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暫時入部與經理

第二天，柚葉在教室裏也照樣粘着我。

前排座位的主人，有野健一離開座位，她就立刻「嘿咻！」一聲佔據了椅子。

我原本還擔心就連阿健也會受不了，結果卻親眼目睹他喃喃自語着「希望她多用用我的椅子，而且儘可能留下些體溫纔好」。

說得客氣點是噁心，但畢竟座位是他的，所以可以原諒？

即使沒有這件事，在那次年級集會上阿健也給了漂亮的助攻，所以作爲柚葉的支持者，這點獎賞也是應該的吧。

柚葉雖然也察覺到了阿健的發言，但似乎對他敞開了心扉。

開始對阿健敞開心扉的，柚葉小團體的其他成員也一樣。

辣妹夥伴須藤真希和高野陽子。她們對男生態度向來很強硬，但面對阿健時，已經變得能輕鬆地打招呼說「喲，有野早啊」。

然後，對在年級集會上站到大家面前的我也是。

那兩個辣妹的視線，從剛纔起就一直投向我這邊。

「然後呢然後呢，那時候真希她--」

「喂，柚葉」

「嗯？」

話被打斷的柚葉，眨了眨眼。

「幹嘛？是決定要向我告白了嗎？」

「不是啦」

我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你有點太頻繁來我座位這邊了。須藤和高野一直在往這邊看」

「誒，真的？啊哈哈，她們是在意我和吉木吧」

……確實，兩人都一臉壞笑。

她一屁股坐下後，嘴角彎成了弧線。

柚葉辭去了情人旅館街的打工，開始在離家很近的書店打工。

「誒--有什麼關係嘛！還是說你不希望我去你家？爲什麼爲什麼！」

柚葉睜圓了眼睛，噗嗤笑了出來。

花園也注意到了柚葉的心意。

「當然要去跟伯母打招呼啦？點心盒選什麼好呢，商量一下？」

「唔呼--」

幾乎是反射性地，邪念掠過了腦海。

還有淋浴間裏的情景。

「啊，她好像也要暫時入部哦。連轉學生、可能會覺得尷尬的青梅竹馬都加入社團了，你也學着點」

月光下搖晃的水面中的人影。

柚葉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等等等等，你也跳太快了吧！」

據說允許染金髮的打工機會很少，但她本人似乎很滿意，說"喜歡國語這點派上用場了呢"。

我還暗自揣測，是不是陷害柚葉的賬號又被創建了之類的事情。

從斜上方傳來的聲音，讓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羽瀨川老師這麼說着，看向了柚葉。

然後探出上身，在我耳邊低語。

高野和須藤似乎也抱有同樣的印象，兩人對視了一眼。

「爲什麼？理由多得是好吧！」

被叫去職員室。

「不、不是的！剛纔那是，那個，呃……」

「抱歉，我忘了擦黑板了。現在就去擦」

這簡直就像是說父母不在的時候就可以。

我自己也清楚，在還沒給出答覆的狀態下受到打擊也是活該，爲了儘量減輕傷害，我本想維持以往的關係……但柚葉似乎完全沒有這個打算。

「笨、笨蛋！我纔沒那種期待呢……！」

「沒事沒事。我跟她們說好了，這周是吉木日」

「那……二階堂她加入社團了嗎？」

簡直就像是，花園在配合我們說話似的。

「嘿嘿。謝謝老師，託您的福我能在附近打工啦」

……還是老樣子，是個捉摸不透的性格。

「總覺得……對心臟不好吧」

這個距離。即使聲音再小，也完全有可能被聽到。

羽瀨川老師嘆了口氣，露出一副「難道忘了嗎？」般的無奈表情。

柚葉說着「纔沒有呢--」，歪着小腦袋，把雙肘撐在我的桌子上。

如果她突然疏遠了我，那一定也會讓我感到寂寞吧。

「……我啊，在吉木的房間裏不會做色色的事哦？如果吉木想做的話另當別論」

如今已經加入柚葉小團體的青梅竹馬，完全沒往這邊看。

柚葉眼睛閃閃發光，歡迎道：「真的！有你們倆在的話我很開心！」

她沒有和高野、須藤她們一起，一個人默默地看着教科書。

「吉木，今天午飯也一起喫吧--」

羽瀨川老師用嚴厲的語調叫出了我的名字。

「哈，突然說什麼呢。今天我爸媽回來得早，完全不行哦」

所以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子啊。

「被學生那樣使喚，我也沒辦法啊。嘛，那倒沒關係。只是，形式上希望你們能加入某個文化類社團……最好是志願者部。活動不定期，強制力也弱。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更進一步說，甚至可能是她推動了柚葉。

這應該是被信任的證明吧，所以我不覺得反感。

「你們幾個，今天可得給我去一趟啊」

恐怕，在柚葉的戀心暴露後不到一天。

柚葉尷尬地偷偷朝花園瞥去視線，但她沒有再往這邊看一眼。

昨天晚上，高野單獨發了LINE給我。

……麗美到底在想什麼呢。

「那，我們倆也加入那個部？」

「不過，柚葉。你的情況我也瞭解，不會強迫你每天都必須去社團活動。打工也要加油」

「我怎麼了？」

雖然心裏想逃，但我還是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走在走廊上，高野皺着臉說：「我們是不是又幹了啥？」

「搞笑，那跟同好會的時候沒啥區別嘛。不過倒也行」

因此，嘴裏說出的答案和事先準備好的完全不同。

柚葉像是非常慌張似的搖了搖頭。

與其說她們在意我們的一舉一動，不如說是對柚葉的戀愛話題更感興趣吧。搞不好她們還覺得如果我們倆能成，那就太好了。

「和花園她--」

「吶吶，吉木。今天我能去吉木家嗎？」

我也凝望了片刻，但不久便垂下了視線。

被柚葉喜歡真是感激至極，但這份熱情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

我明顯地動搖了，從柚葉身邊離開。

「啊哈哈，果然還是有意識的吧？難不成你和花園同學沒進展到那一步！」

我想起了水滴落下的聲音。

偏偏是這些人湊在一起，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暫時入部啊。因爲那件事本來打算放過的，但只有你們四個哦。二班裏，沒參加社團的」

正好視線前方就是她的胸口。

「那和這是兩碼事！」

◇◆

雖然告白暫且被擱置，但話還沒涼就邀請女生到自己房間的男生，真是差勁。但就算說出來，柚葉也肯定會否認吧。

「真的嗎？我還以爲你們什麼都沒做呢--」

第四節課結束，午休的鈴聲響起。

「那麼，剩下的就是吉木了」

花園微微一笑，朝黑板的方向走去。

抬起視線，花園正俯視着這邊。

「誒？」

「……既然本人都那麼說了，就沒關係吧。話說，花園說過那種話嗎」

「只能這麼說纔對啊！」

「……仔細想想，也是呢。在前女友也在的教室裏黏在一起，還挺尷尬的吧。雖然花園同學跟我說不用在意……」

她只是不巧路過而已。

但看這情形，似乎不是什麼壞事。

「也可以這麼說啦！」

昨天她還因爲不知道柚葉的戀愛情況而受到打擊，真擔心她們的關係是否順利。

我歪着頭問道：「什麼事啊？」

一到達職員室，羽瀨川老師就開口道。

「嗯？不是在說值日生的事嗎？」

裸露的溝壑間，有一顆小黑痣。因爲已經知道即使一直盯着看也會被允許，視線在不知不覺中被吸引了過去。

「是"周"啦」

聽到花園的話，柚葉困惑地眨了眨眼。

「柚葉、高野、須藤。還有吉木，到職員室來」

但被這樣明目張膽地支持，對於拖延了告白答覆的我來說，還是有點侷促不安。

因爲她說錯了害得我吐槽慢了半拍，不過"吉木周"是什麼鬼。

『下次我們小團體一起喫午飯吧！』

看到柚葉的壞笑，我深感後悔。

就在大家開始喧鬧着準備和朋友一起喫午飯時，班主任羽瀨川老師從教室門後探出頭來。

對她而言，經歷了那場風波後仍願意陪伴在側的兩人，一定讓她倍感珍惜。

「誒？啊，好啊。但高野和須藤呢？你們以前總在一起的，最近怎麼都不在一塊了？」

然後，柚葉給出了一個跳躍性的回答。

對柚葉來說，這怕是求之不得的提議吧。

「唔……那就沒辦法了。畢竟我也說過會去一次」

既然麗美也服從了，我也沒法再找藉口了。

經歷了與花園共度的日子，以及柚葉的事件後，我的心態已發生了變化。

在年級集會上，我將它與自己的過去重疊，找到了能讓自己接受的結論。

我明白了，靠自己的雙手就能顛覆那種無聊傳聞蔓延的環境。

多虧如此，傷口癒合了。

令人懷念的手球部。

被瀨戶雅陷害，不堪忍受而退出的社團。

但是，現在和那時不同了。環境不同了，我自己也變了。

如果是暫時入部的話，我覺得可以再挑戰一次看看。

「吉木參加社團活動的樣子，我好想看看啊--」

身旁的柚葉這樣對我笑道。

這與曾經花園對我說過的話語重疊在一起，我不禁鬆弛了嘴角。

放學後，我鞭策着疲憊的身體，久違地走進體育館。

聞着貼布和撒隆巴斯（注：日本久光製藥株式會社生產的外用鎮痛貼劑）的氣味，感到身體在顫抖。

白天和放學後，體育館的空氣截然不同。

白天主要是上體育課的學生，而放學後則以努力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爲主。

社團活動時間，能從學生們臉上窺見一定的責任感和幹勁。

想在下場比賽大顯身手、想出場、想坐上替補席。

動機雖各不相同，但部員的一舉一動都透出主動性。或許正是這點，營造出了生機勃勃的氛圍。

我用走調的聲音回應，學長則笑眯眯地揚起了嘴角。看來是認真的。

「喂拜託啦，就算只是暫時入部也好，求你加入吧。這個社團對我來說真的就是綠洲啊，幾乎沒顧問，成員也都是其他社團掛名的，所以輕鬆得要死。可下次比賽要是輸了，就是十連敗了，是廢部危機啊。我說，你也能懂我的心情吧？」

--還是說，你是那種只要低個頭求你就會答應做的女人啊。確實聽說一年級裏有那種人啦。

「不，不是那樣的」

她是不是誤會我要入部了呢。

--那樣的話，還不如直接拜託我跟你做愛，我反而更輕鬆。

「哈哈，這麼說可是會捱罵的哦？」

可能只是爲了趕走他而說的一連串話。可能只是刻意爲之的言辭。

「姓氏真簡單！不好記啊！」

「話說回來，因爲能提升幹勁這種理由就邀請別人當經理，你不覺得這心思很歪嗎？」

「吉木。話說別轉移話題啊！」

「哈？爲什麼啊」

--就算我真拜託了你也肯定會較真吧。做愛本身也是一種重要的交流啊，再說了，先從臉蛋開始喜歡上又有什麼不行？

「呃--，十連敗……？」

「我又不入部所以沒關係啦，就算我在也希望你加入就是了。話說這氣氛下你還能正常把話題拉回來啊！」

但或許因爲他是陽光型的人吧，他那比宮城還要強大的氣場，將我的反抗精神逐漸消磨殆盡。

「喂，吉木你果然有經驗啊！」

「哼～，真的嗎……」

我不得已點了點頭。

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相當糟糕的對話。

「你是誰？我拒絕」

「涼太？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志願當經理。社團活動，在這所學校，姑且是義務」

我想起了他和花園的對話。

手球與足球和籃球相比，仍然是一項相當小衆的運動。

「隱瞞可不行啊！從今天起你也是堂堂正正的手球部員了嘛！」

「哦--，原來如此。是說爲什麼足球部的我會在體育館裏對吧？」

「麗美你本來也是打算加入的吧？有經理的話部員的幹勁也會提升，從這個意義上說，你的活躍是板上釘釘的事嘛。有加入的價值吧」

「但是，如果你加入這裏的話，我就沒問題」

然後毫不客氣地摟住我的肩膀，用甜膩的聲音懇求過來。

「誒？是青梅竹馬」

「幹嘛啊。你老盯着我的臉看啥？」

接着，麗美抬起了臉。

麗美小聲說了句極其失禮的話，接着問道：

也就是說，他意外地像是個好人。

確實小學上課時用過手球球門，這麼解釋也不奇怪。

學長突然"啪"地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哈？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嘛，既然有這個青梅竹馬在，我加入也行吧」

「啊，不。不好意思」

但是，我不想讓他知道我目睹了那一幕。

只要有她在，我對暫時加入手球部倒也不是完全不情願。

「是啊。嘛，也就是射門用手還是用腳的區別罷了」

「不都差不多嘛。球門之類的，室內足球不也用嗎？」

「嗯？不懂我心情的人？」

「吉木。那個，是你什麼人？」

在這所本該沒幾個熟人的高中，能記住這位前輩的理由只有一個。

麗美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我正想追上去，三谷學長叫住了我。

「現在立刻去攔住她！！」

「咦，你是來暫時入部的？」

「學長爲什麼在這裏？」

「……只是心情的話，我能理解」

三谷學長又歡呼起來。

可惡，我也想回嘴說學長的姓氏也簡單得可以。

投身於全新環境時，有青梅竹馬在總會讓人安心些。

這人放棄得真快。

「對吧？就當是助人爲樂啦--」

這麼一想，就覺得這位學長有點可憐。

回頭一看，只見麗美一臉困惑地站在那裏。

我裹上有點變緊的訓練服，環顧四周。

「都說別轉移話題了！」

正因如此，我感謝初中就有手球部的校區，但現實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正打算這麼做！」

我眨了眨眼。

「哈？」

我不由得後退一步，搖了搖頭。

「啊哈哈，那就當是這麼回事吧！總之我叫三谷。你呢？」

「可惡！下一個下一個！」

「涼太你爲什麼不加入手球部。像你這樣有手球經驗的人，可不多見啊」

……爲什麼花園要煽動這位學長呢。

「不，不行，真的不行！我只是老師派來領備用品的而已！」

但正因爲如此，現在的學長與當時的印象不同。

情急之下撒了謊，學長仰頭望着天花板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急忙追上去，喊了一聲「麗美--！」，青梅竹馬不情不願地回過頭來。

麗美眯起眼睛，「哈啊？開玩笑的吧」嘆了口氣。

她斷斷續續的發言，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甚至產生了一種作爲雄性輸了的思維方式，覺得要是能讓三谷學長笑一笑也挺開心的。

視線向下移，麗美迅速將手中拿着的紙藏到了身後。

麗美乾脆地丟下這句話，轉過身去。

「答案很簡單，因爲我太優秀了，所以兼職手球部啦」

「我回去了」

這時，我注意到三谷學長正凝視着我的身後。

「把那個人當作動物就好了啦」

總覺得，他有點得意。

這位學長，就是曾向花園告白過的學長。

「我再說一遍，如果你在的話，我就不加入」

從秒拒到立刻切換目標，麗美似乎也有些傻眼。

「不，你纔是。爲什麼又到這種地方……」

那時她明確表達自己意見的樣子看起來很帥氣。但是，那是否真的是她的真心話，如今也變得模糊不清了。

前輩瞭然似的點了點頭。

「咦，麗美你想加入手球部嗎？」

「誒！？等等超可愛的嘛，麗美醬和我結婚吧！」

「對手球感興趣嗎？暫時入部的話我們接收哦」

「好厲害……明明是截然不同的運動，果然運動神經很好呢」

回過頭，一位眼熟的前輩正朝我投來視線。

學長一邊這樣回應，一邊爽朗地笑了起來。

身後傳來三谷學長的歡呼聲。

我使出了全力逃跑。

「因爲學長是足球部的名人，所以我單方面知道您」

--接吻、做愛……之後才終於能衡量內在的真正價值呢。

我的肩膀被一把摟了過去，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外？」

「是歪。是想被扯掉耳朵嗎？」

那冰冷的語氣，讓我發誓此刻還是別開蹩腳的玩笑了。

「我、我只是想告訴你，男生都對經理抱有憧憬，所以確實有這方面的因素啦」

「是嘛」

「……我從剛纔就在意了，你的裝乖面具呢？不戴着沒關係嗎？」

「吵死了」

冷冷地回了一句後，麗美擺出了一副沉思片刻的樣子。

最近，麗美在學校裏也開始展現真實的自己了。柚葉的力量真偉大。

三谷學長聽完一連串的經過，似乎也決定要把麗美爭取過來當經理。

他朝我點點頭示意，然後朝麗美走近一步。

「你--」

「吵死了別靠近我」

「我可是學長啊……！」

「啊，對不起我搞錯了。我本來是想對吉木君說的」

「這個辯解對我也很失禮啊！」

「說的也是，對不起哦」

麗美用完全不像在道歉的語氣回話。

學長則心滿意足地說：「嘛--不過看來你們關係確實不錯，在一起的話就不會緊張了吧？」

「學長說的也許沒錯。總之先限定一段時間，你覺得怎麼樣？」

「小心什麼？」

「小心點哦」

麗美仰頭望向天花板。

「……沒關係啦，我會從一開始就告訴他們我是這麼打算的。而且，這話也適合對你說吧」

--而瞭解到她真正的心意，則是幾周之後的事了。

「……抱歉啦」

「……嘛，我也只是暫時入部的話，可以哦」

「誒？」

看着學長興高采烈地衝進手球部員更衣處的身影，我小聲提醒道。

「如果你打算暫時入部之後就溜走的話。對方大概不是這麼想的」

望着學長們留下的痕跡，麗美輕聲嘟囔道。

在閒散的體育館裏，這句道歉來得如此突兀。

我這麼一問，似乎成了臨門一腳。

「哦--」

天花板裏還卡着不知是誰打上去的排球和羽毛球。

「……沒什麼」

麗美靜靜地閉上眼睛，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剛要回應，身後就傳來學長「呦吼--來了！」的歡呼聲。

然而，我那青梅竹馬的語氣，卻彷彿在說"別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