花園的交往，回想起來，就像是和兩個女孩交往了一樣。

「嗯，我想和吉木接吻。我想緊緊抱住你聞你的味道。還不夠嗎？這就是我的答案哦」

……結果，我的思緒又繞回花園身上了。

「這話聽着真讓人尷尬，真的假的。嘛，不過要說完全沒有，那也是假話」

因爲現在的我，很可能會變得搖擺不定。

我剛纔自己說的話，從某種角度看是失禮的。

然後，最後又回過頭來。

柚葉撅起嘴發出不滿的聲音。

「……是親近疼愛之情吧。確實」

柚葉笑眯眯地繼續說道。

……確實，和周圍的人比起來或許是這樣。

「剛纔的話，我對吉木的感情不可能是錯覺哦？不用有那種擔心。」

我也被她的反應嚇得一抖，簡短地回了句「幹嘛」。

「不討厭啊！因爲我注意到你的視線和其他男生不一樣嘛。我們認識很久了不是嗎？所以完全不會討厭哦」

「沒辦法嘛，這可是女孩子的小小任性哦！」

「是、是嗎」

「知道到那種地步還不討厭我嗎!? 」

明明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爲什麼我還要特意說出來呢？

「有什麼關係嘛。吉木，你並不討厭我吧？我也有自覺，自己是挺有魅力的女生哦」

「確信確信。不是說戀愛是盲目的嘛？」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走不出來了」

就算被溫柔的話語安慰，那份愧疚感也不會消失。我只是作爲朋友待在她身邊而已。然而這般醜態，如果不是柚葉，被當成背叛也毫不奇怪。

「對吧？我知道你好多次都看了我的胸部哦」

而且，柚葉由衣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女孩。

她這樣說着，靠近到胸口自然相觸的距離。又蹭起臉頰，做出確認氣味的細微動作。

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

「不過啊——，我也討厭那種只想上牀的眼神哦？完全不被看在眼裏也有點傷自尊就是了。但無論怎樣，吉木你看我的眼神就是不一樣嘛」

花園的那句話，也是一種預防針吧。

明明已經無法向她確認了。

……自己的事自己最瞭解，是嗎。

「這很羞人啊！」

「吵死了！我可是剛分手新鮮熱乎着呢，體諒一下啊！」

「誒!? 」

——就像阿吉你也沒有把全部展現給我看一樣，我也有沒展現的東西。所以，阿吉你所想的我是個誤會啊。

難道說，花園也和我一樣。

「雖然如果是我誤會了的話會超受傷，但該怎麼說呢，感覺你對我抱有珍視的感情？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源於戀愛，也可能是作爲朋友……」

經驗有所積累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柚葉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