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青梅竹馬與N悻朋友

從游泳池吹來的風，穿過敞開的窗戶，由教室穿堂而過，流向走廊。

時值七月下旬的今天，明天就是結業式了。

帶着溼氣的風拂過臉頰，我在自己座位上皺起了臉。

今天的最高氣溫是三十度。這所高中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開空調啊。

「吉木——！」

聲音從背後傳來。

就算不回頭，也知道這開朗無比的聲音的主人是誰。

不過我還是轉過了身，只見柚葉淺金色的頭髮微微搖曳。

校服的白襯衫透過了陽光，淡淡地勾勒出輪廓。

胸前的粉色絲帶輕輕晃動，系在腰間的連帽衫爲她增添了一分特有的隨意休閒的氛圍。

「柚葉。考得怎麼樣？」

「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啦！」

柚葉有些雀躍地坐下，從裙襬下伸出的修長雙腿交疊了起來。

光是這一個姿勢，就自然流露出一股魅力。

在她那辣妹般的開朗深處，似乎總飄蕩着一絲撒嬌般的氣息，瞬間就能奪走旁人的目光。

「我嘛——，還算可以吧。至少沒有不及格。柚葉你好像除了語文以外也都還行吧？」

「我比吉木聰明哦？」

「你這副天真無邪的表情更讓人火大……」

正因爲是事實才更甚。下次一定要贏回來。這次的考試就先放棄取勝了。

「那，我們去慶祝一下吧。就兩個人」

學長也說過「暫時入部期間，練習又不是義務！」，今天這樣應該沒問題。

那雙眼眸，帶着幾分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試探的神色。

那視線彷彿在說“果然那兩個人關係超級好啊”。

「那，走吧」

不等我把話說完，柚葉就舉起了雙手。

「我懂了，我懂了，求你別再說這種話了！」

就算是因爲讓她等回答而感到不安，我也已經說過太突然了、還沒想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總感覺視野的邊角，有花園存在着。

下課鈴聲，在校舍中慢慢盪漾開來。

「稍微耽擱一下沒關係的啦，就當是努力考試的獎勵？你看，尤其是像我，可是避免了留級危機呢。你不覺得就今天一天讓我任性一下也沒關係吧？」

「別、別在教室說這種話……！」

告白。

「柚葉你差點留級是因爲缺勤和遲到太多吧。明明考試分數比我還高」

「嘿嘿。吉木你這樣一本正經地吐槽，讓我稍微安心了呢」

柚葉咯咯笑着，輕輕將臉頰搭在了桌上。

夜——

哪怕心中夜幕低垂，仍會被她璀璨地照耀。

柚葉一笑，我的世界便會明亮。

「要是連朋友這層保證都沒了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你那是什麼表情——。有什麼關係嘛，就偶爾一次！我可是在元氣滿滿地等着吉木你哦！」

最近因爲暫時入部，回家時和學長或男生朋友同行的機會增多，和柚葉共度的時間少了一些。

不經意間，視線又一次飄向了教室深處。

「好複雜哦。正是因爲我想從朋友關係裏跳出去，纔會感到不安嘛——」

花園仍靜靜地坐在座位上。

窗外，蟬鳴聲響起。

雖說如此，畢竟好久沒和柚葉一起回家，心裏還是有幾分期待的。

被陽光照耀的髮絲輕柔地垂落，那毫無防備的側臉映入眼簾。

「那你爲什麼還是看起來有點不安呢。我們現在是朋友吧」

柚葉只抬起視線，靜靜地凝視着這邊。

她那開朗無比的聲音，引得教室後排的幾個人回過頭來。

對我而言，柚葉正是如此。

要說對這樣的女孩毫不在意，那可是彌天大謊。

暑假就快要來了——皮膚的感知，將這一切如實告知。

「抱歉。我沒能站在柚葉的角度去考慮」

柚葉抬起頭，繼續說道。

悶熱的空氣裏，教室的椅子響起了齊刷刷向後拖動的聲音。

「我也這麼覺得。真是的，別亂想了」

已經，很久沒有和那一面的花園說過話了。

但在經歷了那次年級集會之後，我感覺到——主要是女生們，開始用一種近似支持的目光看着我們了。

——原來，我讓她感到了那種不安。

但是，再次靠近她的理由也好，言語也罷，我都未能找到——這同樣是事實。

也曾有過令人心蕩神迷的吻，也曾以手觸碰柔軟的身體。

「說是慶祝，其實也就是買買冰淇淋喫喫而已嘛。啊——，要是連這都不行，那還不如回到只是普通朋友的時候呢」

「誒？」

「真的夏天了呢」

可柚葉也會不安。也會悲傷。也會憂鬱。

「別岔開話題！」

強行驅散那份意識，我揚起嘴角給她看。

初春時，班上的同學們只是爲了各自人際關係的構建，才把我和柚葉當作談資而已。

「哼。什麼意思啊」

但是，這次的視線有所不同。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但表情深處，卻隱隱透出幾分如繃緊的絲線般的東西。

柚葉由衣。比我更強，更正直，像是待在遙不可及地方的傢伙。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這麼覺得。

總之，大家的視線都很友善。

我話音剛落，柚葉便笑着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理解了這一點，就不能再原地踏步了。

柚葉的糾纏不休絲毫不見衰減。倒不如說，最近黏過來的頻率反而增加了。

柚葉的聲音，感覺像是在輕輕推着我的背。

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之間的友誼都會繼續下去。我以爲柚葉也是這麼相信的。

「……沒想到柚葉居然也有這一面呢」

——叮咚叮咚。

太陽。

「就是感覺你有好好跟我說話嘛——。我不想關係變得尷尬啊」

……傳達到了嗎。

「真是拿你沒辦法」

然後，噗地笑了出來。

「你聽着，我和柚葉之間不會變得尷尬的，沒事的。只要柚葉別表現得尷尬就行。柚葉一旦表現得尷尬會傳染給我，所以要小心哦？這只是交際能力的問題」

「哈哈哈，那就放心了！我這邊絕對沒問題！」

——差不多，該畫個句號了。

然而，柚葉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誒，兩個人？」

「誒，那個沒關係啦。我自己也覺得那時候太急了嘛。畢竟確實是剛分手沒多久」

那聲響比往日多了幾分解放感，嘈雜而雀躍。

等我把書包挎上肩走出走廊，柚葉已在原地跺着腳等候了。

我發出呆愣的聲音，柚葉便直勾勾地盯了過來。

彼此都沒有流淚，卻是刻骨銘心的記憶。

我把赤裸裸的心聲化爲語言，柚葉睜大了眼睛。

而柚葉則以令人叫苦的迅猛速度躥出了走廊。

雖然在這打掃剛結束的喧鬧中，除非離得特別近應該是聽不到聲音的，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提心吊膽了。

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你是在嫉妒嗎？好可愛啊吉木君」

◇◆

但對柚葉來說，那些都無關緊要嗎。

看到那個表情，我的胸口稍微輕鬆了一點。

我慌忙想用手去堵她的嘴，柚葉卻靈巧地一轉身躲開了。

「……說好了只是冰淇淋哦。我待會兒還有社團活動，沒太多時間」

「吉木，果然很溫柔呢」

夏日的風穿堂而過，翻起了襯衫的下襬。

「嘿嘿，抱歉抱歉」

「好耶——！」

從那個夜晚的泳池起，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

不是昔日宮城小團體竊竊私語的那個低俗綽號——“誰都可以上”，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太陽。

隨之而來的，是周圍視線的數量感覺正一點點地回升到初春時的水平。

這傢伙，真行啊。

但那不過是因爲站在我的立場上才顯得理所當然——對柚葉來說，卻並非如此嗎。

這時，柚葉起了身。

「磨蹭死了！快走啦！」

「不行哦」

走廊上瀰漫着放學後的嘈雜，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立於其中。

是麗美。

校服裙襬輕盈地搖曳。

白色襯衫之下，，纖細的肩膀彷彿要透出來一般，勾勒出一道略顯纖弱的輪廓。

夏服領口的間隙間，頸邊的肌膚上隱約閃着細碎的汗珠，說不出地嫵媚。

那雙眼睛從長長的睫毛陰影中投來視線，精準地捕捉住了我。

「涼太，想回家來着？你今天不是有社團活動嗎」

語氣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然而那聲音之中，卻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

「誒，吉木要陪我去慶祝考試結束的嘛」

柚葉立刻插嘴進來，雙手叉腰，像是要擋在我面前一樣。

麗美只是將視線微微下落，蹙了蹙眉。

「由衣？你聽着，這個人現在是靠暫時入部矇混過關的立場。只是暫時入部應付學校規定，卻連練習都不去——你不覺得這如意算盤打得太好了嗎？」

「可那不是被老師強行要求的嘛」

「從學長學姐的角度來說這些可不重要。制度上說暫時入部期間不參加練習也無妨，但感情上的事又是另一回事了。涼太，這些你有想過嗎？」

——確、確實如此。

確實是無可辯駁的正論。

瞥向柚葉，只見她正咬着嘴脣。

「那，道個歉的話是不是能……」

「抱歉抱歉。不過青梅竹馬不就是這樣的嗎？麗美你不也沒少照顧我嗎」

「我知道射門成功就能得分！」

我斟酌着言辭這樣回答，柚葉撲閃着眼睛眨了眨，隨後咧嘴一笑。

「反倒是柚葉爲什麼沒有社團活動啊。那個奇怪的同好會已經被羽瀨川老師當作不算數處理了吧」

「……由衣啊，你在這種事上就是太心軟了」

瞥了一眼完全有了那個心思的柚葉，我悄悄搭話道。

「等等，爲什麼是你在道謝啊！又不是我的監護人！」

「是時尚部！我知道啦，就算是打工的間隙也不得不露個臉纔行啊—！」

「那邊那個，你做什麼鬼表情。我們在說你的事呢？」

嘴上說着知道卻是一副想回家的樣子。

麗美冷靜地回答。

「哈—啊……那，我就一個人回去吧……畢竟麗美麗美也要參加社團活動嘛」

「那是因爲你太沒出息一個人什麼都決定不了，明明如此自我意識卻很強就是有着這種根本混不下去的性格所以我才含淚去幫你善後的啊」

被麗美用冷淡的眼神瞪視，我慌忙開口。

那一聲彷彿卸下了肩頭重量的嘆息，毫無尖刻之意，她的眼角也微微鬆弛了下來。

「我知道啊。柚葉，謝謝你照顧麗美」

「笨。我說的是從一開始就別讓事情到需要道歉的地步」

「你沒有人心的嗎！？」

她似乎有些後悔，那模樣既新鮮又有趣。

柚葉眨巴着眼睛。

「我們這指的是手球部？我完全不知道手球的規則也沒關係嗎？」

「啊，抱歉。你和柚葉真的變親近了嘛。不知爲何，感覺能變成朋友真是太好了」

「那，來我們這如何？」

「哼哼。麗美麗美超級好人噠！」

聽到我的話麗美猛地把臉別了過去。那隻耳朵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你去教她規則吧？柚葉能參加的日子很少，我覺得記規則要花不少時間的」

那是青梅竹馬難得流露於外的舉動，是她放下心防的證明。

「如果是當經理的話，就算不知道規則能做的工作也有很多哦。規則什麼的看多了自然也就記住了」

「我覺得大部分運動都是這樣的」

柚葉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麗美語氣似乎有些無奈，神情卻意外地柔和。

對着那樣的她，麗美提了一個建議。

麗美竟然會邀請朋友，這在剛轉校過來當初是無法想象的啊。

哪裏有劍拔弩張，反倒帶着幾分親近，麗美拉近了距離，把手放在了柚葉的肩上。

言語交鋒之間，空氣彷彿凝緊了幾分——至少看起來如此，然而。

我這句話一出，麗美的肩膀猛地一抖。

柚葉一邊氣呼呼地，一邊重新背好了包。

「……我沒考慮過會是這個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