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在遊樂園的約會中

最近，我有個令人開心的習慣。

那就是設在每週五晚上的，和花園優佳的電話時間。

在學校裏話不多的花園，在電話裏則會展現出真實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比起兩人面對面時，更多時候會有這種感覺。

或許正因爲彼此看不見臉，她才能放鬆下來吧。

花園冷淡的一面雖然令人意外，但那終究只是一面而已。平時幾乎不會表現出來。

而且，即便我是僅憑所見之處就喜歡上了她，能讓我看到她新的一面，反倒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每次和花園打電話，我都會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幹嘛呀老哥，笑嘻嘻的。噁心死了」

二十點左右，剛洗完澡的世良在洗漱間眯起了眼睛。

我刷完牙，近乎炫耀般地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開口說道。

「是嗎？馬上要跟女朋友打電話了，可能是因爲這個吧～」

「和麗美姐？」

「都說了不是啦。你爲什麼總是這樣想啊」

世良有事沒事就提麗美的名字。

真不愧是自幼就備受寵愛。

「啊——對了，謝謝你之前叫了麗美來。那時候真是幫大忙了」

「那倒沒關係，不過我可不信老哥你有女朋友哦」

走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前時，我收起笑嘻嘻的表情，回過頭。

「你這傢伙還在說啊。差不多該相信了吧」

「因爲，老哥和麗美姐說過的嘛。說將來要結婚」

「啊哈哈，是啊」

車廂轉眼間移動到了俯瞰遊客的高度。有公寓四、五樓那麼高，然後轉眼就到了十層以上的高度。再往上就只剩下“好高”的感想了。

「是啊，不過現在打死我也不想承認那傢伙可愛過。小學一年級時的花園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面對她那彷彿鬧彆扭般的聲調，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放鬆下來。

『嗚，好過分——。我可是正兒八經的普通女孩子啦』

既然那是先約好的，拒絕可是相當有風險的判斷。

這在教室裏絕對聽不到的，響徹耳畔的她的聲音，除了治癒之外別無他物。

連移動時間也能兩人獨處，就算是修學旅行也很難做到吧。

就在我調侃她抱怨的瞬間，車廂開始緩緩攀上最初的軌道。

「爲什麼你看起來沒事的樣子！？糟糕我、我不敢往下看！」

「好——大啊。遊樂園真是好久沒來了」

「啊哈哈，好厲害！好高啊糟糕！」

順利地取出了網上預訂的票，進入園內。

我一邊放下心來，一邊姑且勸了她一句。

『我？沒什麼能對阿吉說的有趣故事哦』

以紅色摩天輪爲地標的『珀蘭朵（注：原文ぽーらんど，原型大抵是梅田的HEP FIVE）』，乘坐電車二十分鐘即可到達。

「呀啊——！！不要、不要！」

……那樣的話，就不算毀約了吧。

「嗚哇，嗚哇，好高！吶，好高啊好可怕！」

如此一來第一站果然是過山車。

世良手裏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後退了一步。

「誒？」

摩天輪、旋轉木馬、美食廣場、鬼屋——

「喔」

即使以一百多公里的速度移動，景色卻意外地能分辨清楚。

「你這第一手選擇真獨特啊，一般都是先玩點什麼吧！」

「啊——真的假的。不，我只是想一起玩而已啦。與其說想一起玩，不如說想見你了」

『不了，優先阿吉』

「年齡什麼的纔沒關係呢。小時候的我可是超級開心的」

如果那是彼此互有好感時定下的約定，那高中時的重逢必定會戲劇化一百倍。

「啊哈哈，是不是生鏽了啊」

「你這麼坦率我簡直高興過頭了」

約定的地點不是遊樂園前，而是附近的車站。

『沒關係的。因爲家裏有工作，本來就在猶豫。只是對方先約了而已，我還沒答應要去，所以大概沒問題的』

和家人一起的遊樂園，與和同齡人一起的遊樂園，時間的質量完全不同。

最大的區別就是等待時間。

世良的這件事，在我們兩人之間已經快成固定談資了。

「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吧。小學一年級左右」

大概，總有一天這樣的週末約會會成爲理所當然的事。

「嘛身體會輕飄飄地浮起來，那時候全身重量都會壓上去……要是生鏽了安全性好像也會受損呢」

「哈？我說過想和爸爸結婚？」

這次輪到世良發出詫異的聲音了。

當天，是一場如畫般的遊樂園約會。

學生會那種地方，除了花園以外應該還有高年級生。

至今爲止我只和同年級同學在騎自行車能到的範圍內玩過，所以乘坐電車移動讓我有些手足無措，但文明的利器幫了大忙。

「那傢伙小學的時候，也總是跟在我後面，很可愛的」

我笑着晃盪着雙腳。花園則似乎顧不上這個了，

我按照指引壓下槓桿，身旁的花園則「嗯嗯」地費力慢了一步才壓下去。

將全體乘客的呼喊拋在身後，車廂以迅猛的速度在軌道上飛馳。

「呀啊——！」

『呼呼，你妹妹真可憐呢。不過還挺有意思的』

那樣的未來令人期待。

身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能比平時更直接地傳達，或許也是因爲隔着電話吧。

◇◆

「這樣好嗎？啊，我倒是很開心啦」

「花園啊，這週末的星期天有空嗎？」

我把大受打擊的世良留在原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我也是初一以來第一次呢，而且那次還是和家人一起。好嘞，今天要玩個痛快！」

「花園你也說過同樣的話，不過就算有男朋友，也不用刻意縮小交友範圍哦」

我笑着回答電話那頭的花園。

「當然有關係啦，要是那種都算數的話，你不是得跟爸爸結婚纔行嗎」

在排隊等待遊樂設施時，會被偶爾問及學習進度，就算聊起學校的人際關係也只會讓家人平添多餘的擔心。

因爲幾乎是剛開園的時間，幾乎只是走幾步就結束了等待時間，順利地坐上了車廂。

迎風飛馳、引爆非日常感這一固定片段，是我個人的遊樂園禮儀。

我隱去了麗美的事，講起了關於剛懂事就和異性約定結婚這一現象的話題。

『肯定很可愛吧，男女體格也完全不一樣呢』

不過不擅長卻什麼也沒說就跟來了，這份心意也很珍貴。

話說花園原來不擅長過山車啊，真可愛。

「……騙人騙人騙人！誒，我、我說過那種話，誒！？」

我在牀上翹起二郎腿，結束了和花園的電話。

也可能是因爲知道可能見不到面了——這種沒出息的緣由。

『那就後天見咯』

家人的時間，說白了，其實並不適合遊樂園。

「呵呵，開玩笑的啦」

「明明超常說的」

但是，這份或許轉瞬即逝的特別感，我想永遠珍藏在心中。

「不不，這可說不定。也有可能只是本人沒察覺到而已」

『嗯——，學生會的同學約我去玩來着。怎麼了？』

「啊哈哈」

對着花園的反應笑噴出來的瞬間。

眼前展現的，是與住宅區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誒，沒問題嗎。光是這一根就能支撐身體的事實讓人不敢相信啊。雖然應該是安全的」

「阿吉，喫午飯嗎？」

面對意料之外的回答，我睜大了眼睛。

『這樣啊。知道了，我會把時間空出來的』

我輕快回應道，花園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面對最初也是最大的落差，從肚子深處發出了聲音。

花園流露出溫和的笑容。

這是當身邊有個比自己害怕得多的人時，自己反而能多少冷靜下來的現象。

花園優佳，難得地情緒高漲。

「真的哦。看吧，很困擾吧？小學一年級就是這種東西啦」

「學生會的同學呢？」

我不由得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嗯。只是我想和阿吉在一起而已』

「別這麼說啊！」

『呵呵』

世良說的，是彼此還不認識其他異性時候的事。

「花園——！是不是有點晃啊？」

「好硬……」

爲了不讓聲音被風吹散，我大聲喊道。

「啊哈哈，是吧？和現在的性格完全不一樣呢，她現在可是連洗澡水都要特意重新放哦。果然小學一年級時簡直是另一個人格嘛」

「不行！不行！不行！」

花園雙手緊緊抓住槓桿，身體蜷縮着。

比起舉起雙手，蜷縮身體似乎會更害怕，但一張開嘴大量空氣就灌進來，根本說不出話。

身體被上下左右地甩來甩去，轉眼間就到了最後一段軌道。

返回起點時，自然地響起了掌聲。

在乘客和等候乘客的掌聲迴響中，槓桿哐噹一聲抬了起來。

從車廂下來，開口第一句。

「要想繞遍園區，果然還是過山車最合適啊！大致的位置關係都搞清楚了！」

「看導覽圖不就好了……？」

花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在遊樂園開始玩起來後，時間的流速變得比平日快了好幾倍。

在咖啡杯裏悠閒旋轉，在碰碰車上認真對決並大獲全勝。

一坐上旋轉鞦韆兩人就筋疲力盡，一回到地面就尋找長椅。

進入休息時間才幾秒，花園的臉上已浮現出疲憊的神色。

「遊樂園，還挺耗體力的呢……」

「那是當然，做好回去後會累趴的覺悟吧」

「誒，我今天能撐得住嗎」

花園雖然顯得不安，卻還是開心地回應道。

「早點離開也是一種選擇啦。如果是“珀蘭朵”的這種距離的話，還能再來的」

「真的嗎？但是我想坐旋轉木馬和摩天輪」

第一次接觸那個世界時相當震撼，但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知道那樣的大人生活在何處。

感動還未消退的我，變得無比想定格這一瞬間。

「當然啦。因爲是在約會嘛，阿吉你也沒玩手機吧。連INS之類的也沒看呢」

「呵呵。太誇張了啦。唉，這下標準提高了呢。是不是時機搞錯了啊」

「……」

「誒？」

雖然是用詞貧乏的發言，但強烈的心意似乎傳達了過去。

「花園，我真的可以喫嗎」

「嘛，我本來就不太用社交媒體啦。花園你也一樣吧」

花園哧哧笑着吐槽道。

「這麼一想，我們的相遇，還真是很符合我們的風格呢。在課桌上筆談什麼的，感覺只有從前的人才會做」

花園一臉茫然地問道。

然後順帶拍到花園側臉的瞬間，手指不由自主地滑動了。

「誒」

「難道說，是之前……」

「你這可是最糟糕的模式呀！」

「請用」

那反而又增添了一絲恐懼。

「確實肚子餓了，就這麼辦吧。去美食廣場吧」

已經是準備好被拍攝的姿勢了。

舉起手機，透過鏡頭看到花園正揚着嘴角。

「嗯。不是在學生會室約好的嗎？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就好好準備了一番」

難以忍受她的沉默，我尋找着刪除按鈕。

問題在於開口約拍合影的難度。

我今天的目標，是和花園的合影。

花園垂下了眼角。

我露出笑容，花園則害羞地聳了聳肩。

「這是……不是普通的煎蛋卷，是湯汁卷蛋！花園你說平時不做飯是騙人的吧！這種絕妙的湯汁比例，絕對很難掌握的！」

「給，便當」

「誒、照片？好害羞的」

「呵呵，是呢。只有這點我或許能自信地說出口」

「嗯。我想試試看」

接着她微微起身，將便當盒各自移開。

說完，花園又補充道：「不認識的人，總感覺有點可怕呢」

打開第三層的蓋子，只見蘆筍培根卷、煎蛋卷、鮭魚切片、漢堡肉、小番茄和橙子。

在花園的注視下，我將食物送入口中。

「活着真好——！！」

「絕對不會傳的。也沒打算用這張照片向誰炫耀約會。只是我，想一個人晚上什麼的拿出來看看而已」

我下定決心，再次掏出了手機。

既然這是爲了讓我一起坐而提出的拒絕，我也沒法反駁。

「我，沒怎麼坐過遊樂設施呢。小時候，我害怕會被周圍人看到的那些項目」

「不如說要是剩下了我會傷心的！快喫快喫啦」

「我只是挑戰過然後失敗，之後就再也沒做過了」

──期待已久的這傢伙出場的時候了。

我掏出手機，嘴角上揚。

「我開動了！」

花園，爲我準備的。

從束口袋裏取出便當盒，竟然是三層便當。

啊話雖如此，花園完全沒有要拿出手機的意思，照這樣下去，恐怕一張合影都沒有就得解散了。

即便是這樣的展開也不行嗎。

「哦、哦、好」

咀嚼時，湯汁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來，阿吉。架好相機」

「誒。不拍下花園的挑戰時刻，就不算男朋友吧」

我立刻爲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按下了快門。

「如果不傳的話，不刪掉留着也可以哦。因爲不是別人，是阿吉你嘛」

花園深深點了點頭，嫣然一笑。

我停下了正要站起來的動作，凝視着束口袋。

「哈哈，是啊。我也覺得，那種契機更能建立起觸及核心的關係呢——」

「誒，阿吉不一起坐嗎？」

然後點頭說了句「嘛，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當然啦。阿吉，難道你一直都想兩個人一起拍嗎？」

「唔……」

「那我來負責拍照吧」

花園顯得猶豫不決，輕輕撓了撓臉頰。

我甩開無聊的思緒，將筷子伸向煎蛋卷。

「抱歉我刪掉」

少見地被拒絕，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機收進口袋。

「我說，花園你幾乎不碰手機呢」

「拜託了真的求你了！！」

「那不是當然的嗎！照片！是回憶啊！」

從初中時代起明明有大把時間可以拍，卻一次機會都沒遇上，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邀請。

以紅色爲主調，明顯是女士用的筷子。是她平時使用的筷子嗎？

「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吧？」

「女孩子的料理！！」

「我說，可以拍一下便當的照片嗎？」

抬眼看去，花園正放鬆着臉頰。

我盤算着，只要有這個，就能更有身爲情侶的真實感。

花園用戲謔的語氣回應，遞來了筷子。

「嗯。而且我也不想被捲進什麼奇怪的事情裏」

「嗯嗯。我也很開心呢」

確實，在社交媒體上經常能看到不認識的大人們爭吵不休。

「感覺是拍到了。不那個，不知不覺。作爲男朋友的本能，花園出現在畫面裏的瞬間就按下了快門之類的」

「阿吉你纔是，能察覺到這點，難道平時也在做嗎？這是偷跑哦」

「不會傳到SNS上？」

花園停下拿自己筷子的動作，眨了眨眼。

花園窸窸窣窣地擺弄着托特包。

「啊，那個……」

「誒、拍到了？」

然後，輕輕地坐到了我的旁邊。

豐富的食材色彩鮮豔地排列着。

是平靜的聲音。

「居然這麼誠懇地請求！？」

終於能從這個煩惱中解脫出來了。

然後在長椅中間的、兩人之間的空隙處放上了一個束口袋。

「啊哈哈，這選擇真可愛呢」

她發出了不安的聲音，但幾乎傳不進我的耳朵。

我眨了眨眼，慌忙解釋。

寬闊得簡直能裝下年菜，每一層都很深。

「這樣啊。現在不一樣了吧？」

「我大概，也這麼覺得……那樣的話，也可以兩個人一起拍嗎？雙人合照之類的」

「太好了！」

「那樣的話可以哦。還有，以後也可以隨便拍。因爲，我是你的女朋友嘛。我覺得情侶，一定就是這樣的」

「不要。一起坐嘛」

她外出時的表情觸動了我的心絃，讓我嘴角放鬆下來。

這畫面真幸福啊。

「從剛纔起阿吉你都沒入鏡哦」

「啊、真的」

我只看着花園。

確認自己也被拍進去後，拍了一張，又一張。

每拍一次稍作間隔，花園就會稍微變換一下表情。

好想永遠這樣拍下去。

漸漸地距離變近，終於花園的頭髮觸到了我的臉頰。

她的頭頂，從我的臉頰下方稍稍移開。

「抱歉，太近了吧」

我慌忙道歉，花園抬眼看向這邊。

「沒關係啦。你看，不如這樣吧」

花園從長椅上站起身，移動到我身後。

然後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身體前傾，從下往上看着鏡頭。

她的臉就在我的臉旁邊。

花園的氣息微微搔弄着我的鼻腔。

這張照片，一定會成爲連接記憶的照片吧。

被幸福的香氣包圍着，我如此直覺到。

◇◆

在遊樂園盡情玩耍、飽餐晚飯後的歸途。

她的聲調帶着莫名的自信。

「嗯」

或者說，直到實際經過這裏之前都完全沒發現。

花園眨了眨眼。

足球部的王牌學長。和當時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有男朋友的事呢？」

「誒？但是，“休息”的意思是……」

「不，沒關係啦。只是不想他再來糾纏花園你」

「阿吉」

「嗯，被強行拉去的話會很麻煩呢」

太好了，看來她並不認爲孩子是鸛鳥送來的。

雖然沒告訴全班同學完全沒關係，但只有那個學長不知道我存在這件事，讓我稍微有點不甘心。

「花園」

「阿吉想休息嗎？」

「唔……」

在瞭解了花園冷漠的一面之後，不免擔心她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嚴厲的話。

「原、原來如此……那，這裏就是……」

『休息：5小時　5500日元』

周圍矗立着相當華麗、時髦的酒店。

「誒？」

「只是休息一下而已啊！？」

我心跳加速地問道，花園則嘻嘻地笑了起來。

「那時候？」

「是不想告訴男朋友的事情哦。總有一天會說的啦」

「……是指出租那麼長時間的房間啦」

「就是傳聞中的那個地方嗎？在久別重逢的同學會上相遇的男女，在二次會尾聲溜走，假裝對周圍的人說去唱卡拉OK，實際上兩人心不在焉地聊着閒話，藉着酒勁犯下錯誤的那個地方？」

「就是所謂的街頭推銷啦。不能跟着去哦？肯定會被帶到很貴的店裏去」

當然那位學長肯定遠比我受人愛戴，但唯獨在對她的心意上，我必須燃起對抗意識。

「啊，不該說嗎？」

「只是聽說過而已……原、原來是這樣的地方啊。比想象中要閃閃發光，或者說，很漂亮呢」

嘛，花園也有隱私，我也只能接受了吧。

「好啊，要休息嗎？」

我睜大了眼睛。

「誒！？啊——不，嘛雖然是這樣沒錯！不，不過好貴啊！」

「感覺超容易被叫住呢」

立式招牌上這樣寫着：

趁着自己幼稚的一面還沒爆發出來，趕緊換個話題好了。

看着那表情，我想起了上個月的記憶。

……難道說，她不知道“休息”的意思嗎？

「咦，那是柚葉同學嗎？」

難以想象花園會看那種視頻，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都被她說到這個份上了，結論輕易是不會改變了。

「沒那回事。不如說我很高興」

「嗯。我也這麼想」

但如果不在這裏說清楚，花園可能會在完全不同的場合出糗。

花園停下了腳步。

「是啊，如果突然就破破爛爛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糟了。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休息：3小時　3500日元』

「不是說我不想進去，而是法律上不行，是另一個維度的問題啦！」

「沒問題的。學長好像也不想讓人知道被拒絕的事」

「怎麼可能啦，真是的」

考慮到可能招致對方怨恨，果然還是該問一下嗎。

這時我察覺到某種可能性，拋出了問題。

「是！對不起！」

就在我乾脆地放棄追問時——

「啊？」

花園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也想休息一下。是有點貴，不過剛纔的飯錢是你出的嘛。作爲答謝我來出吧」

花園正嘀咕着「有學生證也不行嗎」，但面對如此純真無邪反應的女生，告訴她真相真的好嗎。

面對這純真無邪的回答，我用力地撓着頭。

「你說了啊」

她告訴了學長這件事，我坦率地感到開心。

作爲男生雖然抱有憧憬，但真變成現實又沒那個膽量，而且法律上也不允許。

然後她小聲嘟囔了幾句，雖然顯得有些困惑，但還是開口回應了。

「你被告白的時候。我看到了的，足球部的學長」

聊得太投入，完全沒注意到。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自尊心的問題，可信度感覺還挺高的」

「爲什麼只有這裏的描述分辨率這麼高啊！？」

「誒誒！？不，就算想進去大概也不行啦！這種地方，是男女錯過末班車時纔來的那種地方啦」

「現在才晚上八點，我還想再待一會兒呢」

「說起來啊。那時候的學長後來有什麼動靜嗎？」

──這裏，是情人旅館街。

「抱歉啊，沒跟你商量」

「我說，讓他保密的事真的沒問題嗎？」

「沒關係的，不會再來了。這點我可以肯定」

爲了不變成關乎女生名譽的發言，我立刻解釋道。

是啊，仔細想想，這個知識也是從不正經的視頻裏得來的。

「這裏呢。是做接吻之後那些事情的地方」

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知識太過偏頗，但應該大致沒錯。

「祕密」

「……關於我，都說了些什麼？」

「怎麼了？」

我在胡說什麼啊，這下反而顯得我居心叵測了。

色彩繽紛的電子招牌，以及看起來像是西洋風格概念的外觀。

我不由得吐槽道，花園則露出了「誒！？」的這種出乎意料的反應。

「要成年纔行啦！法律上！」

「啊，那個人。之前被他叫住，就聊了一次吧」

「誒，告訴我嘛。難道是說壞話了嗎！」

要回家的我和花園正走在通往車站的大路上。

「咦？」

接着，連花園也臉紅了。

思緒瞬間飛散，我環視四周。

「可怕，都市的陰暗面。因爲對方看起來很強硬，連拒絕都覺得可怕呢」

「對吧！我們快走吧！」

經過一番極其糾結的思考，我決定告訴她真相。

「大概，是爲了讓女生開心吧。破破爛爛的地方總有點嚇人不是嗎」

「因爲阿吉向我告白了嘛，我就說了。也讓他保密了，所以大概沒問題」

睜開眼睛，只見花園正凝視着我的身後。

──柚葉？是那個柚葉嗎？

這裏可是情人旅館街啊。

思緒趕了上來，我急忙回頭。

視線前方，一個熟悉的背影正和陌生男性一同走着。

那頭淺金色的頭髮，熟悉到令人厭煩。

一眼就看出來，那逐漸遠去的背影是柚葉由衣的。

「剛纔，好像是從眼前的酒店裏出來的……」

「……真的嗎？」

「法律上，是不行的對吧」

「大概……是不行的」

和成年人發生那種關係，應該也是不被允許的。

如果眼前的景象，真的如我所想的那樣的話。

不，暫且不論周圍人對柚葉的印象，我能斷言她不是那樣的人。

但是，五月左右從柚葉本人那裏聽到的話語，掠過了我的腦海。

──啊——我沒說過嗎？我每天凌晨三點睡哦。因爲晚上在打工嘛。

──真的假的，打什麼工啊？

──可疑的店。詳情保密♡

「總之……就當沒看見吧」

「……是啊。柚葉同學，可能也有她的難處」

花園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