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一個人的太陽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 御宮ゆう · 1.5萬 字
我離開柚葉的身邊,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奔跑起來。
曾經,麗美和我,肯定是兩情相悅的。
幾個月前,我確認過,自己覺得和麗美有好感的那段記憶並不是假的。
假如麗美的心意從未改變,而只是我一個人變了的話,那麗美究竟會有多失望呢。
不,麗美是不會失望的。她一定會把幾年的時光當作沒辦法的理由,乾脆地切換成支持我的心情吧。
哪怕和自己的心情相反的行動會溢出多少悲傷,只要知道我喜歡花園,她就會幫我練習約會;只要知道我被柚葉告白,她也會爲我的戀情加油。
——對我來說,麗美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太陽。
我猛地推開教室的門,健像是嚇了一跳似地往後一仰。
「嗚哇!?你急什麼啊很危險啊!啊,剛纔那事到底怎——」
「健!麗美在哪!」
「哈、哈啊?說起來,二階堂說有什麼事,剛剛就出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東西也帶着,大概是回去了吧」
「回去了?那傢伙會中途走人?」
「我也不清楚啊,準確來說」
健一臉困惑地答道,歪了歪頭。
然後他把我帶到沒什麼人的走廊上,繼續說了下去。
我抿緊嘴脣,正視起那股不對勁。
明明我有重要的話想對她說。
總之,要是麗美已經回去了,那留在教室裏的執行委員就只剩我一個了。
也就是說,今天我暫時連去找她都做不到。
「吉木你不是和二階堂家離得很近嗎?想見的話馬上就能見到吧。你怎麼偏偏這會兒急成這樣啊」
他想確認的,似乎並不是答案本身,而是我究竟有沒有認真面對。
「東西?」
既然連東西都帶走了,那傢伙大概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她們兩個是柚葉的朋友。
嘴上這麼回着,我也明白希望很渺茫。
我回過頭,花園正靠在儲物櫃上。
「不,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我一時沒能領會她的意思,不由得抿住了嘴。
哐當哐當的聲音接連響起,看來是場不小的慘劇。
「……那件事本身就沒了。抱歉」
就在我反問高野那句話的時候,健提着我的包出現了。
「吉木」
我這樣直白地說出口,健眨了眨眼。
「喏,總之你快去吧。這裏交給我們就行了,沒有執行委員也總會有辦法的!」
健意外地看着我。
「……可以嗎」
……明明是立場上就算責怪我也不奇怪的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算想解釋,結果就是一切。即便不是那樣,我也不想親手給自己的選擇摻進辯解。
「我一定會說的,只要是在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因爲我們是朋友」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明白了那三個人把我趕出去的依據。
「從一開始就在啊!」
「總有一天我會說的。不,讓我說給你聽吧」
「……那就是剛纔說的“不少事”。和初中時候沒處理好的傢伙牽扯上了。主要原因也和那傢伙有關」
「嗯」
「要是連一個礙事的人都沒有,不就會忘記那份可貴了嗎?」
「誒?」
「……不,首先還是大家一起做完文化祭的後續收拾。收拾乾淨之前都算文化祭的一部分,羽瀨川老師不是一直都念叨這句話嗎」
就連白天作爲客人走進Ciel的時候,她們雖然是在鬧着玩,卻也明顯是在把我往柚葉身邊帶。她們是在支持柚葉的戀情,這點再明顯不過。
「健說得對!那就拜啦吉木!」
健插了一句,須藤立刻說道「這話說得好!」然後把他往教室那邊推去。
花園鬆了鬆臉頰,從儲物櫃上離開後背。
「真的假的。那我可以等着嗎?」
「嗯?因爲和柚葉同學不一樣,妨礙起來我不會有罪惡感啊」
和健說着這些話時,我就是會這樣覺得。
「去吧」
「我的答案早就決定好了。並不是因爲和那傢伙重逢了,我才改了答案。所以現在,我會爲了讓這之後變成更好的未來而行動。我想,這就是責任」
「啊哈哈,怎麼可能啦——。等下他就會拿着東西出來了」
如果我們任性行事,說不定還會影響到明年的文化祭,也就是連學弟學妹們都會受牽連。
高野的話剛落,旁邊的須藤也接了上來。
「誒?」
「不少事啊。那,剛纔你和柚葉那邊到底怎麼了」
高野皺着眉,但還是像接受了似地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那她們當然也一定是很溫柔的人啊。
所以,我只能道歉。
「我本來希望,是你和柚葉兩個人自己做出答案。因爲別的人而做出決定,總覺得有點難過」
「……抱歉」
高野粗魯地拍了下我的背,我「嗚誒!」地嗆咳起來。
「哈啊!?你也太認真了吧!你去追麗美啊!」
「嘛——話是這麼說啦……責任感太強有時候也是個問題啊。要是我,肯定早就直接不管了」
「……嗯,發生了不少事」
「……說到底,這種時候還需要什麼責任感嗎?」
我帶着緊張,如此回答。
「……這樣。我能感覺到你是有認真面對過的」
她們是柚葉的朋友。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高野和須藤正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你啊,別道歉啦。反正不管怎樣,這種事我們也只能在旁邊看着而已」
「……說起來,我對你初中時候的事完全不瞭解啊」
「嗯。要是你和那個人交往了,我也會更方便」
「可實際上,不還是得有一個執行委員留着嗎!而且她說不定也會回來啊!」
傍晚淡淡的光映在儲物櫃的金屬表面上,柔和地照亮了花園的側臉。
「……好像是。一直以來我都不太想讓人知道。那是我想忘掉的記憶,而且我也想在高中重新開始」
「……我都沒注意到。你從什麼時候在的」
就算被迎頭痛罵也一點都不奇怪的情況下,健卻還在體諒我。所以我想哪怕只是一點也好地回應他,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開了口。
「吉木你不用在意啦。既然是由衣自己做出的選擇,那我會支持,不過這對吉木也是一樣的。我們和吉木不也是朋友嗎?」
我根本不知道執行委員不在會有什麼懲罰。
「……那我能不能作爲朋友,說一個任性的想法?」
「別回來了啊——!就算回來了,我也會和真希一起把吉木趕出去的!」
伴隨着「呀——!」的一聲慘叫,健踉踉蹌蹌地消失在教室裏。
「啊……不,這個我也不知道」
而且,要是我和麗美這兩個執行委員都不在了,那歸還清單由誰來整理,又由誰去完成向老師彙報的義務?
也就是說,在一年級裏,唯一擁有代替執行委員權限的人就在這裏。
高野遺憾似地垂成八字眉,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真的假的?爲什麼?連我看都覺得你們像是快在一起了啊」
健顯得有些滿足。
二班裏有花園優佳。
和從麗美那裏聽來的過去對照起來,我覺得花園這番話並不是謊言。
是即便發生了學年集會那次事件,也依舊一直相信着柚葉的朋友。
「……那傢伙沒死吧」
「執行委員的工作,老師看得可比周圍的人想的還重要呢。不過,只要有一個學生會的人在,基本都能補得上」
我一時答不上話來,花園便接着說了下去。
就算因此被責怪,我也會接受。因爲我傷害了她們珍視的朋友,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她們根本不可能責怪我。要說有罪的話,唯一的罪反倒是我有過懷疑這件事。
「……我早就決定好了」
三個人硬是把包塞給我,我一邊「喂,等等!」地反抗,一邊卻還是被他們砰地一聲關在了門外。
「所以,作爲朋友,我能問一個現在最在意的問題嗎?吉木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是想去找麗美吧?確實,總覺得麗美今天也難得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
「……你們倆」
這樣的她們,對拒絕了柚葉的我會抱有什麼樣的感情,根本不難想象。
……我真的可以接受他們把一切都替我安排到這種地步嗎。
像是從教室的喧囂中被切割出來一般,她一如既往地靜靜佇立在那裏。
結果上被二班趕出來的我,半是發愣地站在原地。
高野單手示意了一下抱歉。
「二階堂同學還真是個奢侈的人呢。被家人愛着,被朋友愛着,也被異性愛着。明明如此,她本人卻不這麼覺得。我最討厭這種人了」
並不是那樣。站在健的立場上,這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感情吧。
就算把瀨戶的名字說出來,對初中不同校的健來說也是聽不懂的事。正當我爲此感到焦躁時,健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
把過去說給新的朋友聽,讓對方在知道自己的過去之後依然接納自己。那多少是種自我中心的願望,遇上不對的人,可能只會給對方添麻煩。
可是,我忘了。
「大概是從你和健兩個人說話的時候吧」
但是,想要跨越過去,正確答案也並不只有“重置”這一種。
「對啊對啊。我們也知道吉木有好好想過嘛」
花園嫣然一笑。
我所認識的麗美,是不會做出中途溜掉這種事的。
「……對不起」
「不好意思,我們剛纔偷聽了。你知道由衣現在在哪嗎?她大概還不回來嗎」
可是,允許我把這種東西扔過去的人,纔是真正的朋友。讓我想要把這種東西扔過去的人,纔是想成爲朋友的人。
「更方便是什麼意思」
像吟唱一般吐出這些話的她,最後垂下了眼尾。
溫柔的陽光照着花園的臉頰,拂動着柔和的空氣。
我張開嘴,又閉上。
比起回應她剛纔的話,我還有更想傳達的感情。
「總覺得……我很高興」
「誒?」
像是完全出乎意料般,花園眨了眨眼。
「能觸碰到花園的內心,我很高興。花園總說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不過,不管是哪一種花園,只要你願意把那一刻的真心話告訴我,我就會很高興。對我來說,花園已經是這樣的存在了」
「……你這是在撩我?」
「怎麼可能」
我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剛纔那些解釋大概也都是真的,不過,應該還有別的吧?」
我帶着幾分惡作劇般地問道,她睜圓了眼睛。
然後用手指撓了撓臉頰。
從那副真實自然的表情裏,她的心意乘着聲音流露出來。
「……因爲我被吉木君拯救了。哪怕那是多麼扭曲的形式,我也還是擅自覺得,自己被拯救了。所以這是回報」
「……明明我們是以那種方式分開的?」
「正因爲如此啊。我很高興,知道了原來我是個能做出這種選擇的人。所以,別在意我,去吧。只要是你所希望的事,我什麼都會支持的」
花園這麼說着,輕輕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
那一點點猶豫頓時煙消雲散。
我在LINE上發去『你現在在哪?』,可消息一直沒有顯示已讀。
◇◆
——可即便如此。
她像是躲在自動販賣機的陰影后面站着,但那道身影根本不可能認錯。是麗美。
「不,我本來就看那傢伙不順眼。在足球部訓練的時候也是,每次都在那敷衍了事,簡直像是把破壞氣氛當成人生意義。真替他將來發愁啊,真是的」
可如今,那份距離上的接近已經什麼意義都沒有了。
走進客廳,世良正在看電視。
……哈?
……現在我連撿都不想撿。
「不好意思,真的非常感謝」
「沒事,完全沒事。下次坂下再來的話你就說啊?下次我就把他揍趴下」
他們兩個確實時不時會說話。
正因爲距離近,今後我纔會更加鮮明地感受到那堵最難以靠近的牆。
麗美大概已經回去了,所以我必須快一點。
「……我回來了……」
我撐起上半身時,剛纔那張講義已經滑進了衣櫃和地板之間的縫隙裏。
文化祭的收尾工作似乎順利結束了。
「——我願意和學長“交往”。如果不嫌棄是我的話」
三谷學長現在,正準備向麗美告白。
我還是鞭策着疲憊的身體踏上歸途,打開了自家玄關的門。
可是,在那裏面,我感覺到了緊張的色彩。
我明明以爲自己懂麗美的心意。
可是,就算這樣。
三谷學長則擺出了勝利的手勢。
——到了明天,所有人都會一邊沉浸在文化祭的餘韻裏,一邊回到日常中去。
「這樣啊……不努力是他自己的事,但還是希望他別給別人添麻煩呢。我們也差一點就要被鬧得更嚴重了」
「哇,抱歉啊。光是在場的朋友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我就該直接去收拾他的。沒想到那傢伙居然又跑來纏着二階堂啊」
麗美臉上正浮着柔和的笑意。
——可是,我的身體沒有動。
爲了不讓現實追上我。
「嗯」
穿過走廊,我推開了出入口的門。
那一瞬間,我的焦點再也對不上了。
我仰面倒在牀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太好了!」
這個寶箱裏裝着我小學時代珍貴的回憶。
「那樣的話就給三谷學長添麻煩了」
疑念變成了確信。
至少這一點,希望能被允許。
從今往後,我肯定會不斷詛咒自己。
我向她道了謝,然後就這樣沿着走廊跑了出去。
我稍微探出臉看過去,對方是三谷學長。
正如健所說,我和麗美住得很近,近到隨時都能見面。
既然如此,那我也得向三谷學長道謝纔行。
麗美輕輕緩了一口氣。
三谷學長的聲音很平靜。
我打開燈後,桌上的一張講義輕輕飄起,落到了地板上。
「啊,老哥你回——」
我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現實。
照這樣下去,只有我還會有一段時間無法從今天抽離。
我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胸口猛地一跳,腳自己就邁了出去。
那種感覺,我以前聽過。
來Ciel的那個高年級學生坂下,又一次靠近了麗美。照這樣看,大概就是三谷學長幫她制住了現場吧。
至少允許我祈禱,麗美不會回應三谷學長——
那種“我以爲自己明白了”的感覺,纔是最容易讓人栽跟頭的原因。
我本來還覺得他最近因爲手球部的關係,和麗美說話說得挺多的,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惡」
我腳步踉蹌地從那裏逃開了。
偏偏在今天,光是這一幕就讓我心裏一陣發毛。
◇◆
我下意識往前邁出一步,卻又硬生生停住了。
那張講義夾在了寶箱裏。
只是,我祈禱着。
在通往校門的那條窄路盡頭,有一道我無比熟悉的背影,極短暫地掠過了視野。
也許是因爲我察覺到了另一種氣氛。
明明大家好不容易纔推了我一把。
心底某個被遺忘的東西,像是被風聲推了出來,漸漸浮上表面。
是告白。
花園毫無滯礙地幫忙補了位,手機上只收到了她一條簡短的信息:『完成了哦』
我低聲喃喃道。
……現在我不能出去。
「……說起來,我」
可即便如此,我的眼睛還是死死釘在那兩個人身上,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動。
麗美說有事離開教室,也是爲了防止坂下來二班。
走上樓梯時,雙腿沉得異常。簡直像不是自己的腳一樣。
三谷學長一動,我的焦點也再次勉強定住了。
可無論怎麼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我只好把門打開。
雖然我心裏想,明明幾個月前才被花園甩了,可麗美當上經理也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了。那是足夠讓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時間,甚至綽綽有餘。
窗戶似乎一直開着,窗簾在房間裏鼓起又翻飛,發出乾燥的聲音。
可是,我自己明明就知道啊。
打開自己房間的門,一陣風穿堂而過。
也就是,他向花園告白時的那種——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大致情況我已經弄明白了。
只有肩膀附近被晚霞裁出來,露出半邊身子。
那是男人的聲音。
就像戴上了度數不對的眼鏡一樣,視野一片模糊。
周圍那些溫柔的人,大概都會安慰我說時間會解決一切。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那不過只是噪音。
我往前走去,隱約有聲音傳了過來。
然後。
我起身想把它收拾出來,伸手勾住那張講義。
他們兩個確實也有很多相視而笑的時間。
當時柚葉打算向我告白的時候,我是怎麼想的?總不能因爲對象不是柚葉,我就可以去打擾這段時間。
「所以,答案你想好了嗎?」
那平靜的語調,聽起來格外耳熟。
記憶忽然被刺了一下。
可是,現在吸引我的已經不只是回憶,而是我明確感覺到,如今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就在這裏面。
我打開了蓋子。
爸爸送給我的仿製金牌、已經褪色的幸運繩。在那些東西之間,一個青紫色的小束口袋映入了眼簾。
指尖夾住它的瞬間,胸口一陣躁動。這裏原來有這種東西嗎?
束口袋的袋口開着,也沒有封住。
……簡直像是被誰拿過之後留下來的一樣。
「這是什麼啊」
我感覺指尖一點點滲出汗來,又再一次確認了一遍束口袋裏面。
裏面只剩下一片透明的空無。
「……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麼」
就算想,也想不起來。
可我心裏卻只有一種確信。
這東西,一定和露營時麗美突然沉默下來的理由有關。
我拿着空束口袋走下樓去。
客廳裏,妹妹世良正躺在沙發上用手機看視頻,電視已經關掉了。
世良聽到我的腳步聲,立刻一下子坐起了上半身。
「老哥你那是什麼表情。剛纔也是,發生什麼了?」
「不……沒什麼。比起那個,我有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嗯?」
我在世良身邊坐下,把束口袋遞了過去。
……花園來我房間,是在我們開始交往的前夕。
住在外面的過夜照片。
「……我得去」
爲什麼偏偏要等到想象她成爲別人的女朋友的時候,這份感情才第一次徹底爆發出來。
夜裏的公園,顯得比平時更遼闊。
那是我和麗美。
世良難得麻利地動了起來,從櫃檯下面的櫃子裏取出相冊,很快又回來了。
「等着。那時候的照片,我記得相冊裏應該有,我找給你。應該就在那個架子裏」
第一次讓我明白這一點的人,就是青梅竹馬的麗美。
我只能苦笑。
「對。這個就裝在裏面,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裏面原本裝了什麼」
我默默站起身來,說了句「謝謝」。
終於看見人影時,我放緩了腳步。
世良挑起一邊眉毛,盯着那個束口袋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她站起了身。
在路燈照亮黑夜的光下,我在四周奔跑尋找。
我不由得看呆了幾秒,麗美便帶着一絲歉意笑了笑。
開始和花園交往時來我家拜訪的麗美,曾在我房間裏這麼說過。
——我怎麼會忘了。
被妹妹推了一把,我從家裏跑了出去。
我回過頭,世良正半靠在房門上。
我低頭看去,日期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這是承載着我們兩人回憶的公園。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這樣啊」
順着那些朦朧的記憶一路摸過去,我一邊感到胸口發暖,一邊也慢慢變得冷靜了下來。
「不,那個沒關係。不過,你爲什麼突然不見了?」
麗美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太遲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得過頭。
當然,麗美也是一樣。
「如果你是要去找麗美姐的話,我幫你問她在哪兒?」
「啊——。就是我往裏面惡作劇了一下,你就超生氣的那個」
如果我不主動提起,麗美就會堅持把理由歸到執行委員的工作上。
「麗美。晚上把你叫出來,抱歉啊」
「……涼太。怎麼了,你說有話要說,是什麼?」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兩個人一起在河裏玩的照片。
她告訴我轉學的事時,也是在這裏。
可是,那時候它明明還是好好關着的。
「加油啊,哥哥!」
「還記得我以前很寶貝的那個寶箱嗎?」
我也和她一起探頭看去,兩個人一起把視線落在相冊上。
然後,在我走出房間時,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我爲什麼沒有意識到。
當思緒轉到這裏時,某一天的情景猛地掠過腦海。
世良翻頁的手停了下來。
世良的聲音,筆直得異常。
我嘆了口氣,世良便一臉無語地垂下眉毛。
沒想到居然連妹妹都看穿到這種地步。
「去哪兒?」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我說啊,先說好哦,老哥你都那樣了,我當然也一樣啊?我可是比你小兩歲誒」
我勉強讓自己冷靜地答道,麗美便輕輕低下了頭。
逃避現實到這種地步,都讓人起雞皮疙瘩了。
雖然我確實忘記了那塊石頭的存在,但我絕不會做出讓別人把它拿走的事,花園也不是會不經允許就拿回去的人。
麗美一下張大了嘴。
一張張令人懷念的照片映入眼簾,又一張張滑過去。
……果然。
世良爲了不和我撞上,先一步走到了走廊上。
也許這麼多年來,我就是這樣,在許多重要的事上都一直被麗美瞞着過來的。
「那點事沒關係啦。……難道,是在說我今天中途溜掉的事?」
麗美皺起了眉頭。
無論關係有多好,人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
「感覺好像有點眼熟。不會是露營那時候的東西嗎?老哥你不是有一陣子超迷尋寶來着」
◇◆
「是不是這個?」
「……執行委員的工作,好像讓我有點太勉強自己了。突然就覺得麻煩起來了」
「……啊?爲什麼?你是又闖什麼禍了嗎?」
看到那塊石頭的瞬間,幼年時期的記憶一下子甦醒了過來。
「……哦!」
背後是映在水邊的夕陽光輝,少年和少女正笑着。
我慌忙衝回自己房間,把寶箱整個倒在牀上。
果然,那張照片裏拍到的石頭不在。
喉嚨深處一陣發燙。
如果麗美有了男朋友這件事會讓我受到這麼大的打擊,那我就該早點去告白的。
麗美轉學之後,我也來過這裏很多次。
而我那句低聲的呢喃,立刻從背後得到了回應。
「你從剛纔開始怎麼這麼鄭重其事的」
「抱歉!」
像這樣奔跑着,那時候的焦躁感也漸漸復甦了過來。
她穿着私服,那副身姿美得彷彿超脫於夜色一般。
總覺得有一天麗美會突然又出現在這裏,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去她家附近徘徊,之後再跑到公園來找她,這幾乎已經成了常態。
在家人一起去的露營地合照裏,有兩個小小的身影映在其中。
大概是太過震驚了,話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果然還是露營啊。可是再往下我就完全想不起來了」
「…………對不起??」
如果麗美還記得那個約定的話。
「……那也是其中之一」
「……也是。對不起」
——我可能又會想把那些東西也要回來了。
「首先,在說正題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告訴你」
「不過沒關係。這種事至少得由我自己來做,不然無論怎樣都不可能」
除了獎牌和幸運繩之外,許多兒時的回憶也一起散落開來。
像是將手掌合在一起般,他們舉着一顆泛着藍光的小石頭。
大概是因爲我老老實實道歉這件事實在太詭異了,世良臉上的狐疑更深了。
「我和柚葉那邊已經結束了。我們沒有交往」
被她用平時那種語氣擔心,我不由得幾乎搶着回了過去。
「總之,你看到的就是最後告別的時候」
麗美眨了眨眼,低下頭去。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理由。明明那麼……」
「……我不是跟你說過一個叫瀨戶的傢伙嗎。初中的時候,欺負過我的那個女生」
「我當然記得」
「柚葉好像想和那傢伙重新變回摯友。這次沒成,也是柚葉自己的了斷」
「……那不就是」
麗美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我便搶在前面繼續說了下去。
「啊,那大概也只是柚葉自己的表面說辭吧。她真正的心思,我也明白。所以我也刻意把我的答案告訴她了。說我沒辦法和她交往」
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會變成什麼樣,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就算那會是一條死路,不先說出來的話,也根本無從開始。
「寶箱裏的藍色石頭不見了。你把那個偷走了吧」
空氣有一瞬間停住了。
麗美像是稍微有些緊張似的,開口反問。
「石頭?」
「我想起來了。我們小時候,不是約好了的嗎」
記憶中的那幅畫面,到了這個年紀,多少變得有些難以啓齒。
更何況,麗美才剛剛接受了告白。
我硬是把幾乎要卡住的話擠了出來。
過了片刻,麗美的嘴脣微微顫了顫,回了我一句。
同時在心裏感謝着,是託了柚葉的福,我才能這樣想。
果然,我們是青梅竹馬。
我眨了眨眼。
因爲我察覺到,她的話和我腦中的想法,重疊在了一起。
「你明白嗎?我一想到你可能會和別的女生開始交往,光是這樣就會火大,會變得很脆弱。其實在涼太和花園同學交往的時候,我在學校裏也一點都不開心。你和由衣有好感的時候,我心裏疼得不行,甚至想從那個地方逃走。所以,真正的我,根本沒法去祝願涼太得到幸福」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纔是沒能成長的那個。可是,就算這樣,你也沒必要回到我這邊來。你沒必要去履行什麼約定。比起那樣,我更不願意看到你爲了我墮落」
麗美垂下了眼。
麗美沉默地等着。
「那塊石頭,我一直很珍惜地收着。可是,越是想不讓別人看到,我就越是漸漸被眼前的事弄得焦頭爛額,到最後連那個箱子都再也沒打開過。徹底忘掉了。所以我也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是變得幸福。這纔是做出選擇的責任」
「……啊?男朋友?」
麗美走近過來,沉着臉繼續說道。
「啊?就這?」
麗美還是沒有開口,只是聽着。
青梅竹馬的表情動搖了。
「站在我的立場,會泄氣也是很正常的啊!我還以爲你要和別人交往了誒!」
大概是把我的沉默當成了肯定,麗美眯起了眼睛。
「誒?」
直到傳達到她心裏,直到我確信她已經聽明白爲止,多少次都可以。
我立刻回答,麗美睜圓了眼睛。
麗美正瞪着我。
她是因爲我如今纔想起來而喫驚,還是因爲那份約定曾被遺忘而感到悲傷,又或者只是在顧慮我呢。
「我知道啊。但是」
那是認命了似的語氣。
「我想告訴你的,是現在的事。是現在,我喜歡麗美!就算你已經有男朋友了也一樣!」
麗美秒答。
「誒?可那時候你明明說要交往……」
「對啊。比如說,假設我以後和別人交往了,麗美會希望我變成什麼樣?你難道不會希望我過得幸福嗎」
「……居然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合得來呢」
麗美大概還有很多很多別的話想說吧。就算是青梅竹馬,我們也終究不是同一個人。思考方式相似卻不完全一樣,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喂。如果你是因爲那個約定纔來找我的,那你現在立刻就去柚葉同學那邊」
這一次,我也學着青梅竹馬的動作仰起頭,結果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我抬起視線,看到的卻是預想之外的表情。
「我沒能變得成熟。我的本質,還是你認識的那個青梅竹馬。爲了自己把男生狠狠甩掉,可唯獨對你不是那樣。在旁人看來,就是個自我中心、任性又討人厭的女人。從小時候起,一點都沒變」
麗美睜大了眼睛。
我下定決心,開口把話說了出來。
麗美仰頭望向夜空。她的眼裏盛滿了自嘲的顏色。
「可我總之先是鬆了口氣啊」
青梅竹馬輕輕一笑,垂下了視線。
麗美眨了眨眼,沉默了下來。
像這種連麻煩透頂的思維都會一致的關係,除此之外再也不存在了。
「……可是,你爲什麼會喜歡上我?理由呢?」
腦子裏的線路啪地一聲短路炸開。
「不是什麼但是。人是會變的。我從來不覺得不改變纔是美德,正因爲會變化纔好。所以你忘了那個約定,我根本不在意。最開始是有點寂寞,可後來我反而因爲能感覺到你的成長而感到高興」
麗美咬緊了嘴脣。
和剛纔不同,麗美的聲音平靜而淡淡的。聽起來,甚至像是在責備她自己。
「你拒絕了柚葉同學吧。……你有責任」
「什麼啊。哪裏像了」
「……我們拿那塊石頭當戒指,約好了將來,對吧」
「因爲我剛纔也在想一模一樣的事。就想着確實有責任啊」
「……看你好像誤會了,所以我先說清楚,我和三谷學長什麼都沒有哦?」
她像是在尋找該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像是重新打起精神似地抬起了頭。
「沒錯。就算對象是三谷學長,在你親口拒絕我之前,我都不會放棄。所以」
「喂,你在這裏突然脫力我也很困擾誒。你現在好歹也是在告白吧?」
我不知道麗美在想什麼。
「……可是,可是假如我真的成了三谷學長的女朋友,你不是應該會希望我過得幸福嗎?但現實裏你卻像這樣來向我告白了。這又是爲什麼?」
我愣了一瞬。
在戀愛裏,告白本就是把深藏最深處的感情暴露出來的行爲。就像是在回應這件事一樣,麗美也把最真實的自己擺在了我面前。
「可我還是想讓你聽我說」
「我自己都覺得,我是個很獨善其身的女人。就算是這樣的我,你也還會說喜歡嗎?」
我這麼說着,把雙手放到了麗美的肩上。
「什……什麼啊那是!?你給我更有幹勁一點!你當初跟花園同學告白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嗎!?」
「高中生的戀愛,大多最後都會分手吧。所以,如果交往也只是一時的。與其在那段時間裏過得不幸,還不如你和別的人去獲得幸福。至於我,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其實就已經挺開心了。……就算我這樣對自己撒謊,到最後還是把它否定了」
「我也不是沒有在心裏哀嘆過,被你忘掉了那件事。可是那種事,我早就看開了。要是我會老老實實把小時候說過的話一路守到現在,我這會兒根本不可能還在上高中。你也知道我就是這種性格吧」
我這麼一問,麗美低下了頭。
「對啊。所以,我也已經得出了該怎麼負起這份責任的結論」
我雖然覺得她這反應有些古怪,還是接了話。
麗美的話,一點一點地落在地面上。
「我想和你交往。剛纔我以爲麗美成了學長的女朋友時,真的眼前都黑了。我連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都記不太清了,只能抓住小時候那個約定不放。我自己也不覺得那個約定到現在還有什麼效力。可是我覺得,至少那能成爲一個切入點,覺得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於是我再也停不下來了」
「什……什麼啊。原來是我們兩個的時機都太糟了嗎」
我垂下眼。
在那微弱的沉默中,我只能聽見她靜靜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也許是因爲對方是青梅竹馬吧。不可思議地,我並沒有太緊張。也許是想傳達給她的心情壓過了緊張。任由衝動驅使,我不斷把話語編織出來。
「……真狡猾啊。已經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了」
然後不由自主地接連說道。
是期待,還是不安,抑或兩種感情都有,那個青梅竹馬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所以,我繼續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
因爲一片彷彿鋪滿繁星般璀璨的夜空,正俯視着我們。
等思緒慢慢平靜下來時,我肩上的力氣已經幾乎全都卸掉了。
「這種事還需要理由嗎?」
心跳在耳邊吵得厲害,喉嚨幹得發澀,聲音都變得沙啞。胸口深處的話像是糾纏在一起要打結一樣,我卻拼命將它們一點點往外推,緩緩開了口。
「……我纔不會希望你幸福呢。至少,我不是那樣的人」
「這裏當然需要」
「那就更過分了,笨蛋!」
「啊……難道說,你也看到了我們在說話的樣子?」
「我剛纔也是,在想象你變成由衣的男朋友時,我試着讓自己那樣想。可我做不到」
那是她赤裸裸的真實內心。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閉上了嘴。
「……等等。我剛纔,是被你告白了對吧」
過了一會兒,身旁的她輕輕呢喃了一句。
「有沒有墮落,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主觀看法吧。我根本不是那麼想的。而且,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爲了履行約定纔來的啊!」
也許那些感情她全都有,甚至說不定,她還會對我這種抓着童年約定不放的樣子生出憐憫。
正因爲如此,那個束口袋纔會被留下。那是麗美猶豫的體現。
麗美臉微微一紅,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那算什麼佔有慾啊……你以前明明從來沒給我展示過」
「喜歡啊」
要是連束口袋都一起被拿走了,我大概就不會想起來了吧。
「那次我更認真」
「如果不行,那至少我想被你好好拒絕。只是我的自私罷了。要是這樣還是被甩了,我就會努力讓自己放下,然後在那之後去祝願你幸福。因爲麗美是我重要的人」
「……這樣。麗美還真是在奇怪的地方和我很像呢」
「那是在說花園同學哦。學長說他打算再告白一次,所以拜託我陪着一起去」
「對啊」
至少在那個時候,麗美心裏還有我。
幾秒之後,她再次抬頭看向夜空。
我把視線轉向麗美,她仍然望着夜空。
「因爲不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你就不會看向我這邊啊」
「……吵死了」
伴隨着一聲不甘心似的回嘴,麗美把視線轉回到我身上。
她的嘴脣微微發顫,像是還在尋找反駁的話,可下一瞬卻無力地抿向一邊。長長睫毛投下的陰影輕輕搖晃,眼底也滲出了幾分淚光。
而那副表情裏,又同時帶着一種鬆了口氣的安穩,彷彿深埋在胸口裏、一直緊緊封閉着的感情,終於被月光照亮了。
「由衣那邊該怎麼解釋纔好呢。還有,花園同學那邊也是……」
「你也太認真了吧。不過我就喜歡你這一點」
「……吵死了,別一直喜歡喜歡地說。我根本一點都不習慣,你給我收斂一點啦」
「那不行。我——」
我的嘴被麗美一把捂住。
「話說,等等!我也有話要說啊!」
「麗美也要說?」
「那還用說!你一個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接下來輪到我了。給我老老實實聽着!」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
麗美肩膀微微起伏着,確認我真的安靜下來之後,才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像是要將心底翻湧的感情原封不動地吐露出來一樣,麗美繼續說道。
「還記得嗎?我開始當領頭人的時候」
「……記得啊。不知不覺就變成那樣了」
「嗯,我本來也是想讓人看起來像是自然變成那樣的。可那並不自然。我其實也和涼太說的,關於柚葉同學的那套領頭人理論是一樣的」
因爲幸福的象徵,如今就在我的眼前。
麗美的臉頰紅了起來。
可是,那份緊張也漸漸慢慢鬆了下來。
那像小孩子一樣的動作讓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就算看清了麗美的一切,我也還是會對她說,我喜歡你。
而就連這份覺察,說不定到了明天也還會被徹底推翻。
我忽然有了一種直覺。
麗美眯起了眼睛。
「哼,開玩笑的啦。最多也就是詛咒你到孫子那一代而已」
我纔剛一認錯,頭頂上便響起一聲清脆的響聲,緊接着就是一陣衝擊。
「明白了嗎?這就是我。像剛纔那樣,也像現在這樣,我身上有很多涼太並不知道的一面。你心裏描繪的我,是作爲青梅竹馬的你親眼看着長大的那個我吧。可是真正的我,其實是這個樣子。更糟的是,我軟弱的部分、醜陋的部分,都在渴求着你的存在」
「啊——。說起來,之前有一次你偶然把我撲倒了來着。我還以爲那是我的錯,不過,難道那個也是你故意的?」
「嗯——。如果光憑話語傳達不到的話,那就確認一下吧」
雙脣分開的瞬間,彼此的呼吸交錯而過。
「那還用說。倒不如說,那正是最好的地方啊」
「我只是想讓涼太看到我,所以纔想成爲大家的中心而已。一開始其實勉強了自己不少呢」
說完這些,麗美重新把視線投向我。
我的指尖微微發顫,在碰到她臉頰時,她的身體有那麼一瞬稍稍繃緊了。
熱意一點點漫上腦海,幸福感也在胸口緩緩擴散開來。
麗美髮出像是認命了一樣的聲音,靜靜閉上了眼瞼。
「我說啊?我和總是輕易換來換去的涼太可不一樣。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專一了啊,你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傢伙!」
「是啊」
「啊哈哈,什麼啊,原來真是那樣啊」
「這樣啊。那就只能交給你了」
從今往後,我大概也能去相信這樣的漂亮話了。
「怎麼確認?」
在濃密的沉默中,心跳越來越快,只有彼此的溫度與感情靜靜地糾纏在一起。
「話說回來,還是我比較喜歡你。剛纔涼太像是在唱獨角戲一樣一直說個沒完,可其實明明是我更喜歡你。少在那裏得意了」
「怎、怎麼啦。面對某個喜歡上別的女生的人,我能想到的接近方式也只有那種程度而已啊」
——人生裏,會有能夠肯定過去的瞬間。
「你這麼說我可真是痛啊!」
明明都已經像到這種地步了,直到方纔我居然都沒有察覺。
夜晚的公園裏,兩個人一起笑了。
「也就是說呢」
「不過,一旦變成戀人,我們青梅竹馬的關係也會變。已經回不去了。這樣真的好嗎?」
「你給我等等,太直接了」
「雖說如此,可小時候的約定裏大概也已經包含那個順序了」
「……是啊,你已經知道了。所以,也就是說,嗯。…………我也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青梅竹馬的告白,以微微發澀的聲音被說了出來。
我靜靜湊近臉去,在彼此呼吸都能碰到的距離前,一瞬停住了動作。
她像是在鬧彆扭似地說道,輕輕吐出一口氣。
「……雖然我一直知道,可你的力氣,真的變強了很多呢」
「誒?」
「那也沒關係」
麗美沒有再繼續抵抗,只是垂下了眼角。
聽到我的回嘴,麗美故意搖了搖頭。
麗美緩緩睜開眼瞼,用溼潤的眼睛筆直地望着我。
「我都說對不起了!」
「也是呢。那就是說,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沒法反抗了」
「嗯。那時候,我不是對向我告白的男生說過很過分的話嗎?大家應該都很討厭我吧。就算在女生裏,也談不上有多得人心」
「因爲我就是想改變我們的關係,纔來告白的啊。你剛纔不也說了嗎?正因爲會改變纔好」
麗美害羞似地別開了臉。
「真是的……這種事,總得有個順序吧」
「是啊。確實如此」
「……我們又想到一起去了啊」
「你倒是先對我的喜歡做出反應啊!?」
「……爲什麼?」
正因爲想得到那樣的感覺,人們纔會繼續走過痛苦的時間。
麗美先是抿住了嘴脣,輕輕吐出一口氣。
和她嘴上逞強的話相反,那副表情卻很平靜。臉頰也微微泛起紅暈,四周的沉默變得更深了。
我輕輕拉過青梅竹馬纖細的肩膀,讓她轉向自己這邊。
那就是戀愛。那就是讓心彼此靠近這件事。
曾經分開的時間和距離,都是爲了此時此刻而存在的。
無論有多少不合時宜的事實,無論彼此的心會錯開到什麼地步。
麗美的脣很柔軟,像是被吸引過去一般,我和她深深地融在一起。
「……真的假的!?」
「當然了啊?你知道我是懷着什麼心情看着的嗎。啊——我真可憐。真可憐!」
……那正合我意。
她剛纔那副僵硬的表情已經消失了,我的眼尾不由得柔和下來。麗美反而皺起了眉,輕輕吐了口氣。
我一邊揉着火辣辣發疼的額頭一邊抬起臉,只見麗美已經氣喘吁吁了。
「啊。畢竟已經是高中生了」
即使明知道問題不會立刻解決,也依然相信着,總有一天能夠獲得幸福。
「……你說的內容不是差不多嗎?」
這樣蠻不講理地回了我一句之後,麗美把視線投了過來。
「……之前你不是還在煩惱什麼有好感不有好感的時候,對我的很多反應都直接無視過去了嗎。就算我成了女朋友,你現在難道還會覺得新鮮嗎」
「明明是麗美你自己多加了些奇怪的話吧!」
「……我喜歡你,麗美」
「……這個無可奉告」
「我以前也以爲青梅竹馬之間是可以互相心意相通的,實際上也確實會有像剛纔那樣特別合拍的時候。不過,到頭來還是不一樣,而每當發現那種不一樣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很高興。也會覺得,啊,果然我是喜歡你的啊」
「那個約定還是忘了吧。那種東西,應該由現在的我們自己一點點建立起來」
以那句話爲信號,我們的嘴脣重疊在了一起。
她的臉頰依然泛紅,那副混雜着迷惘與甜美餘韻的表情,讓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也喜歡你。從很久以前開始,一直都是」
「這根本不算原諒吧!而且,孫子那一代不是該由我們一起建立的嗎?」
「對不起!」

「……不,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是我更喜歡你吧!」
對我的反應,麗美抬手理了理頭髮。看起來手指幾乎沒怎麼碰到髮絲。
麗美髮出有些不滿的聲音,瞪向了我。
「那當然啊。是剛纔撩你的時候留下來的慣性」
「我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你好歹也幫我圓一下啊!」
麗美眨了眨眼。
我不由得笑了出來,而麗美也同時微微聳動着肩膀。
「……最後確認一次。涼太,你說的這些,全都是真心的對吧」
「我說就可以!」
「別說這種讓人害臊的話!」
「那時候,幼稚的我覺得,成爲領頭人會很帥。雖說在那時候待着也挺自在的,不過我已經不想再做那種事了。就連執行委員也是,真實的我其實並不想做。所以剛纔我說執行委員的事讓我太勉強自己了,也不完全是在說謊」
那是會讓人覺得,至今爲止的失敗與繞遠路,原來都是必經之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