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循序漸進的進展

回家的路上，我和花園約在校門外步行約兩分鐘的地方碰面。

雖然是爲了不被周圍的學生髮現，但班裏幾乎沒有不參加社團的人，所以風險近乎爲零。

在我們原則上必須參加社團活動的北高，不參加社團的人極少。

我所在的一年二班也不例外，被視爲歸宅部的學生僅有五人。

麗美因爲是轉學生所以保留。

包括柚葉在內的辣妹小團體，有一個屬於灰色地帶的名爲『時尚部』的同好會。

花園是學生會書記，實質上真正的無社團閒散人員只有我一個。

柚葉告訴過我「反而更顯眼了！」，但既然已經被傳出和柚葉交往的謠言，和麗美的青梅竹馬關係也已暴露，現在說這些爲時已晚。

就算想躲在陰影裏，也會被拉到陽光下，所以我早已放棄了完全不引人注目的高中生活。

麗美和柚葉似乎已經完全混熟了，放學後好像四個人一起去了什麼地方。

一邊想着柚葉小團體一邊走着，就看到了花園的身影。

她站在近道入口前佇立的樣子，不帶任何偏袒地洋溢着異常的可愛，讓我剛纔的思緒一下子從腦海中飛走了。

「呀吼」

「哦、哦」

「呵呵。怎麼在緊張呀」

「沒有沒有，完全沒緊張」

「是嗎？」

花園眼角下垂，走到我身旁並排。

「今天呀，難得的機會，我們走近道吧？」

我對花園的提議睜大了眼睛。

或許是無意識的吧，花園放鬆了嘴角。

「誒？」

「這條路更能兩個人獨處哦？」

這麼輕易就得到了許可，麗美的意見聽起來頗有說服力。

「嗯。那個，是我想牽」

「但比我可高多了」

「我大概八十分左右吧。普通水平？」

「唔—嗯……」

面對我的吐槽，花園哧哧地笑了起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花園含蓄地投來視線。

「完全不會。感覺很成熟，很帥」

面對這與平時不同的氛圍，我一時語塞，花園繼續說道。

我以爲她會就這樣笑起來，她卻慢慢收起了笑容。

「啊哈哈，高考我也很討厭呢」

花園有些害羞地回答道。

「討厭我看得這麼透徹？」

嘛，有人願意幫忙這件事本身還是蠻開心的。

「因爲，我是瞭解你的交友關係後才和你交往的呀。如果關係比和我還近的話，我會喫醋，但如果連說話都不行的話，那在交往前就該說清楚了吧？從阿吉你的角度來看」

「對吧！而且，那些高中生該做的事情，感覺只過一次的話根本做不完呢」

僅僅只有幾秒鐘而已。

「……壞心眼」

花園改口後，稍微拉近了和我的距離。

花園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呢，不像阿吉你周圍的人那麼引人注目」

「感覺就是真實實力暴露了。如果僅此而已倒還好，但我還抱了些不切實際的期待啊」

「真的嗎？我鼓起勇氣了！」

「不參加。手球部現在也來不及了……而且好像也沒什麼中途容易加入的社團啊」

「誒，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難道說，是指今後的進展嗎？

我不禁說出了真心話。花園噗嗤一聲笑了。

「因爲，阿吉你看起來很受歡迎嘛」

然後樓梯的盡頭映入眼簾，花園立刻鬆開了手。

這麼一想，我就沒能說出口。

「……感覺，你看得好透徹啊」

「因爲，不然的話，阿吉你可能會往那邊發展嘛」

我不知道這是作爲朋友的對話，還是作爲戀人的對話。

儘管如此，就在那幾秒鐘裏，我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她的男朋友。

「所以，阿吉你不需要被自己說過的話束縛哦。自由地去做，然後在此基礎上再做決定就好了。如果一直沒變，我會很開心……但就算變了，我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該怎麼說呢，突然變得好有自信啊」

對話如流水般進行着。

「完全沒關係哦？」

「但是，如果是過去有過好感的人，那就另當別論了哦？」

總之得到了基本的同意，而「關係太近不行」這個回答，感覺就像是她真心話的證明。

「說起來啊。目前爲止，感覺我怎麼樣？」

「但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花園……那個，我不是說了嗎」

「謝謝。我很開心」

要是沒有麗美那算不上幫忙的幫助，我本可以死心的，結果卻一道題也沒做出來。

「慚愧慚愧」

「……誒？可以嗎？」

「什麼？阿吉你到現在纔有實感？」

「可是，那邊一直都是樓梯哎」

從校門走下坡道約五分鐘後，樓梯出現了。

是走那條持續平緩下坡的路，還是走那不斷陡降的樓梯。

我眨眨眼，隨後理解了她話中的含義。

「今天的小測驗怎麼樣？」

否則這裏是無法通行的。

但是，如果是後者的話，會不會有更多與平時不同的對話呢？

「關於那時的話，我現在還是半信半疑呢。比如只給我看你想讓我看的部分就好，這樣的話」

「什麼要一點點來？」

麗美曾告誡過我。

「也就是說，是相當受歡迎的哦」

「好開心。成熟真好呀。真想快點長大呢」

……果然還是讓她顧慮了嗎。

從北高回家的路，對於步行的人來說，大體上面臨着兩條路的選擇。

但直接問的話感覺有點下流，而且可能會讓她退縮。

「誒，真厲害啊……我的話，倒想一輩子當高中生呢。不對，從高一到高二最好。什麼高考之類的，想都不願想」

「不不，真的完全沒有啦。倒不如說那算是在捉弄我吧？」

「我想問一下。我，可以和女性朋友說話嗎？雖然不多，但我有幾個異性朋友」

「誒？什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啦」

「人是會改變的呀。我們這個年紀更是如此」

如果不在一開始就把難以啓齒的事情定下來，以後會不會鬧彆扭呢？

「誒？」

「那花園你呢？」

「……樓梯挺好的啊？」

「與其說是自信……不如說，是概率論的問題啦」

「不怎麼樣，糟透了」

「別用過去式啊？」

「……手，要牽牽看嗎？」

「……從今往後，要一點點來呢」

這意料之外充滿邏輯性的意見，讓我覺得極其合理。

如果我問「是不是不能和女生說話？」，她大概不得不表示同意吧。

「誒，那麼差嗎？」

「那當然，誰不這樣想呢？」

當我閉上嘴時，彷彿呼應一般，她開口說道。

對於這換個角度理解就可能顯得噁心的回答，她也對我報以溫和的微笑。

「真的嗎？」

「怎麼可能啊，我纔不會那樣做呢！」

她用平靜的聲線宣告着。

「確實呢。你是想做一些高中生該做的事情嗎？」

「不不，是變得更強烈了之類的」

正當我有些後悔時，花園補充道。

最近好像晚上會有野豬出沒，在男生團體中似乎是條特別受歡迎的路。

「喂！」

我還沒能好好回應，手就已經碰到了花園的手。

看來她自己也覺得說漏嘴了。

疏於維護的樓梯兩側被柵欄夾着，柵欄對面是連綿的山巒。

但是，真的如此嗎？

「哦哦……這樣」

「誒～，答應你告白的是我耶」

下定決心後，我開口說道。

「……嘿」

這個時間，大部分學生都在忙於社團活動。

「……我，是花園的男朋友啊」

「呵呵，真好懂」

「可阿吉你也沒參加社團啊，我還以爲你不一樣呢。不參加嗎？」

「有哦？志願者部之類的」

「志……志願者部……？」

超級微妙。

與其說微妙，不如說幾乎可以不考慮。

志願者活動本身是很好的，但我可沒有自信能在寶貴的青春時代，把時間花在幫助別人上並樂在其中。

我好不容易纔交到夢寐以求的女朋友，至少想待在同一個社團——不，學生會負擔太重了。

「開玩笑的啦。阿吉你和志願者什麼的根本不搭嘛」

「過分!? 我小時候可是經常參加河邊的撿垃圾活動的！」

「那倒挺意外的。不過我覺得阿吉你還是更適合運動類的呢」

花園看向我，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會這麼說的人，在北高大概幾乎沒有吧」

「是嗎？體育課什麼的時候，阿吉你挺顯眼的哦？」

「誒？是說運動神經超羣嗎？」

「明明是歸宅部，卻動得還挺像樣的」

「這預期偏差得也太遠了……」

嘛，實際上幾乎沒人知道我以前是運動社團的。

大概，只有初中時代和我有來往的人才知道吧。花園就是那珍貴的一員。

走下樓梯，來到了一條勉強能讓一輛車通過的小路。

如果筆直穿過去，馬上就會下到另一段樓梯，但沿着這條小路走，會有一個沒什麼人的公園。

只有一臺自販機、連廁所都沒有的這個公園，能將一個小小的運動場一覽無餘。

男朋友。是男朋友啊。

我立刻這樣回答，花園眨了眨眼。

「所以，阿吉也是。不想讓我看到的部分可以不展示，想展示的時候再展示就好了哦。社團的事也是，其他的事也是」

「誒？」

花園放鬆了臉頰。

「重新……」

稀奇的是，宮城和健也混在那羣人裏面，這次輪到我心裏鬆了口氣。

「高興？」

那句話彷彿沁入心脾。渴望被某人需要的心情，想必誰都會有。彼此需要、互相依存的關係。我們，也成爲了那樣。

低頭看去，只見柚葉團體那些人正走在下課回家的路上。

「……謝謝。那個，聽你這麼說，我感覺有底氣多了」

「我們走吧」

……好想摸摸她的頭髮啊。

「……可以啊。阿吉你，是我男朋友嘛」

如果，我們能再往前踏出一步的話。

看來在我們繞道公園的時候，被他們趕超了。

暢談了幾十分鐘後，我們離開了公園。

「呵呵。阿吉，是我的男朋友哦」

「嗯」

那之後，花園什麼都沒再說。

「沒什麼，二班的人在那邊。糟了，現在折返回去也挺麻煩的」

「怎麼可能忘記。最近也剛說過那事」

幸福的瞬間。花園的溫暖從掌心傳遍全身。

「呵呵。但是，你沒有迴歸的打算吧？」

信任，嗎。

不過，想觸碰、想撫摸自己喜歡的人，這肯定是普遍的慾望吧。

「阿吉，還記得嗎？」

高中的同班同學、曾經的憧憬對象，正把身體託付給我。

一股輕柔的香氣飄來，讓我內心一陣小鹿亂撞。

「嗯。因爲願意告訴我，就讓我感覺到信任……該怎麼說呢，會覺得關係有在進展。就像現在這個時刻一樣」

「呵呵，是啊。但是，我想重新說一次」

花園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閉上了嘴。

「……謝謝。我……」

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對阿吉你，也還有沒展示過的部分。但是，如果我也想展示的話，那些也可以展示給你看嗎？就算是可能會讓人覺得不好的地方」

「「沒必要勉強展示不同的一面」。那句話啊，我當時真的很開心。真的」

花園心情愉悅地點點頭，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們今後，一定——

這個稱呼，曾經是我渴望從某人口中聽到，卻在內心深處早已放棄的。

如今，它變成了現實。

然後，彷彿順着我的思緒般編織起話語。

花園把被風吹動的頭髮別到耳後，含蓄地開口道。

但花園似乎始終尊重着我的意見。

「偶爾有的，休息對於鍛鍊身體也是必要的。嘛，不過除了考試期間，基本上每天都會練習吧」

「我現在還想再走走」

「可能是練習休息日吧。然後大家興致高漲，放學後就玩起來了」

這讓我有點開心，嘴角放鬆了下來。

「咦？」

兩人都沒有出聲，只是自然而然地就這樣了。

花園沒有說破，只是簡短地回了聲「嗯」。

「真遺憾啊」

「就是啊。這條路上也沒什麼人，說話很方便」

「我啊，常常因爲給人的印象好而被覺得性格不錯，但我知道自己沒那麼好。也不是很有自信。所以，對同班同學沒法說出真心話」

「……抱歉，可以嗎？」

根本沒有什麼想散步的心情。只不過，是想再多牽一會兒手罷了。只是想再多感受一下這份溫暖罷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另一種慾望又湧上心頭。

花園肯定也是一樣。

「放學後能一起回家真不錯呢」

「……嗯」

走向孤零零的長椅，兩人一起坐下。

正這麼想着，花園發出了柔和的聲音。

從長椅上站起身時，我提了一個建議。

每次呼吸，都微微傳來沙子的香氣。

我這麼回答後，花園倏地從我身後探出了臉。

「我也一樣有底氣了。多虧了阿吉你呢」

「喔」

如果他們和柚葉成了朋友，那「太陽」這個綽號，大概也會統一變成好的含義了吧。

「……我啊，也超級有身爲男朋友的實感了」

「你向我告白時，對我說過的話。「我是，只憑花園你覺得可以讓我看到的部分，就喜歡上了你」」

「阿吉的手球，好想再看一次啊」

大概，我的心思已經一目瞭然了。

偏偏今天，好像他們也走了這條路。

遲鈍的身體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大概，會變得更喜歡花園吧。

……和小學時妹妹靠在我肩上睡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在看哪裏呢？」

如果，我也能對自己更坦誠一些的話。

喜歡看我比賽樣子的世良，至今仍會時不時地刺探着催促我回歸。

咚地，她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

「當然可以啊。不如說我很高興」

我這麼回答着，稍微伸展了一下身體。

我下定決心，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

◇◆

花園牽起了我的手。

再次走到樓梯前時，我們聽到了其他人的說話聲。

「真的耶。還有在參加社團活動的人。爲什麼呢？」

我異常清晰地感受到那個部分的重量。

「……男朋友」

大概已經做不出花園所回想的那種動作了。

對這個詞我略感緊張，但那緊張立刻就消散了。

光是這一點，就能讓我切實感受到被需要。能讓我切實感受到花園是我的女朋友。

我強烈地意識到。

特別是肩胛骨周圍明顯變硬了，球速應該下降了不少。

肩膀上傳來她的重量。被風吹得柔順的髮絲飄動着，映入眼簾。

我小聲呢喃道。

「稍微散散步唄」

在這種地方想這種事，花園會怎麼想呢。

花園願意主動向我展示新的一面，除了高興還能有什麼呢。

「算是吧。社團活動已經受夠了」

「感覺開始有實感了，阿吉是我的男朋友這件事」

「手球啊。要是有球類大賽什麼的，我會大顯身手的」

「社團活動還有休息日嗎？」

「這樣，說得也是。大家都在鍛鍊身體，好厲害啊」

「如果是自己喜歡的運動，倒也不覺得那麼苦。只要顧問不是那種魔鬼類型，其實還挺開心的」

「是那樣的嗎？」

「算是吧」

明明我現在就是個歸宅部的，在這胡說些什麼呢。

我感到有點害臊，便轉移了話題。

「……話說花園你啊，不會想加入那種小團體嗎？」

這問題問得有些沒頭沒腦。

只是順着對話隨口一提，倒也不是特別在意。

因爲從她平時的樣子來看，顯然並不渴望歸屬於任何小團體。

花園一邊眺望着柚葉他們，一邊靜靜地回答道。

「小團體什麼的，很無聊哦」

「誒？」

這不像花園會說出的、帶刺的話，讓我不由得反問。

「我指的不是柚葉同學他們啦。只是覺得，就算硬擠進某個小團體，也不會開心吧」

那聲音比平時冰冷得多，平淡無波。

花園視線的前方，究竟映着誰的身影呢。

我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

「啊……嘛，或許是這樣。不過，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我啊，對小團體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如果確實是只有關係特別好的人聚在一起，那或許會不一樣吧」

「阿吉？」

「……不會，我很高興哦。而且，確實，有些小團體我也覺得很無聊。你看，有些人只是爲了顯眼才加入，反而會給周圍人添麻煩」

本來，我應該感到無比高興纔對。

「啊、嗯。好，那就繞路吧」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花園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語調緩緩說道。

不過說出這話可能會讓花園疏遠我，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這樣一來，不走樓梯的話，勢必得繞相當遠的路。

……正是因爲成爲了戀人，她纔會和我談論這種與個人價值觀直接相關的話題。

「……對不起，讓你看到這樣的我。沒關係吧？不會討厭我吧？」

而且，花園那種冷淡的態度，是以前她拒絕前輩時我才見過的。

「不想碰到他們。而且，這種話被其他人聽到也很困擾。我啊，只想和阿吉你說」

花園將視線轉回我這邊，有點不好意思地微微歪了歪頭。

我心裏微微一跳，斟酌着詞句。

花園離開我身邊，開始沿着小路往前走。

我追向花園。

但老實說，我覺得男生在加入男女混合的小團體時，要完全不帶那種目的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僅僅因爲健也在下面那羣人裏面這個事實，就讓我無法純粹地感到喜悅。

「樓梯——」

「……那個小團體，大概和我以前待過的是同一種類型呢」

「如果是今後打算好好相處的團體那倒沒關係。但那也得是真正想作爲朋友來接近纔行」

所以她在班上才經常獨來獨往嗎。

……她是指不以戀愛爲目的的意思嗎。

原來花園對小團體也沒有美好的回憶。

同時，將心中那份依依不捨的牽掛徹底驅散。